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落定 我与你立誓。
“既然你孤身深入光明圣殿腹地, 只为了向我传达你结盟的意愿,那么这份投诚书的分量已经很重了。”施莺莺回过神来之后,眉眼弯弯地对着还在忐忑不安等待宣判的谢北辰一笑:
“我知道你和龙啸天做过生意。”
谢北辰立刻忙不迭地点头确认, 顺便第一时间就撇清了干系,因为他能预感到, 现在是绝佳的对龙啸天动手的机会, 也是施莺莺酝酿了这么久的全盘布局要尽数落下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阻拦:
“正是,但我们的合作很久之前就结束了, 所以不管你想对他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甚至还可以帮你。”
周围的神官们当即就铁青了脸色,他们也终于体会到了阿忒弥西亚之前明明心里有一百万句吐槽, 但在这个神奇的生物面前就愣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话说得倒很有恶魔惯有的背信弃义的那架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具体结合了说话对象和详细内容后, 他们就硬是从中看出了类似于“狗狗邀宠”这样奇怪的既视感呢?
“太好了。”施莺莺合掌一笑, 满意道:“那么, 他现在在哪里呢?”
谢北辰当即便将始终拖曳在他身后的长袍掀开了一角,顿时和无数恶魔的气息一同倾泻而出的, 还有逐渐从暗影里浮现出来, 并滚落到地上的一个大活人:
“在这里。因为觉得莺莺可能会用到他, 所以我已经提前把他给带来了。”
然而还没等谢北辰进一步完成“看似不动声色地邀功, 实则暗示施莺莺自己这一路上究竟有多辛苦, 自己能提前察觉到她的需求多贴心”的绿茶计划,阿忒弥西亚脱口而出的疑惑便将他所有的茶里茶气都憋了回去:
“这是龙啸天?”
——由此可见,对付绿茶的一大必杀技,就是纯天然和不会说话。
或者说, 不光阿忒弥西亚有这样的疑惑,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有:
这个明明长得还算可以,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言一行中流露出来的尽是猥琐之气的年轻人,在几个月前的上古秘境中和他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但那时的龙啸天再怎么狼狈,在被半身砸成肉酱之前,好歹还能看出来有点人形,可眼下这坨几乎是滚到他们面前的烂肉,已经半点人类该有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除去一看就是被人类打断的手脚、造成的划伤和刺伤之外,还有无数萦绕着黑暗力量的伤口正在他周身不断地流淌出黑褐色的血液来。
术业有专攻,阿忒弥西亚立刻就认出了龙啸天身上正在逐渐溃散和腐烂的伤口的始作俑者,问道:
“你是把他放在罪恶之城里带来的?”
然而此时的阿忒弥西亚还没能弄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当施莺莺也在场的同时,那跟谢北辰说话就千万不能委婉,一定要打直球,否则他的思绪很容易就会跑偏到跟施莺莺息息相关的方面。
不过阿忒弥西亚很快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了,因为谢北辰的回答当即就让她言语不能:
“要不呢?难道我还要让他跟我一起走过来?这可不行,我身边的位置只留给莺莺。”
阿忒弥西亚:???我没跟你说这个!
——更要命的是什么呢?
是阿忒弥西亚从来没关上过真理之眼,因此她自然能看到,这人明明说着开玩笑也似的话,可每一句都分外认真。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间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他了,再加上阿忒弥西亚本来就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因此施莺莺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谈话的主动权,对谢北辰点了点头:
“那就把他给我吧。”
谢北辰自然没有意见。
或者说,他从暴动的奴隶手下悄悄把九死一生的龙啸天偷渡过来,就是为了给施莺莺送这份大礼的,虽然他对此很疑惑,但这区区的疑惑并不能干扰他干活的速度:
“可是我不明白,你要用他来干什么?”
——难得有连他这个莺莺的贴心可人儿都弄不明白的事情,他当然要赶紧问个明白啦,顺便抓紧时间和莺莺说说话!
施莺莺故作腼腆地一低头,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当场惊得险些双目脱眶的话:
“我是个善良的人呢。”
为了让自己的说辞更有说服力,施莺莺还伸手,隔空微微扶了一把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龙啸天,明摆着根本就没想说到做到,只不过走个礼节上的过场罢了。
但她的手一伸出去,在多个轮回世界成功存活下来的经验,就让她感觉到了这个人不对劲的地方:
不,与其说这是个人,倒不如说这是一张人皮,全靠填补在皮下的某些异生物的游走,这句躯壳才得以行尸走肉地运行着。
更可怕的是,因为他所有的感官都被这些异生物吃掉了,可他的皮囊却得以保存良好,所以当这些异生物撤出他的身体的时候,在被啃噬殆尽了内里的这段时间里,所遭受的有活物在身体内进进出出、大口咀嚼、进食排泄等一系列动作所造成的痛苦,都将在极短的时间内,反馈到他的那张皮上。
施莺莺当即便若有所思地看了谢北辰一眼,她可没想到这位罪恶之城的城主竟然是个这么实诚的合作对象,还买一送一呢,不过这对她来说终究也是好事,便恍若无知无觉地继续笑道:
“因为不想看到昔日未婚夫如此落魄,善良的我决定施以援手,重续和他的婚约,你们觉得这个说法怎么样?”
