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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重逢 落满山黄花朝露映彩衣。

施莺莺日后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 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疑惑并震惊于这世上竟然有她都算不到的事情;可再细细回想起来,便会继而发现, 所有的未来都在此刻已有端倪。

有人荣光满身,登高一呼无所不应;有人溘然长逝, 死于黑暗无声无息。

在左书发言, 说“不要太苛待他,将来大家都是要有生意往来的人”之后,本就收了谢北辰好一笔贿赂的绑匪们便对他愈发恭敬, 就差没在仓库里给他布置个办公室出来了。

然而谢北辰却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还把他们都跟刚才一样统统赶出了仓库:

“我心里难受,要一个人待一会。”

绑匪们面面相觑数分钟后,便将他的异常状况报告给了自己老板, 可好巧不巧,再次接起这通电话的人还是左书。

但凡这通电话被左蓉接起, 那么这位兼具心机和智谋的女人就能敏锐地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但左蓉的手机, 还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专门谈“不正经”的那个号码, 从刚刚开始就被各种垃圾推销短信和电话塞爆了,使得她不得不专门抽出空来去处理这件事:

毕竟这个号码牵涉过多, 万一真不幸暴露出去, 极有可能把他们夫妇两人一锅端!

就这样, 始终风平浪静没收到任何狂轰滥炸信息骚扰的左书, 就成了这帮人唯一能找到的老板了。

左书自从改姓后, 就对“传宗接代”一事执念颇深。可人人都知道他沾了左蓉太多光,这种时候还想要要孩子跟自己姓,想要将来借助跟自己姓的孩子把持家中财政大权,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就在一片反对声和沉默的不赞同中, 突然天降一个谢北辰,跨行业跟他取得了共鸣。左书当下便引谢北辰为知己,一听他只要这么个要求,便很是气派地大手一挥:

“没问题,我这就让他们全都在外面等你。”

“不过你可千万别想着跑路就是了。提前告诉你,这座别墅除了大门外,没有任何通往外界的路;而且离市区有几十公里,在外界眼里还是废弃了十几年的鬼屋,你就算出去了,也找不到车接你。”

谢北辰当即便真情实感道:“我是脑子有坑吗,大家都谈好合作了还要往外跑?哥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这么干。”

这可能是他今天说的唯一一句实话,因此就格外逼真。当这人全力以赴飚演技的时候,左书甚至都能被他的谎话给糊弄过去,就更不用说真话了。

在左书的默许下,本就离开过一次的人们又嘟囔着出去了,谢北辰耳朵尖,依稀听见什么“破事真多”,什么“摆个屁的臭架子”之类的抱怨声不绝于耳。

然而他面上半点被冒犯的不悦都没有,只长长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虚空,半晌后,才在录音即将结束之前,很轻微地笑了一声。

这道笑声自然被宋慕星听见了。他眼下心如擂鼓,手心都是黏腻的冷汗,不知道是该直接报警还是先通知施莺莺。而谢北辰接下来的话语当即中止了他所有的动作:

“我接下来要说遗言了,小朋友,不是吧,这你都要听?”

宋慕星当即便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从车里爬了出去,站在车外守着,将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留在了原地。

他一匆匆关上车门,车里就再也没什么光线了,一明一暗的手机屏幕便是唯一的光源,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颁奖典礼会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会场中,萧暮雨看左蓉还在眉头紧锁地处理手机,不由得心生警惕,疑惑道:

“她今晚怎么一直都有电话?不该啊,左蓉再怎么说也是业内的前辈,不该不知道在这种场合频繁进出干扰他人的影响有多严重。”

“该不会是手机号码泄露了,然后被不良商家的垃圾短信程序给攻击了吧?还是说,被看不惯她的人给买了黑客攻击了?”

她说着说着,不禁想起了自己在查那家颇有问题的妇幼医院时,受过的匿名人士的援助,便愈发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这年头的黑客怎么这么多,简直就跟雨后的竹笋似的,一个挨一个往外冒。以前娱乐圈还乱成一团,粉粉黑黑大混战的时候,听说有人想重金买个精通电脑的高手,去黑掉对家论坛机房都找不到。”

萧暮雨越想越庆幸,脱口而出道:

“幸好你当时找了外援来,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然而萧暮雨的这番话结束后,她惊讶地发现施莺莺的脸色变了。

往日里不管怎样的消息,都不能使施莺莺改变半分颜色。无论哪一次大满贯都不能让她真心微笑,不管怎样被打压都不能让她沮丧,甚至在她方才,说要捐出剩下的全副身家来救助跟她曾有过同样命运的女孩子的时候,也冷静得分毫波动都没有。

然而此刻,这一汪千年无波的寒潭终于有了涟漪。

惊讶的神情在施莺莺面上一掠而过,随即她便像是立刻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否认了萧暮雨刚刚的猜测:

“……不,那不是我请的外援。”

她说完后便将手上的奖杯往萧暮雨怀里一塞,随后指了指自己的座位,示意萧暮雨坐过去,像以前一样,代替她把接下来的酒会的流程走完: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可施莺莺还没走多远,就被左蓉拦住了。

这位看似温和可亲的老影后一见施莺莺,便十分和善且自来熟地挽起了她的手,动作看似温和,却宛如一把铁钳抓了上来似的,甚至都令施莺莺一时间无法挣脱: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莺莺?看起来你像是在找什么人的样子,那告诉我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施莺莺凝视了她片刻,随即对左蓉那张皮笑肉不笑的假面露了个看似十分真诚的笑容来:

“可不敢麻烦前辈。”

“只是我想问一句,前辈毕竟也是左琳的亲生母亲,在得知她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并因我而死后,心中真的就对我没有半分怨怼之情?前辈这些日子来,去过的片场和慈善捐助现场可不少啊,怎么看都是要东山再起的好兆头。”

左蓉本就有点心虚,被乍然点破这点后,盯着施莺莺的眼神便更是凶恶了,连架在她鼻梁上的眼镜都险些掩饰不住她想把施莺莺撕成碎片的真心:

