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她身前是容色更盛的朝云女皇,身后是肩负重任的阿史那多伽罗,旁边还有个半点不解风情、甚至还在借力打力争宠的谢北辰,倒浪费了这番好容貌,真是暴殄天物,媚眼抛给瞎子看:
“虽然没有直接害过原主,可她留住了厉无殇后,无形间就给了惯会捧高踩低的下人一种错觉,原主是软弱可欺的,也算是间接为难过原主了。”
“所以我没太针对她,我向来恩怨分明,要不燕飞尘怎么还跟在我身边?”施莺莺格外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声:
“我这就把她送回月氏,让她潜心就读,看看能不能把一个热爱跳舞争宠的女配改造成善用香药治病的女医师。万一成功了,对后世人而言,也算是好事一桩。”
在她和系统说话间,自然有不少有眼色的人上来,把人给带走了,搞得这位原本很体面的舞女钗环凌乱,鬓发蓬松,好不狼狈。
施莺莺抓紧时间,浅笑盈盈地望了这位原本应该入宫为妃的美人最后一眼,对系统道:
“可如果她罔顾劝告,再动我的东西——”
说来也奇怪,明明她做的是十二万分宽和的事情,让那名月氏舞女都羞惭得恨不能掩面自尽,在这一眼里,却蕴含了无穷尽的杀机,几乎都要让被这一眼的余光波及到的人以为,自己也已经死过一次了。
刹那间周围无人不噤若寒蝉,只恨不得把那位觊觎过谢北辰的冒失鬼给塞回娘胎里重造,也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那是一头沉睡中的猛兽被挑衅了之后,才会露出的杀机满满的眼神。
“——我便要她万死以偿。”
最后还是谢北辰打破了这人人都大气也不敢喘的沉默,对施莺莺笑道:
“我就知道莺莺最宽和了,有莺莺为我做主,我才不跟她计较。”
在门后围观了全程的阿史那多伽罗刹那间目瞪口呆,觉得这人不要脸的精髓自己是一辈子都学不会了:
这是什么狗里狗气的生物啊!
等谢北辰下次来施莺莺案边帮她整理奏折的时候,果然发现旁边专门给他加了把椅子,高度和大小也正好适合他的体量。
于是当天谢北辰干起活来格外积极,甚至还特别心机地在确认了燕飞尘在御花园练刀、阿史那多伽罗在自己屋内苦读不休之后,对施莺莺邀功道:
“我比他们有用多了吧?”
施莺莺失笑道:“你说谁?算了,不管你说谁,你跟他比什么呢。”
她温柔地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谢北辰的发顶:
“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要好一万倍。”
谢北辰一瞬间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个人:
一个人是他的理智的化身,冷静地告诉他,施莺莺愿意对他这样说,无非是看中了他身上还未消失殆尽的利用价值而已;但另一个是他的感情的化身,正在双手捧脸地心想,他知道莺莺肯定是爱他的!否则也不会对他这么说!
……算了,就当这是爱吧,问题不大。
结果好像就连老天都觉得谢北辰的这个想法有点天方夜谭,不可思议,于是下一秒,施莺莺就把他从幻想里给叫醒了:
“为了安抚燕国旧部,我想把你分封回去,做新的大燕王。”
在说出这个安排的时候,施莺莺完全没想到会得到否定的答案:
毕竟和只能屈居在后宫,一身本事完全无法施展的憋屈相比,能在自己曾经的国土上重新坐上统治者的位置,也算是不错的安排了。
于是在问出这番话的时候,施莺莺甚至都做好了后续的一系列准备。她将手里的竹简卷起来,在谢北辰的额间轻轻点了点,笑道:
“看在你跟我的时间最久的份上,我给你开个后门,送你回去罢。”
施莺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究竟有多大的问题:
用普通人的标准来衡量,男人头女人腰,只能看不能撩;用一个习武之人的标准来衡量,不管你练的是多精妙的功夫,这个地方永远都是改不得的命门之一,随便让人碰这里的话,简直就跟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完全交到别人手里,没什么两样。
更别提谢北辰虽然因着“前大燕二皇子”的这个身份,没能在江湖上闯出什么名号来;但他毕竟也是“流水惜花”亲传,要不是有精妙武学傍身,他早就在十几年前就死在厉家给他下的毒上了。
对这种级别的高手来说,别说别人动他的头,就算在数十步开外盯他的时间久了,他都能有所知觉。
然而谢北辰半点避让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仰了下头迎过去,好让施莺莺的手能蹭到自己的脸,就跟在抚摸某种毛绒绒暖呼呼的小狗崽没什么两样,委委屈屈地开口道:
“可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万一不能上手怎么办?莺莺也太高看我了,我当不得此等重任。”
施莺莺耐心地给他分析道:
“我在大燕试种的作物已经收了好几茬,目前为止都没出什么问题。但有种叫马铃薯的作物不耐连作,需要隔三年就换一次地,我已经写好了农书,你带过去直接就能用。”
“虽然免了三年的赋税,但是我也裁减了大燕原有的后宫和冗官冗兵;托老天的福,这些年那边风调雨顺得很,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国库也不至于太空虚。”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个完美的决策,于是谢北辰也就不推拒了,他换了个思路,很忧愁、很真挚地叹了口气:
“我整条命都是莺莺你的,还能跟你计较去不去什么地方的事么?我只是有点不放心那位远道而来的月氏国小皇子而已。”
“我们和月氏言语不通,不怕莺莺笑我,我连他的全名都记不住呢;可人家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对我们示好,又把他们国库里的神香带了过来,怎么看都是诚/心前来的样子。”
施莺莺一听谢北辰的这番话,就觉得找到了知音:
“系统快看,记不住名字的不止我一个人。”
系统在内心大声嘶吼道:
“谢北辰!你放什么厥词呢!前几天你和燕飞尘勾心斗角说‘区区一个阿史那多伽罗根本不值得被放在眼里,皇兄你也太小题大做了,看我马上就能解决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可惜系统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不,岂止是不相通,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于是系统的悲愤的喊声并没能传到施莺莺的心里,她甚至因为和谢北辰有着同样的小问题。看着面前之人的时候,就愈发觉得亲切了。
于是这位真正的“记人不记名”症状的患者,在系统有气无力地举起来的人物提示牌的帮助下,面不红心不跳地装作自己就记得人家的名字似的,对谢北辰道:
“他叫阿史那多伽罗。”
“在我面前这么说也就罢了,当着人家面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叫错名字;要是真记不得的话,称他一声‘殿下’总不会错的。”
谢北辰笑道:“还是莺莺对我好——所以说啊,阿史那殿下万一感觉自己受到了冷遇,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片心意?莺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日日前去探望他,让他有宾至如归之感,对吧。”
“他都来朝云这么久了,可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学会中原话,多有不便,要不之前,莺莺处决那个和他一起来的舞女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冲出来呢?”
阿史那多伽罗万万没想到他人都不在跟前了,还能被谢北辰这条狗子疯狂坑到,坑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茶香四溢:
“总不能是他薄情至此吧,我相信阿史那殿下不是那种人。由此可见,语言不通果然很不方便。”
“可鸿胪寺的人也不能天天跟在他身边,现在全宫上下能说他的语言的,也就我一人了。如果我去了大燕,月氏的姑娘们又要避嫌,都没个人能跟他说话的。”
施莺莺欣然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倒辛苦你替我排忧解难了。”
谢北辰继续把绿茶工夫发挥到了顶级,对施莺莺恳切道:
“再加上他毕竟是西域人,生性自然,不拘小节,要是长久拘在宫中还没个人陪他说说话解个闷,那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施莺莺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于是她把谢北辰放出去的想法便停了一下,转手就把燕飞尘给派去当大燕王了。
陡然接到了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的燕飞尘并没有多开心。
或者说他在接到了获封大燕王的圣旨后,唯一想干的事情就是把谢北辰给拖出来痛殴一顿,这才对得起自己的这次无故遭殃:
你好狗啊!谢北辰,你真是我同父异母的好兄弟,但凡是个亲兄弟就干不出这么狗里狗气的事情来!明明说好给你个机会让你解决阿史那多伽罗,你怎么反手就把你兄弟也特么的给一起坑了!!你还是人吗你!!!
——不过那也是数日后的事情了。
当下谢北辰只是含笑看着施莺莺用清丽娟秀的簪花小楷写完了那封圣旨后,刚打算起身离开,就听见施莺莺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从身后淡淡传来,还叫了他的全名:
“谢北辰。”
谢北辰整个人都僵住了,开始疯狂反省自己:
是我刚刚磨墨的样子不好看吗?是我给阿史那多伽罗上眼药的时候逾矩了吗?还是我的小心思被看了出来?糟了糟了,莺莺很少这么叫我全名,我肯定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了,现在双膝跪地一路滑过去抱住莺莺的腿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施莺莺饶有兴致地望着谢北辰僵硬的背影,屈起食指在桌边轻轻一敲,问道:
“刚才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我没拆穿你,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了,你说实话罢。你和刚刚那个漂亮姑娘有什么难以消弭的仇怨,才一定要送走她呢?”