先不提周围的神官们的反应,至少谢北辰当场就险些暴起:
不,我觉得很不怎么样!我反悔了,我现在就要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弄死他!
很难说最后谢北辰终于艰难地把他的手从龙啸天的头上移开,没有当场就破开他的头盖骨让脑浆流满一地,是以阿忒弥西亚为首的光明圣殿人员拼死阻拦所致,还是施莺莺意味深长的微笑所致。
对此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阿忒弥西亚表示,她没有这个本事,谢谢。
不过这位罪恶之城的城主异于常人——甚至异于他们千年来对恶魔所有认知的行事,虽不至于让他们完全相信他,但在真理之眼的注视下,一切虚假都无藏身之处;再加上这双眼是光明神的赐福带来的礼物,如果想要骗过阿忒弥西亚的话,那就得有着更胜光明神的力量才可以。
所以就算光明圣殿的神职人员们再怎么觉得谢北辰奇奇怪怪,或者用更精准一点的说法来形容,狗里狗气,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默许了这位全大陆第二号的危险人物,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和第一世家的族长商谈要事。
为了尽可能地让这番对话保密,同时也为了避嫌,不要和敌对阵营的人有过多牵扯,于是光明圣殿专门为他们准备了与外界绝对隔离的会议室:
在重重强大阵法的护持之下,里面的半点声音都传不到外界去;在没有得到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的认同前,外界的任何生物也都无法不请自来。
与此同时,为了有效避免掌控着一整座塞满恶魔的城市的谢北辰叫出帮手来临阵反悔,这个会议室甚至还有对人数的限制:
不管是什么种族的生物,在这个房间里的存在数量绝对无法超过四名;如果房间里的人数够了的话,那么除非来的是神灵级别的、能够直接改变世界的不速之客,才能强行破开这里的阵法,否则想都别想进门。
不仅如此,这个房间内能容纳的四人,甚至还必须是按力量属性划分的不同阵营的,就好比在这次和谈中,便分为了光明圣殿和罪恶之城的两大阵营:
前者包含光明圣女阿忒弥西亚和第一世家的占星师,后者包含胆敢孤身前来投诚的罪恶之城的城主,以及他可以从罪恶之城里找来的任何一位同为恶魔的帮手。
由此可见,光明圣殿看恶魔不顺眼,发誓要跟它们斗争终身是一码事,但是如果见到了和平的可能,愿意和谈,就又是另一码事: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呢?
毕竟无数野心勃勃的异界来客,已经用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告诉了人们,在战争的滚滚巨轮下,不管是谁,都将被一视同仁地无情碾碎。
然而谢北辰在发现了光明圣殿的苦心之后,当即就把人家试图一碗水端平的难得的好意给浪费了:
他不需要一碗水端平,他当场就把碗跟献宝似的送到了施莺莺面前。
别问,问就是光速白给。
于是在莉莉丝化身成的橘猫还在优哉游哉地给自己舔毛,并半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地接受着尚不能明辨真相的光明圣殿神职人员们的投喂的时候,谢北辰当即就从阴影里伸出只手,把她揪进了会议室,堪称异界资本家的典范:
哪怕你已经功成身退处于半退休度假的状态了,一到需要你的时候,你那位狗里狗气的老板也绝对会半点不留情地把你抓回来干活。
突然就被抓了苦力的莉莉丝直到进门前都是懵着的,等她看清了会议室内部的人员分布后便明白了,这是一场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会谈,然而这个势力分布很成问题:
光明圣殿的一番“让势均力敌的双方在不受干扰的前提下谈判”的好意全都化作了泡影,因为在场所有人即便身份不同,力量属性不同,可终究有一件事还是相同的,那就是全都是施莺莺这一方的人。
于是莉莉丝的双眼立刻就亮了起来:
这可是个难得的天赐良机!
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在攻略向的游戏里,如果突然出现了两个萌点和属性都重合的人物,那么这两个人肯定都会看对方不顺眼,正所谓“同类相斥”是也。
在“同类相斥”的前提下,甚至都不用玩家再多做什么努力,他们就会自己内卷内斗起来;也就是说,谁光速白给得更加努力,谁就能占据胜利的高地!
此时不白给,更待何时!
于是莉莉丝状似无意地开口,疑惑道:“恕我直言,在场的人其实都是站在莺莺这一方的吧?要我说,根本就没有和谈的必要……”
她刚想继续发挥一下恶魔善于言辞的本事,力求有意无意地表现一下“我对莺莺忠心耿耿,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出现在这种场合了,因为我会白给”的意思,就听见更加精于此道的谢北辰紧接着就跟上了她的话头:
“但我知道莺莺肯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拜托我们,而且莺莺也不是会坐享其成的人,更不是放心地把自己的生死和规划全都交到别人手里的人,所以这些半点用处都没有的流程,果然还是要走上一趟,才能让莺莺安心的呀。”
他这么一说,在展示出了自己的可靠与善解人意的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把单纯想要展现出自己诚意的莉莉丝给衬托得活像头脑简单、不能被托以大事的低阶恶魔似的:
由此可见,终究姜还是老的辣,狗还是谢北辰的狗。
被自己的直属上司兼现场唯一一位同盟给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并拿来给他垫脚的莉莉丝:??!!
