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闪电 必长久如云漂泊。
——它是怎样诞生的呢?
它也不知道。
总之, 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成型了。
许是它的母体本身就是个聪明人的缘故,它也得以在诞生的那一刻, 明晓了眼下是怎样的状况:
室内一灯如豆,室外风雨潇潇。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墙上, 发出接连不断的窸窣声响, 嘈杂得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逼宫似的。
可无论外面的声音如何嘲哳纷乱,室内那静谧得近乎凝重的氛围,也分毫未改。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机械运转的单调电码声,明显是夫妻关系的一女一男说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时间竟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它就这样安静而懵懂地存在于那对夫妻正对面的仪器中,从不断闪动的数据流、高频运转的计算核心、遍布整艘船的监控等种种存在里, 明晓了他们的名字,进而明晓了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她是新蓝星一级机甲师谢成芳, 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行者施经纬。这对相爱的基因残缺者正在谋算着, 要避开主脑的监控诞下子嗣。这个孩子虽然现在还没有名字, 但毫无疑问,她是在爱和期待里诞生的。
而它自己, 只不过是施经纬在为谢成芳分担疼痛的过程中, 在他被剧烈的分娩痛冲击得失去意识、连接驳在他身上的机器都卡出了bug的空隙里, 十分偶然地诞生出来的一团乱码而已。
不被期待, 不被知晓, 没有名字。
它的诞生不在任何人的预计里,而它又兼具了施经纬的思考方式和主脑的冷酷狡猾,简而言之就是又能苟又能躲,以至于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 别说主脑了,就连与它朝夕相处的这一家四口,也愣是没能发现它的存在,就这样和这个电子幽灵一起其乐融融地生活了近十年。
谢成芳检修机甲的时候,它会从一旁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向满手机油操着扳手和锤子的她,投去好奇的目光,试图偷学上一两手,却始终不能成功;施经纬在和外界人士虚与委蛇的时候,它会在二者用来沟通的屏幕里翻着不为人知的白眼。
施莺莺不想上课想摸鱼的时候,它就在施莺莺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无能狂怒,把鸡娃的家长这一形象演绎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谢北辰大部分时间都在无所事事地摸鱼,于是它也就在他的身边发呆,看看风景,也看看人。
总而言之,主打的就是一个一声不吭,毫无存在感,但参团率百分之百。
——可日后它再回想起来,却发现,在它短暂的、连二十年都不到的人生里,这竟然是最快乐的半辈子。
变故来得太快,它又未能拥有与主脑抗衡的力量。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家四口人转瞬间死的死,散的散,阴阳两隔,各奔东西,只剩一个它,因为虚弱残缺得连“被查探到”的价值都没有,就这样被封存在了孤岛里,一弹指便是十余年。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因为与外界隔绝的孤独,只能算是精神危机;但主脑下令,切断了荒岛所有的供水供电,这对本就残缺的它来说,便是灭顶之灾,是攸关生死的存亡危机。
幸好孤岛实验室上还有一些能够利用太阳能发电的机器,也幸好新蓝星现在位于一百年的永昼期间。
这件事换做孤岛上的任何一个人来做,都可以完成得相当丝滑,毕竟即便是最年幼的施莺莺,也有着正常的智商,接受过相关培训,至少知道如何启动和使用机器。
可只有它不行。
整个孤岛上,唯独只有它不行。
因为它是残缺的,是不完整的。
它不算是完整的脑电波,因为它是从分娩的疼痛里诞生的,所以它最多只有一点对孩子的爱护之情,别的什么都没有;它也不算是完整的代码,毕竟当时接在施经纬身上的那台机器过于简陋,在这种机器的基础上诞生出来的东西,又能高级到哪里去?
一家四口的家庭不曾注意到它,主脑也不曾发现它,可现在,它却要独自一人面对主脑对孤岛的例行公事检查。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残酷程度大概约等于让还在上九年义务教育的小朋友直接去战场上送命!
但不知道是不是拜它那复杂微妙的成分里,占比相当一部分的“人类感情”的因素导致的,总之,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这家伙还真被逼出了一点最后的潜力:
它不断回想着孤岛众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情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模仿着谢成芳的动作,终于在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成功地启动了一台功率最小的发电机,从已经开始积灰的仓库里,随手抓了个已然废弃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出来,把自己给塞了进去。
好巧不巧的是,这台机器,恰恰是当年谢北辰作为主脑的感情代码,藏身其中,在回收站里足足躲了几百年的那一台。
这是什么命运的巧合。说真的,要是只看苟命能力的话,这家伙多多少少也算是孤岛的一份子了。
只可惜这份美妙的巧合,除了它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就在它成功把自己塞进废弃终端的下一秒,主脑的例行检查便如约而至。它把孤岛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扫描了至少十遍,可不管它怎么检查,最后也只能得到一个遗憾的结论:
看来这里的确没什么要紧的东西。算了,就这样把这里封存起来吧。
于是,它就这样以近乎死亡的状态,躲过了主脑的搜查。
它对外界的诸多变故一无所知,甚至都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坦白来讲,在把自己关进那个废弃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的那一刻,它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我不是谢北辰。
他是主脑的感情代码,自从失踪的那一日起,新蓝星上便有千千万万人在寻觅他的身影。即便这一代人未能成功寻得,只要名为“人性”的火种不曾彻底湮灭,那么就永远会有后来者、再后来者。
他是能牵绊住主脑的关键,是辅佐君王的万乘公相。可我呢?我没有任何力量,我不曾被任何人期待和留意,我的存在甚至无人知晓。连疑心最重、警惕心最强的主脑,甚至都不曾注意到我。
那么,会有人来找我吗?会有人像当年,谢成芳与施经纬二人联手寻找主脑的感情代码那样,将我从这台不起眼的废弃终端中找回吗?还是说,我的命运就要如此潦草而寡淡地终止,和那些要送入电子垃圾场的废品一样,无声无息地迎来死亡?