她又想了想,笑道:
“如果我再慢一步赶来,她是不是就会在倒在你身上的那一刻猝死了?”
谢北辰很茫然地转了过来,万万没想到施莺莺想问的竟然是这么件事,就好像有人质疑了“太阳是东升西落”的这个铁则似的。
而铁则自然是不容置疑的,于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因为她会让莺莺不开心。”
施莺莺被这个回答给弄得怔了好一会儿,才失笑摇摇头:“你……”
“我只想看莺莺好好的。”谢北辰又低声道:“这难道不是我毕生的道理么?”
正在两人相顾无言的当口,刚练完刀回来的燕飞尘就推门而入了,很诧异地挑高了眉,本着被谢北辰坑出惯性来的惨痛经历问道:
“陛下,最近有没有什么要我去做的事情?尽管派我去就好,我是为陛下排忧解难的最佳人选,可千万不要被我弟弟的花言巧语给骗到。”
谢北辰一脸怜悯地看着自己把自己送进了坑里都不知道的燕飞尘,决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良心一点也不会痛地在他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对施莺莺道:
“是的,陛下,我也觉得我的皇兄比我更出色,还是优先考虑他吧。”
燕飞尘:不,你等一下,但凡你开始夸我,你肚子里就一定没谋划什么好事,我后悔了,我收回我刚刚说的话。
很可惜晚了,因为施莺莺已经对着自告奋勇地挑起了这个担子的燕飞尘露出了饱含鼓励之情的笑容,欣慰道:
“我就知道飞尘最能为我排忧解难,那好,这个大燕王就交给你来做了。”
燕飞尘:啊,这,怎会如此?兜兜转转来来回回还是没逃过离开莺莺身边的命运,事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啊!
——然而许多年后,已经成为了朝云国名正言顺的中宫的燕飞尘每每回想起这段时光,都会觉得宛如置身梦中: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光了。
谢北辰还活着,施莺莺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真的半点人气都没有的天下共主,周明德、卫楚、阿史那多伽罗还有他自己,所有人都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
直到谢北辰突然用他的死,在施莺莺的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不可磨灭的一笔。
这件事的起因其实说来也很简单:
被关了这么多年依然贼心不死的燕国旧臣们,终于“不堪受辱”地反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燕飞尘:必须抓紧时间把人赶走,在这种独具风情的异域人面前,我们中原人都太没竞争力了!这布星!
初级宫斗者·燕飞尘,对 月氏小皇子·阿史那多伽罗 发动了诱哄技能,【思乡】
月氏小皇子·阿史那多伽罗 发动了防御技能,【不通汉话】,成功防御!
阿史那多伽罗:各凭本事,谁抢到算谁的。
月氏小皇子·阿史那多伽罗 对 满级玩家·施莺莺 发动了进攻技能,【没有人能拒绝黑皮白发鸳鸯眼和大胸长腿的组合】,魅力加成,百分之一千!
满级玩家·施莺莺发动了防御技能,【名字太长不看】,成功闪避!
谢北辰:班门弄斧,让我来,你俩在我面前全都是弟弟。
资深宫斗者·谢北辰,对 满级玩家·施莺莺 发动了组合技,【不谈风月只谈工作】+【绿茶精通】
满级玩家·施莺莺 的 debuff 【不懂爱情的工作狂】发作!防御力大幅降低,无法抵御组合技!
资深宫斗者·谢北辰获胜!初级宫斗者·燕飞尘 暂时出宫!月氏小皇子·阿史那多伽罗 前往鸿胪寺学习语言!
燕飞尘&阿史那多伽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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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落泪 迟来的悲伤如海潮般吞没了她。……
施莺莺一开始听见这个信息的时候, 还真没怎么慌,毕竟在她的有意管控下,大燕封地衣食无忧得很:
古往今来想要造反的人也不外乎如是, 如果能吃得饱穿得暖, 再加上统治者好相处, 还连年没有战事的话,谁会想不开去造反?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
而且朝云国的工部这些年来,在施莺莺有意的引导下,一直在努力研发当年在治水的时候大放异彩的火/药,甚至做出了红衣大炮,依次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城墙上, 就等着这帮搞事之心不死的大燕旧臣有什么异动就开炮。
并不是任何人都有着面对“金门炮轰”都能继续搞事的勇气,旧臣们再闹,也翻不起实际意义上的水花来。
大燕旧臣们也知道这个道理,于是他们的造反这次就从很别出心裁的角度入手了:
他们不搞热战争,他们搞舆论战,还说施莺莺始乱终弃。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再加上她这些年来推行的新法简直就是在传统的大燕男人的底线上来回蹦迪, 一旦当他们抓住了她并非完人的把柄后,这帮人的舆论狂欢就开始了:
“朝云女皇明明已经接两位皇子入宫多时了,可为什么迟迟不肯给他们名分?难不成要仗着朝云势大, 就要背信弃义?”
“这你也信?她还说日后要废妾制呢,还不是把那两人留在了朝云。”
“难不成她身为新法的推行者,却要当第一个敢于与自己推行的法令相悖的食言之人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一招真的是天降神兵,终于把施莺莺给当场砸懵了:
她纵横朝云国数载, 从来没见过这种无赖又无耻的招数!
堂堂朝云女帝、未来天下共主的前半生,就是波澜壮阔的一个话本子,兼具了宫斗、官场、权谋、天意玄学等多种因素:
能顶着偏心偏到恨不得她死的父母的苛待,掀翻了最受宠的她的弟弟,反杀了隔壁大燕国的狗比原男主厉无殇,顺手还把人家的国家给攻破了,逼得朝云老皇帝不得不禅位求生,可最后还是和老皇后一起下到九泉去死不瞑目——
这样一位英杰人物,终于来了个阴沟里翻船,被大燕国的人竟然跟她打感情牌的这一手给打蒙了:
我都做好了你们揭竿起义造反的准备,结果你们只拿出来了这一套?就这?
做个类比的话,就好像你都做好了万全准备要去跟猛虎搏斗,苦练散打数年,能赤手空拳地把猛兽掀翻在地,结果进了斗兽场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群毛绒绒的小猫咪:
这对比也太大了,这谁能想到呢。在这种巨大的落差下,不小心被猫爪子给划一下也在所难免。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施莺莺什么招数没见过,就算一时间被猝不及防地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也立刻想出了对策,而且是个能敲山震虎、一劳永逸的办法:
杀鸡儆猴。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谢北辰需要在这个当口去死一下。
不管是出于“败坏新帝名声降低民心”的考虑,还是出于“只要能把随便一位皇子塞进朝云后宫里,让朝云的皇嗣身上有大燕血脉,我们就没完全输”的传宗接代式考虑,这些心有不甘的大燕旧臣们不管之前在政见上有多少分歧,此刻倒是达成了一致:
得想个办法把生米煮成熟饭,月氏国能做到的事情,没有道理我们做不到!
——但如果谢北辰死了,他们的美梦就要尽数烟消云散:
首先,是燕飞尘的存在尴尬。虽然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弓马娴熟还耍的一手好刀法,但在大燕旧臣们的眼里,他穿过女装就降了身价,不能随便扶持。
其次,是谢北辰一死,施莺莺就可以再也不用装好人了,还能用谢北辰的死给大燕旧臣们敲响一记警钟:
别多嘴,我也是有脾气的,看到了吗?你们二皇子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是照样得死?今天杀鸡儆猴,保不准明天就要对你们动手,我摊牌了,我根本不是个仁爱之人,小心明日的刀就要落到诸位脖子上。
最后,大燕皇子一死,朝云国朝堂上进来愈发声势壮大的,要求女帝“立下中宫之主”的声音也就能歇一歇;同时以各种方式试图与她偶遇,通过家里的关系和她牵线搭桥,自月氏国开了这个头之后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也就都能冷静下来了:
这位朝云女帝可不是个长情的人。
大燕二皇子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只为了断绝大燕旧臣复国的心思,他就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来日她会不会为了名正言顺地对我们开刀,把我们送去的人拿来做筏子?
她是个百年难遇的明君,但是她不是良人。
现在天下太平,内外无战事,在慧眼如炬的女帝眼皮子底下,谁都不敢搞党争,没有了争权夺利的困扰之后,为什么还要把自家孩子送过去遭罪?算了算了,告辞。
——此处说的某些想要通过裙带关系把己方势力往更高峰再推一推的家族,不是别家,正是周家。
周家虽是世代忠君爱国的簪缨之族,但他们从未站到过离权力中心这么近的位置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巨大的权力诱惑下,一时间周家内部倒是争权的激进派占了上风。
能有这种想法的,自古以来要么是敢赌一把的疯子级别的聪明人,要么就是利欲熏心的小人。
很明显,根据他们接下来做出的决策来看,还是后者的占比更多一点,毕竟并不是谁都能练就谢北辰那一身完美解读施莺莺的所思所想的本事的:
他们不觉得这是个困局的前奏,压根就没发现“等谢北辰一死,他们的这些谋划就约等于送周明德去送死”的黑暗未来,甚至还觉得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天赐良机呢。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不能再等,迟则生变!”