然而谢北辰的狗里狗气岂止于此。
他本来坐得离施莺莺有些远,阿忒弥西亚就像是看护着宝藏的恶龙般手持法杖半步不退地坐在施莺莺身边,让谢北辰一时间在不想造成无谓伤亡的前提下,一时间还真的越不过严阵以待的光明圣女的防守。
结果莉莉丝一来到这个空间,出现在他和施莺莺中间之后,就让阿忒弥西亚难以避免地分了下神——
就在这一瞬间,谢北辰欺身上前,看似不动声色实则下手又黑又快,顷刻间就把被他那番言辞给惊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的莉莉丝给挤开了,又精准地绕过试图拦路的阿忒弥西亚,全大陆最好的导盲犬在他的精准度面前都要稍逊一筹,数秒后,三人的位置就完全换个儿了:
他终于成功得以坐在了施莺莺对面,也是最接近她、能与她平等对视的地方,徒留一个目瞪口呆的莉莉丝和满头雾水的阿忒弥西亚并肩而立,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见过大世面的阿忒弥西亚,终于成功从这番颠倒认知的震撼中找回了自己的神志和声音:“所以你们恶魔都是这个样子的吗?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是拥有人心的后遗症吗?”
莉莉丝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她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吐槽:“不是吧,应该只是我们城主独有的狗里狗气而已。”
这一瞬间,在狗里狗气的谢北辰的面前,恶魔和人类的感情跨越了物种,超越了阵营,取得了一致的共鸣。
最终成功得到了施莺莺身边宝座的谢北辰的狗里狗气自然不仅于此。
他甚至还要得了便宜又卖乖地交叉起手指,一双含笑的黑眸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她,明知故问地邀宠道:
“所以,莺莺有看见我的诚意吗?”
莉莉丝瞬间在内心爆发出堪比喷火巨龙的尖叫声:城主你不是人……哦,不对,我们本来就都不是人……所以说你果然是狗吧!说都说到这个地步上了,你让莺莺怎么可能拒绝你!她只是过分冷静而已,又不是真的不念别人半点人情!
也果然如谢北辰所预料的那样,施莺莺含笑对他点了点头。
随即,那张即便阿忒弥西亚已经看过很多次逐渐习惯了、但每次看到也都会从心底生起“这果然是神赐般的美貌”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点真切而柔和的笑意来:
“我看到了。”
莉莉丝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不过比起闻莺而动的谢北辰的敏锐的动作来,她的示好还是慢了一步:
“这里所有人都听命于你,不管你有什么安排和考量,都可以告诉我们,我们都会去做的。”
“很好,那么便开始吧。”施莺莺微微一点头,率先对阿忒弥西亚发问道:
“我已经查阅了历代所有国王颁布的三道禁令,获取了光明圣殿处理过的所有的信徒祈祷和求助记录,并对照了现行的法律,却从未看见‘离婚’这一概念的出现。”
她屈起食指,下意识地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疑惑道:
“是我有所疏漏,还是爱欲之神的确不允许祂的信徒们反悔?”
即便阿忒弥西亚向来遵守光明圣殿严苛到几乎不近人情的条例,从来没陷入过爱河,但她处理过的相关事项却只多不少,因为千百年来,都有无数处理好的例子在前面摆着了,她只要照葫芦画瓢就行:
如果有人来求助,她就耐心地倾听人们的烦恼,不管前来求助的人是男性还是女性——虽然确实以女性为多——都能够在她寡言却温和的劝导声中将内心的痛苦发泄出来,等冷静下来之后,他们自有来去的决断。
如果遇到心意已定,无论如何都不想跳回火坑的人,那么光明圣殿便负责将这些人全都纳入势力范围之内:
有魔力的贵族女性可以在光明圣殿内成为挂职神官,没有魔力的平民女性可以成为侍女,其余的人全都一视同仁无论贵贱地去光明圣殿名下的产业工作。
这么多年来,光明圣殿一直兢兢业业地执行着这一套律令,伸出的援助之手将无数人从绝望的深渊里救出,还给了他们一份能让他们即便脱离家庭也不愁温饱的工作;同时在这些劳动力的帮助下,光明圣殿的产业也愈发繁荣稳定起来,毕竟一个帮助他人不计任何报酬的纯宗教组织如果不自盈利,那么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要破产……
然而被施莺莺这么一提,阿忒弥西亚终于从某种被蒙蔽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了,在天翻地覆也似的认知翻转中对自己这数十年来的努力产生了根源上的怀疑:
对啊,明明只要离婚,只要彻底分开,就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些问题了,有皇家卫队在,有光明圣殿在,难不成还有人胆敢跑到曾经的配偶面前以死相逼?
