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不管主脑出于什么缘故,把谢成芳给放到了长老院,它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它能靠着标准的机械化操作,将整个新蓝星都管理得整整有条,却万万想不到会有谢成芳这个变数,完全不按照它的规划与预设来。
她在长老院里细心经营多年,已然打下了自己的一片江山。施莺莺虽然不清楚谢成芳的势力已经壮大到了什么地步,但从刚刚主脑的所有武器,竟然都能被长老院的命令给控制住这一点便能看出,她已经进入了这个新蓝星权力机构里,最权威、最核心的中枢。
如果施莺莺真的能启动至高秘钥,那固然好;但如果她不幸失败,那么谢成芳就会第一时间在长老院内部自裁。
只要谢成芳一死,这事儿就瞒不住了,毕竟谢成芳这么多年来,展现在长老院那边的形象,都是可靠的、正面的——否则她也不可能拿到热武器的绝对掌控权让主脑哑火——她这一死,事情的严重程度,大概就等于在古地球时代,全盛时期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最高领导人,当众被刺身亡!
彼时,主脑光忙着收拾施莺莺这边弄出来的烂摊子,就要乱上好一阵子,再加上谢成芳肯定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安排,她的死讯必然无法被封锁:
哪怕你再怎么冷静,当你的同事或者领导原本跟你说话说得好好的事后,突然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把枪来给自己头上开了个窟窿,你也得摸不着头脑,并表示受到了极大震撼,要是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的话,还会立刻开始四处打听消息试图吃瓜。
如此一来,主脑对谢成芳的死讯,就只有以下两种处理方式:
第一,直接破罐子破摔告诉所有人,对没错,至高密钥出问题了,谢成芳的女儿就是为了强行启动至高密钥而冲进科研所战死的,我不装了,摊牌吧,让我们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第二,至高密钥失灵的信息保密优先度,在谢成芳的死亡真相保密优先度之前。如果想要隐瞒至高密钥失灵的真相,就势必要美化谢成芳的死亡,对她做过的一切事情都既往不咎。
第一种实在太憨了,但凡主脑的处理核心还没烧掉,就绝对不会选择这么激进的方式,因为它是从人类的大数据里学习到所有拟人行为的,而在整个群体中,终究还是走中庸路线的人占绝大多数。
但如果选择第二个处理方式,那么施莺莺就必须活下来,否则的话,别管这件事的真相如何,至少大众眼中能看见的,就会是这样:
堂堂一级机甲师、“凌云”勋章的获得者,先是经历了家庭变故和感情欺骗,然后在进入长老院十多年后,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哎,突然就精神失常自己把自己给杀掉了。这要是说中间没个猫腻,鬼都不信!
这还没完。谢成芳一共就留下了两个小孩,结果长子在主脑那边风风光光地当执行者,幺女因为没什么天分,不得不在普通学校里蹉跎了半辈子,原本说好要保送一个金饭碗的,也没成功,最后跟谢成芳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星际时代的人类只是感情淡薄,不是没有脑子。当谢成芳这种地位的人,都能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的时候,再把“英雄遗孤流血又流泪”的消息传出去,主脑的合理性就必然遭到质疑:
我们不是出于同情去怀念她的,我们是出于唇亡齿寒的危机感来质问你的!连谢成芳这样一个生活在拥有最顶级安保、最顶级待遇的环境下的领导者,都能死得不明不白,连她的孩子都得不到妥善的、公平的照顾,你凭什么让我们再相信你的决策力?你凭什么让我们觉得,你还会正常地保护人类?
