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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从施莺莺说完这句话后,前所未有的安静便以她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来,就像是往平静的水里投了块石子似的,令人噤声的波纹顷刻间便扩散到了每个角落。

之前无处不在的翻阅卷轴的声音、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窃窃私语的交谈声……数秒之内,一切皆无,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了。

终于还是为首的长老打破了这份让人几乎窒息的寂静。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施莺莺,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能拯救世界的圣子,背负着神灵的旨意降临在这个世界的天选之人似的:

“……你是说你能解读星空吗,族长?”

施莺莺不明就里地刚一点头,刹那间从四面八方如海啸般爆发开来的惊呼声便将她淹没了:

“光明神在上,神明终于听到了我们的祈求,给了我们复兴家族的希望么?”

“快去把存放着禁术卷轴的书柜打开,我们要去查阅东西!”

“快六十年了……我活了五十多岁,半个世纪都过去了,从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能诞生在我的面前……天意,这是天意啊!”

在长老们一叠声的催促下,他们要的东西很快就被带到了施莺莺的面前:

那是一张缀有点点星光的深蓝色卷轴,完美地临摹出了夜空的模样。

和别的会记录无数重要咒语的卷轴不同,虽然这张卷轴用的是最昂贵的材料制成的,可上面半个字都没有,只有连绵不绝、间或闪烁一下的熠熠星辉,才能证明这不是单纯的一幅星空图画。

“家主不必紧张,只当这是一次平常的魔力测试就好。”明明说着宽慰的话语,但这位长老自己倒先紧张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施莺莺的手,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请家主把手放在卷轴上。”

施莺莺如言伸出了手。

原主和她颇有几分相似,不仅体现在这张过分美貌、哪怕在原剧情里也当得起龙啸天后宫第一颜值的脸上,更体现在她清瘦的身形,还有这双修长纤细的手上:

当她施施然地挽起黑色长袍的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素腕,将手放在星光遍布的卷轴上的时候,就好像有一朵洁白娇美的昙花,在夜间的星光下,徐徐盛开了。

——然而与只能在晚间一现、便要付出全部生命为代价的脆弱昙花不同的是,这双看似娇弱无力的手里,却隐藏着足以搅动风云、改变世界、生杀予夺的力量。

在施莺莺的手接触到卷轴的那一瞬间,无穷尽的星光便在她手下汇集成光之洪流奔涌而出,万千光华涌动不息,将偌大的会议室照得纤毫毕现,人们甚至都能看清最偏僻的角落和最细小的字符。

星光倾泻之下,无数被拓印在卷轴上的天体齐齐震动,更有雷霆,大声,闪电,仿佛全天地间的大威能在这一刻,便借由星辰的力量,在她手中以人类都能感知到的方式尽数展现出来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星空的力量”只不过是施莺莺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原剧情里,后来原主也只能用这个鸡肋的技能替龙啸天看看他将来会遇到怎样的漂亮姑娘,可以供他收入后宫,那么在这一刻过后,所有的盲区就都要被正常的逻辑补全:

这个因为没有魔力而被贵族阶层歧视,又因为出身高贵而被平民阶层不容的年轻族长,终于在漫天星辰的见证与祝福下,踏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在满室未散的星光簇拥下,无数人异口同声,喜极而泣:

“……恭喜族长。”

为首的长老对她诚惶诚恐地弯下腰去,连带着无数或白发苍苍或满面风霜的长老,也都自内而外、全副身心地,在这位年轻的族长面前低下了头,毕恭毕敬道:

“您是‘占星师’。”——

作者有话说:*西比尔神谕:先知西比尔曾经向罗马的最后一位国王塔奎纽斯高价出售九卷神谕。

国王一开始不了解这九卷神谕的价格,便拒绝了西比尔,西比尔被拒绝后焚烧了其中三卷,又将剩下的以相同价格再次出售;被再次拒绝后,她又烧掉其中三卷,将仅剩的三卷以同样的价格出售给国王。

就在此时,两位大臣说服了国王高价买下残卷,翻阅后发现所有的预言都能准确无误地实现,国王后悔不迭,但是西比尔神谕永远只有残卷了。

*雷霆,大声,闪电,节选自《圣经》:天使拿着香炉,盛满了坛上的火,倒在地上,随有雷轰、大声、闪电、地震。

第69章 来客 为拯救和杀戮而来。

这一年是公元1000年。

这片大陆在此之前, 曾经历过纪元年前的黑暗与战争,光明与黑暗并存,魔物横行, 普通人只能在夹缝里苟且偷生, 尚不知明日在何方;在此之后, 也经历过无数随心所欲的异界来客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完全不顾及民生的混乱时代。

然而正是这看似平凡的、与之前度过的无数个年份并无不同的一年,被后世无数学者齐齐认定为最繁华,最稳定,最长久的“第三纪元”的开始:

自此之后,时空乱流被抹平, 再也没有了恣意妄为的异界来客;平民和贵族间的藩篱被逐渐打破,魔法开始从金字塔顶尖的人们才能拥有的特权变成千家万户都能利用的一种能源。

一个时代的降临,必然要伴随着上一个时代的结束,而在这新旧时代的交替间,必然发生过什么事情,才能让积压已久的经年痼疾爆发出来,用不破不立的方式迎接新生。

可是不管后世的学者们怎么研究, 都找不到这个一切变化的起始。

难以死心的他们甚至都求到了后来名副其实的“第一世家”那里, 好一番软磨硬泡之后,才从负责整理本家历史的学者手里,拿到了这么一条记录:

【公元1000年, 时任族长施莺莺与诸长老密谈于议事厅。】

这条记录被公布出来之后,举世哗然:

那可是施莺莺!纪元年后唯一一位占星师,成立了“维序者”组织捍卫时间和空间,以一己之力完成对阶级的倾覆,将所有人的命运都交还给了自己手中的人。

人人都说她是锐意难当的变革者, 是无冕之王,是名副其实的举世英雄:

如果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真的发生过什么能改变世界的谈话,那参与这场谈话的人里,就必须要有她;再加上这条确凿的会议记录作证,几乎可以确定这一推断成立,那岂不是在她辉煌的头衔上,又能加一条“引领新时代的人”了?