可为什么之前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一点呢?
就好像这个世界的规则,不仅有“贵族和平民之分”、“异界来客会被视为天才”、“科技发展水平远远低于常态”这些怎么看怎么不合理的条约外,那个远在七主神和两大本源神灵之上的存在,为了让异界来客们过得更舒心,还额外制定了这条有悖常理的规则:
不准离婚。
震惊归震惊,阿忒弥西亚还是很快就回应了施莺莺的疑惑,开口回答道:
“是的,婚姻的誓言一旦缔结就不能撤销。爱欲之神只负责让当时切实相爱的两个人能够冲破种种阻碍在一起,不拘身份地位贫富,只要有爱就都可以。”
谢北辰点评道:“也就是说,爱欲之神只能在他们还相爱的时候锦上添花,可不管他们以后会不会变成怨偶;等爱情消磨殆尽、甚至有可能转变成恨意之时,祂的信徒此刻最需要祂的帮助,这家伙却无能为力。”
他对着施莺莺眨眨眼,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莺莺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哪怕你要抛弃我我也绝无二话所以要来试试吗”的狗里狗气:
“你们的主神也太不厚道了,只管杀不管埋哦?”
别说,这家伙说话气人归气人,可道理还真的是这个道理。
阿忒弥西亚当场就被哽住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要不是我现在打不过你,我真的要一法杖敲开你的头看看你的脑壳里都装了什么东西”的冰冷的狂躁;而谢北辰也不甘示弱地反击了回去,堂堂罪恶之城的主人、得到了黑暗神部分力量*的最强的恶魔,他——
他当机立断地趴在了施莺莺面前,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演技,装出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模样:“莺莺,我好害怕,嘤。”
阿忒弥西亚当即瞳孔地震:这合适吗,我觉得这不合适!
施莺莺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谢北辰,让这一针见血地过头了的家伙成功地失声了,真不愧是合格的猫猫拉架人,同时对阿忒弥西亚道:
“这就是我安排给你的第一个任务,阿忒弥西亚。”
她将从收到了谢北辰送来的玫瑰,也就是投诚和来访的预告后,便一直带在身上的地图推到了阿忒弥西亚面前:
“我需要你和神官们即刻启程去往民间,尽可能从已婚人士那里收集足够多的样本,询问他们近年来的生活状况,同时检查一下他们的精神状态;着重记录原本身份不平等的婚姻的结成率是多少,在这种差距悬殊的婚姻下,有无认为自己牺牲过多的一方对地位更低的另一方的剥削。”
阿忒弥西亚在接过地图的那一瞬,彻底地在施莺莺的谋划前拜服了:
在进入这间会议室之后,只要内在的四个人齐聚,便再也不能从外界接收什么东西,也不能从里面送出什么东西。
要不是这里仅能且必须同时容纳四个人,容量实在太小了,不能承担起商讨大事的人数重任,在光明圣殿还没有一家独大,没有让皇室心生忌惮从而分道扬镳之前,看在它保密性和安全性如此之高的份上,这间会议室只怕早就被连带着周围的所有阵法一同被征用走了。
但这也足以说明,施莺莺的规划何等精密:
她从一开始,便做好了和谈成功的准备,并将之后所有可能会用得到的东西全都带在了身上,这才能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此刻,将这份地图送到她的面前。
这是真真正正的神不知鬼不觉,哪怕是神灵,也无法窥视被重重阵法护卫下的这个小房间里,正在发生着何等渺小,却又将以何等震撼的方式改变世界的谈话。
“结合近些年来愈发增长的求助者的分布地点,我已经按优先度将你需要去的地方在上面标注出来了。”施莺莺继续道:
“完成之后,请即刻赶回,我需要在婚礼现场与你对接,让这个爆炸性消息的传播速度和范围达到顶峰。”
阿忒弥西亚很隐晦地瞥了一眼谢北辰,生怕这条脑回路与众不同的疯狗突然暴起,在发现他没有什么反常迹象后才放心回答道:“没问题。”
谢北辰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试图装傻:不,等一下,什么现场?
——然而施莺莺并没有给他成功装傻的机会。
“那么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莉莉丝眨了眨眼:
“先说好,我对这片大陆上的人类一无所知,如果莺莺你要安排我也去做这种事情的话,我只怕很难完成。”
“放心吧,第二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施莺莺轻轻点了一下莉莉丝的额头,将她提前准备好的请柬模板推到了莉莉丝面前:
“我要你尽快将‘异界来客将依照婚约迎娶第一世家族长’的消息传出去,并将这份请柬复制相应等份送到这个国家的每位贵族手里;同时布置好会场,让这里面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能被外界看到。”
谢北辰的笑容更加僵硬了:什么现场?算了,只要我没听清,那它就不存在!我知即世界!