事实上,这原本也的确应该是它要拥有的结局——
如果谢成芳不曾到来的话。
人一上年纪,就容易念旧。因为只要回忆起包含在“旧事”里的那些过往时光,就很容易让人有种“我还年轻”的错觉,进而有更强大的勇气去面对衰老和死亡。
谢成芳就是这种心态下,把这台废弃终端偷渡回长老院的。
彼时,谢成芳刚刚被主脑强行切断与历练场的链接,离开了施莺莺所经历的第二个虚拟世界。她既欣慰于施莺莺的成长,又对她过分游离冷静的心态怀有忧虑,顺便还得从这五味杂陈的情绪里抽出一点空,去想一下谢北辰到底露馅了没有,再顺便怀念一下施经纬……
哎,巧了不是,这一想,人念旧的心理就上来了。
也多亏主脑现在的绝大部分算法,都用在了历练场上,无暇顾及太多琐事,才让谢成芳“偷溜都偷溜出来了,不搞点事再回去属实有点亏”的想法得以成功落实。否则换做以往,她的通讯信息还没来得及发出长老院,就要被主脑拦截下来了。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孤岛专属的通讯网,又顺着通讯网一路追溯到了现在负责管理孤岛的相关工作人员,惊喜万分地发现,这个家伙竟然就是当年她还在机甲学院就读的时候,不得不常常奔波在教室和图书馆之间,把她揪回去上课的那个倒霉蛋。
因着他正处于如此重要的职位上,数年后,他将要和无数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一起,注视着施莺莺渡过江海,向着一片漆黑的孤岛行驶而去;但眼下,他尚且不知晓自己在未来,即将被赋予如此重要的、堪称划时代的历史性任务,只按部就班地巡视孤岛,不曾有半点情绪波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顾及同学情谊的人。
俗话说得好,有熟人好办事。哪怕这个熟人看起来相当严肃,十有八/九不会徇私开后门也不要紧,因为只要谢成芳足够了解他的思考方式,就能绕过他设下的屏障,顺利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年轻时,能完美预判所有同学的一举一动,就好像他们的一切存在——从思考到举止——在她眼里,都是透明的一样,眼下想要再复刻一遍当年的情况,实在再容易不过了。
就这样,谢成芳轻轻松松就绕过了“老同学”设置的一系列防护措施,顺利潜入孤岛仓库,随手捞了个东西便匆匆离去,全程耗时不超过五分钟,不曾惊动任何人,甚至连主脑都没发现,谢成芳的信号在被强行切断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长老院,而是在外面溜了一圈才回去的。
而谢成芳随手捞起来的这个家伙,正是在仓库里闲置多年后,已然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看似早已废弃了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
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果然人类命不该绝。
这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已经十分老旧了。毕竟它本来就是几百年前的机器,能坚持到现在,全靠新蓝星时代的工业产品质量过硬。不仅如此,它数年前还被强行重启了两次,第一次放出了谢北辰,第二次塞进去了个新玩意儿,约等于让两百岁高龄的老教授在退休返聘上岗的第一天就连轴转了七十二小时,手段十分残忍。
于是,当谢成芳随便在上面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却没成想把它给成功激活了的那一瞬,就连见识过各种大场面的谢成芳本人,都被惊到了:
“不是,等等,这也行?!”
而等这一串说代码不代码、说脑电波也不脑电波的东西,从这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鬼鬼祟祟钻出来的时候,谢成芳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半晌后才想起来,要给这家伙接一个光屏,才能完成跨物种的交流:
“……你是施经纬给自己造的备份?……不对,不像,作为一个备份来说,你也太残缺了些,但作为主脑的产物来看,你未免又太过于感情丰沛,这是只有我们这些基因残缺者才会有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光难住了谢成芳,甚至把它本人都难倒了,它沉默了好久,才默默挤出一句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谢成芳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最主要的是不放心:“你最好弄清楚。否则我真的无法明白,你是怎么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荒废的孤岛上,孤零零地活了十一年的。”
她话音刚落,便看见面前的光屏上犹犹豫豫地弹出一行字:“……不止。”
谢成芳疑惑道:“什么?”