“莺莺可别拿这件事再讽刺我了。我一直不会养孩子,和她的感情也不是很深,在得知她是因为这件事而入狱的之后,我再怎么伤心,心里也知道,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是不能被感情所模糊的……”

施莺莺终于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凝视着左蓉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那么,我也一样。”

说完后,她便不再往门口的方向走半步,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萧暮雨早就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要让座给她了,起来的时候还因为站得太急而打了个趔趄:

“我刚刚就想说,莺莺,这种场合太重要了,我可不敢替你,还是你自己来的好。我刚刚就在这儿坐了三分钟,已经有不下五个人过来问我你的去向了……”

“别怕。”施莺莺在她肩膀上微微按了按,让萧暮雨继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低下头来,凝视着她的眼睛:

“你将来会去往更高的地方,你会遇见更合你脾气的人。你不可能一辈子只守着这个位置不动,做我的小助理,既然如此,那么这些人情往来的关系和推杯换盏的场合,你就都要慢慢习惯。”

萧暮雨心头陡然掠过一阵不祥的阴影。可施莺莺的表情太平静了,完全不像是会有什么坏事发生的样子,她也就只能把这当做普通的激励,强笑道:“那既然莺莺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会尽力的。”

“你当然要尽力。”施莺莺头也不抬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好像在联系什么人似的,“暮雨,听我说,你总有一天要独当一面的。”

“——莺莺,我已经尽力了。”谢北辰终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开口,如此一来,便再也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左琳出手,只会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她的父母出手,就定要取下你颈上人头,不出人命不罢休。”

“能想到这一点的不仅有你,旁观的无数明眼人其实都对他们的恶行心知肚明。于是他们劝你,都让你退一步,再退一步。毕竟在大家看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你还好好地活着,那迟早会有揭开他们的真面目的一天。”

他被捆在椅背后的双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声里,谢北辰继续道:

“可我知道,你绝对不会甘心。”

“所以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只会说,你要往前去,因为也只有你可以!”

“你要肃正风气,要整顿乱象,要名留青史。你要做全世界最令人敬佩的大人物,你生来就是要改变世界的英雄。”

黑发男子的唇边露出一个微末的笑意,这具身体的童年记忆在他眼前一一浮现。他无数次强行操控这具路人甲毫无灵魂的身体,拒绝了同伴们的玩耍邀请,只为放学后便立刻赶回家中,再看那黑发蓝眸的女孩一眼。

他每每看着那个美则美矣,躯壳内却空空如也的女孩,再以执行者的身份纵观这个世界的真相时,都会在心底暗暗地念着施莺莺的名字:①

莺莺,你看。她过得好苦,她们这么多人求生不易。这里乱象横生,鱼龙混杂,我没有对身体的掌控权,也没有改变未来的能力。

我只能等,等你一如既往降临此地,等你改变这里。

一想到他终于苦等多年,等到了施莺莺,可仅仅相伴数年后就又要各分东西,谢北辰便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为他的这番遗言做了结尾:

“既然如此,我便是你的脚下石阶,路旁明灯。”

“只要你往前去,我便甘心阖目,再无他求。”

说完这些话后,他领子上的金属片便像是终于到了预设的时间那样脱落了下来,打着圈儿掉到了地上,一路滚去了墙角,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发现。

随即谢北辰又高声喊了起来,让刚出去了不到十分钟的人赶紧进来,他有事要问:

“你们都聋了吗,听不见我在叫人?快来!”

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耍弄着呼来喝去,哪怕有那么一大笔钱在眼前吊着,这些亡命之徒也颇觉烦躁。为首的人恶声恶气开口道:“你怎么这么多事?说吧,又有什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直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的谢北辰突然动了起来。

他在刚被绑架到这里的时候,双手就已经被他们用粗糙的麻绳结结实实地捆在背后,对没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来说,绝不可能轻易脱逃;再加上谢北辰一直都表现得跟被吓坏的正常人似的,这帮人也就很自然地被他诓过去了。

然而谢北辰不知何时竟然挣脱了绳索!

他矫健的身影宛如一只捕食猎物的黑豹似的,对着为首的绑匪陡然冲去。绑匪们刚进来不久,一时间还没适应室内昏暗的环境,便在慌乱和眼花之下被他得手了!

被撞翻在地的,离谢北辰最近的那人还没爬起来,就又迎来了一记扫堂腿,他剧痛之下都觉得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了,随即眼前一花,本来别在自己腰间的枪便被谢北辰抢到了手里。

他抖着双手指向谢北辰,惊恐发问:“你要干什么?!你,你别冲动……有话好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

“不,你错了。”谢北辰手上轻轻一弹便打开了保险栓,倒转枪口指向自己的颈侧,笑道:

“这个世界上,的确有无论如何都不能商量的事情!”

伴随着一声枪响,这位年少英才的商业帝国掌权人,在左蓉名下的荒废别墅里饮弹自尽。

知道他遗言的,只有他的那姑且算得上半个人的情敌;见证他的死亡的,只有一堆大字不识穷凶极恶的打手绑匪。

直到数月后,他的遗言被作为唯一的合法录音证据,在公开审理十年来最骇人的贩/毒与代/孕案件之时被呈上公堂,人们才知晓他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然而此刻,他的死亡几乎无人知晓——

除了施莺莺。

端坐在灯火辉煌的会场里的黑发女子轻眨了眨眼,心有所感地落下一滴泪来。

这滴泪甚至没有溢出她的眼眶,只在她的长睫上略微显出一点薄弱的水光,映衬着她明亮的双眸,便宛如有钻石的星辰盈盈升上暗蓝的夜空。

萧暮雨本就被施莺莺刚刚那番话说得坐立难安,一直在悄悄注意施莺莺的脸色,乍然见她泪盈于睫,更是吓得都破音了,一叠声地问道:

“莺莺?你怎么了,还好吗?我就知道左蓉这人肯定来者不善,你不要被她影响,就当、就当她说的话全都是在放狗屁,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实在不行,我们就回家吧,回家就不用见到她这个闹心的人了……”

萧暮雨话刚说到一半,便看见了苍白着脸,跌跌撞撞跑来的宋慕星。他的手里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机,用力到骨节发白,青筋暴起:

“莺莺,谢北辰有东西要给你。”

“我知道。”施莺莺整理了一下其实半点都没乱的裙摆,施施然起身,对着跟在宋慕星身后闯入颁奖典礼现场的全副武装的警员们抬手,遥遥指向还在处理自己崩溃的手机的左蓉,与根本就没再接到第二次通讯的左书夫妇二人:

“是我报的警。”

“这两人是6.24特大规模贩/毒案的实际操控者,同时手头还有代/孕、贩卖枪支、雇佣人/贩拐卖妇女等一系列罪证。”

“如果这些证据都听上去太骇人听闻了,不像是真的,那么就让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吧。”施莺莺的声音格外冷定,有种让人一听便能安心的力量,即便正说着这么可怕的事情,也让所有人都能一边目瞪口呆一边相信她:

“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的谢北辰已经在今晚死在了他们手中,请技术人员来分析这段录音另一边的定位,便可得知他的尸体此刻正在何处!”

——今年的金像奖颁奖典礼注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日后也不可能有人成功复制这一晚的大起大伏、种种风波。

从演员横跨到法律业,中途还跳去过摄影界,最终又回来过了一把制片人和导演的瘾的施莺莺,接连斩获十大奖项,获全球影视类金奖大满贯。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晚,被后世概括为“12.30左家倒台”的大案也正式被呈现在世人面前。

施莺莺在金像奖的全网直播下,痛陈左蓉左书夫妇二人的滔天罪行,引发全场哗然,这次震荡的余波不仅清理了内娱,甚至波及了全球。

既然这个案子都引来了这么高的关注度,那么继续秘密审判开庭未免有徇私之嫌。于是法院方拒绝了左蓉左书申请不公开庭审的要求,将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展现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给他们最后致命一击的,便是谢北辰的那份录音。

毕竟一份能被当做合法证据的录音,必须要在“对方知晓”的前提下开始录制;而谢北辰状似无意的那句“我可就当做证据了”,在左书的无意配合下,自然与“合法”两字吻合得天/衣无缝:

你都知道他要录你的话当证据了,这还不算合法,还有什么算?

更何况这份录音还被完美地剪辑过,半点都没有谢北辰的那些听起来就气人的下头话,只有左书自己在絮絮叨叨地把自己的一箩筐罪行都倒干净。

左书当即便在法庭上目眦欲裂地怒吼道:“这录音是假的!分明是他先钓鱼,是他诓我!分明是他先说,男人要负责传宗接代,我才信了他……”

“异议。”一身黑衣的谢成芳在被害人家属席上平静地举起手,“虽说我丈夫早逝,只留给我这么个遗腹子,但我们生前便协商过,如果生出来的是女儿,就跟他姓;生出来的是儿子,就跟我姓。”

“性别配平,姓氏配平,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去争这些毫无必要的东西。我的儿子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又怎么可能诓骗你?”

左书茫然地环视了一下全场,蓦然便看到了唇边噙着一丝冷笑的施莺莺。

刹那间他醍醐灌顶,猛然起身,要不是周围还有栏杆挡着,他早就扑到施莺莺身上,对她拳打脚踢了:

“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俩搞的鬼!施莺莺,你这个毒妇!你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送你男人去死,就为了给你甚至都不认识的女人伸冤?你他妈的脑子有病吧——”

“——肃静。”法官实在看不下去这混乱的场面了,敲了敲木槌一锤定音道: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八条明确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同时在第五一百五十三条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

“此外,在2001年颁布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中,对代/孕一事亦在第三条有明确规定: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的应用应当在医疗机构中进行,以医疗为目的,并符合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伦理原则和有关法律规定。禁止以任何形式买卖配子、合子、胚胎。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不得实施任何形式的代/孕技术。”

“开庭后我方从原告处得到了新的左书左蓉夫妇二人贩毒的新证据。介于‘数罪并行取最重’的原则,判左书左蓉夫妇死刑,今年六月执行,无缓刑,不得上诉,并处罚金五亿七千万人民币,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话音落定,全场欢呼,唯二对这个判决不满意的,就是左书左蓉夫妇二人了。他们面色铁青,瞪着对方的架势活像恨不得把对方给吃了似的。

左蓉的愤怒十分合情合理,要是没有左书这个家伙拖后腿,自己现在又能断尾求生;可左书也觉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当年就不该看在她有权有势的份上委屈自己娶这个女人。

不过左书或多或少还是应该能感到那么点欣慰之情的,毕竟他终于在死前完成了他半辈子的执念,压过自己的妻子一头。

只可惜人都要死了,这些虚的东西,又能有什么用呢?

施莺莺冷眼旁观着这对夫妇被警察押走后,便感觉自己身体一轻,眨眼间便又回到了一片白光的时空乱流里。

迎面走来的少女跟她一样,有着漆黑的长发与深蓝的双眸。只不过她的身上还带着跳楼后自己溅出来的血,身上多处骨折导致她走起路来都歪歪扭扭的,颇有点港片里“头朝下”鬼故事的架势。

然而随着她与施莺莺之间的距离逐渐接近,她身上的伤也在渐渐消失。更为年轻的黑发女子——以她死的年纪来看,甚至都可以称得上一句少女了——眼含热泪地看向施莺莺,半晌都没能说出句不带磕巴的话来:

“我……谢谢,谢谢你,我没想到……天哪,你竟然能做这么多事情,跟你一比我太没用了……”

“请千万不要这样说。”施莺莺含笑抚摸过她的长发,温声道,“我记得你说,要把你的演技当做礼物,送给能改变你命运的人。”

旁观一切的系统几乎都要在这一刻热泪盈眶了:感谢风感谢雨,感谢阳光照射着大地,施莺莺竟然难得一次地记住了一位原主要给她的报酬!