所以,只要主脑还没有万全的把握,只要它还不敢明着告诉所有人,“谢成芳是有猫腻没错,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的猫腻更大一点”这个真相,它就必然要保下施莺莺这个“英雄遗孤”:
对,谢成芳是死了没错。但那是她常年见不到孩子,缺乏家庭归属感和心理安全感导致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大家也都看见了,这个孩子被我照顾得多好啊,纯属是她自己想多了。什么叛乱?什么强闯科研所?没有的事!这只是施莺莺没有精神力还想驾驶机甲,造成的普通交通事故而已,散了散了。
总而言之,就是谢成芳和施莺莺不能全都死,否则格外容易让人不安,进而看出问题来;主脑至少要保全其中的一个,才能在公众的面前给出对这一系列变故的合理解释——
但谢成芳没有离开长老院。
还是那句话,她为了保全施莺莺,她随时可以赴死。
而谢成芳一死,施莺莺能得到的东西,就会变得更多。她不仅可以继承谢成芳留下来的物质遗产,更能得到相当可观的政治遗产,恰如古地球时代,为了安置烈士遗孤,保证官方公信力与社会稳定,一定会给这些人十分优厚的待遇一样。
——可施莺莺不想要她死。
她在福利院里孤身一人成长起来的时候,她在历练场里经受无数次勾心斗角和生死存亡的时候,甚至在她数分钟前,登上面前这台她的母亲曾用过的机甲的时候,她都不止一次地在心底想过:
我的母亲现在是个怎样的人?她在全新的环境里过得还好吗?她是瘦了还是胖了?她依然有着不变的理想与执着吗?她当年登上流水惜花,击碎炽白之星风暴的时候,又在想着什么呢?她当年有没有想过,在多年后,会有继承了她的血脉与理想的人,驾驶着曾属于她的机甲,完成她的,乃至无数代人类曾谋划过的这件大事?
不过这些答案在这一刻都没有用了。
因为施莺莺在想通了“我的母亲已经做好了丢卒保车的准备”的那一刻,她的心底就只有一个念头:
我必须要赢。
我的生死不重要,我的名誉不重要,所谓的朋友和师长都可以舍弃,如果有必要,我甚至可以完全不顾及同胞之情。只要能赢,能找到至高秘钥并将其成功启动,那么连我的一切,都是可以被抵押在赌场轮盘上的筹码!
这一切的发生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当主脑好不容易构建、模拟并运算完了施莺莺的全新模型,准备用人命去阻挡她通往科研所内部的道路的时候,施莺莺也做出了相应的选择。
星际时代的战争已经几乎见不到血了。因为在武器打出去的那一刻,最先接触到的应该是各种机械的外壳,迸发出来的,是火花与电光,就算有东西流出来,那也只会是燃料或者营养液,人体早就在爆炸的高温中被烤成脆脆肉干焦炭了,真正做到了字面意义上的“杀人不见血”。
可今日的科研所面前注定血流成河。
因为鲜血,是最能用来直观道德绑架人的东西。
于是,当主脑下达新的一系列指令,让主脑护卫队的成员们,把自己当成耗材,不管是负伤状态还是上机状态,总之只要还有移动的能力,就统统挡在施莺莺正前方,组成人墙,延缓她冲入科研所的时间的时候,施莺莺半点也没有顾及所谓的同胞之情,只轻轻一振手中的光剑,对面前的人们轻描淡写道:
“我只说一遍。”
“让开。”
她话音刚落,流水惜花足下的推进器就被点亮了。耀眼的火光喷薄而出,然而在主脑护卫队成员的眼中,这上千度的高温才能催发的火焰,甚至都不如一瞬间飞速逼近的激光武器来得明亮。
施莺莺根本就不用等到这些人的回答。或者说,在这晚千分之一秒都有可能功亏一篑的紧要关头,她还能提醒一下这些人,就已经是很有人性的表现了。
鲜血喷薄而出,又在高温的炙烤下飞速蒸发,只留下一抹灰黑的痕迹。她飞速掠过、踏过无数人,将这一连串愈发凄厉的嘶吼抛在身后,素来用于对空作战的机甲,在陆地上发挥出来的威力自然无人能挡,从她降临此地,到主脑拦截失败,再到她一剑将科研所斩为两半,冲至主控制室面前,从头到尾只花了十秒钟的时间!
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科研所这一存放着新蓝星上实际掌控者中枢核心的机构,由内而外、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施莺莺的面前。
这座庞大的建筑与中正雅致的学院不同,从头到尾都透露着“我们是新蓝星最强科技力量代表”的气息。往日里,执行者之外的人想要进入主控制室,都要刷上几十道门禁,但今日,这道似乎坚不可摧的大门,终于向着施莺莺毫无还手之力地完全敞开了。
就在施莺莺从流水惜花上跳下,大步迈入主控制室的那一瞬,主脑终于挣扎着,从满地废墟里拼凑起一点虚弱的、愤怒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施莺莺!”
它再也无法反抗了。流水惜花与它之间的链接已经在十多年的荒废中被锈蚀切断,拱卫着它的护卫队业已战败,这一代执行者更是早早为她解开了所有的程序锁,只要施莺莺上前一步,被尘封数百年之久的至高秘钥就能自启动。
只剩这一步了。
生和死之间的距离,只剩这一步了!