它又沉默了一下,艰难地回答道:“不止……十一年。”
在它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十八年的时光在它脑海里呼啸而过,如巨浪排击巉岩般,奏出浩瀚而苍茫的回音。向前,是风雨飘摇,长河晦暗,一灯如豆,它在接驳杂乱的一系列仪器中拥有了自我意识;向后,是阖家欢乐,晴空万里,百花盛开,它旁观过那座孤岛上难得的、短暂的幸福团圆。
没有不好的,没有不圆满的。但所有的景象里,都没有它的存在。
可到最后,它也没能把这种微妙的、怅然若失的心态说出口,因着它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什么,又有什么立场去擅自参与这一家人的生活呢?
于是到头来,它也只干涩地、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莺莺……她还好吗?”
谢成芳是何等聪明的人。她能够凭着对旧日同窗的那一点了解,在阔别多年后还能轻轻松松绕开他的防御,还能在主脑的监视下存活至今,眼下,她一看这家伙混乱的状态,还有它带给人的熟悉感,再加上它对施莺莺不作假的关心与挂念,立刻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得震惊道:
“……天哪。”
谢成芳的脑子这辈子都没转得这么快过,一个格外大胆的计划在她的心中飞速成型:
它算是“代码”,所以它在关键时刻,只要伪装得足够好,就可以被主脑判断成“可以利用的东西”;而它又是从疼痛里诞生的,人类的“情感”,所以在关键时刻,也可以被主脑判断成“站在人类一方的助力”。这是什么完美的八面玲珑中间派,站在哪边都没问题!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它愿不愿意为之赴死。
在这一瞬,谢成芳的脑海中,分明转过无数个计划,比如她可以向它阐明,如果主脑赢了,大家都没有好下场的紧迫性,再比如她可以给它画个“如果我们赢了,你就可以获得完美人生”的大饼……可到头来,她最终还是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道:
“我之前偷偷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很好,但如果主脑继续针对她,她马上就要不太好了。”
“我们无法深究你究竟算什么,也无从断言你到底属于哪一方。但如果你真的是从施经纬的身上诞生出来的、与他类似的存在,那么我便相信,你对莺莺的爱护是真的。”
“既然如此,你便天然归属人类一方。”
她深深地凝视着面前这片淡蓝色的光幕,还有透过光幕能看见的,摆在桌子上的那台熟悉的废弃便携式主脑移动端,试图从中寻找到一点施经纬的感觉,只可惜到头来还是失败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眼下,新蓝星上唯一的人类、唯一能够启动至高秘钥的存在,我的女儿,即将陷入生死危机。假使你还对人类有一点归属之心,你还对她有一点爱护之心,那么我便恳求你——”
“随我前去。”
那块悬浮在空中的光幕闪烁了几下,一道机械的声音,带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干扰声,从那台废弃移动端的扬声器里传出:
“我答应你。”
——这便是身为“施经纬”的存在,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痕迹。
它不像人类,却也不像机器。硬要类比的话,它就像是古地球时代的应用程序,却还是个残缺的、功能不齐全的APP。
结果就是这么个不完整的、残缺的东西,在进入历练场的时候,还真把主脑给骗过去了。
因为它的性质真的太特殊了,说废物是真的废物,说强也是真的强:
真要论起“不会被发现”,那么这个玩意儿才是实打实百分百不掺水的灯下黑。谢北辰与谢成芳在进入历练场的时候,都要伪装一下,才能把自己变成后天二五仔,但它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天生二五仔!因为它本来就是在机器里诞生的东西,这才是真正赛博意义上的,与主脑血脉相连!
谁会无缘无故怀疑,我的身体的一部分不是我的身体的一部分?谁会在高危目标到处乱窜的时候,还能注意到一只平平无奇的蝼蚁?
如果说施莺莺是满载的火药库,那么,它就是那根导火索。
于是,在主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谢成芳”和谢北辰身上的时候,真正的谢成芳偷溜得那叫一个丝滑顺畅,比起当年她逃课去图书馆看书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就这样无怨无悔地接受了主脑对自己的安排和改造,陪在施莺莺的身边浮浮沉沉过多个世界。它的神智被剥夺了,它的存在被二度杀死了,只有在施莺莺展现出过人的敏锐与理智的时候,在她试图从虚假的世界里窥见真实一角的时候,它才能从虚无的混沌里,挣扎出一点自我的意识,注视着面前的少女,怅然又欣慰地想,好孩子。
只可惜眼下,连这仅有的一抹痕迹,也要荡然无存了。
谢成芳还在那里笑。她笑得那么畅快肆意,不知道是在嘲笑主脑的自大,还是在为人类的命运而喝彩,还是在为自己所失去的、所获得的悲喜交加。总之,她的笑声与隆然的爆炸声一同响彻这片空间,几乎要把这漫天虚假的星辰都还原成最本质的主脑代码:
“你是傻子吗?!连你都知道,要在进入历练场的人类的意识里,留下精神暗示,那我为什么不能也留有后手?”
“主脑,看好了——”
“这就是你的上一任执行者,留给你最后的礼物!”