只可惜这场会议采取的保密级别是最高的,除了亲自参与这场会议的人的记忆、和寥寥数字的一句记录外,不会有任何影像和纸面资料留存;等所有人一死,这场秘密的会谈,便要和尘归尘土归土的人们,一同长眠于地下了。

于是直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只能通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干事情,得知这场对话肯定与两方势力有关:

第一,他们对国王派出了使者,并在数小时后就得到了全大陆最高统治者的回复,递交了最高级别的邀请函,约第一世家的族长择日一见。

从当时“第一世家”不过空有虚名,而国王的统治再怎么风雨飘摇也是全大陆最正统的统治者这一点来看,这个回复不管是速度还是内容都很有诚意。

后人甚至评价说,这是这个国王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事情,和接下来的第二方势力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二,他们对龙啸天所在的家族派去了使者,协商退婚事宜,同样按照传统流程,在使者本人亲至之前,一份烫金的信函便先人一步地被送达到了龙啸天的手上。

龙啸天刚在这具病弱的少年躯壳里醒来的时候,一听说自己有个美貌多金又出身高贵的未婚妻,立刻乐得连牙龈都笑出来了,还要装模作样地抱怨道:

“哎,太烦了,女人只会拖累我的事业,但看在她还是个不错的优质股的前提下,我也不介意跟她结婚,就当是给她个面子了。”

他的侍女、也就是原著里龙啸天的第一个女人,对他眼下正处于言听计从的盲目崇拜状态呢,便附和道:

“殿下说得对,真正想要创造一番大事业的人,是不会被情情爱爱这样的小事困住的。”

龙啸天瞬间被这个实诚过头了的侍女的回答给噎了一下子:

不,他也不是那么排斥情情爱爱之类的事情,他只是很单纯地想在睡到尽可能多的美女的前提下,不对任何一个人负责而已,什么事业啊责任啊之类的,都是借口。

结果当龙啸天美滋滋地拆开信函的那一刻,他猥琐的笑容便当场僵在了脸上:

这不是催促已经成年了的他赶紧去完婚的信函,也不是他的未婚妻要来拜访他的预告,而是一封退婚信。

这封退婚信的到来,简直就像是一个耳光,狠狠地在龙啸天的脸上左右开弓了降龙十八掌。

“莫欺少年穷!”龙啸天一怒之下,双手紧握成拳,狠狠地砸在桌上,却没想到这具身体的力量实在太小了,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把他震得双臂一麻,他立刻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只能恨恨道:

“所谓的‘第一世家’,也不过都是些傲慢的贵族罢了。”

从小就忠心耿耿地陪在他身边的侍女闻言,立刻附和道:

“退婚这种大事,都不让他们族长亲自前来,明明就是看不起殿下!”

龙啸天的确是这么想的。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可是这个世界最特殊的人,竟然没能得到相应的特殊待遇,怎能不让普普通通却自视甚高的他憋气?

他原本还想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发挥下去,但龙啸天目光一转,落到了身边的侍女身上,就突然觉得与其生气,倒不如做点别的有意识的事情,嘿嘿:

自从他所在的家族落魄下去之后,原本跟在他身边的人也走的走,散的散,只有这个侍女从小陪他到大,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而且近些年来她的身体开始如抽条的柳枝般柔软了起来,细细一看也算得上眉清目秀,除去脸上的几点雀斑有碍观瞻之外,让他勉强对付对付也不是不行。

侍女发现他走神了,便轻轻叫了他一声,生怕勾起他刚被退婚的伤心事:“殿下?”

“没有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龙啸天迅速回神,义正言辞地把险些说出口的抱怨绕了个圈,假惺惺道:“我们都是人嘛,生而平等。”

第一次听说这种理论的侍女当场就怔住了。

或者说,这样的说辞对从来都接受着“贵族和平民之间有着牢不可破的壁垒,平民必须尊重贵族”观念的她来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在这样震撼的冲击下,就算能隐约感受到一些“殿下看我的眼神好像和昏迷前不一样”、“为什么这个人的身上有‘只是随便说说’的轻浮感”这样的违和之处,她也本着对主人的忠心,将这些不对劲的细枝末节全都强行藏进了心里,感动道:

“不愧是殿下,竟然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来!”

她只顾得上感动得热泪盈眶,却忽视了龙啸天眼里的饱含玩味的盘算:

要不就先从窝边草下手?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侍女这么清秀,也不算亏。

——这就是来自大陆第一世家的使者,刚一抵达族长的前未婚夫的宅邸,就被晾在了门外,不得不耐心等候半个小时的原因。

他都百无聊赖到开始数墙上发霉的斑点了,甚至还给这些斑点编了一整套惊天地泣鬼神的历险故事,龙啸天才纡尊降贵地从病房里挪动了出来。龙啸天,

如果仅止于此的话,使者还不至于生气,毕竟自从“第一世家”只剩了个空壳后,他们这些年来受到的慢待也不少;可龙啸天的身后还跟着满面通红的侍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刚刚在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把堂堂一个家族派来送信的人晾在外面,自己和侍女在房间里颠鸾倒凤,但凡是个有廉耻心的人就干不出这种事来。

在看到了使者后,龙啸天也没觉得这是个重要角色,便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对他冷哼了一声:

“我已经改名叫‘龙啸天’了,你们族长送来的退婚书上,写的可不是现在的我的名字,我当然有权拒绝你。”

原本还觉得族长很有可能弄错了星辰传达的预兆的使者刹那间万分震悚,心想,果然和族长说的一模一样!

——这些异界来客生怕自己迥异于常人的“天分”会被埋没,一定要从各个地方入手,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最常见的两种手段,就是改名字和睡女人。

使者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龙啸天,心想这个名字果然和纪元年后出现的“天才”们都是一个风格的,第一条明显符合了;至于第二条睡女人……

他又看了看满面红晕的梅丽娜,心想,只怕这条也和族长说的一样:

这些平平无奇却格外自信的异界来客,十有八/九都会有在这片大陆上广开后宫的念头,并要立刻付诸实践,从自己身边最亲近的、最好是从小就一起长大的侍女下手。

——这样一来,他们既能占着青梅竹马的名头打感情牌,又能在身份的尊贵程度上压人一头,就算这些卑微的侍女日后清醒过来想要反悔,也反抗不得了。

哪怕使者已经在心里把人给唾弃了一万遍,可面上还是没表现出什么来,只将退婚文书在龙啸天的面前摊开,按照施莺莺手把手教给他的说辞,傲慢地模仿道:

“派我来退婚都是瞧得起你,给你面子呢,区区一个靠着我们的援助活到现在的病秧子也敢顶嘴?谁还管你叫什么,反正都是早死的命。”

——对龙啸天这种人而言,乍然被小觑之后,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证明自己的出类拔萃。你就这样原话传达给他,他一定会“紧握双拳,目露不甘,牙齿咬得咯咯响”。

眼见着他的双拳已经捏了起来,使者心下暗暗惊叹,果然又被族长说中了,便继续拿腔作调道:

“能和我们家族联姻的人,必须是万里挑一的英杰人物,你只不过是个没什么前途的病秧子,连皇家学院的录取书都收不到,何苦来自取其辱?”