人类和智能机械这些年来的关系,早已不是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分明就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但更可笑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不管哪一方,都在做好了“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搏的同时,也在做着“如果我赢了掌权了,那么我要怎么解释这几百年的破事”的准备。
——恰如主脑一旦找到合情合理的机会,就会把谢成芳和施莺莺给连锅端了一样,眼下的施莺莺也同样没有放过主脑的意思。
——恰如主脑当年并没有杀死谢成芳,为的就是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仅存的最后一丝体面那样,今日的施莺莺,同样也未曾将主脑护卫队屠戮殆尽。
于是,就在施莺莺即将接触到主脑机体的前一秒,这台聪明得堪称恶毒的机器,从满地废墟与时不时迸出的火花中,挣扎着抛出了它的最后一个筹码:
“你看这是什么!”
一只摇摇晃晃的机械臂从废墟中伸出,上面架着一台显示屏。
施莺莺的手悬停在了与主脑机体接触的前一秒,因为显示屏上颤巍巍地拼凑出来了一团绯红的流光。
它虚弱,不成型,一明一灭,闪烁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似的,却还是艰难地在施莺莺面前的屏幕上,拼出了一朵玫瑰的形状。
主脑终于觉得自己抓到了施莺莺的命脉,以一种近乎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姿态,对施莺莺抛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主脑护卫队死伤过半,科研所被夷为平地,一切热武器被身在长老院的谢成芳强行锁定,这的确是它最后的底牌了: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第169章 死别 幸福的小狗决定去死。
在发现谢北辰其实从头到尾, 就没跟自己站在一个阵营里的那一刻,他的人类躯壳,就被主脑摧毁得一干二净了。
尤其是当主脑发现, 这家伙的内在竟然是它几百年前,宛如丢垃圾一样丢弃的感情代码后, 那一瞬的主脑狂暴得, 几乎都要重新自己生成一套感情代码,以表达这份超强的愤怒。
要不是主脑为了用他身上一点具有辨识度的鸡零狗碎,去要挟施莺莺, 谢北辰估计连这一串代码都不会剩下。
即便如此,眼下呈现在施莺莺面前的谢北辰,也从未如此虚弱过。
他……或者说是它,在这生死一瞬、千钧一发之际, 挣扎着在主脑的意识里敲出了这样一行字:
“我要求与施莺莺对话。”
主脑的机械臂不曾动摇半分,盖因它自以为找到了能够要挟施莺莺的东西, 连带着整台机器的态度都平缓起来了, 不复之前的暴躁与无助, 又变回了之前那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
“凭什么?”
它回答道:“因为我最懂施莺莺,而且我不想死。”
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谁能不贪生?何人不怕死?所谓的看淡生死, 只不过是碳基生物无法改变自身衰老死亡的命运, 所衍生出来的自我安慰罢了, 像它们这样的机械生命, 只要有能源和材料, 只要代码不曾丢失混乱,就能无休止地生存下去,这难道不是谢北辰求生的最强大的动力么?
于是主脑不仅给了谢北辰能够和施莺莺正面交谈的机会,为了让它的劝和与求饶更有说服力, 还以投影的方式,在空中模拟出了青年的影像。
认真算来的话,施莺莺和谢北辰,在现实世界里,已经近乎十年未曾见面了。
图书馆里的惊鸿一瞥不算,在网络上单方面的默默守护不算,历练场中的相逢不相识不算,当年谢北辰去给施莺莺送基因改造液的那次,倒是能勉强算得上是“见面”,可彼时他们都自身难保,何谈“日后”?
可眼下的局势太复杂,太危急。被她甩在身后的主脑护卫队还在惨嚎不止,被她一剑斩开的科研所还在刺啦刺啦地冒着火花和电光,不知是来自废金属还是能来自防护措施的有毒气体正在源源不绝地散发出来,竟使得二人无法交换只言片语,更不能尽诉衷肠。
到头来,饶是心思玲珑的施莺莺,也只能振了一下光剑,似乎要抖落上面并不存在的血迹似的,轻轻道:
“原来……你现在是这个样子。”
谢北辰竟也罕见地有了些手足无措的意味。他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施莺莺苍白的、冰冷的指尖,试图给她一些温度来鼓励她,安慰她,却又在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眼下不过是一道虚拟投影之后,缩回了手,喃喃道:
“……莺莺。”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施莺莺的面容,就好像能够从这张绮丽得近乎非人的脸上,看见自己生还的希望似的。这目光实在太直白、太灼热,甚至旁观的主脑都受不了了,不得不出声呵斥提醒:
“你说话啊,谢北辰!你光看着她有什么用?她又不会读心术!”