“就算陛下看在这么多年来相伴的情分上,愿意给那两位名分,亡国皇子终其一生也不可能问鼎中宫;再加上近来流言如沸,他们的位置只怕还会往下再降一降,更有可能不会受封。”
“如果我们能趁着这个好时候,让陛下赶紧册立中宫以安定民心,男婚女嫁人之大伦,陛下肯定不会拒绝。”
“只要周明德再主动把辞官的折子往上面一递,还有谁比出身望族、知书达礼的他更适合主持天下共主的中馈?”
就在这各方势力暗自抗衡,人心浮动的时刻,周明德的态度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递交了想要挂冠归隐的折子。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能算是他递交的,因为周明德只是有了这个心,在他多年求而不得的隐忍而滋生的痛苦促使下,暗地里写了这么个折子而已。
但周明德好歹是个有底线的,知道克制自己的人。
他接受了十数年的儒家君臣之说,明晓法度,心怀大义,知道“事有可为更有不可为”的道理。
所以周明德就算再怎么为自己的求不得而辗转反侧、椎心泣血,在施莺莺还需要他这个左膀右臂的时候,他就万不会真的急流勇退,放弃这难得的太平盛世与天下明君,只会继续像以前一样,继续把满怀心事全都藏起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继续做他的文章大家,朝云贤臣。
但人是没有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所以周明德会在回家之后,为了抒发内心的积郁之情,偷偷写这么个近似赌气的折子,也很说得过去。
——然后这封折子,就被一直都在遵着施莺莺的吩咐,暗地监视周家异动的卫楚,给快马加鞭连夜送到了施莺莺的案头。
施莺莺近些天来一直都睡得很晚,当穿着夜行衣的卫楚轻捷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把尚带着夜露寒凉之气的这封奏折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年轻的朝云女帝还穿着白日里繁复隆重的正装,正就着远航的船队新带回来的琉璃灯的光芒批阅奏折。
习武之人眼力好,就算卫楚无意窥探帝心,可匆匆一瞥之下,他还是看见了施莺莺正在批阅的奏折上,写的好像是要将这次的船队带回来的新东西进行拆解和仿制,然后薄利多销推广下去的命令:
如果这种能用一点点灯油,就能将宫殿这种偌大房室照得亮如白昼的灯具能进入千家万户,那人们的生活也就能更加便利了,也能减少罹患眼疾的人的数量。
除此之外,这次的船队还带回了新的作物,大量的数学、天文、水利、医学和生物的书籍,还有不少听闻天下共主的贤名,又受了新法的益,于是不远万里投奔过来的医者和手艺人。
卫楚没敢再看下去,因为施莺莺听到了他落地的那点几近于无的声音后,便停下了笔,向他看去,机敏得简直不像个从未习武的普通人:
“怎么,周明德也要有动作么?”
当她那双暗蓝色的桃花眼轻轻瞥过来的时候,即便批阅奏折到深夜,也无半点疲色,反而在这披星戴月的劳累中,更显出一种出鞘的利刃般的寒凉与锋锐来了:
“这可不好,我不想看到我最倚重的人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卫楚赶忙将那封奏折呈了上去,恭敬地低下头回答道:
“陛下容禀,周明德虽然写了这封折子,但他写完之后,并没有要和他手边堆叠的那些奏折于明日一同递交上来的意思,反而夹在了手旁的书中。想来他也知道陛下的难处,不会轻易辞官,让陛下为难的。”
施莺莺翻开这封半点也不正式的奏折一看,便知道卫楚说的是真话:
朝云官场中,当下多兴“馆阁体”,为的就是这种四平八稳的秀美字迹能方便皇帝批阅奏折,要不等皇帝批阅奏折的时候,要面对一堆连笔连得活像鬼画符的狂草,该多扫兴?毕竟这是要谈论大事的正式场合,又不是什么书法鉴赏大会。
而周明德身为曾经的礼部官员,当今的朝云丞相,自然也写得一手好馆阁体。
只是这封辞官奏折不仅用的是龙飞凤舞的狂草,甚至还写在了不甚正式的毛边纸而并非宣纸上,很明显这人没有真的要辞官的意思,只是以此抒发内心的苦闷之情而已。
施莺莺端详着这封不成样的奏折半晌后,突然微微一笑,喃喃道:
“倒真是个君子。”
能面对自己的本心,又能压抑自己的渴求,文采斐然又端方自持,怎么看都是个贤内助的标准模样。
——只是这原本应该十二万分动人的一腔柔情,却莫名地就被比得黯淡了下去,宛如萤火之光比拟天空皓月,终究不可追。
因为施莺莺想起了谢北辰。
于是她便悠悠地叹了口气,将这封奏折夹在了她桌案上随意翻开的一本天文杂论里,惋惜道:
“如果我真的有整顿后宫的心思,凭着这份克制与谨慎,他也当得起中宫之位。只可惜他这一番情意,终究要付诸流水呀。”
卫楚刚听到“整顿后宫”这四个字,浑身的警备就都被调动了起来,生怕施莺莺下一秒就会说出什么“那就成全他”之类的话;同时又心有不甘地想道,周明德也没那么好吧?如果真的要论对陛下的心意的话,他难道不出色么?
可在听见了施莺莺的叹惋后,卫楚的心里除去松了一口气的“果然如此”之外,更多的茫然与挫败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连周明德这样诚挚的心意,这样完璧无瑕的人物,这样出身望族的尊贵身份,都无法打动他们的陛下么?
那他只不过是一介死士,出身不好,于母族势力上对陛下并无助益;天下又渐渐太平,能用到他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他又凭什么打动施莺莺呢?
正在卫楚陷入胡思乱想的关头,施莺莺倒转了手中的笔,轻轻在桌案上一敲,对他问道:
“我记得你当年对我说过,如果我在和我皇弟的权力倾轧中落败的话,你有门路保我平安,送我出宫,让我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对么?”
卫楚心下顿时狂喜,是了,原来他还是有这个用处的!如果陛下不堪重负想要急流勇退,从此隐退于青山绿水之间,那他就是能够陪伴陛下快意江湖的唯一人选,他还是有用的!
于是卫楚再次开口的时候,心境便和之前的沮丧截然不同了,可以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自信满满地飞速答道:
“正是!”
为了避免施莺莺会对他产生“不务正业”的误解,卫楚又急急补充道:“虽然这些年来臣疏忽了和这些江湖上朋友的走动,门路有些生疏,但如果陛下想要用,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数日时间,便能重新理好。”
“太好了。”施莺莺合掌一笑,说出了让卫楚半晌都瞠目结舌、反应不能的一句话:
“你先把谢北辰带到我这里,再速去宫外驿馆请‘流水惜花’来——她自从多年前我登基那日起来了朝云就再没离开过,这点我还是知道的——让她把她的儿子带走。”
卫楚当即便怔住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正殿里离开的,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自己已经站在了殿门外,被瑟瑟的秋风一吹,这才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
哦,他明白了,他明白陛下为什么看不上周明德了,因为有个比周明德更痴心,更百折不挠九死未悔的人,在前面顶着呢。
但卫楚也不是笨人。
这些天来,大燕旧臣们掀起的风浪和周家激进派的蠢蠢欲动他都看在眼里,再结合施莺莺刚刚对他吩咐下来的事情,卫楚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就算谢北辰能在施莺莺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可从今天往后,他就再也不足为惧:
一个要被迫假死出宫的人,是掀不起什么水花来的!
于是卫楚动身去找谢北辰的速度就更快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可终于少了个竞争对手”的轻快感。
结果他在谢北辰的住处来来回回里里外外翻了三遍,也没找到这个往日里只要施莺莺一出声,就能比见到了兔子的猎狗都迅猛地赶过来的家伙:
奇怪,谢北辰去哪里了?难不成这家伙也知道,大势之下他必死无疑,已经提前跑路了?
遍寻宫室未果的卫楚不知道,此时的谢北辰和燕飞尘之间,发生了一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谈话。
空气中药香袅袅,暖意融融,可这两位同出一脉的大燕前皇子的脸上,都半点轻快的神色也没有。
最后还是耐心不太好的燕飞尘率先冷声开口,指着那锅炖在火上、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诡异的黑色泡泡的不明液体先发制人道:
“谢北辰,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就要为了那帮冥顽不灵的老家伙的指责,就扔下莺莺一个人面对他们么?一死了之可真是个蠢得不能再蠢的做法!”