龙啸天拼命从混沌的脑海里整理了一点这个世界的情报出来:

皇家学院是这片大陆上最顶尖的学府,历年招生条件苛刻,多少天赋异禀的人都因为吃不得苦而被筛选了出去,可以说能够得到进入这里就读的资格,日后的人生就是十拿九稳的一帆风顺。

于是几乎一秒钟的时间都没用,龙啸天就定下了日后打脸的目标:

他要进入皇家学院,然后在里面发展出自己的势力,等成为真正的大陆第一世家后,再来这个家族的面前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叫你们当年有眼无珠!

结果好巧不巧,他刚这么想完,使者就递了个台阶来,也算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了:

“我们族长念在和你素有情谊的份上,也不愿看你这么落魄下去,就给你弄到了个皇家学院的名额。但你进去之后,少来烦她,老老实实地毕业,你这辈子就能体面地过活了。”

他说完这些话后,就把一张烫金的信笺轻蔑地扔在了龙啸天的面前,随即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去了。

——这种人最会说的话,就是“莫欺少年穷”。

黑发蓝眸的少女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会让人开心起来的跳梁小丑似的,半点也没有把这个异界来客级别的危险人物放在眼里:你要是闲的没事,听一听当笑话也不错,权当消遣了。

于是他也果然在迈出大门前,听到了一句从背后传来的压抑着怒意的吼声:

“莫欺少年穷!等我日后出人头地,定要回来让你们好看!”

使者无端觉得有些想笑,毕竟龙啸天这幅垂死挣扎的嘴脸实在太丑陋了,想来那些被包养的情妇突然被金主抛弃后的丑态也莫过于此,惺惺作态,死鸭子嘴硬,真是够好笑的。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丝彻骨的凉意爬上后背:

族长对这个人的推断实在太精准了,可以说是分毫不差,就好像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的人,在她面前,都是能够被量化的无生命模型似的。

在她没有与这个内里已经换了芯子的龙啸天见面之时,她就已经能隔空预测出此人在面对接下来每句话的时候,分别会有怎样的神态、语言和动作,用轻轻巧巧的几段话,就能挑拨得人自发地往陷阱里钻去:

因为接下来以龙啸天为反面教材、在国王的推动下、在光明圣殿的帮助下,从异界来客的手中拯救大陆命运的计划起点,就是“龙啸天必须进入皇家学院就读”。

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知名度越高的人,被杀鸡儆猴后对他人的震慑就越大。死一个没落贵族,和死一个试图叛乱谋反、毁灭大陆的异界来客相比,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龙啸天尽快提升知名度,同时又要加快他露出马脚的速度?

有,那就是去皇家学院镀金。

再换个说法,就是在送人上死刑台前,把人给打扮得好看点而已。

按理来说,绝大部分的正常人在此时都该感到害怕的,但使者一想到近日来,长老团在家族内部公布出来的消息,他就又释然了,甚至还有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不愧是我们的族长,是能掌控命运的人!

与此同时,施莺莺也下了马车,站在了恢弘的宫殿大门前,对侍卫笑道:

“我依约前来觐见了,还请帮我通传一声?”

她话音未落,宫殿的大门便蓦地无风自动,伴随着两道“吱呀”的响声,缓缓对她打开了,露出黑漆漆的无光的大殿,就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对孤身前来拜访的少女张开了深渊巨口。

身为一国权力金字塔顶尖的存在,国王的麾下也不乏精于分析的能人,自然也能得出相似的结论;或者说,在施莺莺亲笔写就的信函抵达之前,他们就已经为驱赶这些乱七八糟的异界来客而努力奋斗了好多年了。

而曾经的“第一世家”的来信更是让他们确定了,自己的分析是正确的。

但是在得知,第一世家也要加入他们的队伍后,不少刚才还在交口称赞这位族长“年少有为、目光敏锐、放眼长远”的人,便齐齐犹豫了起来:

能够加入这支精英队伍的人,无一不是法力强大的魔法师,甚至还有几位魔武双修的骑士,这支队伍的战力十分强横,甚至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扫平一个弹丸小国。

跟这样的实力一对比,曾经的“第一世家”的族长,还是个生下来就没有半点魔法天分的人,未免就有些不够看了,说不定还会拖他们的后腿。

然而国王在看完整封信后,注意到了藏在里面的一句话,说他们族长“有着极其重要的、只有当面详谈才能告知陛下的事情,这件事会改变全部格局”,便拍板道:

“好啦,不要吵了。就算她是第一世家的族长,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能对诸位造成什么伤害?”

还有人想争辩:“不是伤害不伤害的问题,是她太弱了……”

坐在王座上,须发皆白的老人闻言,宽和地笑了起来:

“难道我们最精锐的骑士和法师,甚至无法从虎视眈眈的异界来客的手中保护我的子民,无法从不怀好意的反叛者手中,保护一个少有的、能够站在这种高度上看问题的你们的同胞?”

这帮精英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说能保护吧,那无疑就默认了施莺莺的前来和加入;可是要说无法保护,那岂不是看轻和贬低自己?还不如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拖油瓶呢!

——不过认归认,在没见到她真正的实力之前,该下的绊子还是要下的,在强者的世界里,只有展现出值得尊敬的力量,才能被正眼相待。

于是在两扇大门轰然关闭后,无数饱含怀疑的目光齐齐地投在她身上,更有甚者直接问出来了:

“你就是陛下今日要召见的人?你对那些异界来客了解多少,又能做到多少?”

“你看起来也太年轻了些,真的能担当得起此等重任吗?要是只是为了复兴家族来的,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陛下宽厚,不会跟你计较的,可千万不要为了一己私欲就随意加入到这种大事中来。”

“小姑娘,可千万不能逞一时口舌之快,你知道这些异界来客对我们的文明造成了怎样的摧残吗?如果不能抓紧时间将他们全都驱逐出去,那么整片大陆都会在他们的野望里崩坏的!”