眼见原主不断点头,施莺莺便又笑道:

“可是我用不着这些呀,你看该怎么办呢?”

原主本来就是个不太会搞曲里拐弯那一套的好孩子,被施莺莺这么一逗,脸都红了,期期艾艾道:“我……我给你钱……”

“好啦,跟你开玩笑的。”施莺莺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目送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回到自己的世界:

“你若真有心感谢我,便要做出一番成就,将来站在更高的地方。”

“日后哪怕我们再也不会重逢,可我心中知晓,你遥遥领受我的精神,我们便同心同德,一醉千秋!”

在施莺莺的身影消失在时空乱流中的同时,时年六岁、正好是该开始接触九年义务教育的小女孩,在一位棕色长发女子的怀抱中睁开了双眼。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过了好一阵子才听清正抱着她的这人正在和另一人说着什么:

“萧小姐,你真的要领养这个孩子?要我说,你大学还没毕业呢,要是陡然给自己揽了这么个麻烦……”

这段话她已经在幼年时听过无数遍了。即便是死过一次的人,此刻听来这些冷言冷语,也犹如万箭攒心。

她偷偷把脸往这位年轻女子的肩上埋了埋,做好了再过几分钟就要被放下去的准备,然而她预料中的“将来怎么嫁人”、“还有谁会要你”、“未婚先有子真是有伤风化”之类的指责统统都没有出现,只听见一句最本质的:

“你的钱只怕会不够吧?”

“不要紧。”萧暮雨颠了颠怀里的小女孩,笑道,“我刚刚领了奖学金,又有施、谢两家当年设下的基金帮扶,区区一个小朋友,还是养得起的。”

“我要让她上学,给她报兴趣班,吃饱穿暖就更不用说了,反正肯定会把她培养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孩子。虽说如此,其实也不求她将来有什么大成就,只要她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做个好人,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萧暮雨感觉到怀中的小女孩动了动,抬头露出一双泪光盈盈的深蓝的双眸。她便顿时心有所感地笑了起来,不知道是说给面前的孤儿院负责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前些日子啊,做了个很好很好的梦。醒来之后,就总觉得,这里有个孩子跟我有缘。今日来一看,果然眼熟,见而心喜。”

萧暮雨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顺便又帮她摘掉了刚刚在草坪里打打闹闹沾了一身的金黄色野花花瓣,继续道:

“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我叫萧暮雨,你可以叫我萧姐姐。那边的大楼就是我的学校,中央政法大学,怎么样,是不是很气派?毕竟那里都是将来要做大名鼎鼎的金牌律师的人嘛,当然,你萧姐姐我也不例外。”

小女孩立刻点了点头,软声道:“那我将来要跟萧姐姐读一样的大学,做一样的事情。”

萧暮雨一看她这么乖巧便更喜欢了,当即便搓了搓她软乎乎的小脸儿,笑道:“也不必紧跟着我的脚步,那都是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萧暮雨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怔了一下,就好像在那个美好的梦里,也有人这样嘱咐过她一样:

“再说了,你将来也要有独当一面的时候啊。”

小女孩再怎么懵懂,也听无数人说过那座大学的好。据说那里汇聚着最聪明的学法律的人们,将来要锄奸惩恶,激浊扬清。

而且孤儿院的妈妈说,自己的父母当年在车祸中和肇事者一起去世之后,正是那里来的法律学院的义工把她从现场带出,在没能找到她的父母双方任何亲人的前提下,帮她办理好了所有的手续,送到了条件最好的这里生活。

——这样的好人,是不该伤心的。

小女孩看萧暮雨的神情忽然恍惚了,还以为是这个姐姐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呢,便双手抓住她的衬衫领口,小声安慰道:

“萧姐姐不要难过,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萧暮雨这才回过神来,亲昵地吻了吻女孩的额头,低声道:

“我没有难过……我只是,格外开心。”

她们两人交谈的时候,孤儿院里老旧的录音机里,正缓慢而温柔地流淌出一首数十年前的老曲:

我再次看到你,在爱的故事里,落满山黄花朝露映彩衣。②——

作者有话说:①谢北辰执行者身份详见87章.

②此处歌词改编自《千秋家国梦》。

当我再次看到你,在古老的梦里,落满山黄花朝露映彩衣。

我再次看到你,在爱的故事里,起阵阵烟波你往哪里去。

额外注释:本世界其实没有后来的宋慕星此人。谜底将在施莺莺回到现实世界后揭晓,我先在这里做个笔记,等写到了跳过来补充章节,可以直达。

第六卷:末世终结者

第112章 剧变 《重生末世之封心锁爱》

在真正迎来末世之前, 人人都对这莫须有的景象抱有敬畏和幻想:

我会不会也能像小说里那样,拥有威风凛凛的异能?没有异能的话,那能不能有提前知晓未来的能力, 这样我就可以储备物资等着国家来救我就好。实在不行,那我就找条大腿抱, 只要能活着就可以。

但许是生在和平年代的原因, 人类们骨子里的“万物灵长”的思想一时间无法消除,因此在历代人的笔下,末世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宛如蒙着一层尘埃般黯淡”的颜色。

可实际上,当人类数量骤减之后,地球强大的自净能力才得以真正发挥出来,不光是天气, 甚至连空气质量、水质、土壤丰沃程度,都比末世前好上数倍。

这片土地在十五年前, 是寸土寸金的高新商务圈的中心, 更是全国的政治要地, 几乎所有能决定国家未来走向的重大会议,都会选在燕都召开。

可眼下, 曾经困扰过燕都长达十数年的雾霾和有毒烟尘全都不见了踪影, 自末世全面开启后, 这已是第一百三十个晴天。

以往求而不得的好天气在眼下, 倒成了所有幸存者基地的催命符。毕竟末世里最重要的就是物资, 以往花十几块钱就能买到的米面蔬菜肉类等食物,眼下竟成了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硬通货:

一袋二十斤的大米,可以买断十几条青壮年劳动力的人命;要是能再加十斤的肉类,那么就能全款交割一幢位于幸存者基地里最安全的楼房, 再让刚刚买断的那些人来当保镖;要是能再加十斤的蔬菜水果……

就等着死吧。

如果没有异能的话。

果然也像绝大部分的末世小说里描绘过的那样,各种各样的异能随着丧尸的出现,也一并在人们身上产生了。

但异能的觉醒十分随机,根本不按照男女老少、强壮虚弱等人类能理解的标准来。

有的小女孩明明在家里好好地待着,等外出清理丧尸的父母回来,可她上一秒刚接到父母去世的噩耗,下一秒便觉醒了极为罕见的冰系异能,当场就把试图前来趁火打劫的恋/童/癖给捅了个对穿。

有人一见这个特殊案例便动了歪脑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手足同胞后,对着弟弟的尸体嚎啕大哭了半晌,也不见自己觉醒异能。不仅如此,他还因为失去了与他最默契的搭档,而在次日的清理丧尸的活动中,被一只变异丧尸猝不及防地咬住衣角,拖下了车。

换做以往,这种时候早该有他的兄弟把他给救上来了,可他的弟弟已经被他为了觉醒异能亲手所杀,又怎么会把他救回来呢?于是这个人便成为了当天唯一一个牺牲的普通人,被蜂拥而至的丧尸给啃了个干干净净。

有个身体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人,在末世降临的第二天,险些被周围变成丧尸的病友给同化之时觉醒了植物系异能,催化了窗台上的花朵生出巨大的藤蔓,把周围的丧尸困了个严严实实,试图在这里等到外界救援。

可他甚至都没能坚持上二十四小时,就在次日晚上,被闻讯赶来的普通人杀死了。这帮没有异能的人的领头人是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高大男人,膀大腰圆,身上还有大片大片的纹身,头发剃得很短,就像刚从局子里被放出来似的。

如此种种,都在人们的心底种下了个疑问:

异能究竟是怎么来的?

——我也想觉醒异能,我不会用它来干坏事,只想在末世里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好。如果老天真的能听到我的祈祷,就请你大发慈悲告诉我怎样获得异能吧!

但只有极少数的人会关注另一个问题:

丧尸究竟是怎么来的?

眼下施莺莺就正在时空乱流里,卡住最后一步投放的步骤不肯完成,正在和系统认真地讨论这个问题。

她已经沉默了太长时间,系统都以为施莺莺这是被剧情给辣到眼了,甚至难得地以格外人性化的态度问她:

“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

毕竟这本叫《重生末世之封心锁爱》的虐文和传统虐文格外不同,近乎一半的篇章都是只能在隔壁po18、龙马、海棠、AO3才能看的神奇内容,包括且不仅限于N/P、骨科、冰恋和人外等各种不能过审的漂移灵车。①

跟大半本都是脖子以下不可描述内容的文一比,就连贯彻全文的“强取豪夺”这个主题都变得小清新起来了。真是不怕自己条件不好,就等同行衬托给力!

抛弃原主格外糟心的家庭环境不谈,在末世爆发的一开始,她就被抛弃了,随后在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描述的颠沛流离之后,被具有空间异能的原男主给捡回了基地。

原男主对她那真叫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在原男主的特殊照顾下,她甚至能在资源极度稀缺的末世,过上和以往并无不同的日子,一天三顿搭配合理营养丰富的餐点,穿干净的衣服,洗漱沐浴更是一如往常,除了没有手机不能上网之外,简直就跟绝大部分人幻想过的米虫生活一模一样。

然而世界上从来都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原主被豢养了好一段时间后,才发现自己的人身自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限制了个完完全全。

她想出门,男主就笑眯眯地告诉她,不行,外面危险;她说一直待在基地里很无聊,男主就为她找来各种书籍和乐器打发时间,给她请来了各种家庭教师来教她弹琴、画画、下棋和烹饪,甚至还给她找来了游戏机,为她在基地里接通了电源以消遣。

在这种看似无害又和平的数百个日日夜夜过去后,原主对这个一直都在保护自己、照顾自己、甚至半步雷池也不越的“正派”男人心生情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再说了,他可是目前为止,燕都最大的幸存者基地的领导人,要是这种人都不正派,还有谁会是好人呢?

她费尽心思地打听到这个男人的生日后,便鼓起勇气,用这些年来她学到的烹饪技能,利用末世极其珍贵的鸡蛋、面粉和糖做了个小蛋糕,蛋糕上还插了小小的一支蜡烛:

毕竟既然蛋糕都做了,那不如干脆把仪式感讲究到底,末世到来之前,这些不都是很常见的生日的必备要素么?

可那一晚,她独自一人在偌大的别墅里枯坐半宿,也没能等到那个男人回来。

她每听到一阵脚步声,都以为是那个男人回来了。可她次次满怀喜悦与憧憬地走出门,便会看见不同的人对她露出如出一辙的抱歉笑意,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话语:

“抱歉,头儿说他今天有事,晚些回来,他让我们转告你,若是困了便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怎么可以不等他呢?