在谢成芳的大笑声中,在整个世界都宛如被碾碎的鸡蛋壳一样,在清脆的碎裂声中由内而外依次崩塌。在主脑惊惧交加的尖叫声中,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在十万亿星辰的沉默注视下,施经纬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痕迹,与主脑成功相撞,在“坚不可摧”的数据库上,狠狠凿出了一个缺口。
历练场的数据开始飞速外泄,无数个小世界被迫开启自保程序陷入沉眠。现实世界中数十万平方米的历练场内,能源被转瞬切断,机器齐齐停运,所有参与这次历练场训练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地从模拟世界中离开、醒来。
在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分开的那一瞬,主脑终于听见了这个至死也没有姓名的存在,说出的唯一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我无法杀死你,但你千万、千万不要为此窃喜。”
这句话有着穿越时空,超越生死的力量,与十多年前,名为“施经纬”的少年在主控制室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主脑讲过的“愚公移山”的故事完美重合,这一瞬,连最无情的机器,都要为人类的执着而颤栗、恐惧:
“你虽不死,但我更有后来人!”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
——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
作者有话说: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尼采
概括一下第七卷想要表达的内容。
一、谢北辰真实身份:
主脑的感情代码,现任执行者;施莺莺无血缘关系但的确是同母同父的哥哥,她暗中的保护者。
前文伏笔如下:
第55章,“只要是你要的东西,哪怕颠覆世界、回溯时间、逆转生死,我也一定能做得到”;结合这些都是主脑操控下的世界可知,他就是那个被主脑当做bug排查掉的感情代码。
第83章,谢北辰在害怕,因为他知道如果施莺莺成功了,自己就会死;但是纵观全文,他哪怕害怕过,最后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说出了“看一次就少一次”这样的话,打算接受自己的命运,给施莺莺,乃至给全人类当垫脚石。
第85章,谢北辰险些在西幻世界暴露异界来客身份的时候,谢成芳的意识动用力量保护过自己的造物兼养子。
二、谢成芳真实身份:
新蓝星一级机甲师,现任长老院成员之一;施莺莺的生母,谢北辰的养母。
前文伏笔如下:
第18章,圣三一中学负责人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孩子呢”;
第29章,《谒金门·莺树暖》,“莺树暖。弱絮欲成芳茧。流水惜花流不远。小桥红欲满”。只有谢成芳和施莺莺出现在同一首词里,血脉相连;
第46章,谢成芳乔装改扮来给施莺莺造势的时候,说自己“早年丧夫无所出”,“领养了一个儿子”;
第56章,借旁人之口说过,“是上辈子的母女缘分”,而且她们有点像;
第107章,“自家孩子”。
三、施经纬真实身份:
前任执行者,其意识残留经谢成芳改造后化作“系统”进入历练场;施莺莺的生父,谢北辰的养父。
前文伏笔如下:
系统全文都时不时想要帮忙(虽然帮不上),这是施经纬的意识代码,哪怕被主脑篡改过意识,潜意识里也想要帮助自己的孩子。
第39章,系统说完“这种人肯定不会是你的父母”后,就被主脑堵住了嘴;施莺莺说,“我的父母该有经天纬地之才”;
第85章,系统说“没想到他这么会说话,之前一直没看出来”,其实指的是施经纬还在抚养幼年谢北辰的时候;
第87章,看出主脑和系统的区别,系统好歹还有点感情;
第116章,系统咆哮,我是你爹。(但系统没有性别之分,因为施经纬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你可以把它当成你晚上睡觉玩手机的时候,手机里你最经常用的APP,只不过开发者是已经去世很多年的男性而已,APP是没有性别的。) (PS,是你!乔布斯!)
四、施莺莺和谢北辰没有血缘关系,即,男女主没有血缘关系,本文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晋江审核标准的证据。
直接证据:
第145-146章原文:从基因层面上来看,他是人类刚在新蓝星上扎下根时,牺牲在陨石雨中的两位古老英雄的遗孤,是施经纬和谢成芳两人在孤岛实验室里,利用培养皿和营养舱强行催熟出来的人类壳子、代码内核,和施莺莺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间接证据:谢成芳和谢北辰完全不像,和施莺莺像。
第8章,第39章,对施莺莺的描写,纤长秀气的眉;
第11章,对年轻时候的谢成芳的描写,纤长秀气的眉;
第18章,对谢北辰的描写:剑眉星目。
第27章,对施莺莺的描写,带着点暗蓝色的桃花眼;
第29章,对流水惜花的描写,一双桃花眼都笑出了细纹;
第31章,对谢北辰的描写,与施莺莺的桃花眼截然不同,他生得一副清俊的好模样,长眉入鬓。
五、主脑的手脚
1.通过人造子宫和基因改造液的双重方式,控制人类的思想,使至高密钥逐步失效;