也有人没参与这场对施莺莺的议论,一位面容枯槁的白发老妪正在神经质地抱着怀中的水晶球,试图推测出预言中所指的那位“救世者”究竟是谁:

“……黄道十二宫……脱轨……”

“还在看光明圣殿前几天发来的预言呢?”她身边的魔法师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她手里的水晶球:

“别看了,光明神和黑暗神自创世结束后就消弭了踪迹,几千几万年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就连现在的光明圣殿,都是借着纪元年前遗留下来的神力建成的。”

也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凑了过来帮腔道:

“就凭光明圣女的一面之词,说‘这是光明神降下的神谕’,你就真的信了,还接了这个解读预言的烂摊子?算了吧,还不知道这东西的真假,眼下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你又何苦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

在一片愈演愈烈的争论声里,坐在王座上的年迈的国王沉声开口了:

“第一世家的族长施莺莺,既然你家族的长老在信中口口声声说,你有着能够改变世界格局的力量,我便信你一次,且上前来。”

施莺莺依言迈出一步,与此同时,须发皆白的老人又继续道:

“国王的座前有能够验证来者身份和力量等级的魔法阵。虽然缔结这法阵、这座宫殿的人,已经从这片大陆上完全断绝了传承,但他们遗留下来的宝物,依旧在忠实地运作着,发挥着它们应有的作用。”

“只要你能展现出相应的实力,我们的队伍里,就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便被强行吞回了肚子里;与此同时,那些还在争论的人也齐齐噤声,每个人都睁大了双眼,看向了站在大殿中央的少女,还有她带来的异象:

在她的足尖刚刚踏入法阵的一刹那,数缕银色的光芒便蓦然从她脚下跃起,将这个为了掩饰彼此真实面貌以防背叛而特意营造的黑暗空间照得纤毫毕现,宛如白昼——

而这,只不过是她尚未完全进入法阵,因此只能部分展现出来的力量的千分之一,亦或者,万分之一。

有见多识广的魔法师当场便惊呼出声,这道光芒虽然目前为止没有展现出任何杀伤力,但是它对这帮人带来的冲击,简直就跟一个禁咒差不多,骇得他几乎都要破音了:

“不会错,这是星辰的力量!”

这下连最年长的国王都抛去了以往的从容。

哪怕明知自己的权利和地位正在被一堆异界来客觊觎着,以后来争夺这个位置、来推翻他的人只会多不会少,这位老人也从未如此失态,那双枯瘦如柴的双手紧紧地扣在了王座两侧的扶手上,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难掩震惊地脱口而出:

“……难道真的是占星师?如果真的是的话……”

剩下的话甚至都不必说完,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真的继承了这份断绝千百年之久的力量,那么她的确拥有能够改变世界格局的能力。

那封信里信誓旦旦地说的,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为了获取信任而编造的大话,是实打实的对这份超于一切之上的大威能的切实描述!

下一秒,那位年轻族长的身影终于完全进入到了描画繁复的法阵中。

随着她的到来,这个从千百年前立下起,就再也没能检测出和创造它的人同出一脉的力量的法阵,终于迎来了与星辰的重逢:

浩浩荡荡的星光从黑发少女脚下依次亮起,璀璨的银芒汇聚成令人无法直视的光之洪流,骤然跃到空中后四散奔涌,细细凝神看去,便会惊讶地发现,这些银光全都由极细微的星子聚合而成。

尘埃落定,无需多言。

所有将信将疑的目光和言辞,在这道星光彻底点亮整个空间的那一刻便戛然而止,凡是还能在这强烈的冲击下发得出声的人,无不在热泪盈眶地呼唤着一个在这片大陆上,消失了太久太久的名字:

“是占星师,她真的是占星师!”

“在传承断绝千年后,占星师终于重新回到这片大陆了!”

“感谢神灵,感谢命运……我做梦都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一天!”

——施莺莺的直觉果然没有出错。

这位生来没有任何魔力的第一世家的族长,却有着另一种更为强大的能力:

占星。

和传统意义上只能解读星象用以占卜的“占星”不同,在这个充斥着魔法的世界,占星师们不仅能够解读星象,发现夜空中的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大陆上的一个人,每一条轨迹都与此人的命运紧密相连;甚至更能直接调用星辰的力量,小到用来代替魔力——甚至因为星辰之力是直接从天空中调取的,还不存在枯竭与用尽的危机——大到发动战争,降下天罚般的星火,都能游刃有余,举重若轻。

即便他们没有魔力,可有浩瀚星辰的力量如影随形,哪里还需要这些微小得不值一提的魔力呢?或许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关上一扇门,就会有一扇窗打开”吧。

如果能好好发展占星的力量,那么原主就能重现千年前,那个黑暗与光明的斗争尚未停止,占星术也最兴旺的混乱年代的盛景:

占星师们手握星盘,孤身一人辗转在无穷尽的黑夜里与恶魔抗争,在恶龙的咆哮声里,头戴十二星冠冕的占星师召唤大星在战场上拖曳长尾隆然坠落,被星子触摸过的水都是苦的,土地寸草不生。*

他们所过之处只要有星光随行,便宛如随有千军万马,无往不胜,连最凶恶的魔鬼都不敢攫其锋芒,只能任由这些人类的佼佼者携奔涌的星光彻裂黑暗,迎来光明。

这些不会魔法的大能者,在无数法师艳羡和尊敬的目光下对夜空高举星盘,轻轻松松扰乱星辰,以一己之力干涉一国一族一千年的命运:

可以说,谁的阵营里能拥有一位占星师,谁就能在战场上占据永不溃败的优势!

只可惜在这本男性后宫向的书里,所有人都被强行降智拖入剧情,用以烘托龙啸天的过人与出色,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的原主也不例外:

她的理想被完全忽视,她的家族被当做了龙啸天发泄复仇怒火的牺牲品,就连这手惊才绝艳的占星术,在她沦为奴隶后,也只能用来占卜龙啸天未来会有怎样的艳遇。

一颗原本可以在万众欢呼中大放异彩的星辰,就这样黯淡下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地、不甘地死去了。

——直到施莺莺的到来,将这蒙尘的星子归还与至高远的夜空。

这还没完。

从她足下亮起的星光洪流依然没有止息的迹象,它拂过逐渐显出繁复花纹的大理石地面,点亮不知熄灭了多久的、墙上的火炬,在愈发明亮的光芒下,最后一道银光直冲穹顶,奋力一撞,散落满殿星光如雨。

纷纷扬扬的星尘从天而降,高挑而华美的穹顶下方,便依次亮起黄道十二宫的图像:

这个用来监测来者实力的法阵乃至这座宫殿,均由千年前的占星师们缔造而成;时隔千年之久,真正的天才终于又一次横空出世,在先辈们遗留下来的杰作里点亮这些图案。

薪火不息,一脉相承。

与此同时,那位抱着水晶球的老妪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嘶声解读出了这个千百年来唯一由光明神降下的、承载了整片大陆希望的预言:

“她是黄道十二宫下唯一脱轨的星子,为拯救与杀戮而来!”