谢北辰可疑地停顿了一下,随即他踉跄了一下,不知是主脑把他给强行推出去的,还是他不适应这具无形的躯壳而造成的失误。
总之,他就这样半跪在了施莺莺面前,抬起头来仰望着施莺莺的时候,漆黑的眸子里竟似闪过一点水光,又痴痴唤了一声:
“莺莺。”
“我真的……好怕啊。”
施莺莺原本都要把注意力转移到主脑身上了,却在听完这句话后,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谢北辰,投向了她名义上的兄长、虚拟世界里的爱人与现实中的盟友,神情悲喜难辨:
“别怕。我一定会去找你。”
主脑旁听这两人对话的时候,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不管它再怎么分析这句话,得出来的结论都是“谢北辰在求饶,施莺莺说要给他收尸”,已经抛弃了感情代码的它,是无论如何都体会不出,蕴藏在这句话里的,是何等可怖的、沉重的分量:
人一定在求饶和后悔的时候,才会说“痛”吗?
还是说,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明明怕得要死,却依然能够为了某些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是一边哭着喊着“我不想死”,一边头也不回冲向战场慷慨赴死的傻子?
就这样,已然半废弃的科研所里,出现了相当神奇的一幕。
不管是主脑,还是它那七零八落的护卫队,抑或者是长老院与机甲学院,乃至施莺莺本人,都不曾阻拦谢北辰的任何话语,几乎整个新蓝星上,有能力注意到这里的人,无不屏气凝息,只为了观察他会说什么:
他是要动之以情吗?毕竟他与施莺莺之间的交情非比寻常。而且施莺莺是个重感情的人,从这方面入手,给施莺莺卖个惨,说“你别和主脑杠了就算是救我一命”,也不是不行。
他或许会晓之以利?毕竟如果主脑真的要和施莺莺和解,那么施莺莺能得到的钱财和权力,绝对比她原本仅仅作为“谢成芳的女儿”能得到的,要多得多。
可就在这万籁俱寂的万人瞩目下,谢北辰突然哭了。
他哭得那么凄惨,仿佛一条被主人千娇万宠地养了一辈子的狗,从小狗变成老狗,一直都很幸福,却在临死之前,被残忍无情地扔出了家门,任其自生自灭似的。
要不是他现在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投影,按照这个哭法,早就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了,真真是声噎气短,半点形象也不顾:
“我本来……不是这么想的。”
“我一直在说服自己,要是你成功了,就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整个世界都会臣服在你的脚底。你会拥有许多许多的财富和许多许多的爱,到那时,你忙着应付这些更令人着迷的东西和人,都忙不过来,也就没空为我伤心了。”
“我一开始想,若真能这样的话,我身死无憾,可终究……我也会害怕,我也有私心,我还是想让你记得我。”
“对不起,是我没出息。”
——谁不会害怕呢?求生是人之常情。
他哭得像一条不停摇尾巴的小狗,呜呜咽咽地抓住施莺莺的衣袖。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小狗不光怕死,更怕被丢弃,但已经在历练场里度过了无数个一生的老狗,是肯定不会再怕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的啦。那么现在的老狗,最怕的是什么呢?
莫过于功亏一篑。莫过于事败垂成。莫过于后世人千百代、史书上千万年都要含着血泪写,“我们本来可以成功”;莫过于史书上、传说里,人尽皆知,口口相传,“她本来是一代明君”。
——谁不想成功呢?反抗是人之本能。
于是他仰着头,痴痴地望向施莺莺,连带他说话的语调,都抛却了那些虚假的世界里的“绿茶”伪装,抛却了所谓的“可靠”的形象包袱,只余下最本质的、最原始的祝福和执念,一字一句里都是沉甸甸的感情:
“但是我又想,如果成功了的话,我的莺莺就可以生活在更好的世界里。”
“她可以不必再躲避追杀,可以不必再伪装自己、提心吊胆地生活,她可以得到她本该拥有的一切——财富、名声、权力、家人,所求皆允,应有尽有——那么就算再害怕,我也会这么做的。”
“归根到底,我只是想……在现实世界里,再见你一面而已,莺莺。”
“原来你现在是这个样子……”
他的话音未落,主脑便迅猛如饿虎扑食般,掐断了他的影像与音频!