面对皇兄的指责,谢北辰处变不惊地点点头,淡然道:“皇兄说得很对。”
然而还没等燕飞尘的脸上露出“我不信这个狗崽子怎么突然就对我友好了起来,这其中必定有诈”的怀疑的神色,谢北辰的下一句话就恰到好处地跟上来了:
“那么我有一不解之事,还请皇兄为我答疑。”
“你为什么会半夜来到药房,而原本应该不同药理的你,又为什么会认得这幅毒/药呢?”除非你已经偷偷地把毒/药的方子全都看了一遍,并打算自己动手熬一副,才会认得你本不该认得的东西。
剩下的半句话甚至都不用说完,他们便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了:
谢北辰决定提前服毒自尽,不让施莺莺为难;而巧合的是,燕飞尘想的也一样。这对不合了一辈子的同父异母的兄弟,终于在此时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被骤然说破了心事的燕飞尘踉踉跄跄后退了数步,半晌后,才在谢北辰的注视下,狼狈地咬着牙,憋出这么句话来:
“谢北辰,我不服你,凭什么你一直都比我强?”
这话一出口,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一直执着于长幼兄弟之别的燕飞尘在最后关头,终于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坦坦荡荡地承认道:
“我不是为了你,谢北辰,你可千万别误会我这是要救你,如果你误会了的话,我会觉得很恶心的。”
谢北辰向来爱呛他,可这个时候,连他都难得地安静了下来,听燕飞尘将这么多年来的不甘和压抑尽数倾泻而出: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看你不顺眼。”
“小时候我身体弱,要不是改换了女孩的装束,只怕早就见阎王去了;长大后我知道真实性别,想要重掌权力,却又受性别的桎梏,不能大展身手;还运气不好地碰上了莺莺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对手,最终还是像那位云游道士说的那样,做了个亡国之君。”
“终我一生,都没有半点能得偿所愿的机会,什么‘长公主’、‘大皇子’的名头,到头来,也换不来她愿意与我白首……可你呢?”燕飞尘越说越激动:
“你身体好,能名正言顺地习武,还能早早搬出皇宫自立门户,后来更是站对了队,连莺莺都喜欢你,你凭什么啊?谢北辰,你凭什么?!”
他这最后一句话,都近乎是低吼出来的了:“是不是普天下的好事都要被你占尽了,你才甘心?!”
谢北辰从头到尾都在安静地听着燕飞尘的抱怨,等他的话语告一段落之后,这才提起旁边桌子上的壶,给燕飞尘倒了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燕飞尘看也不看地一饮而尽,继续郁郁道:
“而且这不是我的错觉,谢北辰。你还记得月氏国送来的那位小皇子吗?他还在塞外纵马的时候,也是一等一的好猎手,直觉准着呢,连他都觉得,你不是个正常人。”
“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燕飞尘在自己的眼前虚虚比划了一下,冷声道:
“你看我们的眼神,和莺莺看我们的一样……不,你甚至比她更高高在上,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你的棋盘似的,你可真是个傲慢的家伙。”
“如果说她的这种眼神里,尚且带着点人类的温度,也正是这点温度让她成为了人人拜服的天下共主的话,那么你就真的不是人,谢北辰。”
他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却终于让谢北辰素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神色也严肃了起来,沉声道:
“你竟然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果然之前是我小看你了,皇兄,你也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燕飞尘惨笑道:“你这话可真欠打,谢北辰。莺莺身边的哪个对手你能小看呢?果然你从来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过吧。”
谢北辰不言不语地喝了口杯中的水,燕飞尘看他今晚竟前所未有地安静,虽心下诧异,可这能抒发内心之情的机会难得,便继续将积压了这么多年来的不甘倾泻而出,毕竟这可能是他死前说的最后的话了:
“要我说,其实莺莺根本就没必要救你。像你这样游离于世间万物之外的人,就算接到了被赐死的圣旨,也肯定能化险为夷、起死回生的吧?”
“可架不住莺莺喜欢你,要不顾大局地送你走啊,谢北辰。”燕飞尘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颠三倒四,悲痛难抑,却又为他今晚打算主动赴死的行为,做了个最好的注脚:
“我之前就说过,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莺莺。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看她难过。”
谢北辰终于喝空了他杯中的液体,将尚带着一抹深色的白玉杯往旁边的药柜上轻轻放下,便发出一声清响来,笑道:
“不止吧,皇兄?”
“我们可是一脉所出的兄弟,即便生母不同,可我的母亲离开得早,这样换算下来,咱俩从小都看着父皇的用情过深长大的,自然在某些事上的想法也会一致。”
燕飞尘的脸色骤然更加阴沉了,他死死地盯着谢北辰,似乎在判断他果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看穿了自己的谋划,而谢北辰也没给他多少猜测的时间,朗声笑道:
“这套说辞,你拿去骗骗周明德、卫楚、阿史那多伽罗都好使;可你想来骗我?没门儿,我可比你懂多了!”
“你只是知道,活人争不过死人,你才要去死,才要用命去搏到莺莺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地位——”
窗外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浓厚的乌云,将室内两位大燕皇子对峙的场面照得清清楚楚,自然也照亮了谢北辰唇边正缓缓流下的一抹黑血。
燕飞尘陡然看到这抹血迹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都快要炸开了,就连紧随其后而至的滚滚的惊雷声,都无法掩盖住他惊怒交加的声音:
“谢北辰!”
这分明就是旁边的药锅上正在熬煮的致命毒药,才会造成的中毒迹象,可谢北辰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毒药送进自己嘴里的?他们刚刚明明喝了从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水,怎么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可谢北辰却成功地抢在他前面了?!
陡然间燕飞尘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药柜旁边,刚揭开壶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迎面扑来:
在漆黑的、已经见底了的药汁的另一侧,是一壶清澈见底的无毒的水。
阴阳壶。
“皇兄可真是越上年纪越记性不好,竟然连当年你对厉无殇厉大将军下手的时候,用过的阴阳壶都忘掉啦。”已经中毒至深、回天乏术的谢北辰反而冷静了下来,甚至还优哉游哉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这才笑着把刚刚的那句话给说完:
“——可你没想到吧?我又能抢在你前面!”
燕飞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只能目送着谢北辰大笑着离开,心想,我果然……
又输了一局。
谢北辰推门而出的时候,终于遇上了姗姗来迟的卫楚,这位江湖里的好手一看就知道,谢北辰已经没救了,反而空前地冷静了下来,甚至还侧身给谢北辰让出了一条路,低声道:
“陛下要见你,快去。”
在漫天潇潇的秋雨里,似乎有隐约的歌声从谢北辰离开的方向遥遥传来,两人凝神一听,便知道这是多年前在大理寺秘密处决厉无殇的时候,谢北辰曾弹剑而歌,以此送别燕飞尘的那一首: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卫楚闭上眼睛,颓然地靠在了门上,不一会儿,燕飞尘也倚到了门上,丧里丧气道:“让个地方给我,兄弟,我输得好惨。”
卫楚一想,好家伙,自己好歹还是被势均力敌的陌生对手打败的,算不上惨;可这位大燕前皇子却是被自家兄弟给撬了墙角,输给自家人的感觉肯定不会太好——这岂不是就意味着“你有赢的可能但你就是晚了一步”么,更惨更不甘啊——便心生同情地往旁边挪了一下。
两人随后再没说什么话,只听着最后一句歌声,被掠过回廊的长风遥遥送来,若隐若现地消失在连绵的雨幕中了: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施莺莺左等右等,一直没能等到谢北辰来,饶是耐心过人的她都有些急了:
要是不能趁着晚上把谢北辰送出皇宫,等天亮了,她要怎么跟大臣们交代?她连“朕已赐死大燕余孽”的折子都批复好了!
——她从来就没想让谢北辰真的死掉,毕竟她当年承诺过;而只要是她认真发出的誓言,便如白染皂,一诺千金。
正在施莺莺都逐渐变得焦灼不安起来的时候,姗姗来迟的谢北辰终于敲开了正殿的大门,笑道:
“莺莺,你找我?”
施莺莺回过头来,一句“你可算来了”还没说出口,她便看见了谢北辰唇边蜿蜒而下、愈流愈多的黑血:
中毒成这个样子,就算华佗再世,请来大罗金仙,也没用了!
这种被规划好了的全盘计划被尽数打乱的感觉,终于让施莺莺也难得地恼火了起来。她快步上前握住谢北辰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恸声问道:
“是谁逼你这么做的?谢北辰,我知道你武艺过人,精通药理,绝不可能是被人暗害到这个地步的。”
她紧紧握住谢北辰的手,就好像要将毕生最后的誓言与真心话,全都凝聚在对此人的生死诀别里,只要她于此发下承诺,便要终其一生都践行到底:
“你且说罢,我为你复仇!”
谢北辰怔了怔,这才缓缓地对施莺莺摇摇头,温声道:
“没有人害我,莺莺,我是自愿这么做的,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施莺莺彻底怔住了。
哪怕在轮回世界里,她与各种各样的队友合作过,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敌人和路人,可从未有人愿意主动用自己的生命,换来另一个人的安稳。
对,的确有父母愿意为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这么做,可血脉之情不能以常态而论。她施莺莺又何德何能,让与她本该素无瓜葛的一个人,对她做到这个地步?