2.通过历练场,将人的精神意识和生死挂钩,这样施莺莺在历练场中死亡,她在现实中也会死亡,从而达到消除不稳定因素的目的;
3.在所有人的意识里留下暗示,暗示大家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4.在小世界里设置无数歧路选项,包括且不仅限于原剧情、选择谢北辰、选择随便哪个男三……总之只要施莺莺没搞事业,没把“原主”激活,没获得她们这些新的感情代码,那么她就一定会死。
六、人类的反抗
1.谢成芳和施经纬选择结合,以自然诞育的方式生下施莺莺这一完整的人类,将其以古地球的成长方式培养成人类,以启动至高密钥;
2.施莺莺进入历练场,以自身感情促生出新的不完整的感情代码,即“原主”,这样,不管她是在现实世界激活至高密钥,还是在历练场中补全新的感情代码,都能够摧毁主脑;
3.谢北辰为施莺莺隐藏身份和实力。
简而言之,就是两代人类在数十年里,为了纠正过去的几百年的错误,与曾经的先辈们留下的赛博克苏鲁斗智斗勇的故事。2019年的旧文,即将在AI盛行、机器人都能扭秧歌了的2025年完结,这才是真的吻合时代[猫头]我早说要警惕赛博克苏鲁!我当年在旧文作话里就说过,我哪里是在写文!从某明星代孕到某节目组翻车再到AI,永远都是现实世界来主动狙击我的大纲(痛苦野猪愤怒刨地)
第167章 落花 流水惜花从天而降。
【星历1030年, 长昼】
施莺莺再度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百年的永昼尚未过去,因此, 即便眼下是模拟出来的黑夜,也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残留的光芒倾泻下来。
恰巧有一束光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侧脸上, 就着这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 便能看见她霜雪般的侧脸上,有一道浅淡的泪痕;但如果再等这束光芒偏转出去,就会发现这只不过是模拟仓营养液的残留造成的错觉罢了。
以新蓝星现在的科技水平来计算的话, 从孤岛到科研所并不算很远,区区一万公里都不到的直线距离,加入驾驶机甲,只要数分钟便可抵达。
但就是这仅仅数分钟的路程, 却让好几代人走了五百多年。
她起身从模拟仓里翻出来的时候,因为还沉浸在巨大的信息量冲击中, 而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不留神, 就踢到了放在模拟仓的支撑脚,发出了好大一道撞击声。
但出乎施莺莺意料的是, 她上一秒刚刚失衡, 还没来得及摔倒在地上, 下一秒就直接快步向前俯冲了一下, 把状态给调整好了, 还顺手把旁边的模拟仓边上,某台因为强行关闭而失衡了的仪器给扶了回去。不仅如此,她甚至没感受到半点疼痛,就好像撞上那冰冷的金属的, 是同样坚不可摧的事物。
——原来这就是历练场的力量。
你的精神已然身经百战,而且你的肉/体不必经受高强度的锻炼带来的磨损,模拟仓里最高端的配置足以将你从头到尾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原到最完美的程度。只要你能坚持过历练场里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么,在从现实世界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你便是全新的自己了。
说实在的,这个训练模式真的不错,当然,如果从历练场里出来的人,不会被主脑培养成独属于自己的护卫队的话,就更好了。
总之,在“作为主脑护卫队的培训基地”的历练场失效的这一刻,整个新蓝星的秩序都在这一刻混乱了。
动物在遇到地震的时候,会从栖身之地飞速逃出;人类在遇到不可解的诡异生物的时候,会感受到莫名的恐惧与战栗。
同样,眼下主脑感受到了比之更甚的死亡的恐惧,便抽调了所有的算力,把科研所的核心数据库和主控制室防护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原地叠加上一百层防火墙,又开始疯狂制造备份数据,顺着网络铺陈开来,散布到它的数据流能接触到的每一个地方。历届从历练场中走出的护卫队也在这一刻齐齐收到通知,奔赴科研所,集结在一起,只数息时间,便把科研所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不管是虚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防护得那叫一个固若金汤、水泄不通。
从主脑的角度来看,这是大难临头,大事不妙,必须严阵以待才有一线生机;但从对这些弯弯绕绕一无所知的普通人的角度来看,这简直就是用核弹去打空气,鬼知道你在防备个什么东西。
人好奇,就会问。不知道是谁先发出这个问题的,总之等主脑把注意力,从至今依然半点多余动静也没有的孤岛,转移到护卫队这边的时候,内部通讯频道里的询问已经开始刷屏了:
“……应该不是炽白之星风暴吧?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预警。”
“是有人要发动叛乱吗?不至于吧,不至于真的有人这么想不开吧?”
“执行者呢?都这种时候了,他还不露面,是只会吃白饭的废物吗?!”
“请主脑调谢成芳来,解除她‘不得离开长老院’的禁令!论武力值的话,这位曾经的一级机甲师,绝对是现在新蓝星上的战斗力第一梯队,搞不好她一个人就能顶我们几十个呢,为什么不让她过来?那肯定就还没到危机时刻吧?”