他每日一出门,这间被保护得固若金汤的别墅里,除了她就再也没有任何外人了。

即便会有陆陆续续的那人的下属来问她的需要,会有专门的厨师来做饭,更会有他颇花心思请来的家庭教师教她各种特长派遣时间和玩耍,可时间一到,这些人就都要离开,沐浴在晚霞逐渐黯淡下去的光芒里的,只有一幢孤零零的房子,和一个形单影只的人。

就这样,原主不知不觉间便养成了等他回来后才敢入睡的习惯。

这事儿在一次幸存者基地的领导人的会面中,被那个男人无意说出口了,当即便引发了好一阵调侃,说他们伉俪情深,说她对你真是情深意重啊兄弟,你将来可千万不要辜负她。

原主听着听着,便将心里那点微末的不安给强行压下去了,心想,他可是幸存者基地的领导人,还有罕见的异能,我不过是一介普通人,又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地方呢?他一定是爱惨了我,想要保护我,才把我放在这种近乎金丝雀的位置上。

就这样,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枯坐一晚,只为了等那个说“有事要忙”的人回来。

这可是她用多少年的等待养成的习惯,怎么能不等他呢?无论他回来得多晚,她都会坚持等待下去的。

可当她终于等到那个回来的人时,并未收到与以往一样的笑脸与温柔的劝慰声,而是一只洞穿了她的胸膛的手。

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她为今晚的正式表白而精心挑选的衣裙,也染红了她白皙的侧脸。

一切的起因,只是一位有预言异能的人,指着她说过一句预言:

所有结束末世的秘密,都在她身上。

此人的预言异能从来没有落空过。他说哪里会有干净的水源,那里就一定会有;他说哪里的丧尸数量少便于清理,那么当天的清理工作伤亡便会数量极低。

既然这位有预言异能的人都说,终结末世的秘密在她身上,那么这个看起来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女人,就一定格外有利用价值!

于是男主把她从丧尸堆里救了出来,又锦衣玉食地养了她好多年。

直到她被豢养多年,底儿都被摸了个干干净净之后,男主才终于确定,她的确没有异能,头脑不灵光,除了那张脸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因此便格外狂躁了起来,一回家便二话不说地徒手掏出了她的心脏。

——既然你这么没用,那你浑身上下最宝贵的地方总该有点用吧?预言都说了,你就是那个能终结世界的人,那就让我看看你都能干点什么吧!

在掏出了原主的心脏后,男主的异能果然立刻原地进阶,成为了极其稀有的时间和空间双重异能的拥有者,并成功在三十年后,建立起了幸存者的新国家,被尊为领袖的同时,消灭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丧尸,勉强结束了末世。

然而原主和他真正的故事,才要从这里刚刚开始:

男女主两人双双重生了。

女主重生后,觉得终于看清了男主可怕的真实面目,便利用自己对原剧情的预知屯了足够多的物资,好不容易在家中等到了燕都最大幸存者基地的救援后,更是打算从一开始就要躲着他走。

可原男主在她死后的数十年里,都再也没有对任何女人真正心动过,只是和她们随便逢场作戏一下而已。在一次时间空间异能双重暴走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意外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于是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找到这个让他心动的女人——

好好跟她谈一场恋爱,再取走她的心脏,成就自己的事业,也算是对得起她“一片痴心”了。

接下来就是长达数百万字的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男主重生追妻的火葬场的故事,最终以女主用美貌和善良感化了病娇男主为美好结局。

系统想了想施莺莺的个性,觉得她会看不顺眼这个剧情很正常。

结果它愣是没想到,施莺莺根本不是在为那个辣眼的剧情和车轱辘都漂移到秋名山的灵车而沉思。她担心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施莺莺:“累倒是不累,我只是在想,丧尸究竟是靠什么活动的。”

别说,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可真要回答的话真是半点头绪也没有。连理论上来说应该知道一切的系统,都在卡壳了近乎五分钟后才试探着回答道:

“……太阳?”

施莺莺立刻利用原剧情里的设定反驳道:

“没有任何一种哺乳生物可以仅凭吸收太阳能就活动这么久。再者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谁家吸收太阳能的生物是昼伏夜出的?”

系统立刻换了个词:“……月亮?”

施莺莺冷漠脸:“醒醒,月亮反射的就是太阳光。”

系统:“那就不知名病毒吧。”

施莺莺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这个设定,甚至还帮系统推理起来了:

“不知名病毒加速了感染者的新陈代谢,使他们极度渴望摄入食物。”

系统连连点头,十分渴望认同:“听起来很有道理对不对?”

施莺莺:“对个锤子,如果丧尸真的靠摄入食物获取能量以活动,那么它们为什么只吃人类,吃不到也不会饿死?”

“那你就把丧尸当成永动机好了……”系统这话一说出口也就知道自己在扯淡,就更不用说施莺莺了:

“无稽之谈,你九年义务教育的物理老师没告诉过你永动机不存在吗!”

施莺莺和系统在脑海里吵得那叫一个沸反盈天,外面的世界也吵得要死要活。

以往的燕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投资者,都费尽心思削尖了脑袋,要凭借着雄厚的资金、尖端的科技和丰富的人脉挤进来的捞金地:

只要能在这里成功落脚安家,那么日后的发展便定然前路无忧!

结果也正是因为末世之前,这里聚集了足够多的人,以至于正常的社会秩序一经崩毁,燕都自然而然便凭着丰富的资源储备和人力,迅速在末世中站稳了脚跟,拥有了全国数量最多的幸存者基地。

只可惜人一多,引发的问题也就多。

就好比现在正在一幢不大不小的房子前,正有两人守着一小片菜园吵得不可开交:

其中一人是原女主的继父,另一个则是负责管理他们这个普通人社区的异能者——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末尾修了修,把今天的更新补了一部分进去,可以回顾回顾前文,对萧暮雨和原主还有宋慕星都有更好的安排啦~

①坚决贯彻和谐方针,只对原剧情略作提及。人类的XP是自由的,我的XP只会更漂移狂野原地起飞,但在晋江,让我们专注脖子以上!审核高抬贵手!!我在晋江很清水,男女主九十万字了甚至没打啵儿!!!

第113章 弃子 “我绝不去雷霆。”

按理来说, 异能者在末世的地位比普通人要高出不少,比如在原男主后来建立起的新国家中,处于权力中心的人几乎全都是异能者, 就很能说明这一点:

在法律和道德双重枷锁齐齐崩塌的当下,几乎没有人愿意再像末世开始之前那样, 普通又平庸地活着了。

烧杀抢掠再也不必付出自由和生命的代价,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只能用实力说话,那么身为拥有超凡力量的异能者,为什么不能将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抢过来呢?