别说,这的确是只有莉莉丝才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把这个任务分配给人类来做的话,那么至少要出动数计百计的专业人士,才能在短短数日内完成分发请柬、布置会场、散播消息等各项工作;但如果让能在世界上每个角落的阴影里轻松周转的恶魔来做,只要几天的时间就能统统搞定。
但莉莉丝还有一事不解。
她和阿忒弥西亚在此刻做出了同样的决断,往谢北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发现他竟然没有暴起的迹象,这才松了一口气,疑惑道:
“可是你和他不是已经撤销婚约了吗?”
“在爱欲之神的见证下,婚姻的誓言不可撤销,不管是订婚还是结婚都一样。”施莺莺耐心地为对人类的条条框框一无所知的暗夜魔女解释道:
“不过订婚相对而言还算是宽松一点,只要双方都反悔,便能撤销;可就连这份宽松都是有限的,只要有一方再后悔一次想要回归常态,那么婚姻的约定就能继续正常进行。”
简而言之,就是都反悔,姑且可以;有一方不反悔,立刻撤销。
莉莉丝思考了片刻后,突然双手一拍,在清脆的击掌声中笑道:
“我知道莺莺要干什么了!你要利用这种过分不均衡的处境对比,进一步激发起民众的愤怒,利用民意推动光明圣殿更改律法对不对?”
——毕竟一方是让全大陆都得以受益的三道国王禁令的提出者和倡议者,可另一方只是个行迹猥琐一事无成的异界来客,但凡是还有点良心的人,就不会亲手把自己的救命恩人推进火坑。
“是的,虽然之前我们已经退过了婚,但依照如此狂妄之人的性格,一旦有能让他从当下的困境中脱身的办法,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机会据为己有,哪怕将之前答应过的事情尽数反悔也在所不惜。”施莺莺温声道:
“所以他肯定会反悔之前过分轻率的退婚,并应下这个婚约的。”
“对,而且因为之前你们退了婚,想要恢复婚姻的话,必须有一方率先反悔才可以。”莉莉丝越说眼睛越亮,结合施莺莺刚刚让阿忒弥西亚做的事情,她似乎隐约推断出她这是要干什么来了:
在千百年来都没有过“离婚”这种概念的大陆上,推行“解除婚姻誓言”的政策,其惊世骇俗程度堪比在罪恶之城里呼唤至死不渝的爱情。
……不,可能前者惊人的程度都要胜过后者,毕竟有堂堂罪恶之城的城主和她这两个有人心的异类在这里摆着呢。
但如果这件事真的能够成功的话,又会有多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能够在全新的律法下重获自由,迎来崭新的人生?
“但你不是真的想恢复婚约,这点我们都能看得出来,你只是递了个言辞上的台阶过去,他就会半点也看不穿地、迫不及待地走下来。”莉莉丝断言道:
“但光明圣殿能记录下的,却是切实做出举动的那一方,也就是说,哪怕在光明圣殿的记录上,也只会是你试图摆脱这个恶徒无效,随即被他利用誓言的漏洞强娶!”
——谁能忍心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呢?谁能甘心看到异界来客明明都要被打落深渊了,却又在这些早就该被废除的陈规陋习的帮助下,又一次成功翻身呢?
不管是出于私情,还是出于公义,定然会有人发声;而能够借助暗影,在全大陆来去自如的莉莉丝将请柬散发出去的范围越广,来目睹这场令人怒火攻心、打抱不平的婚礼的人就越多:
等民情激愤到顶点,人人都在异口同声地要求光明圣殿法外开恩的时候,阿忒弥西亚再带着她收集到的这些资料登场,便能顺水推舟地完成对婚姻制度的变革。
而且这样一来,还是个一石多鸟的完美决策:
第一,那就是原主和龙啸天之间的婚约被彻底斩断,就算施莺莺离开这个世界后,她也不会受到婚姻誓言的限制,被迫和龙啸天捆在一起死。
第二,民众会认为是光明圣殿在他们的催促下,做出了有利于民众的决定,这样一来,平民们的参政热情便会进一步提升,为日后进一步的壁垒崩塌打下政治基础。
第三,如果有人能反应过来,如果不是提前就做好了准备,那么就算他们再怎么努力呐喊,阿忒弥西亚也不会在这么精准的时机恰到好处地出现,那么自此之后,光明圣殿的形象就会变成“敏于行而讷于言”的实干家,威信将更上一层楼。
第四,皇权不稳,除去有异界来客的阻挠、干涉和破坏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光明圣殿近些年来救助的人越来越多;如果这些人全都被当做兵力投入战争的话,那么举全国之力只怕都很难抵挡得住这个集宗教与军事于一体的机构。
但这条全新的法令一颁布下去,重获自由的人们就能摆脱前任配偶,彻底从已经朽烂了的船上逃离出去重获新生,也就不需要光明圣殿的庇护,能凭自己的力量另谋出路了:
没有支出就不需要创收,开源节流并行之下,也不再需要这么多人手,因此主动大大削弱了自己的潜在兵源的光明圣殿,又有什么好忌惮的?
