焦青钰静立着,像株挺拔的翠竹,自带雪岭般清寂的气质。
晚霞的漫天红意落在他身上,他岿然不动,仿佛刚才那句“好”并非出自他口。
历霜又不是傻子。前天的不搭理人,和今天打招呼时特地略过他,都能看出焦青钰并不欢迎他。
所以为什么答应的这么快?
他正琢磨着蹊跷,芳沁已经眉开眼笑地叮嘱他们要注意安全了。
“你好好玩,别走丢了啊,姑妈先走了。”芳沁牵着灯笼潇洒离去,压根不给历霜拒绝的时间。
历霜在原地无奈地叹气,只能跟焦青钰去小广场。
傍晚的暑气褪了些,却还闷在空气里,像层湿棉絮裹着人。
远处山峦浸在火烧云里,橘红与金紫泼洒得漫山遍野,把黄土路上的两人影子拉得又黑又长,贴着人的步调摆动。
焦青钰走的这条路与历霜早上的方向相反,右侧是望不到头的田野。
历霜拍视频,用上海话做旁白:“旁友们,呀快斗好,这里是多溪镇,这片田漂亮吧,感觉下一秒就能钻出一头野猪。”
手机转了一圈,转回来时拍到了焦青钰清隽的侧脸。
焦青钰刚张开嘴巴,历霜立刻截断:“就一秒,我在拍你后头。”
“……哦。”焦青钰伸进口袋,掏出了一副没有镜盒的黑框眼镜。
他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随后戴上,包了一层创口贴的左镜腿卡在耳朵上。
相比眼镜直接塞口袋里这件事,焦青钰竟然是近视眼这个消息更让历霜惊讶。
不过历霜没问,他不想硬找话聊。
于是他们俩除了这段对话,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再走几分钟,历霜远远看见一片空地,上头有好多晃动的小黑点。
就在这时,一位穿亮黄色t恤的寸头男生朝他们奔来,不停地挥动手臂。
这位寸头男比他们俩都要矮瘦,他用扫帚杆一样的胳膊揽过焦青钰的肩膀。
“还得是咱们钰哥啊,就是效率!”寸头男声音意外有些粗,他夸完才注意到旁边的历霜,尴尬地收回胳膊,“你是?”
历霜微微低头,像平时那样自报家门,名字、年龄,还有出生地。
就差背身份证了。
寸头男听见“上海”两个字,将焦青钰拉到一边,小声问:“他是城里人啊?钰哥你不是对城里人……”
寸头男自以为小声,实际上历霜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盯着旁边的杂乱又滚圆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刺猬脑袋微微晃动,声音毫无起伏:“芳姑的侄子。”
“难怪,”寸头男立马懂了,又啧了一声,“不是,你真不拒绝你那些邻居啊,他们下次让你带小孩来你也带啊?”
焦青钰没回答这句话,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寸头男:“说你自己。”
“诶唷我的肾,”寸头男捂着侧腰,这才转身,冲历霜露出带褶子的笑容,“我是赵益和,钰哥的好基友,咱俩小学就认识了。”
历霜礼貌地点头:“你好。”
赵益和对历霜的眉毛很感兴趣,他摸着自己的眉头问:“哥们你这断眉挺帅啊?多少钱搞的?”
“三千。”历霜秒答。
那俩人明显顿住了,赵益和震惊地张大嘴巴:“三千?!要死啊这么贵!你被诈骗了吧?!”
历霜掰着手指说:“玻璃划破清创五百,无疤缝合手术四千五,医保报销了两千。”
赵益和:“……那没事了。”
“东西给我。”焦青钰懒得听这段弱智对话,摊手先要复印件。
赵益和对着天吹了声口哨:“啥东西啊?俺不造啊,嘘嘘~。”
焦青钰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赵益和赶紧拽住焦青钰的胳膊:“诶诶别走!跟你开玩笑呢,玩完再给你。”
赵益和刚说完,又冒出几个男生围上焦青钰,七嘴八舌地讲着话。
焦青钰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被他们拥着往广场走。
历霜跟在他们后面,像逛街的大爷那样优哉游哉地背着手。
其中一位小胖子像导游一样,热情地向历霜介绍这里。
他说穿过两个街区有个大广场。大广场是离这儿十多公里多,有百货商店;而这个小广场空地多,价格低,学生党常来。
历霜环顾四周,发现确实如此。
小广场中央有专门规划的滑板区,围着铁栏杆,里面六七个人正在玩滑板。栏杆外是绿茵茵的草坪,几盏路灯点缀其间,几只土狗在草地上打滚撒欢,再是一块大空地,几个队伍在跳广场舞。
再往前走百米就是小吃摊,远远看去霓虹一片,站这里都能听见钵钵鸡的声音。
他们走到滑板区外的长椅旁,其中一人拿出两块滑板:“开始排序了啊。山鸡第一个,第二个谁啊?”
赵益和举手:“我吧?我先来。”
“行,那二牛第二,我第三。”
……
历霜自动退出讨论,最后被分到倒数第二,不说的焦青钰则是最后。
赵益和打量历霜:“你会吗?”
“嗯……”历霜微微弯起眼睛,“一般。”
“没事,我们也只会一点花的,”赵益和拍拍胸脯,“不会的话哥教你。”
他们所说的“花”,就是几个manual和ollie。这些算是滑板的入门,之后的动作基本都是以这个为基础。
前面几个人动作也算潇洒,失误了就互相探讨,再来一次。
焦青钰跟候场区的教练似的,抱臂围观。
要是有人失误了,他就会说一句哪里有错,那些人跟着他的话进行更改。
“老教练啊。”站后面的历霜开玩笑。
“他可不止这个好,”赵益和像自己被夸了似的,得意地炫耀,“咱们钰哥可是全能型人才。”
历霜笑了笑,没再回答。
大家滑一阵歇一阵,肚子饿了就去买东西吃,回来接着聊。
在等待的四十分钟里,历霜又吃了一顿加餐。
“到你了。”前一个人抬脚把滑板踢给历霜。
“哦。”历霜二话没说踏上滑板,脚下稍一发力,滑板载着他冲向滑板区。
风擦过他的耳边,眼前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览无遗的晚霞。
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