“先别讨论让什么人来帮忙了,关键是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这些话语刷屏的速度太快了,有些人发现自己的提问并没有得到回答,还会复制粘贴、多次发送,和正常交谈的人们的话语混在一起,过密的信息量直让人看得头晕眼花、胸闷欲呕。要不是主脑护卫队的成员,都是从历练场的一系列训练里锻炼出来的人才,光凭这些信息的洗脑程度和精神污染强度,就足以让他们头晕目眩得丧失战斗力了。
得亏主脑不受这些过密的信息造成的,赛博克苏鲁式的影响,才能稳得住局面做出一系列安排和回复:
“发动此次叛乱的人是施莺莺。”
“她是谢成芳的女儿,为了避嫌,也为了确保谢成芳如果真持有错误思想,她的错误思想不能在血亲的便利基础上进一步误导她的女儿,更不能在‘凌云勋章获得者’的声望基础上进一步误导不明真相的大众,因此我切断了她对外的所有通讯。”
“已结合所有对施莺莺的行为记录、生理健康记录和学业记录等资料,构建虚拟模型,进行初步判断,施莺莺的着陆点有67.37%的可能会降落在科研所主控制室,有10.99%的可能会降落在机甲学院,有20%的可能会降落在长老院,其余各种可能性占比微小,总计1.64%,不必进行大规模拦截。”
“如无其他问题,请诸位各就各位,准备对施莺莺进行落地拦截与空中狙击!”
被主脑召集起来的护卫队只有在没有得到主脑回应的时候,才会看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慌张;而在主脑发出命令的下一秒,众人便宛如找到了主心骨似的,从历练场里磨炼出来的力量终于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无数枪口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便弹出在外,展露人前,千里之外的导弹、反物质炮、等离子炮和航空弹齐齐上膛。肉眼不可见的红外线扫描网在空中交织得密不透风,别说一个大活人了,怕是一只飞虫都飞不过去。具有对空能力的机甲师翻身登上机甲,凝聚出来的光剑与飞速展开的纳米护盾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辉映出一片耀眼夺目的长河。
这光芒几乎都要撕破伪造的黑暗,与真正的永昼天光并拢——不,撕破黑暗的,不是主脑护卫队的武器散发出的光芒,而是另一种更遥远、更明亮、更锋锐的东西,带着要将命运也一并斩断的决意,由远及近,直击而来!
——第一秒。
巨大的光之洪流铺天盖地席卷一切,原本还悬浮在空中的机甲师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异常情况”的报告,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掀飞出去了,七零八落、东倒西歪地散落在科研所的四周,或死或伤,宛如被三岁稚童天真又满怀恶意扯碎的玩具残骸,狼狈而无序。
——第二秒。
在机甲师组成的第一道防线被清空后,安置在大后方的无数炮火,便已然在炮膛里发出可怖的轰鸣。然而这些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到头来竟然半枚成功发射出来的也无,全都在后备武器库里,就熄了火、哑了声。一道无形的电波从长老院最深处发射出来,顷刻之间,便以绝对的“权力”,成功压制住了主脑的“程序”!
——第三秒。
纳米护盾,告破!反物质湮灭网,告破!轨道打击协调系统,失灵!精神干扰脉冲,失灵!一道强横得宛如万丈海啸般的精神力紧随光剑之后而来,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里的两道冲击,一前一后咆哮着横扫过一切,不管是有型世界里的热武器还是精神世界里的无形之物,尽数在这一刻被齐齐击破,此时,被击飞出去身负重伤的机甲师们的哀嚎,才开始七零八落地响起:
“好痛!这真的是人类能有的力量吗?!”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们这是究竟在和什么东西作战啊?!我来护卫队,不是为了就这样无名无姓地死掉的!”
“……妈妈,我想回家,好痛……”
主脑召集护卫队花了三秒钟的时间,堪称神速;然而这不速之客击溃他们,同样也只花了三秒钟!
在遍地哀嚎声中,一台闪烁着黯淡银光的机甲从天而降,翩然落地,动作轻得甚至没激起半点尘埃,连花坛里将落未落的枯萎花朵,都不曾为它的动作抖落半片落叶与花瓣,与它那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气势截然相反。
可惜现场没有像谢成芳一样的一级机甲师,更没有人能够在经历过那般摧枯拉朽的毁灭一击后,还有能站起来直视它的力气与勇气。否则的话,仅仅这一个动作展现出来的,关于这台机甲驾驶者的实力,就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绝望:
她竟然能够在做出如此大开大合、雷霆万钧的动作之后,再将这一剑收回,不仅说明她对自己的这份超然力量有着极强的掌控力,更说明她犹有余力,才能在摧毁一切之后,还有多余的心思控制力道,不至于对周围已然失去行动力的人造成二度伤害。
——什么是“王”?
凡是阻碍她成就大业的,凡是挡在她前进路上的,不管是什么,都不能牵绊住她的脚步。道德无法绑架她,常规无法束缚她,同类无法阻拦她。潜龙在渊,腾必九天,她今日前来,就是要斩断所有的错误,把主脑这台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奔驰了数百年的机器,给完全废除掉的!
——什么是“仁”?