谢北辰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莺莺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跟他结婚,只是想利用他而已,但我还是好伤心呀,明明是我先来的……”
“第三个任务是给你的。”施莺莺耐心地听完了谢北辰无限近似于撒娇的这番话后,半点被打动的表情都没有,甚至还以她那十分神奇、堪称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抓重点的本事,抓到了一个关键词:
“既然你说是你先来的,那就把罪恶之城这些年来的恶魔增加情况和各自的实力给我默写下来吧。”
谢北辰:???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卖惨撒娇而已,为什么突然就被捉去做苦力了?!可以,这很莺莺。
“既然你和莉莉丝能够突破本能的限制,拥有一颗人类的心,那么这种情况就必然不会只发生一次,它肯定有某种契机。”施莺莺突然转换了谈话的对象,问道:
“莉莉丝,你现在还有着想要杀人的本能么?”
“哎?”莉莉丝一直没往这方面去想,被施莺莺这么一提醒,这才猛然惊觉,自从离开不厮杀就难以活命的罪恶之城后,她好久都没有过杀戮的欲/望了:
“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还有这码事了,让我想想……自从离开不杀戮就无法存活的罪恶之城后,我几乎有半年都没再动过杀心呢,当然对龙啸天的杀心不算。那种家伙是个人就会恨不得让他死的。”
“真有趣。”施莺莺看向面前一身黑斗篷的谢北辰,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温声道:
“从你当初在我面前现身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有所求。”
她迎向谢北辰的目光的时候,和尚在皇家学院求学的第一世家的族长,注视着状若无事多次从她面前路过的猫咪的眼神并无半分不同,都是一样的沉静,甚至在沉静中看向了更远的、普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看到的远方:
“身为拥有人类之心,从未行过恶事,甚至还能让你的追随者也走上和你一样道路的恶魔,一定对现在只能被一视同仁地关在罪恶之城里,全大陆飘零不得止息的状况很不满吧?所以你才会找到最强的我,试图改变这种现况。”
她整理了一下长袍站起身来,对怔怔立在原地的谢北辰伸出手去。
哪怕她一言未发,谢北辰也下意识地第一时间握住了施莺莺的手,两双同样清瘦的手在纯黑的长袍下交握在一起,只不过一方的看起来格外纤长,带着些尚未褪去的女性的柔软,而另一方则是纯然的修长有力,宛如此世的力量化身:
“只要你能一直这样自我拘束下去,一直保有一颗人类的心,那么我肯定会帮你的。”
纪元年后唯一的占星师与纪元年起便存于世间的恶魔,在这一刻双手交握,在无天无地无神灵的绝密之所,达成了人类和恶魔的第一次合作,而这次合作将在千百万年后,依然不可崩毁,惠泽后世,无穷无尽地绵延下去:
“凡有人心者,必将有所安身之处,不必再被整片大陆驱逐颠沛,流离飘零。”
谢北辰:我不是,我没有!你为什么会想那么多……算了,可以,这很莺莺。
他凝视施莺莺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要不是他的眼睛里半点乱七八糟的意思都没有,施莺莺还以为他这是在占便宜呢,便疑惑道:
“怎么?”
在她看来,一位高阶恶魔竟然愿意口口声声地说着投诚的话语站在她这边,甚至还主动化身成宠物,去做这种以他的身份来看近乎折辱的事情,那么他必然要有所求;甚至连现在这份长久的凝视,也只不过是在对这份合作条约的内容有所疑惑而已。
谢北辰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终于放开了紧握着施莺莺的手,回答道:
“没什么。”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却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欣然、渴望与憧憬的叹息。
这声叹息的余韵宛如一株细弱的草在大理石的墓碑上投下的阴影那般轻柔,却几乎要在灵魂里都震荡起回声:*
你以为这是合作,你以为我逐利而来,有所求有所思便有弱点,于是你便要让我有所得,让我成为可靠的、更可被掌控的盟友。
殊不知只要是你,我便要在轮回里,千百万次犹不饗足地,与你重逢。
谢北辰有心下黑手的时候,就算是被暗夜魔女治疗过、浑身上下只有一张皮才吊住他人类身份的龙啸天,也讨不到好去。
以至于他真正地从地狱般的噩梦中满头冷汗地醒过来后,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了:
在梦里,他被吊在了城墙头上,真真正正地重现了他穿越前最爱看的那些通俗文学里“挂在墙头三天活活晒死”的景象,甚至浑身上下的血肉都被从骨头上剔净了,也依然只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不停发出惨叫,半点逃脱的机会也没有。
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以至于龙啸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手脚和浑身上下的皮肉,在确信没有像梦里那样变得白骨森森之后,才劫后余生地出了口气,注意到了周围的景色:
天边的霞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原本绮丽的颜色也变得逐渐向苍青色靠拢,几点闪烁的星子已经点缀在了夜色最浓的地方。
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夜晚,却被远处传来的悠扬的乐声感染得活泼了起来,就连龙啸天都逐渐忘却了刚刚的噩梦带给他的心理阴影,还有那一点萦绕在他心头的不祥的感觉,随手抓了个路过的人,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被他贸然拦下的人也不跟他生气,只是带着微妙的笑容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慢悠悠地回答了他:
“说你不知道我是不信的,今晚不是你的婚礼么?”