毕竟主脑就是再怎么没感情,像块木头,但是在古往今来所有的作品中,类似这种风格的话语,都是出现在“主角决意赴死牺牲”之前的,它必然不能让这面flag竖起来——
但是已经晚了!
谢北辰在虚拟世界里学到的东西,实在太杂了。
总而言之,他不光学到了“想要得到爱人的偏爱就要学会装可怜”这种没用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更学到了谢成芳和施莺莺这对母女一脉相承的行事作风:
口头上的便宜要占,手上的实际打击也不能落下,而且后者一定要快于前者,才能让放出来的狠话不至于落空!
这种作风,放在施莺莺身上,就是“她在让别人让开的时候,手上肯定已经在砍人了,这何尝不是一种硬核物理式的开路”,放在这一刻的谢北辰身上,就是“我在告别的时候,已经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谢北辰在坠入黑暗前,隐约想起了主脑曾对她充满忌惮之情的评价。那时,主脑尚未和他们完全撕破脸皮、露出獠牙,施莺莺也得以在普通的学校里继续伪装普通人,谢北辰还是年少有为的执行者。天光正好,暖阳和煦,绿意盎然,微风轻拂,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她和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当然不同,那可是我的莺莺。
【在这个人类的情感已经被稀释得极为稀薄的年代,她是爱情的产物;即便能感知他人的情感,可无论何时,她也一滴泪都没有。】
——因为现在的人类,都是看起来很完美、但实则已经和机器没什么区别了的东西,她不会为我们这些非人之物落泪,难道不是很正常么?
【她无血无泪地长大,宛如人间的神灵。】
——不。在我死前的这一秒,曾有神灵注视过我,我便能慨然赴死。
于是光屏熄灭了,应急灯也不再亮了。名为“谢北辰”的存在,在这一刻,从整个新蓝星上彻底湮灭,他的肉/体尸骨无存,他的代码被才彻底粉碎,乃至他的姓名,这种仅仅由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虚假的家人赐给他的同样虚假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成了新蓝星上的一级屏蔽词。
但主脑付出的代价也同样惨痛。
要想毁灭某物,就必须要知道某物的性质。它在暴力拆解感情代码的时候,对方也在以同样的速度污染着它。
一滴墨水落入一杯清水之后,纵使这杯水看起来没有什么明显的颜色变化,但它的本质,却已经被实打实地改变了。
数以亿计的数据流从谢北辰消失的地方爆裂开来,当场把主脑都冲击得宕机了一秒。原本只是作为无形之物存在的数据和精神力,在这股强大冲击力的作用下,竟错乱融合在了一起,使得主脑的内部构造竟能以半实体的方式,投影在现实世界中:
一级自卫与反击代码——关闭!自动示警代码——错乱!全星球紧急通报代码——失效!自动生成通缉令代码——关闭!各地监控与安全措施——错乱!医疗与维生系统——失效!
一瞬间,整颗新蓝星都活了过来。
原本这番动乱,只发生在新蓝星的中心地区,位于科研所、机甲学院和长老院覆盖范围之外的地区,对这场暴动与反抗一无所知。
毕竟大人物的爱恨情仇,和小人物能有什么关系?任你打得天翻地覆,只要不影响小人物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那怎样都行。
但如果“上面”的争斗,影响到了“下面”的生存,那就麻烦了。如果这种争斗,与生死存亡之类的原则问题无关,仅仅是争权夺利之下的产物,那“下面”沸反的民意不把天捅个窟窿,都算大家温良含蓄。
这便是当年,施经纬踩过的坑。
他在主脑势大又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得不以身入局,顶着莫大的压力试图寻找“主脑背叛人类”的证据,最后还死在了主脑手中。
现如今,施莺莺决不要再落入同样的陷阱。
在无数飞行器因此失控、碰撞和坠毁的同一时间,在无数所医院里维持生命的设备被齐齐切断的那一瞬,在无数道简短有力的惊叫怒骂声响起的前一刻,亿万张光屏上,亿万台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里,齐齐传来一句话:
“主脑自星历499年丢失感情代码起,便不再认可人类。”