就算抢不过别的异能者, 那至少可以压榨普通人吧!

怀抱着这样想法并付诸实践的异能者越来越多,便引得没有这份力量的普通人愈发害怕他们,也更加憧憬他们了。

如此一来,虽说各大基地没有把“异能者地位高于普通人且可以享受优待”一事放在明面上, 可这也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既定事实了。

这样一来,便显得这个胆敢跟异能者对峙的男人便格外显眼, 颇有点勇者单挑大魔王的意味;可如果有人愿意去细细听听两人的对话, 怕是只会半秒钟不到便收回自己之前所有的想法并吐出来。

“你和你儿子两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就算了, 可问题是你们从来不干活,只靠着剥削你女儿的遗产来混日子, 这怎么行?”异能者越说越激动, 挥舞着双手谴责这男人不劳而获的行为:

“那些物资都是她妈妈留给她的遗产, 是要让她好好过一辈子的物资保障, 结果你今天拿一点去买醉, 明天再拿一点去嫖/娼……你儿子也有样学样,昨天他在安全区仗着自己有物资,雇了异能者当保镖,直接把刚入城的一个漂亮女孩给当众强/暴了!你们父子二人要不要看看自己干的都是些什么破事儿啊?!”

“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这又不是你女儿。”喝酒喝得满面通红的男人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你要是这么心疼她,你赶紧把这个赔钱货娶走好了……”

他说着说着,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猛然爆发出意味深长的精光:

“我想起来了,你这几天总是来给她讨公道。她一个没什么本事的普通人,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蛋之外,有什么值得你帮她伸张正义的?哎呀,大家都是男人,有话直接说明白了就行,不用……嗝,不用遮遮掩掩的。”

他手里提着的葡萄酒瓶子,是末世前数万美金一瓶的高级酒庄限定,换作以往,只会被盛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端到与它相配的餐桌上,专供给身家数亿的富豪们享用。

可眼下,这些东西已经完全失却了时间、产地和品牌等一系列附加价值,只有最基础的标签能为它们下定义,“酒”。

度数高的白酒,尚可被用来杀菌消毒、退烧止热;可像这种度数不算高的红酒,就只能被当做鸡肋低价出售。这男人昨天刚刚用好几斤的新鲜蔬菜换来了半车名酒,好完成自己末世前的“随意品尝名牌烟酒”的虚荣心。

他打了个醉醺醺的酒嗝,伸出手来,在异能者的面前晃了晃,不怀好意地挤挤眼,嘿嘿笑道:

“一口价!给我五斤米面,我就把她卖给你,将来你对她干什么都行,我绝对没有任何意见。”

异能者立时便面无血色,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事情给吓了个结结实实似的;随即又脸色涨得通红,对原主继父这种卖女求荣的行为极度不齿:

“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你、你……算了,跟你这种半点人性都没有的畜生根本说不通,你且好自为之!”

他忿忿扔下这些话后便立刻离开了,不愿再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钟;正好托他的福,施莺莺也明白了这是哪一段剧情:

原男主重生后,自然和上辈子一样顺利觉醒了极为罕见的空间异能,打算提前重掌燕都最大幸存者基地,“雷霆”的大权;女主重生后,为了度过末世便开始大量囤积物资,准备老老实实等另一大幸存者基地“长空”的救援,然后上交物质换取保护,另找机会开启异能。

双方各自的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可原主这边突然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

在她囤好了满满一屋子的物资后,她的生母突然带着继父一家找上门来了,说多年不见,要留下几天好好照顾她。

若换作是上辈子,心地善良得近乎愚蠢的原主肯定会欣喜若狂,将这份迟到了十余年的母爱与父爱视若珍宝;可这辈子,她只会对这一家三口避之不及。

在末日还没有来临的时候,原主自以为还有个勉强算得上不错的家庭。

虽然她的继父更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她的生母毕竟和他是半路夫妻,继父对自己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儿亲近不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想,只要家里还有自己的一席容身之地,还有自己的一口饭吃,还能正常上学,她就已经知足了。

而且她的妈妈真的很爱她,每天都告诉她,她是姐姐,将来长大一定要帮扶弟弟;她的弟弟也嘴甜得很,说将来只要姐姐能帮自己,自己也一定会保护姐姐的。

她每每陷入困惑之时,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生活却被说成是“扶弟魔”的时候,都会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谁的生活是一帆风顺过来的呢?行了行了,差不多就可以,反正是拼凑起来的二婚家庭,别要求太高,凑合到自己结婚独立出去就好。

然而末日的到来残忍地撕碎了一切表象。

上辈子,他们一开始就打算去雷霆基地寻求帮助,可途中为了减轻负担减少油耗,原主在混乱中不知道被谁丢下了车,只能一边崩溃哭喊,一边拼命追逐车轮扬起的烟尘,试图让车上的人把自己接回去:

“爸,妈!我刚刚掉下来了,停一停等等我,别开了,停车,救命,我掉下车了!”

“弟弟,弟弟,听得见吗,看看我,接我回去,后面有好多丧尸,接我回去!”

“妈——妈——别扔下我一个人,我不在车上啊,等等我,救命,救命——”

然而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里,渐行渐远的车上,没有任何一人为她驻足回头。

可她多年后被男主救回雷霆,在一次男主精心安排的酒会上,再次见到自己的父母与弟弟之时,只见他们半点内疚后悔或久别重逢的惊喜都没有,还是跟末世降临前一样,一心想要借着她往上爬,只不过语气更加委婉了些而已:

“来娣啊,你现在出息了,要不要帮帮你弟弟也谋个职位?反正就是吹吹枕边风的事嘛,也不难。咱们女人,就是该合理利用自己的优势才好。”

“对啊,好孩子,你弟弟出息了,将来才能帮得上你。你爹我嘴笨,不会说话,但你是读过书的大学生,总该知道父爱如山这个词吧,普天下的父亲哪个不是这样的?”