在星光的余韵下,无数刚才还在发出质疑的人齐齐躬身,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双膝长跪,对这位年轻的族长行了觐见至尊贵之人的大礼。

然而被众人簇拥在大殿中央的施莺莺半点自得的神色也没有,宛如自高远的天幕下俯瞰人间的星辰般平静而冷定:

“既然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那么我就可以和陛下单独谈话了吧?”

唯有力量才能降服力量,在这些全大陆都数一数二的强者面前,占星师的命令是绝对的,于是甚至都不用施莺莺再说第二句话,他们便争先恐后地起身,恭敬地弯着腰退了下去,将施莺莺留在了明亮的大殿内。

白发苍苍的老人疲惫地用手支撑着额头,苦笑道:

“占星师……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小姑娘,但你来得太晚了,我现在自身难保,都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当报酬。”

“我知道陛下的难处。”施莺莺温声道:

“国家财政入不敷出,供养得起这些人就已经是极限了;在军费不够的情况下,军队的战斗力几近于无,如果接下来的这位异界来客有心叛乱,只怕连三天都撑不住。”

“商业联盟垄断财富,光明圣殿把持力量,封印着恶魔的罪恶之城还在这片大陆上游荡不休,即便周围的国家都以陛下为尊,但战事一起,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对准曾经是宗主国的我们。”

这已经不是不乐观的问题了,简直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但施莺莺最擅长的就是绝地求生,或者说,越困难的问题在她的眼里就越好玩,越有被正式对待的价值,她就越开心。

于是她竖起三根手指,对国王道:

“我体谅陛下的难处,所以我只要三道极其容易实行的‘禁令’。”

——这个世界的政权,早已在无数怀有各种私心的异界来客的“起义”下分外风雨飘摇,就连堂堂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手中的实权都少到可怜。

要不是每位国王一生,都有三道具有绝对力量的“禁令”支撑着,他们恐怕早就被龙啸天这样的异界来客给推翻了:

只要写在特殊的卷轴上,加盖国王的印章并颁布下去,就能强行命令全大陆对王权心怀敬意的人按照卷轴上的描述去做事。

不管是散尽家财还是杀人放火,不管是放下屠刀从此潜心向善还是手刃亲人毁灭一整个家族,只要是国王禁令,但凡颁布,就必被执行。

可即便如此,随着异界来客的数量增加,整个世界的命运愈发被扰乱,尊崇王权的人越来越少、敬意越来越弱,这三道禁令能做到的事情,也愈发不值一提:

从以往的能够号令一个国度的人慷慨赴死,到现在恐怕只能带着国民们摆个地摊。

在原剧情里,这三道禁令被死到临头的国王尽数用来抵挡龙啸天的军队了,然而在杀伤力极大的高科技武器的面前,便宛如螳臂当车,半点效用也无。

然而对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的施莺莺而言,这哪里是鸡肋,分明是大杀器:

“三道禁令一过,我便能建立起维序者的队伍。从此不管是怎样的异界来客,但凡怀有异心,便要在他的双足踏上这片大陆之前被永恒地驱逐。”

“这三道禁令的内容是……”

她这番话实在太有煽动力也太匪夷所思了,甚至连见多识广的国王在听完了她的详细要求后,都难以置信道:

“你确定就这么简单么,族长?除去第一条和第三条可能会引起部分贵族的不满之外,这些要求简单得连我都能完成,你还需要什么别的帮助吗,比如说军队、财富、知识、武器?”

施莺莺笑着摇摇头,婉拒了老人的好意。

她将三张卷轴平铺在了桌上,轻轻一弹指,还萦绕在她身边的星光便仿佛有了智慧似的,从一旁的墨水瓶里抽出羽毛笔悬在卷轴上空。

迎着老人震惊得瞳孔都紧缩成了小点的眼神,这位日后果然如约改变了世界的占星师,在漫天星光下笑了起来:

“我自己就是最好的武器。”——

作者有话说:*本段描写改写自《圣经》,不含任何宗教因素,仅引用,特此说明。

启示录8:10-11,第三位天使吹号,就有烧着的大星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江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水源上。这星名叫“茵陈”,众水的三分之一变为茵陈,因水变苦,就死了许多人。

12:4,天上现出大异象来.有一个妇人、身披太阳、脚踏月亮、头戴十二星的冠冕。

【小剧场·莫欺少年穷】

龙啸天心有不甘地说出了男主的标配台词:莫欺少年穷!

施莺莺:懂了,我得抓紧时间。

龙啸天:你嫌贫爱富?没想到你也是这样的浅薄女人!

旁观一切的系统沧桑地吐了个烟圈:你错了,在莺莺面前贫富美丑之类的外在条件没半点差别,总归是要死的。莺莺的意思是,趁着你还穷的时候把你提前搞死,后续要处理的善后问题就会简单得多,我们拒绝加班。晚安,打工人。

龙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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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说谎 真理之口。

三道禁令从签署到得以依次实行之间, 还是有一点空余时间的;而闻名全大陆的皇家学院开学的时间,也恰好在第一道禁令得以生效之前。

换句话说,就是在施莺莺的精准计算下, 自信满满的龙啸天将在这个和平的时间差里被捧上神坛, 一脚踏进她挖好的陷阱里, 从此开始大起大落落落落一落到死的人生。

在皇家学院开学的这一日,会有无数来自各国的求学之人,不远万里奔赴这座全大陆独一无二的高等学府。

按照原剧情来看的话,日后会被龙啸天收入后宫的才华横溢的异国公主、富可敌国的商业联盟千金、身负上古传承的跟宠灵兽、魅惑人心的暗夜魔女等人,都会或前或后地来到这里。

然而这些人已经全都和现在的龙啸天没有了关系,只不过他对此一无所知便是了, 甚至在养好了身体之后,带着他的侍女,意气风发、满怀梦想地踏入了由鲜花与常青藤簇拥着的学院大门,还以为这是他征服异界的光辉人生的开始。

数十米高的喷泉自空中落下,形成一道水幕,由外而内地精准落入水池中心的雕像群中。财富、智慧、战争、爱欲、时空、死亡与裁决的七尊主神像被巧手的工匠雕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自上而下俯视着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类。

喷泉每落下一次, 就会有金色的星尘从神像上空应声而落, 水雾与光芒交织在一起,延伸出长长的虹桥;在七色的光芒上空,数百数千羽白鸽颈佩橄榄树叶缠绕成的花环轻盈地振翅掠过。

从未见过这种盛况的侍女当即便被这繁丽的景象给震撼住了, 甚至都没能第一时间跟上龙啸天的脚步,在环绕着神像的喷泉前驻足了片刻。

她满含艳羡之情地看向周围络绎不绝的学生,就像是无意推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后就在里面流连忘返了的幼儿似的,连往日里充满爱意的目光都不放在龙啸天身上了,无意识喃喃道:

“好漂亮啊……不愧是皇家学院。”

龙啸天一听便心头火起。

他自诩是来自另一个更高级的世界的人, 自然不会被这些只浮于表面的热闹给迷住双眼,结果他的这个侍女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是给他丢脸!