只可惜现在想什么都晚了,因为谢北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下去。
很明显,他对竞争对手狠,对自己也更狠,给自己灌了一副无可解又起效快的剧毒,能强撑着从药房走到这里,都是他内力深厚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于是施莺莺收敛起全部的思绪,垂眸低叹一声,问道:“你死前还有什么要求?我成全你。”
谢北辰沉吟片刻,便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数年前那种神采飞扬的辉光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刹那间他还是那个靠在施莺莺怀里,即便虚弱得嘴唇干裂也要与她谈笑间看三十万樯橹不战而退的的敌国质子;是那个跟在她身后,为身着白衣的永平长公主撑着伞,护她登上墨池高台舌战群雄无一落败的盟友……
更是那个在春寒料峭的夜晚,终于还是没能对敌国长公主下了那致命一刀的大燕皇子,谢北辰。
当年那一刀他没能根除余害,于是在长刀落地的铿然响声、在饱含杀机与笑意的呖呖莺声中,他堂堂一国皇子,便把自己的一生也都搭进去了。
“我要莺莺亲自动手杀我。”他含笑开口,定定看向施莺莺,平静得混不像在谈论自己的死期,而是在与施莺莺花前月下共论诗词歌赋似的:
“因为我的莺莺,是个好薄情的姑娘。”
萧萧秋风在这一瞬间卷过洞开的门扉与纸窗,将他们的影子摇曳在菱花窗上,被精工雕出的木质的花叶分割成浪漫的片段,恍然间便是共剪西窗烛,是海誓山盟与互相依偎——
可明白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地久天长。
大雨倾盆的声音格外响亮,在愈发盛大的雨声里,谢北辰笑道:
“你爱美衣华服,玉盘珍馐,也爱金银珠宝,海誓山盟,你更是不世出的明君,仁爱无双……可你到最后能记得谁?莺莺,承认吧,你谁都不记得。”
都死到临头了,黑白无常的锁链估计都套在他脖子上了,可谢北辰仍然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带着微妙的、“果然如此”的笑意,按照自己的步调问道:
“要不你说说,我的皇兄叫什么名字?或者能说出你从你皇弟那里挖角来的,对你忠心耿耿的死士的名字也可以。”
施莺莺陡然沉默了,就连系统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她举提示牌:
谢北辰的眼光实在太敏锐,太毒辣了!
他不仅能明白自己在施莺莺的心里占据了何等地位,更看穿了施莺莺潜藏在那张温柔多情的美人皮下凉薄的本质:
跟这样一位心怀家国天下,可偏偏心里没有半点位置是留给爱情的人,跟她讲什么风花雪月,都是没用的。
“我就知道莺莺说不上来。”谢北辰笑着拢了拢袖子,恍然间,他那种从容温和的气场,竟然与施莺莺有了几分相似:
“那么你曾经的礼部尚书、现在的朝云丞相又叫什么呢?”
生怕施莺莺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位,谢北辰还贴心地给她注释说明道:
“在你还是永平长公主的时候,他便慧眼识英才地带着整个家族上了你的船,从此就和你捆在了一起,更别提他还是这些年来朝云国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天才,数年前更是被你提拔成了朝云国自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要是莺莺对他上心的话,如此天纵英才,自然要记得名字吧?”
长久的沉默继续蔓延在了他们之间,很明显,施莺莺也不记得周明德的全名,要不然她也不会天天“爱卿”“爱卿”地这么叫人。
谢北辰在试图模拟施莺莺喜欢的模样多年后,终于明白了:
他不必模仿任何人,因为施莺莺谁都不爱。
既然如此,他就要找一个让她对自己铭记终生的办法!
在谢北辰温和却直指要害的问话中,施莺莺终于无言以对了,她那曾能对战墨池边百人学子的好口才,在这一瞬间尽数哑火消音。
谢北辰深深望了施莺莺最后一眼,心知看一眼便少一眼:
“你最爱的,永远是不会背叛你的武器与权柄。可如果有来世,我还要做莺莺手上一把刀。”
“我相信前世今生,所以我要死在你手里。我要你记住,再也不会有任何一把刀能胜过我,这样就能与你在轮回里,千百万次地践约重逢。”
他的眼前已经模糊了,可施莺莺的容貌依然如此清晰,在明亮的烛光映照下,有着一笑倾城的好风姿……亦或者说,他其实已经看不清施莺莺的模样了,现在看见的,只不过是多年来,他在心底暗自描摹过无数遍形成的条件反射的残影:
“可是我又不想让莺莺难过。你将来是要做天下共主的人,怎么能被这点小事就牵绊住呢?”
他说完之后,强忍住喉间奔涌而上的腥甜,挣扎着靠在了施莺莺无意识间对他伸出的手上,却又偏过头去,不想让施莺莺看到他中毒至深、已经不再好看了的面容,喃喃道:
“所以等我死了之后……你便忘了我吧,莺莺。”
更深露重,帘幕低垂,秋意已浓了,因此帝王用来议事的批阅奏折的正殿里,早早就焚上了暖香,还是月氏国进贡来的最好的那一批。
可施莺莺觉得,在她度过的无数个春秋里,再也不会有任何一天,比今日都要寒冷。
在重重帷幕摇曳着垂下来的暗影之间,年轻的天下共主抱着谢北辰渐渐冷却的身体,终于明白了谢北辰究竟为何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原来如此。
这是我此生中最难得的、旗鼓相当的曾经的对手,又是和我一样聪明冷静又疯狂的盟友,还是这些爱慕过我的人里,和最真正的我以如此近的距离擦肩而过的人。
施莺莺怔怔伸出手去,为谢北辰合上了他半阖的双眼,一时间心头万千思绪纷杂繁乱,竟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我都安排好了他日后远离朝堂的命运,我想看他快意恩仇,江湖策马,替我去看更高远的天地,可为什么……他会挣脱我的安排呢?
但她的脑海里此时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这极悲痛的时刻,用极冷定的声音自问自答了:
当然会这样。
——因为从十余年前,他在那个深夜没能对我下得去手,对我弃刀投诚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命中注定如此了啊。
未来誉满史册的天下共主,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秋的夜晚,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她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宫室里枯坐了好久好久,直至天光熹微,日光破云而来,才面无表情地落下一滴泪。
那滴泪在她颊边停留了好久好久,才划过她凝脂般的侧脸,最后落入精致的锦缎衣领后,倏而不见,淡薄得仿佛她从未哭过似的。
可对一个薄情的人而言,这一滴泪的重量,已重逾千金。
《朝云史书·永平本纪》有载:
【新帝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雨露之恩惠及天下,化外之民多有来投,无人不叹君圣臣贤,实有盛世之象。】
【然大燕余孽贼心不死,韬光养晦数年后,欲说旧主反,帝怒,勃然曰:素来仁以待人,未曾想竟有祸起于此之危!遂赐死谢。谢引颈受戮,未有怨词。】
【又挥师渡江,戮大燕余孽,兼以军纪严明,不伤无辜,燕地之民念帝旧恩,又受新法之益,遂尽服。】
【燕贼溃败,欲遁走,路皆闭户;欲渡江,船皆损漏。死伤惨重,存者不过十之一二,后又深夜遇刺,江湖侠盗亦不容之。或欲挑拨,遂告之旧事,然来者不惑,斩贼首献帝。】
【帝授紫衣朱冠,欲告实情,来者笑曰,天下明主,竟困于此?不必多忧,吾早知矣。遂拜谢不领,辞封远去。】
【后天下大丰,国库满盈,帝再建队远赴重洋,又多开丝路,与西域通,所过之处,扬名立威,无不俯首帖耳,人称天下共主。】
【又十载,朝云突发瘟疫,宫中罹病者近百。月氏皇子亲焚神香辟之,帝感念,拟送其归国,月氏皇子谢辞,曰,陛下圣明,得沐浴皇恩,乃毕生幸之事,何人愿去?帝大悦,又念谢之旧事,遂使月氏皇子入太医所研习香药,远离庙堂后宫以自保。】
【二十载后,天降暴雨,连绵十余日,然堤坝之固,竟能坚守不决,有惊无险。时任黄河总督叹服,始信永平当年决策神明。】
——不过那也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在多年后某一个也是风雨潇潇、秋意渐浓的深夜里,这位注定名垂青史的天下共主突然恍了神。
彼时她的船队已抵达过大海彼岸,带回了“尚未开化不足为惧”的好消息;陆上丝路也成功将西域各国连通起来,互相牵制着成为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这样一来,就算她现在陡然离开这个世界,也能为她的继承者留下个不错的和平局面。
因此在这个衣食丰足的太平盛世里,再没什么事情能做的大臣们便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依然后宫空缺的朝云后宫。
于是朝廷上下,三省六部,简直前所未有地站在了一条线上,摒弃了这么多年来的不同政见,一起上书恳求他们的陛下:
他们已经把标准放得不能更低了,只要陛下的后宫里有个人就行,或者说有个活人就行;他们甚至对性别都没什么要求了,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还是女装达人都可以!