“姐姐现在和姐夫肯定很恩爱吧!我也不求太高的位置,只要能吃饱穿暖别太累就行,不会让姐夫对你有意见的。哦对,我还没有异能,要是就这么不带任何礼物地去入职肯定会被人笑话,姐,给点钱呗?”

她长了个心眼,并没有立刻答应“家人”的要求,却在中途离开酒会外出散心的过程中,听到了他们的真心话:

“我当初就说,不该把她扔下车。这怎么说都是我的女儿啊,她以前都对我有求必应的……都是你们出的馊主意害的!”

“闭嘴吧臭娘儿们,别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要是真的心疼她,怎么不见你当时停下车去接她回来?”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阿姨,要是当年不把姐姐扔下,就那辆小破皮卡的载油量,可不见得能把咱仨都拉到雷霆!”

就这样,原主在无意间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她如遭雷击,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却迎面撞入男人的怀中。已与她朝夕相处近三年的男人低头看她,目光柔软温和地劝诱道:

“别为那种不值得的人伤心,以后你跟着我就行,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于是原主在对自己的家庭彻底失望的同时,也坠入了他编织的温情而虚假的蛛网里。

她重生后,一看见这仨人便胸口发闷,几欲作呕,只想赶紧抄起扫帚把这帮闹心的家人给赶出门。

可她前脚刚准备动手,她的母亲便在她面前病发倒下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当即便让她慌了神。她手忙脚乱地想把母亲扶起来,却只听见母亲用力抓着她的手,说,外面街上乱了,别出去。

正在原主被这番话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时候,这位有了老公和继子就忘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的“伟大母亲”终于提出了她真正的要求,这也是她来打感情牌的唯一目的:

“来娣啊,你既然有这么多东西,不如就先让爸爸妈妈给你保管吧,等将来万一世道乱起来了,咱们一家人一起用。”

“这可是妈妈的遗愿,你连你亲妈都不顾了吗?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在来自亲生母亲的道德绑架之下,原主为末世精心储备的物资全部以其母亲的遗物的名义,落入她的继父和继弟之手。怒火攻心之下,原主当晚便发起了高烧,一路昏迷不醒地被带到了全燕都第二大的幸存者基地,长空。

——当然这些都是男主在知道她的异常后做的手脚。

他一心想要把这个上辈子就爱惨了他的女人再度绑在身边,自然不允许任何异常状况的出现。

原主被带来长空基地之后,接受了好久救治也没能恢复健康,最终长空基地收到了雷霆基地的预报,说不日即将有前所未有的巨型丧尸潮来袭,雷霆基地占地面积广,物资丰富,愿意本着同胞互助的友爱之心接受来自长空基地的所有难民。

——当然这丧尸潮也是男主用他的空间异能搞出来的狗屁事。

这一世,原主虽没被继父和继弟再次丢下,可本就心怀鬼胎、抱有别样目的而来的他们,就这样把原主一路安全护送到了雷霆基地,把她的手交到了在城门口不知等了多久的男主手里。

男主对姗姗来迟的她露出个病态的笑容:“你来得好晚啊,我等你好久了。”

——在女主惊恐的尖叫声中,在众人纷纷指责她“不识抬举”的讽刺声中,蛛网再度编织合拢。

虽说按照原剧情,这两人依然会在兜兜转转你追我逃几十万字后重归于好破镜重圆,打出皆大欢喜的结局,可原主的想法在昏迷之时,悄然改变了:

我不要这样的人生。

如果重来一次,还要被根本不像亲人的人用道德绑架,被心狠手辣的人冠以爱情之名杀死,被这一日不如一日的世道给压迫得抬不起头,那我重活一遍的意义在哪里?

但我的母亲毕竟生了我……这就是我挣扎的根源。我童年记忆里仅有的幸福和欢乐,都是她给的;可我后来的人生中的绝望和痛苦,也都是她带来的。

我知道我是个软弱的、没什么主见的人,否则第一世也不会过成那个样子了。那么,有没有来自别的世界的灵魂,可以进入我的世界,帮我改变我的命运与人生?

你不必关心这些与你没有真正血缘关系的人,也不必顾忌所谓的遗言与遗愿,只要你能让我好好地、独立地过完这辈子,就可以了。

我虽身无长物,可我也有能给得出的报酬,拿走我的心脏吧,这是我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东西。他上辈子拿走了我的心脏后,就能立刻进阶成极为罕见的双系异能者,他的突然进阶肯定与这东西关系颇深。

就这样,一道异界的灵魂进入了这具还在高烧不退的身体。

原主的高烧实在太严重了——毕竟是原男主费尽心思找来的特殊病毒,就算她好了也会不停复发——以至于哪怕像施莺莺这样精神强悍的人,都没能第一时间醒过来,只能浑身无力地躺在房间里的床上,听屋外的两人争执不休。

施莺莺半梦半醒之间,只觉一滴冰凉的眼泪静静地划过腮边:

这便是来自尚且残留着原主最后一点神志的身体的眼泪。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三个声音出现了,看那不可一世、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绕着他转的口气,这一定就是原主的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

“大事不好了,爸!哎呀你怎么还在喝酒,别喝酒了,基地刚刚发布了公告,说三天后有前所未有的极大丧尸潮出现!”

“嘭”的一声酒瓶落地之后,继父的声音都显得清醒了很多,很明显,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都把他最宝贝的红酒都给吓到脱手了:

“丧尸潮?!老天爷啊,这东西、这东西不是刚刚过去一次吗?我可是拿了好多物资,上面的管理层才愿意通融通融,让我们父子俩不用上战场,在这里等别人把丧尸潮打退就行……明明说丧尸潮十个月八个月的才有一次,怎么这两次间隔的时间连三个月都不到!”

“别管为什么了。”年轻人的声音也焦躁不安得很,施莺莺侧耳细听他的脚步声,几乎都能想象出这个在末世都能保持肥头大耳尊容的“弟弟”,是怎样在外面六神无主一圈圈踱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