再加上他觉得这个眼神实在太熟悉了,好像他当初还在地球,跟还没分手的女友提出“你在家里当全职太太做家务看孩子、最好能三年抱俩”的要求时候,他的女友便露出过这样让他不爽的眼神,还跟他大吵了一架,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即两人多年磕磕绊绊的感情,终于在这次争吵后彻底破裂了。

于是龙啸天顿时有了某种危机感:

有这种眼神的女人,将来一定会脱离我的掌控,这可不行。我治不了比我厉害的人就算了,难不成连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平民都摆不平?我可是这个世界里最独一无二的人!

抱着这样微妙的优越感,龙啸天便故意甩了脸色给她看,冷声道:

“不过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见过比这更壮观的呢。”

侍女虽然觉得这番说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贵族和平民间不可逾越的地位壁垒和固有的尊卑观念还是压制住了她所有的疑惑,于是她便应声附和道:

“不愧是殿下,如此见多识广,真的太厉害了。”

她话音刚落,从两人的身后便传来了个饱含讥笑的声音:

“土包子也见过比这更壮观的景象?可别惹人发笑了。”

一名身着精致长袍的少年故意从他们身边撞了过去,把侍女撞得一个趔趄的同时,居高临下地瞥了这对着装寒酸的主仆一眼,不屑道:

“不会是你为了讨你的小女友欢心故意夸的海口吧?也是,毕竟像你这种落魄户,和平民混在一起也很正常,你也只能配得上这种人了。”

龙啸天当即便发怒了,恨声道:“你——”

他没能把这番反驳的话说完,因为第三个人的声音出现在了他们身旁,给龙啸天帮腔道: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万一真的有人见多识广,说的是真话,你这可就是仗势欺人了。”

能够进入皇家学院的学生都是贵族,或者说,当只有贵族才持有魔力的时候,能够从这一阶层里杀出来,进入要求更苛刻的皇家学院的,必然只有人上人级别的精英,像龙啸天这种因为被退婚而得到了入学资格的家伙,是少数中的少数。

可贵族们的圈子就那么点大,平日里谁家出个丑事和绯闻,能保守住秘密的时长都不会超过半天,更别提彼此的熟稔度了,毫不夸张地说,只要别犯事犯得太过分被驱逐出去,许多贵族一辈子会见到的熟人只怕都是固定的。

这样一来,便愈发显得这位不管对谁来说,都全然陌生的黑发少年的存在相当突兀,刚刚挑衅了龙啸天的那位学生都疑惑了起来,谨慎发问道:

“你是谁?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

他和龙啸天那种没落贵族不同,自小就接触各种奢侈用品的他自然能认得出,这位少年怀中抱着的书籍可是千金难求的珍品,只有一国统治者才能拿得出这样规格的藏书。

不仅如此,他身上穿着的更是当季最新款的长袍,衣角甚至还编入了具有抵御恶意袭击的秘银符文,就这么一件衣服,把龙啸天和他旁边的侍女买下来都不成问题,将低调的奢侈发挥到了极致。

他胸前悬挂着由一整块黑曜石雕刻成的怀表,墨色的头发将将及肩,用一根同样编织着秘银纹样的素白发带束起;当那双仿佛承载着星空的暗蓝色的双眸看过来的时候,那种仿佛超越万物之外的冷淡之美,让他一个自认取向正常的人都要有些控制不住地脸红起来。

下一秒他就拼命晃了晃头,试图把这种冒犯的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

能用得起这些东西的,要么是跟他们一样的贵族,要么就是商业联盟的人,不管是哪种身份,都是他不能轻易得罪的。

果不其然,黑发少年满含笑意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是最遥远的北方国度的王储。在有幸得到了皇家学院入学资格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幸好还能赶得上入学。”

这么一说,不少人便恍然大悟,觉得这很说得通:

如果是从北方国度而来的人,那么不管是这漆黑的发还是冷瓷般的肤色,就都能对得上了。

这片大陆上的国家设定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宗主大国、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国家,除此之外,周边无数小国林立,都以拱卫宗主国为要务。

或许是位于权力中心产生的过度自信而致,这帮贵族少年们对别的国家的了解,仅限于最基础的风土人情:

比如北方国度处于常年覆盖着冰雪的苦寒之地,那里的人们都有着深色的头发以求保存尽可能多的热量,在终年肆虐不息的寒风下,他们的脸颊又被吹去了血色,与周围的皑皑白雪有着一样冷漠的气场……

除此之外,他们根本就不关心这些小国里究竟有没有这样的一位王储,只要外貌看起来差不多就行。

——这也是施莺莺特意从国王的手中,要来了这个莫须有的假身份的原因,因路途遥远而无从对质、无人关心,又因为身份特殊而无人胆敢冒充。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愿意帮龙啸天这种落魄贵族说话,而随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龙啸天也知道了这位黑发少年的身份。

正当龙啸天内心为此窃喜,觉得这个人很识相,可以发展成自己日后的帮手的时候,就又听到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下一句:

“既然这样,不如让大家都来看看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如何?毕竟是皇家学院的开学日,今日的热闹场面不知有多少魔法师和炼金师的共同努力。”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合情合理,不偏不倚,一时间不管是前来挑衅的贵族少年还是龙啸天,一时间都无法反驳,只能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要是真的能被别人压下去,那便说明我们学艺不精,可真要丢脸丢大了——这可是关乎全学院的面子和实力的问题,万不能小觑。”

在三人争执间,周围聚集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听到这番解释后,不管是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还是想要看看皇家学院是不是真的能被人压下去、自己是不是固步自封到退步了的人,就都七嘴八舌地赞同了起来:

“各大学院的开学典礼都是由自家学生筹备的,场面多热闹,基本就跟学生的魔法实力直接挂了钩。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有更热闹的场面,那就真的约等于有的学院能够比我们都优秀。”

“难不成真的有什么异军突起的学院?不该啊,我没听说,算了,先听听他怎么说吧。”

“就算有也不要紧,只要我们奋起直追,好好努力,就肯定不会一直被落在后面。”

“我看你们未免也太紧张了,这可是皇家学院,全大陆最顶尖的学府,应该不至于被下面的那些人超越过去吧?要我看,就是那个穷小子在夸海口罢了。”

“是不是夸海口,试一试便知。”有人指了指还在奔涌不止的喷泉,对龙啸天示意道:

“每尊神像下都有一座真理之口,说谎的人胆敢把手放进去的话,就会被齐根咬断手腕。你要是敢担保自己刚刚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就把手伸进去试一试如何?”