然而就连这么个愿望,朝云的臣民们都悲哀地发现,好像都不太好实现的样子:
曾经最有希望上位的谢北辰已死,他同父异母的兄弟燕飞尘被外派去做了大燕王;周家在谢北辰死后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的本分,再也不撺掇周明德辞官了。
如果说以上所有人都是非专业人士,他们的失败情有可原的话,那么月氏国专门献上来的这位皇子的遭遇就让尚未死心的劝婚人士全都心头一凉:
阿史那多伽罗被他们的陛下送去了太医所,生生逼得人家一位专门“以色侍君”的美人变成了个救死扶伤的异国医者。
不过愈挫愈勇向来是这帮人的优良品质,于是施莺莺当晚批阅的奏折里,十本倒有七八本全都在讲这件事。
放在往常的话,她最多对此一哂了之;可今晚,她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因为多少年前一个十分相似的秋夜里,有人在死前问过她,自己是不是最好的武器。
心烦意乱的施莺莺屏退了周围的人,随手翻开一本书打算静静心,可就是这么随手的一翻,便翻出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一样旧物:
那本书里,夹着一枚凋零了多年的花朵。
时隔太久,它的花瓣已经凋尽了颜色,早就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来了;可从残留在书页上、已与书页一同陈旧了的深红色来判断,这就是当年谢北辰深夜前来,为还是朝云国长公主的她送来了“吉兆”的时候,顺手带来的那一朵。
——这是何等的巧合,何等的天意啊。
漫天的风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她身边的窗棂,风声萧萧,雨声也潇潇,一缕清苦与甜蜜交织的香气萦绕在身畔,宛如故人魂魄未去,便要在深夜重返,探望她来了。
于是施莺莺的心,便很短暂地柔软了那么一刹那,迟来的悲伤如海潮般吞没了她: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的无坚不摧——
作者有话说:你看这一章,它看起来很虐吧,但是细细品味一下,是糖啊,是糖!恭喜谢北辰成为本咸鱼的历代男主里追人最快成功的人!他成功了!!!yeeeeeeee!莺莺对他心软并为他流泪了!!!!
让我们一起为狗子的成功振臂高呼,yeeeeeee!!!!!!
在这里还有一个存档点,请大家记好~
想看【依然不懂感情但是却还是记住了谢北辰的女皇和她的后宫们】的故事的,请在这里直接跳转到番外!
番外施工中~正文完结后的三大番外,1/3
第50章 姓名 “谢、北、辰。”
也果然就像谢北辰生前算到的那样,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就在他慨然赴死的第二天,直属于朝云女帝的御林军就尽数出动,越江而去, 对着贼心不死的大燕旧部发动了总攻。
——天子一怒, 伏尸百万, 血流漂橹。
自施莺莺继位以来,谁都没见过她真正动怒的模样。
这位过分年轻的帝王好像从来不会觉得什么事会棘手到难以处理,不管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能游刃有余;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她贤明仁爱的名声愈盛,以至于让刚听到谢北辰死讯的大燕旧臣们都有了种错觉:
她再怎么重视谢北辰,应该也不会为他太动怒吧?毕竟身为帝王肯定要懂得取舍,为一个没名没分的人就对一国挥师, 听起来也太不像是个明君能做出的事情来了。
很明显,施莺莺做出了取舍。
只可惜被舍弃的,却是以为这火烧不到自己身上的大燕旧臣。
她终于展现出了身为贤明君主的另一面,甚至亲自披甲上阵号令三军,素白的披风在她身后高高扬起,那把多年不曾出鞘过的金错刀又一次佩在了她的身侧。
只不过和多年前,她还是个没名分的长公主, 在从大燕国返回故土的路上, 甚至不得不亲自执刀对敌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她的佩刀甚至都不必出鞘, 大军所过之处,便无人不战战兢兢,几欲先走。
可也正是施莺莺重申的军纪和她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成功留住了这些人奔走的脚步:
“我等只为清剿大燕余孽而来。”
“与大燕余孽无勾结者,紧闭门窗, 待我等离去后即可;如有勾连,将其藏身处供出,可免一死;如有包庇、刻意隐瞒、知情不报者,罪加一等,株连九族。”
施莺莺来得太快了,以至于这帮存心搞事的旧臣甚至都没来得及逃出昔日的都城,就被她来了个瓮中捉鳖。
也有不少大燕旧臣本想仗着自己对都城的了解和这些年来的人脉逃走的,实在不行乔装改扮藏起来也可以,结果城内所有人,不论士农工商、男女老少、贫贱富贵,在此刻全都达成了一致:
绝对不能庇护这些人,赶紧把他们送出去让朝云军把人带走了事!
在这样一致对“外”的氛围下,甚至有人还是从自己的外室的宅院里被赶出来的,当朝云驻军赶到现场的时候,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大燕旧臣,浑身上下能蔽体的衣物甚至只有一条中裤。
更要命的是他还不能对自己的这位外室大打出手:
有朝云女帝颁布的新法在前,他再也没有了“清官难断家务事”的传统和稀泥倚仗,上一个敢打自己老婆的人的头还挂在墙上风干呢。
再者,他的这位外室也不是什么善茬。朝云女帝最新一批的远洋航队在带回玻璃灯的同时,也带回了超高效率的纺纱机和织布机,让这位曾经只能困囿在庭院里的外室轻轻松松就积攒下了一大笔钱,暗地里就把这座宅院给易了主。
更要命的是,借着新型织布机和纺纱机让无数女人的口袋鼓起来的这股东风,施莺莺在大燕封地推行了最后一道新法,开女户,废妾制,除青楼。于是这位出身青楼的外室当天就向官府递交了和离书,现在把这位野心勃勃的曾经的当家人赶出门让他净身出户,都相当有理有据。
难以置信的大燕旧臣在被朝云驻军带走的时候,还在难以置信地嘶吼呢: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是条狗都要被养出感情来了,可你竟然就真的这么狠心,都不帮我?白眼狼,贱人,徒有一身皮肉的娼伶,我当年就不该赎你出来——”
容色娇媚的女子倚在窗边冷冷地看着他,嗤笑一声,打断了这位到现在还执迷不悟的男人的话语:
“你看,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把我看作是你的狗。”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的大燕,那简直想都不敢想,抛头露面什么的可是女子的大忌。可现在她终于也能走出重重紧闭的深门,把曾经罔顾她意志、折辱她尊严、掌控她生死的人,反过来用最公正的手段毫不留情地送上刑场了:
“你不是女人,自然没有这种感受,可朝云女帝把我们看作活生生的人。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理由不对她效忠吧?”
这一番话明明是发生在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不,甚至都不能算是夫妻了,是下堂的丈夫和扬眉吐气奔向新生活的妾室——之间的,可这条街上不知住着多少人呢,一时间竟纷纷隔着紧闭的门窗出声声援道: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休要搬弄口舌作困兽之斗了罢!”
“你们大燕男人知不知道我们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压在我们身上,稍有不顺心就非打即骂,你们偷腥要我们擦屁股,擦不干净还要我们遭罪,外面的事半点不让我们知道,结果一出事诛九族的时候连我们全家都要带上……这是什么日子!”
“就是,要不是朝云女帝颁布了这么多新法让我们有了个人样,你们现在只怕还骑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呢。”
“陛下之于我等,便宛如再生父母,既然陛下有令要处置乱臣贼子,我等岂有不从之理!”
在被拖到临时搭起来的断头台上的时候,这位大燕旧臣才模模糊糊地摸到了一件事的边:
原来这帮之前对他低眉顺眼,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人,也都是人啊?
——只可惜他再也没机会往下想更多的事情了。
鲜血飞溅间,又一颗新鲜的断首被送上了城墙,和他曾经的同僚们头挨头地晒太阳去了。
据后来的老人们回忆起那一年来,朝云国对岸的大燕封地的都城,在朝云大军长驱直入后,呈现出一种十分割裂的景象:
城外耕作照旧,城内家家户户门扉紧闭,杀声震天,从城内流出来的乱臣贼子的血,几乎都要将护城河染红。
可第二天城门一开,青石长街上半点血迹都没有,家家户户都能照常营业,甚至因为那些天天只会嚼舌根的旧臣伏诛,想安生过日子的人都在额手称庆:
“难得见到陛下这么雷厉风行的一面,老实说,有点吓人哪。幸好眼下余孽尽除,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吧?”
“我听说咱们原来的那位长公主……不对,大皇子,要回来做燕王,陛下果然不计前嫌,有仁爱之心,只可惜了不得不一死自证清白的二皇子,哎,流言蜚语逼死人哪。”
虽然谢北辰一直都背着个“不祥”的名号,可毕竟死者为大,当即便有人委婉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不说这个了,听着怪难受的,说点别的事吧,陛下好像要在塞外那边植树?”