换作是以前的龙啸天的话,他现在只怕早就乐得一蹦三尺高了。
但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残留着难以愈合的伤疤,之前被巨石砸烂过的半边身子也又一次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虽然这样说来很残忍,很不人道,但不管多自信的人类,在骤然残废之后都是一定会被打击到的——再加上之前那个能无限放大本性中的负面情绪的诅咒也还在兢兢业业地运作着,他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和无能:
他就是一条狼狈至极的丧家之犬而已,别说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位高不可攀的第一世家的族长了,只怕现在把他扔到梅丽娜面前,都会被乱棍打出去。
……不,以梅丽娜现在身为商业联盟合作伙伴的身份而言,只怕他都不配抵达她的面前,便会被护花使者给清理掉吧?
在海啸般涌来的自卑之情的侵袭下,他战战兢兢地颤声开口,问了句:
“是我和谁的婚礼?”
被他贸然拦下问话的这人虽然不是光明圣殿的神官,却也不是随便一位贵族:
他是奉了国王的命令,来看看这桩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探子。
如果那位占星师功亏一篑地改了主意的话,那么就地格杀、让异界来客的所有计划胎死腹中也未尝不可!
——但这只是国王迫于无奈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命令。
他这种见不得光的职业本来就是最底层的平民,好不容易在三道禁令的帮助下过得好了些,可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对那位真正帮了他们的占星师道谢,就要来亲手杀掉她了?
这位本来就对龙啸天凭婚约强娶第一世家族长的行径厌恶到了极点的探子,要不是职业素养过硬,只怕现在就先一步干掉龙啸天了。
不过哪怕他只是个没有魔力的平民,也想螳臂当车一次,试图诱导龙啸天退婚,便有意无意地暗示道:
“……是你曾经的未婚妻,第一世家的族长。”
两人又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路,在这段路上,这位探子喋喋不休的言辞就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字字句句都看似是实话,实则都在往龙啸天已经千疮百孔了的心上狠扎一刀又一刀:
“太意外了,真没想到居然是你。”
龙啸天当即就听出了这番话里的嘲笑,然而他已经没什么资本反驳了,毕竟以前他好歹可以以为自己是个“占据优势的异界来客”,然而在被暴/动的奴隶们狠狠地践踏了尊严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过来,这个身份半点用都没有,更何况他现在连一具正常的躯体都没有呢?
于是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小声辩驳:“我至少也是个贵族……”
国王的暗探继续充耳不闻地杀人诛心了下去:
“你不知道第一世家的族长现在多厉害吧,毫不夸张地说,全大陆上的人,只要是耳朵没聋、不是哑巴的人,就都知道她的名字,岂是你区区一个‘贵族’的名号就能匹敌的?”
他状若无意地看了眼几乎都要把自己缩成鹌鹑的龙啸天,嘲道:
“如果我是你,那我就会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婚……唉,老兄,我也不是说你们不配啦,就是觉得差距有点大而已,其实你自己也能发觉出来对不对?”
龙啸天再也不敢听半句这样的冷嘲热讽了,在看到了会场的光芒后,便如蒙大赦般地冲了出去;但是他没有发现,他的脚步所经过的每个地方,都会缓缓地被紧随其后而来的银色光芒照亮一瞬,才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黯淡下来:
就好像有什么无形的生物与伟力,在龙啸天一无所知的时候已经盯上了他,随时都能将其击杀,现在的跟随只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举办婚礼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远,或者说,只要能遥遥看见那座被鲜花簇拥着的高台,就能知道今晚全场的焦点在哪里了。
龙啸天环顾了一下周围,发现他那位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未婚妻”不在,便心想,他得赶紧趁这个机会和来参加宴会的贵族们打好关系,要不然等婚礼开始之后,哪里还会有人愿意把注意力放在一个残废的身上?
——不得不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两句话,终于成功在龙啸天身上取得了某种程度上的一致,即“人之将死便贵有自知之明”。
于是他赶紧整了整衣服,步履蹒跚地登上了高台,试图对正在逐渐落座的贵族们套近乎道:
“十分感谢大家来参与我的婚礼……”
龙啸天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就连最迟钝的他,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管是正在逐渐落座的贵族,还是通过能远程通讯的水晶球注视着这里的场外人,统统都没有半点祝福的意思。
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倒映在银质的器具上,与悬浮在半空中的照明光球逐渐重合在了一起,让他恍然间有了种错觉,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是没有脸的怪物!
他惊恐地大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跑了好几步,连带着把周围摆放着的鲜花都踹歪了,这才发现刚刚那些都是他的幻觉而已,瞧,来参加婚礼的人不是还有他的家族的人吗?
可龙啸天刚往那边递了个求助的眼神,那边的人就像是被什么肮脏的虫豸缠上了似的,高声喊了起来,试图和龙啸天划清界限:
“我们早就把这家伙驱逐出去了,动手的时候千万不要误伤无辜!我们是无辜的!”