龙啸天一时间很迷惑,不知道刚刚那位他还颇为欣赏的黑发少年究竟是来帮他的还是来害他的;但等他定睛望去的时候,那人早就不见了,只能将心思专注到眼前的这件事上:

反正自己上辈子在地球见过的比这更壮观的开学典礼也不是没有,也不能算他撒谎;再加上他现在的身份实在太尴尬了,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在这帮狗眼看人低的贵族面前扬眉吐气,那岂不更好?

而且虽然龙啸天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刚刚那位黑发少年的衣着打扮带给了他极大的刺激,成功让他认识到了“自己是个穷人”的血淋淋的事实:

只是因为他看起来更有钱,地位更高,这帮人就不敢为难他……这些贵族也不过都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他打响名声,想出赚钱的好点子来之后,一定要让这些家伙好看!

于是龙啸天志得意满地一转身,便向着水池走去了,忿忿不平道:“我说的当然是真话!”

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迟疑地将手腕送入了真理之口。

冰冷的石像与流动不休的池水把龙啸天冻得打了个寒颤,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一池清澈的水竟然真的没有被染红的迹象,依然在汩汩地流淌着,泼溅出满目流动的金芒。

也就是说,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十二万分落魄的家伙,刚刚说的话是真的,竟然真的有学院能在实力上胜过皇家学院!

一时间不少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夹杂着好奇、探究、疑惑等种种情绪,引得龙啸天心下暗喜:

对某件事物或某个人有兴趣,便有了互相了解和合作的可能。

只要他日后再在这里展露出一点来自地球的高科技知识,从贵族少爷和小姐的身上狠捞一笔,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财还不是唾手可得?他也就不用天天顾着身边这个只会给他添麻烦的侍女了。

这么想着的龙啸天,浑然已经忘了刚刚是他自己口出狂言给自己找的麻烦,特别理直气壮地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身边的棕发姑娘。

于是他看着原本眉清目秀的侍女都不顺眼了起来,便骄傲地扬起了头,不耐烦道:“走吧。”

龙啸天说完,就朝炼金系的大门走去了:

他这些天来已经摸清了这个世界的知识框架,在他前面来的穿越者们个个都身怀绝技,把这个世界的权力和知识等各种体系全搞了个一团糟。

但不知是不是出于“不能把太基础的东西教给他们,否则我们就露馅了”的微妙心理,没有一人愿意从基础补全所谓的化学周期表这东西,正好大有文章可做。

虽然他这些年来,已经把化学知识忘了个七七八八,但拿来糊弄这些对炼金不屑一顾的魔法师,还是绰绰有余的:

等将来是先研究氢/弹好呢,还是先研发核弹好呢?反正总归要为他征服世界做准备就是了。幸好有人把这东西带到了这个世界,还将其命名为炼金术,给了他足够自由发挥的空间,真不错。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侍女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人一样的惨白,在真理之口的帮助下,她终于发现了违和之处:

她的少爷缠绵病榻多年,从未离开过领地,甚至连以前第一世家的人送来能够让他继续苟延残喘着活下去的药剂和魔发制品的时候,他都无法撑起身,按照礼节说一声谢谢。

为了避免耗神太过,少爷连自家的藏书都没看过多少,更别提外界的各种景象了;这也是她能够突破身份的限制,跟自己的主人在日常的陪伴中一点点熟络起来的原因:

虽然她是平民,但和只能躺在病床上的少爷不同,她能借日常采购之机去往很多地方,在集市上和别人交谈,接待别的家族的来访者——虽然前来拜访他们的人一年少过一年——自然知道的东西比足不出户的他更多一些。

时间一久,两人虽然还称不上是能交心的朋友,但好歹可以说上话了。

她清楚地记得,某次讲完今天在集市上遇到的趣事后,一转眼,就看见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的贵族少年心有不甘地落下泪来,哽咽道:

“我真的好羡慕梅丽娜……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你这样去各种地方,见到各种热闹的景象,结识这些有趣的人,该有多好?”

即便梅丽娜当时没什么见识,可她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的主人真是太可怜了:

这只不过是她忙碌而平庸的日常中的一点小事而已,换作别的贵族,可能连多听一耳朵都嫌她脏到了自己;可就是这么点小事,竟然都能让他心生艳羡,可见在重病缠身之下,他的阅历和见识被限制在了何等狭小的范围内。

然而今天,这个以前甚至都会羡慕一个侍女外出买菜的日常的人,竟然口出狂言地说出了“有比皇家学院的开学典礼更壮观的场面”;更可怕的是,真理之口的无动于衷实打实地说明了这句话半点不掺假,他没有说谎:

那么这个自从醒来后就性格大变,甚至还给自己改名叫“龙啸天”的人,是从哪里看到的他口中的景象呢?

或者说,龙啸天还是她真正的主人么?

梅丽娜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能机械地跟在龙啸天的身后闷头向前走去,走路不看路的后果就是被脚下愈发凹凸不平的石路给绊倒了,如果在这种路上摔倒的话,一不小心就可能骨折。

她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上,当即发出一声惊呼,想让之前还在跟她说什么“友好平等”之类观念的少爷来扶她一下:

“啊!”

只可惜龙啸天喜新厌旧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已经被前方某位深蓝色长发的美人给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和前几天他还没得手梅丽娜之时,对她的嘘寒问暖、体贴关照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于是他十分殷勤地迎了上去,置若罔闻地把从身后传来的惊呼给忽略掉了,并试图对这位头戴海蓝宝石冠冕、一看就是跟刚刚的少年一样从别的国家来的公主,行一个吻手礼占便宜:

“真没想到今天能见到你这样的美人,我是龙啸天。”

说来也奇怪,明明吻手礼是一个十分古老的礼节,原本是决斗双方在开始决斗前,检查对方有没有在手中或者在衣袖里偷偷藏有别的武器的手段,后来才随着决斗的被废除而演变成问候的礼节,代表对受礼者的尊敬与问候,但这个动作让龙啸天做来,再配合他眼睛里闪动着的觊觎与窥探,便看起来分外猥琐:

“你叫什么名字?”