“岂止呢,说是要把树从黄河中段一路种去塞外,你没看最近的招募令?正在重金求贤,找对植树种草和治理水土有经验的高人呢,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用。”
消息更加灵通些的人立马接过话柄,解释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工部那边的人说,只要能在这些地方种起树来,树根草根就能把泥沙给兜住,日后黄河决堤的次数就能大大减少,我们去西域那边跑商的时候,也不用去一趟就一嘴沙了。”
“而且去一趟塞外二十年回来,就能给自家孩子挣一个功名。虽然不能袭承下去,但有这么个底儿在,等百年后我们也能放心了不是?”
“此话当真?!”立刻有人反应了过来,这可实实在在是件天大的好事:
先不说困扰了朝云和曾经的大燕两国多年来的水患问题能得到解决,便足以让这位年轻的统治者名垂青史;单看她愿意拿这么优厚的报酬出来,便足以让不少人都暗暗心动了!
“那还有假?”接话的人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
“陛下还恩准了,凡是一夫一妻的都能带妻儿一同过去,前五年赋税更是全免,我正准备回去跟我媳妇儿商议商议呢。我这一手种树的好本事可是多少年前在朱雀大道上种松柏的时候就验证过了,现在不拿出来再亮亮可说不过去,走了。”
自此之后,原本隔江对立、各自为治的两国的格局终于彻底融为一体:
原本的大燕国成为了全国的农业中心,负责向一江之隔的朝云和西域各国输送商品,产业兴荣但没有自主兵权,朝云驻军常年与红衣大炮一同镇守农业要塞;而一江之隔的朝云则借助着大燕封地的产物着手发展商业,又将原本数年一度的墨池学会大力发展了起来,改进科举的同时也有意不拘一格取人才,成为了经济、政治和文化重地。
除此之外,海上与陆上两条丝路也终年贸易往来络绎不绝,再加上这些年来,施莺莺有意推行的植树种草的政策,以至于当她准备禅位的时候,闻讯从月氏国千里迢迢赶来的人,再也没有以往的风尘仆仆、憔悴不堪言的神色了。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系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众所周知,当施莺莺处于常年安稳的状态下的时候,她就随时都有可能搞事;但在她没有真正搞事之前,她看上去又是个无害而温柔的人。
于是系统受坑害经验丰富的系统干脆把这种现象命名为“量子叠加状态的施莺莺”,并决定在施莺莺搞事之前,抓紧时间把她传送去下一个世界,让一切不确定的量子因素在这里都坍塌成可确定因素:
“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传送到下一个世界。”
再者,原主的心愿也算彻底完成了。她付出了“朝云国国运”的代价请来施莺莺改变命运,只要求“能过得比她好就行”,可根据眼下的状况来看,这岂止是过得比原主好,这简直就是重新投胎的级别: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原主的这个要求太模糊了:
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比她过得好?
是要成功从偏心的父母和弟弟手下保全自身,还是嫁个良人逃离宫廷?是要让厉无殇回心转意,用爱情感化他,还是干脆把整个世界都改变一下,不光要保护原主一个人,更要保护千千万万无所倚仗的女人?
于是这一刻,转换世界的选择权奇妙地落入了施莺莺的手中。
和生怕夜长梦多,还在不断催促的系统不同,施莺莺倒是显得很平静,甚至还放柔了声音劝道:
“都晚走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且等我一等。”
虐文系统打了个寒颤:“不,住口,不准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的直觉告诉我,每次你这么说话就绝没好事。”
而施莺莺也果然没有辜负系统的不祥的预感,在劝完系统的下一刻,她便起身,从墙上摘下了金错刀:
“等我做完这次告别,你就开启自动传送。”
这把刀自多少年前,还是朝云长公主的她从大燕国平安归来,又有了武艺冠绝天下的谢北辰护卫在身边之后,便再也没有出鞘过。
直到今天,这把封存了多年的金错刀,才终于在施莺莺手中重新倾泻出一缕光辉:
那是历经千锤百炼的昂贵金属才能有的寒芒,雪亮如白练,经年未改色,在盛大的夕阳映照下,竟与威势愈盛的天下共主,有着如出一辙的锋芒了。
系统突然觉得不妙:“你——”
它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下一秒,它的眼前便闪过了一抹飞起的血花:
那把陪了施莺莺多年的金错刀,此刻竟半点犹疑也无地没入了它主人的胸口!
在这痛彻心扉、冷彻骨髓的一刀下,施莺莺宛如念着情人的名字一般,将那个她多年来都再也没有提起的名字,在齿间辗转碾碎,吐露了出来:
“谢、北、辰。”
系统惊得当场来了个死机,幸好它在死机之前,还记得按照施莺莺的嘱咐,把她给传送去下一个世界:
“你们一个两个的全都是疯子!”
它崩溃的声音还未完全落定,头戴九龙冠、身穿山河社稷纹理锦袍的身影便骤然从室内消失了,只有留在桌上的那一道禅位的圣旨,能证明她来过。
只是这道圣旨的边缘,终究还是留下了一点挥之不去的暗红色的血迹,与那朵被夹在书本里枯萎多年的花朵,有着如出一辙的颜色。
身为最了解施莺莺的生物之一,系统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普通的殉情,或者说,施莺莺这辈子都不可能与这种“为爱痴狂”的设定挂上半点钩。
换世界之后,不管是系统还是施莺莺,都会被来一次记忆清洗,可是她不想忘记谢北辰。
而且谢北辰展现出来的缜密的逻辑和过分冷静的谋划,也足以证明,爱情这种本应令人软弱的东西,没有干扰到他半分。
这样一位冷静而聪慧、却毕生都跟随在她的身边也毫无所求的人,终于在死前吐露了心声,那么施莺莺自然会做出回应的:
不管她是因为“动心”而做出的回应,还是因为对旗鼓相当的对手的尊重而铭记下这一份人情,从此“谢北辰”这三个字,便要长长久久地在她心里留有一席之地!
所以她选择了用死亡来铭记。
这就是施莺莺最算无遗策的地方:
在自称“虐文女主系统”的体系下,她会被清除上个世界的记忆,但是她在轮回世界里磨练出来的、对生死感知的本能是不会被清除掉的,否则她也不可能在当年卫楚前来刺杀她的时候,系统还没来得及给她发出预警,她就已经知道卫楚的存在了。
对于这样一位在生死轮回里挣扎过,甚至磨练出了一身对危险的感知的本能的人而言,还有什么,能比借助这种方式记住一个人来得更保险?
换而言之,就算她在下个世界里,又被清洗了记忆,但只要一在生死关头打转,甚至一牵扯上感情这种事,在对死亡的本能感知、以及上个世界留存下来的痛楚预警的帮助下,她就一定会想起谢北辰:
因为她是念着他的名字而死的!
而且哪怕日后,她有与谢北辰重逢的机会,也绝对不会认错人:
这是死亡才能留下来的痛楚和经验,这家伙太菜了,不可能伤到我,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我是欠过他的人情,还是辜负过他,以至于我必须用这种方式记住他?
——至此,谢北辰多年前在那个秋雨潇潇的夜里,曾经谋划过的事情,也终于尘埃落定: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他这一死,在施莺莺的心里,又岂止一辈子?
不过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在充斥着白色光芒的时空隧道里,施莺莺与一名面容清秀的黑发少女擦肩而过。
这位黑发少女的身上还穿着喜服,脖子上一道淤青与深紫色交织的勒痕触目惊心,要不是这里是时空隧道,这个伤势就能要了她的命。
可即便如此,在看到身穿帝王冕服的施莺莺后,她便露出了个真切的笑容来,哑着声音结结巴巴地对这位异时空的来者道谢:
“谢、谢谢……”
她边说话边拜了下去,完全不顾自己才是真正的朝云长公主的身份,要对这位人间至尊贵的天子行真心实意的叩拜之礼以示臣服:
“……辛苦你……对不起,是我不争气,我……“
施莺莺赶忙一侧身,稳稳地扶住了这位真正的朝云长公主,温声道:
“何须自责呢,好姑娘。”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两人的身形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清瘦纤细,可施莺莺的那双手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不仅能阻止得了原主这一拜,甚至还能抽出手来,卸掉自己发间的长簪,将那顶流光溢彩的九龙冠轻轻地、精准地扣在了闪避不及的原主头上:
“你能醒过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黑发少女惊惶地连连摆手,可她再一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清越了起来,再不复之前上吊求死不得的沙哑:
“我一无是处,当不起……”
“你当得起。”施莺莺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原主的肩膀,满含鼓励意味地将她轻轻往身后一带,从满目的白光中依稀可见,那是一片大好的锦绣山川:
“你曾将朝云的国运送给我,以此为代价,让我来为你改变命运。”
在两人错肩而过的刹那,满目繁华尽数倒映在黑发少女的眼底。
常年居于深宫和内院的她从未见过如此恢弘大气的景象,一时间都看呆了;可就在这怔然间,有一种全新的东西,正在从她的心底以万般摧折都不可磨灭的气势破土而出,萌发枝芽:
被白雪压制了一整个凛冬的春日,终于要姗姗来迟地降临了。
在她目眩神迷,难以言语之际,施莺莺又开口了:
“可是你也不想想,如果你不是一国正统的话,又怎么能轻易动用这东西呢?”