龙啸天震惊不已地喃喃道:“你、你在说什么呢……”
“还没听懂吗?异界来客?”从重重帷幕后传来一道笑声:“‘龙啸天’,你的真实身份早就被我们发现了。”
龙啸天死死地盯着帷幕后逐渐逼近的那道身影,只觉越看越眼熟:“你是……”
“夜安。”黑发高束的占星师终于在低眉垂首的侍女们的簇拥下,缓步从价值千金的纱帘与珍珠帷幕后走出:
“你可以叫我施莺莺,也可以叫我‘奥瑞尔’,当然按理来说……”
明明按理来说,这是她的婚礼,应该穿得好看些、有仪式感些的,可她的身上穿着的却是最正统的黑色长袍,半点装饰也没有,只有缠绕在袖口与袍角的秘银织就的藤蔓纹样和雪白的丝绸衬衣是唯一的亮色:
“以你的身份而言,你甚至不配直呼我的名字。”
龙啸天终于反应过来了,原来他自从来到这片大陆起,便踏入了一个陷阱;那位曾经对他施以援手的少年根本就不是他的帮手,而是他的敌人!
这种“我的墙角居然被一个女人给撬走了”的愤怒和屈辱,使得龙啸天开口说话的时候,都带上了难以控制的颤抖:
“你……”
“等一下,还是不要多说什么了吧?”施莺莺缓缓竖起手掌,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含笑道:
“临死之前,要给自己的遗言留下足够说出口的力气才对吧?”
她话音未落,从刚刚起便始终暗中紧跟着龙啸天的银色星辉,终于像是得到了主人的命令似的,从四面八方、从每个惊呼不已的来客脚底、甚至从半透明的穹顶上方的星穹,汇聚成光之洪流轰然降落!
——为什么她要把“结婚”,即处刑的时间定在晚上?
因为只有在晚上,才能最大限度地借助星空的力量。
那是何等优雅而清冷的画面,又是何等疯狂的、不见血的大开杀戒。
无数缕满盈在空中的星辉,此刻尽数化作了锋锐得刀刀见血的利器,将龙啸天身上的血肉一点点地切离了骨骼,完美地重现了他梦中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鲜血泼洒之下,龙啸天当场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怒骂道:
“疯女人!你不得好死!”
一般而言,遭受凌迟的人其实不是因为被削尽了所有血肉而死的,要么是剧痛之下难以忍受咬舌自尽的,要么是流血过多失血而亡的。
然而一旦用以分离血肉的刀并不是金属的器具,而是无形的光芒的时候,这些可能便尽数不复存在:
他只能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看着自己浑身上下的血肉一点点在光芒中融化,逐渐露出里面的森然白骨;这些光芒汇集而成的利刃,在接触到他的骨头的时候,甚至还能发出嘎吱嘎吱作响的切割声,听得人打心里发寒。
被剧痛逼出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的龙啸天,下意识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周围的贵族们,心想,这些人毕竟都是贵族,至少该和我是一个阵营的吧?
然而好像被他之前所属的家族那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给提醒了似的,不少曾在皇家学院和尚未暴露异界来客身份的龙啸天有过交集的人,争先恐后地为自己辩解了起来,生怕和他沾上半点关系:
“殿下明鉴,我们早就和这种人没什么来往了!再给他十条命,他也不配高攀我们,更配不上殿下的!”
“我们跟他的合作早就终止了,鬼知道他为什么觉得我们竟然会救他……异界来客都是这么自信的生物吗?简直就跟黏上了就甩不掉的脏东西似的。”
“这种人当初就不该被生下来吧,要是没有他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在滔滔不绝的议论声和讥讽声里,龙啸天面孔红涨得几乎要爆开来,也不知道是疼痛折磨所导致的,还是羞愧和窘迫所导致的。
为了缓解从周身传来的无止息无间隔的疼痛,龙啸天不得不失态地大声吼道:
“你为什么不早些对我动手?偏要拖到现在,很好玩吗?!”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对上了施莺莺含笑抬起的暗蓝色的双眸:
这位第一世家的族长生得实在过分貌美,尤其那一双眼,清冷冷的同时又像是含着万里的月光与春水。
然而此时此刻,这潺潺的春水便化作了无比锋锐的冰剑,似乎要把龙啸天的血肉一片片从骨头上削下来一样: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不对你动手么?”
一缕月光从窗棂间照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更胜清辉,与她手中轮转不息的古奥的星盘交相辉映:
刹那间龙啸天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提了起来,一路向上升去,直直撞破了穹顶尚不止息,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然后被一颗隆然从天而降的星辰正面击中,血肉烧焦的气息与还在蠕动不休的这坨不知名生物一同从他刚刚撞出的洞里砸向地面,发出足以震颤整片大地的隆然响声。
一般而言,在如此大规模的撞击之下,以人类身躯的强度而言,只要不被撞成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肉酱就很不错了,然而恶魔在交易中悄然布下的诅咒在这一刻终于发挥了作用:
被磨碎的,只是他的一张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