梅丽娜见状,只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自嘲地安慰自己,没事,反正她都习惯了。

也正如她自我安慰的那样,这种疼痛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也不是没经历过:

即便有第一世家的帮助,可是终究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第一世家送来的援助都是以让少爷能活下去为优先的物资,再怎么珍贵的药物也不能换算成发给下人的工钱,时间一久,想要为自己谋求更好的出路,于是纷纷出走的下人越来越多。

可梅丽娜不能走,因为她的父母是和这个家族签了死契的世代仆从,要想离开这个家族的话,除非这一代的主人亲手把她卖掉或者送出去,否则她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

家族里能用的人逐年减少,尚且年少的她要做的工作便几何式地增多,不管是搬东西还是日常采购,不管是翻修住处还是修补衣服,她都要样样精通,到最后无论轻重缓急,所有的工作全都一股脑儿地压在梅丽娜的身上了。

在这样的重压下,她偶尔会体力不支摔上那么几次实在再正常不过,于是梅丽娜只能苦笑着心想,我竟然真的天真地以为……在摔了这么多年之后,还终于有人能扶我一把呢。

她之前的这么多年实在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于是当这个略显陌生、不管是说话做事都有些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少爷,愿意对她示好的时候,她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攀援上去,试着赌一把,看看这个人能不能带给她幸福的未来,带她脱离苦海。

很明显,不能。

正当梅丽娜咬紧了牙关,准备迎接预料之中的、和以往的十多年来经受过的无甚不同的疼痛之时,突然从斜地里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倒在地上的梅丽娜。

——是神灵们终于听见了我的心声吗?终于有人,愿意对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底层的我伸出手,拯救我,带给我光明了吗?

怀抱着这样喜极而泣的情绪的梅丽娜颤巍巍地睁开双眼,便看到了之前那位去而复返的黑发蓝眸的少年对她微微一笑,柔声道:

“你没事吧?”

“没……没事,多谢殿下。”梅丽娜当场便红了脸,心想,这可不能算她变心,她对少爷是一心一意的,但这人的长相实在太犯规了:

只要被那双暗蓝色的桃花眼轻轻一瞥,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萌生出一种“我是被爱着”的美好幻觉。

这甚至不似人类能有的容色,宛如九天之上的星辰承载着神谕降临人间。

在这种幻觉和龙啸天近些日子来大力鼓吹的“平等”观念的促动下,梅丽娜鼓起勇气道:

“请问先生的姓名是什么?多谢您刚刚帮了我,我想做些点心来报答你的恩情。”

黑发少年轻轻一挑眉,虽然没说什么,但从他的神态里已经展现出了十成十的困惑,只不过本着良好的教养什么都没说出来罢了:

“……奥瑞尔。”

梅丽娜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确实感受到了那么点违和感:

为什么这位俊秀又好看的少年,会用“黄莺”这个词的音节来做名字呢?

但很快这种违和感便被更大的羞窘感掩盖下去了,因为随着周围人向她投来的诧异的目光越来越多,这位侍女才发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刚刚竟然违背了阶级的差别,和一个明显地位要高于她不知多少的人说话了!

但由于自家少爷和她从小到大一同长大的情分太深了,以至于就算她现在对龙啸天的真实身份还抱有怀疑,也下意识地坚信着那套“平等”的说辞,鼓起勇气对黑发少年讷讷道:

“我叫梅丽娜。刚才贸然询问您的姓名,实在有些唐突了,拜托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有意冒犯……因为我家少爷一直都宽和待人,我一时间也忘了这些礼节,是我的疏忽,十分抱歉!”

“原来是这样啊。”黑发少年很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半点没有计较梅丽娜的失礼的意思,更有着令人一见之下便足以令人心折的好风度:

“听起来他可真是个好人,连我都要被打动了。”

他用那双脉脉含情的暗蓝色的双眸认真地注视着梅丽娜,在这样的神态面前,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诚意: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他都说过些什么吗?我也很想学习一下呢。”

梅丽娜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不知是不是劳动量足够、得到了锻炼的缘故,她自从进入青春期后就发育得很好,自小到大都习惯了外人形形色色的目光,甚至连近来性情大变的少爷都不再把她当成个只能说说话、聊聊天的朋友了。

可这位黑发少年在看向她的时候,没有任何淫/邪下流的意思,令人不知不觉间就会心定神宁,就好像……是可以依靠的朋友似的。

于是梅丽娜讷讷开口,一个恍惚间就据实相告了:“他告诉我,人人生而平等,让我不要拘泥身份差别,勇敢地追逐爱情。”

和周围的任何人眼里都会有的觊觎之情不同,黑发少年的周身流露出一种很自然的、只有真正的贵族才能拥有的平和的气场来;然而就在这样的目光下,这位自称“奥瑞尔”的少年,说出了一句让梅丽娜浑身发冷的话:

“那么除了这句话呢?他都为你做过些什么,才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他在跟梅丽娜交谈的时候,神情从来都没有变化过,始终是如一的淡然与从容,可正是这份从容,加强了别人对他的信服,让梅丽娜刹那间面色惨白,浑身都在摇摇欲坠了:

除了这些漂亮话之外,这个“龙啸天”,再也没给过她任何东西。

梅丽娜瞳孔紧缩,断断续续道:

“您是说……”他也是因为觊觎我,要骗我,才对我这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如果轻易就错付真心的话,实在太令人惋惜了。”黑发少年对她轻轻一笑,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有一句低得几不可闻的话语送入了她耳边:

“比起这种谁都能轻易说出口的轻浮言辞,果然还是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才更有说服力,对吧?”

等到他走到了都没什么人的角落后,系统的声音才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果然从国王的私人库存里借来的这些行头十分有用,根本没人怀疑你的身份,而且龙啸天在你的刺激下已经有了想要做生意赚钱让自己也风风光光出人头地的想法了;身为龙啸天第一个女人的梅丽娜,也在你的引导下通过真理之口发现了事实的冰山一角,不错不错,成功一石三鸟!”

黑发少年面上虽然只字未发,但在和这个除了他之外再没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沟通的时候,发出来的却是少女的声音,婉转呖呖如黄莺啼鸣:

“那很好。”

——这名自称“奥瑞尔”的少年,便是女扮男装进入皇家学院的施莺莺。

不光家族里的人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的决定,就连系统都不太了解,但它总觉得施莺莺的每个安排都自有深意,也就没阻止她,只在此刻困惑发问道: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难道是为了避免因为性别相同,而可能会和龙啸天的后宫产生的摩擦?”

“你看,狭隘了吧。”施莺莺语重心长地对系统道:

“我这是要把男主的后宫变成我的后宫,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系统:你好,谢邀,我或许不是人,但我的宿主也是真的狗——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1-11 23:54:56~2020-11-14 23:58: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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