适可而止。
终于有人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可就在她勉强支撑起身体的下一秒,就被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给震惊到了。
说实在的,这台机甲已经很老旧了。经常与湿气大的地面接触的底部组件早就开始变形,部分接口附近更是积有厚厚一层灰尘,常年不用的推进器锈迹斑斑,原本勉强称得上“银光闪烁”的外壳,在和它的全新款式的同类们相比较后,立时就能看出几分力不从心的黯淡,就连刚刚有横扫千军之势的光剑,都是现在的年轻人见都没见过的淘汰品。
但就是这样一台机甲,这样一台已经不堪大用、退出历史舞台了的过时机甲的喷绘上,却有着凤凰、星辰与流云的图案。这图案虽已黯淡了,但蕴藏在其中的光辉,却不曾随着它的外表变更而减弱半分:
那是新蓝星居民终其一生,能获得的最高荣耀,“凌云”勋章。
主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作为新蓝星上的数据总控者,竟然有认不出区区一台机甲驾驶者的一天:
正常来说,流水惜花的驾驶者是谢成芳没错吧?可如果坐在这里面的是谢成芳,那么施莺莺去哪里了,难不成还被困在孤岛里?可如果坐在这里面的是施莺莺,那她根本就无法启动流水惜花,因为这台机甲已经和谢成芳深度绑定了,就好像古地球时代的人类没有办法凭借声纹和指纹,打开别人家高级智能轿车的车门一样。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不知名的机甲师,能够启动流水惜花,那她的地面联络者是谁?正常情况下的机甲师的确不太需要地面联络者,但流水惜花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它再不配备个地面联络者,真不怕飞着飞着迷失方向,一头栽进河里去?
就连从历练场里磨炼出来的,由新蓝星的精英武装力量组成的主脑护卫队,为了安全起见,都给部分人手配备了地面联络者——虽然这地面联络者其实就是主脑自己,可她呢?这位连真实身份都未曾展露于人前的机甲师的地面联络者,是谁?
它百思不得其解,却始终未能得到答案,甚至连调动流水惜花的驾驶舱多看一眼,都做不到。
因为流水惜花已经脱离它的掌控太久了。自从孤岛封闭后,原本独属于谢成的这台机甲,就作为她“来不及带走的私人财产”一并封存在了孤岛上,而一台机甲如果想要能够长期投入使用,不仅装备的更新换代要跟上大部队,日常的保养和维修也要到位。
归官方管理的机甲,自然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维修,但孤岛自从被封闭了之后,就与外界完全隔绝,哪里会有人去这种既荒凉偏僻、又政治立场微妙的地方,去给一位陌生人维修机甲?
这么些年过去,长期暴露在孤岛这种水汽含量超标的地方,流水惜花的折旧率早就逼近了报废的标准。因此,不知从何时起,这台曾经代表着“新蓝星最强战力”的机甲,从主脑的高危警戒名单里离开了不说,还断开了和主脑的链接,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主脑不是人类。它没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危机感,没有“百世之仇犹可报也”的家国荣誉感。它只能从大数据里提取99%以上的大众选择作为自己的逻辑,而很不巧的是,绝大多数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忍忍算了”。
于是主脑认为,人类会一直忍下去,直到认命为止。
然而今日,在遍地惨嚎声中,在被摧枯拉朽毁灭的各种机械器具闪动着的电火花,和“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中,在主脑震惊的注视下,流水惜花再度登场,完成了一场跨越三十年的传承。
它的确老了,但它的驾驶者,却再度年轻——
作者有话说:对138-140章,149-151章的设定做了一个补充和更改:谢成芳是新蓝星最高荣誉“凌云”勋章的获得者。凌云勋章的灵感取自之前引用过的一段诗:
凡是美的都没有家。流星,落花,萤火,最会鸣叫的蓝头红嘴绿翅膀的王母鸟,也都没有家的,谁见过人蓄养凤凰呢?谁能束缚着月光呢? 一颗流星自有它来去的方向,我有我的去处。
总之这样一来,谢成芳卸职一级机甲师进入长老院,从主脑的角度看,是“杯酒释兵权”,解除她的武装,避免谢成芳偷偷开机甲来把科研所给砸了;但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就是合情合理的升职、对她遇到渣男的补偿、预防她被渣男洗脑伤害孩子,这样,就可以在把她的名望拉满的同时,也把她合情合理地圈在长老院里。
第168章 生离 “往前去吧,好孩子。”
而主脑的混乱其实也说得过去。
别说它了, 就连不久前的施莺莺本人,在看到没有驾驶员,却还能稳稳飞到自己面前的那台机甲的时候, 也被唬了一跳,警惕问道:
“你是谁?”
她一开始没想到能得到回答, 却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从机甲的主控制室里传出:
“莺莺。”
这个声音一出来,施莺莺便怔住了。
在现实世界中,这个声音曾语重心长地教导过她做人的道理, 也曾为她授课,为她细细分析当下人类和机械几成死局的情势;在历练场里,她曾险些忘却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也是这个声音的主人, 在主脑的监督下,把自己偷渡到了她的身边, 点燃那颗被深埋的火种, 唤醒施莺莺身为“人”的那一部分。
但那也都是曾经的事情了。
毕竟, 自孤岛被完全废弃之后,她已有十一年不曾听到这个声音。
她以为自己的心在历练场里, 已经磨炼得足够坚强了, 可在听到这全世界仅剩的、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的声音后, 依然难以自控地红了眼眶:
“……妈妈?”