施莺莺迎着原主满是震惊和茫然的眼神,快活地笑了起来,继续道:
“就好像一个人走投无路得要去卖东西了,那放在典当台上的东西,肯定要是自己的吧?”
“人生在世,最难得清醒,更难得心善,好姑娘,你二者兼具,又怎能不成大器?你只是缺一个读书的契机而已。”
连原主自己都没能想到这一点。
在施莺莺的点拨下,她踉踉跄跄地往未来行了一步,匆忙抬手扶住了险些从她头上滑落的九龙冠,就好像接住了她未来的命运。
时空隧道里的这匆匆一会何其短暂,她再想回头看一眼这位异界来客的时候,却发现那位容色绮丽倾城的女子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时空隧道里了,只有一句满含笑意的尾音,如呖呖莺声,久久不去:
“且看,这便是我还给你的,全新的朝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天下共主的消失并未引起多少水花。
或者说,施莺莺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她可是个以毒攻毒的奇才:
如何让人们对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的反应不要那么强烈?只要再弄出另一件更加离经叛道的事情来就好啦!
于是数日后,和她失踪的消息一同传出来的,是一道禅位诏书,且一公布全文便在全国上下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轩然大波:
“朕治国多年,永鉴四方,求民不瘼,因事必躬亲,常至于忧勤;纵夙兴昧旦,亦感力有不逮。时时惶恐,朝朝劳心,遂有还社稷于子民之念。”*
如果说这道禅位诏书说得还算委婉的话,那么接下来这封堪称“补充说明”的圣旨,就把话给挑得不能再明了:
“即日起,于各地举行选拔,单考‘时策’一门,但内容则细化为兵法、财政、法典、外交、工程等各部分,与六部一一对应,凡我朝云子民,均可前来一试。”
“于全国范围内甄选良才百二十名组内阁,共商国是,匿名票决,依长幼之别十年一换;再以匿名票决之法,于其中另选十六人为内阁大臣,负责决议,若要驳回,则以半数之上为准,五年一换;再精中求精,明票选三人为左中右相,除领内阁外无实权,三年一换。”
“内阁创立之初,由周明德奉命辅政。见我周卿,如见朕亲临。”
虽然这道政令还有许多尚未尽善尽美的地方,但这“还社稷于子民”的概念,却是前所未有的将国家的命运交付到了人民的手里;随着教育的愈发普及,随着参政通道的逐渐打开,日后定然会有一代又一代的人才,用他们的智慧与热血,将这个国家往前引去的。
果不其然,就在这道匪夷所思、却相当有效地调动了广大学子参政热情和信念的诏书被公布开来,并数日内便传遍了大江南北的每个角落后,一位黑发的少女在空无一人的草屋中缓缓睁开了双眼,喃喃道:
“……我竟然真的回来了。”
她刚一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这具新身体大病初愈,实在太虚弱了,就算能强撑着上完学,只怕也挨不过严酷的考场和堪称折磨人的流程。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苦恼上半炷香的时间,就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数息后一群人鱼贯而入,忙而不乱地按照多年来的新法推行的流程开始照顾这位久病初愈的少女,熟练得让人都想问问他们,同样的事情他们做了多少次:
“伸手把脉,嗯,很好,没什么问题,接下来只要吃一些补药就可以了。那还是老规矩,你的父母是曾经去西域种过树的有功之人,你可以先赊账,国库帮你出药钱和诊金,不计利,以后立业了记得还,否则影响信用就没法科举了。”
“等养好身体再回来上课,不急。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啦,只要考核合格就能有学上,甚至都不用交钱!不过等读了三年后再往上读,可就要花钱了。幸好你之前成绩不错,一看就是个考举人的好苗子,先生们一合计,觉得错过你这块良才美玉怪可惜的,就给你免了学费,等你病好后再去测一测,看看能赶得上这班就跟这班去考,赶不上就等明年吧。”
“这是派发下来的玻璃灯、御寒的棉衣、被褥,还有足量的炭火和食物,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读书!也别管那帮老古板们说的什么士农工商,现在只要能自食其力,干什么活都行,别被他们给带歪了啊。”
“今年你打算考什么?时策细化成六门之后可真让人头疼,哎,陛下——瞧我这记性,先帝——兴修的湔山和黄河那两段河道实在太精妙了,搞得水利年年人才辈出,要不咱们换一门?别再盯着一块硬骨头啃了。”
饶是原主,也被故国这过大的变化给震得半晌没能回神,可即便如此,她的唇边也不自觉地露出个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笑容来了:
果然就像那位异界来客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全新的朝云。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仅短短八年后,朝云内阁便迎来了第一位女左相。
她的父母是第一波前往西域种树的平民,除了一手侍弄树的本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这么个平民之家,却培育出了一代贤才:
她先是在科举时策里成功过五关斩六将,放弃水利转投律法后如鱼得水、罕逢敌手;后以国榜探花名次上得金銮殿,面对先皇遗臣周明德也丝毫不惧,将想法娓娓道来,虽然火候不够,但已经能看出着眼大局的观念来了。
于是第一批内阁一百二十人齐齐落锤,一位年岁渐高的老妪欣欣然起身,将位置让给了这位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少女,鼓励道:
“年轻人,好好干!”
于是她也果然好好干了。
五年后,曾经只能被“挂在城墙上风干”的少女,成为了内阁十六大臣之一,并将先皇遗留下来的婚姻法补全至毫无缺漏;又三年,被后世称为“执笔掌天下家事,挥毫断风月乾坤”的左相成功当选;再三年,名满天下的左相功成身退,进入大理寺,专门负责断婚姻争执。
在未来的左相还在内阁兢兢业业当社畜的时候,施莺莺在另一个世界狭小的房间里醒了过来,系统立刻尽职尽责地给施莺莺念起了这个世界的剧本:
“这里是《一胎三宝:替身娇妻别想逃》的世界。”
饶是见过各种风浪的施莺莺,都被这个名字给狠狠地震了一下,挣扎道:“不,等一下,这个名字……”
可能因为施莺莺的挣扎实在太微弱了,沉迷书中剧情的系统竟然没第一时间听见,还在津津有味地复述剧情呢:
“原主是流落在外的豪门真千金,小时候曾救过男主的命,并把自己随身的半块玉佩留给了他;而男主被她救过之后,从此对她念念不忘,一心想要找到那个‘在他最黑暗的少年时代带给了他一份温暖和光芒的纯真的女孩’。”
“但原主对身边人未曾设防,于是假千金在得知了自己并非豪门父母亲生的结果之后,立刻潜伏去了原主身边,拿走另一半玉佩成功上位,占据了原主的身份、家产和前来报恩的男主。”
“但原主一日不死,她就一日有暴露的风险。在爱情和金钱的双重驱动下,假千金唆使男主对真千金下了手,挖走了她的子宫,原主在单恋她的男配帮助下假死逃去海外,三年后带着三胞胎衣锦还乡……”
施莺莺立刻比了个停的手势: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系统正读到最精彩的地方,还意犹未尽着呢:“?别啊,莺莺,让我念完……”
施莺莺面无表情:“接下来无非就是这三胞胎和男主长得太像了,简直就是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男主心生疑窦,追查当年旧事,发现自己认错了救命恩人之后悔不当初,开始追妻火葬场,最后成功打出大团圆大结局的故事。”
系统立刻啪啪啪地像海豹拍打双鳍一样鼓起了掌,献上真情实感的赞美:“不愧是莺莺,正是如此!”
随后系统又补充道:“在正常的剧情里,原主是借男配之手,假死逃走的;但是这里的剧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工具人男配突然发生了一场剧情外的车祸,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依靠轮椅行动,自顾不暇的他当然没有闲工夫去帮助原主,于是原主真的因为大出血而死在了手术台上。”
施莺莺怔了一下,才回答道:“嗯,我知道了。”
系统察觉到了她不对劲的地方,追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施莺莺沉吟片刻,望向一旁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有着与她本人极为相像的容貌,从鸦羽般的长发到暗蓝色的眼眸都如出一人。
虽然不管哪个世界都不能完美模拟出她本人的样子,毕竟她的本体来自所有人类的基因均已极致完美的星际时代,这已经是小世界尽可能模拟后的成果了,本不该有太大违和感的,可施莺莺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好像她的身边缺失了某种极为重要的存在似的。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从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姐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我想跟你说说话……”——
作者有话说:*《魏书·高祖纪》:朕永鉴四方,求民不瘼,夙兴昧旦,至于忧勤。
瘼:病,疾苦。
夙兴昧旦:形容勤奋。
看看这个书名,我看了三本狗血替身挖肾挖子宫的虐文后,集百家之长写出来的名字,就问大家,味儿纯不纯,正不正,是不是让人拳头发痒想要痛殴狗男主!是的话请在评论打出【这味够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感谢在2020-10-14 23:59:35~2020-10-15 23:5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an 10瓶;只是不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卷:豪门真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