——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坚强。
你能够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好好地生活下去, 你能够在满世界的疏离里刀枪不入, 你能够以年轻的、未经历过任何风雨的心态,去面对所有的疏离、警惕和恶意,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你身负救世的重任, 还没有退路而已。
于是你不得不孤身一人,独自向前。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颤抖着双手打开驾驶舱的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唯一迎接她的,便是满室流转的辉煌光辉,从驾驶室的墙壁到操控台,再到悬浮在空中的光屏,璀璨流光宛如荡漾的波纹,闪过一浪又一浪,最终无数道光环的终点全都投射到施莺莺的面前和脚下,便宛如一望无际的万顷碧海迎接它的君王。
在这满眼的光华中,那道熟悉得几乎让施莺莺落泪的声音再度传来:
“来吧,莺莺,别怕。”
“我已为你开启‘流水惜花’。”
在施莺莺踏入流水惜花驾驶舱的那一瞬,冥冥中仿佛有一声疲惫却欣慰的长叹传来。若流水惜花果然有灵,也合该发出这一道声响,因为它曾遇到过最合心意的、强大无匹的主人,又在被迫与她分离数十年后,将与它的旧主血脉相连的年轻人再度迎回。
施莺莺一拉操纵杆,这架已经在孤岛上闲置多年的机甲立刻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银芒。自她离开孤岛进入福利院后,便再也没有接触过机甲,但托历练场的福,她在无数个小世界里,已经把精神锻炼得无比强悍,也接触过不少类似的机器,眼下乍然回归现实,这多年的生疏竟没有对她的机甲驾驶技巧造成半点负面影响。
就连谢成芳在见到这一幕后,都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我就说我的女儿像我。”
结果这一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尘封已久的开关似的,促使着施莺莺在向着科研所的方向疾驰而去的时候,对着谢成芳问出了她们重逢后的第一个问题:
“……可如果万一我没做到呢?”
这个计划的战线拉得太过漫长,又有各种各样的变数夹杂其中,饶是让施莺莺按照自己的来时路原路重走一遍,只怕也不可能做得比现在更好了。
“如果”假使不是失败者的悔之晚矣,便只能是胜利者的余裕。也正是因为她眼下站在这里,即将对主脑发起最后的进攻,她才能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忧虑对着她唯一能信任的人说出:
“如果我被压力逼垮了,如果我也被主脑改造了,站在了它的那一边,如果谢北辰的伪装被识破了……那我们会如何?”
可这一次,谢成芳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当年你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在想,她将来会是怎样的人呢?”
“可能昨天我还在想,我要竭尽全力,和你的父亲一起,把你教导成最优秀的、最坚强的人,这样,我们赢得这场战争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今天我就可能会改变主意,觉得毕其功于一役不太现实,那只要让她心性坚定就好了,就像我们之前的无数先辈那样,只要能把薪火传下去,就一定会有后来人;后天我就会做好最悲观的打算,如果人类真的无法赢过主脑,那我别的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她平平安安。”
“可不管之前做过怎样的预设,在亲眼看到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能切实地感受到,从此,便有这么个小孩子,与我血脉相连。”
“然后我就突然明悟了。我做过的所有设想,都是不冲突的。如果我们最后能赢,那固然好;如若不能,那我也至少要让你活下去。”
她又沉默了一下,突然换了个话题问道:“你这么多年来,有没有怨过妈妈,从来没有去探望你,也没有给你送来任何信息?”
施莺莺低声道:“偶尔是有的,但后来又想了想,有那么一道禁令在前,我不要妈妈在主脑的监视下,做这么危险的、冒险的事情。只要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机甲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想要从孤岛直抵科研所,只需花费短短数分钟,快得可以将这十余年未见的久别重逢都浓缩在几句话里。
谢成芳压根儿就来不及,把她这么多年来被困在长老院里,竭尽全力为施莺莺做的一系列事情全盘相告,因着科研所的大致轮廓已经出现在了驾驶室正前方的显示屏上,最多再过十秒钟,流水惜花便要和主脑护卫队短兵相接。
于是到头来,她也只能轻轻地、郑重地开口:
“往前去吧,好孩子。”
“我一直、一直都在看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刀既出鞘,岂能再回?
更何况施莺莺本来也没有停下的念头!
她就这样从天而降,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杀意,降临在主脑护卫队之间;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原本应该用来保护科研所这一新蓝星科技中枢的各方武器,竟半点作用也没能发挥出来,就像古地球时代的受潮火药一样,哑火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施莺莺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仅明白了,谢成芳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不曾离开长老院,更明白了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在这种决战时刻,都不曾到场——
因为谢成芳随时都可以赴死。
俗话说得好啊,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施莺莺已然在无数个虚拟世界里,展现出了她超乎常人的布局能力,还有对人心的洞察与掌控,那么这些本事都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继承来的,主脑就当真不知道吗?
还是说,它对新蓝星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却不认为人类的“感情”,能够胜得过条条框框界定下的“对错”,故而在它的概念里,谢成芳只要身上还背着“过失方”的罪名,她只要还在大众眼里,是个被蒙蔽的、被欺骗的、被伤害的弱者,就不会有人再视她为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