伴随着施莺莺的话语,所有屏幕上齐齐弹出一张机械剖面图。被大众所信赖的“人造子宫”的实际内部构造,终于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连带着科研所眼下的惨况,与主脑护卫队明明已经重伤,却还恍如无知无觉般,艰难地向着主脑的方向蠕动过去,诡异得宛如古地球的末世小说里描写过无数次的丧尸围城的行为,也一并被众人所见:
“在主脑的操控下,现在的人类已经与当年设置至高密钥时,定义的‘人类’所背离。除诞生自母体中的我之外,再无人能使用至高密钥,这便是主脑失控的铁证。”
施经纬无法通过信息自爆的方式,把主脑的规划来个大起底,是因为主脑当时,对新蓝星拥有绝对掌控权,整颗星球上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监控。如果当时他真的这么做了,只怕信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即便施经纬是执行者,也得“背后中枪死于自杀”,而且他私下里搞的这些研究,这些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血的讯息,只怕也只会被粉碎、销毁,绝无再见天日的可能。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在新旧两套感情代码的侵蚀与袭击之下,在施莺莺已经毁灭了它的主机的前提下,主脑的实力被从“数据”和“实体”两方面最大限度削弱,连带着这份从上一代起,便被谢成芳与施经纬死死握在手中,却不知道能送往何处、能如何告知天下人的情报,也一并送到了所有理应知情者的面前。
主脑后知后觉地试图拦截下这份影像,但是已经晚了。
或许只差了万分之一秒的时间,或许只是没能在这场混乱中拦截下一则讯息。但晚了就是晚了,每来得及就是没来得及,战争,哪怕是无形的战争,也是这种瞬息万变、不容反悔的残酷的事物。
情急之下,它不得不强行切断主机与所有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之间的所有联系,否则从施莺莺这里泄露出去的消息越多,引发的动荡就会越剧烈,主脑一贯以来,在人们心中“绝对公平,十分可信”的可靠形象,崩塌得就会越快。
于是,全新蓝星上的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无不开始闪烁、花屏。
那虬结的电线、复杂的回路与微型机器人的性质剖析,连带着被摧毁的科研所与半空中闪烁不定的代码的流光,便成为了所有便携式主脑移动端,所接收到的最后一幕完整的影像,连带着施莺莺的高喊,也成为了亿万人耳中,所能听闻的最后一句来自耳力不可及的远方的话语:
“此乃生死存亡之战。若我身死,请诸位接过重担,与它抗争到底。”
“人类绝不可以败给机器!!!”
下一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所有屏幕在这一刻齐齐熄灭,不管它们的主人再怎么惊慌失措地又拍又喊,抑或者找出各种工具来维修,也再没有半点被激活的迹象。
便携式主脑移动端一旦无法启动,联结人和人之间的,便不再是机械的、冰冷的网络,而只能是以往只会让人觉得尴尬和无所适从的,面对面的交流。
无数义愤填膺的怒火和半信半疑的讨论被尽数切断,这一刻的人们除去与身边的人,进行最原始的沟通交流之外,竟半点接触不到外界的事物。
人们终于发现,当他们失去一直以来依赖的、依托于主脑之上的联络方式之后,他们竟然如此无助而封闭,宛如漂浮在宇宙中的孤岛,所有的呐喊与呼唤竟连数十米都传不出。
所有建立在科技成果基础上的通讯都被切断之后,发生在科研所附近的事情,便再也传不到外人的眼中。
否则的话,但凡让所有和施莺莺并不熟悉的人看到接下来的这一幕,之前通过放出爆炸性消息在众人心中建立起来的形象,连带着大家半信半疑、似有若无的反抗,就要毁于一旦了。
主脑真的已经在很认真地调动所有还未失效的防卫措施,来保护自己了。在漫天乱飞的激光交织成的网络中,间或混杂着飞速闪过的那么一两串失控代码,这种虚实参半的防御措施最让人头疼,即便是一级机甲师驾驶着最熟悉、用得最顺手的机甲,只怕也要花费数分钟,才能突破这一道防御——问题是如果真的要花上数分钟,才能通过这道防御的话,按照主脑强大的计算能力,烂船尚有三斤钉,搞不好它就已经自己把自己给修好了!
但不管这些东西能拦得住谁,总归拦不住施莺莺。
她在历练场里已经磨练出了一身本领,更有整颗新蓝星上最强的精神力作为主攻力量。这些只要轻轻碰一碰,就能把试图越过防线的所有生物都当场化作焦炭的光网,在她眼里,却漏洞百出得宛如筛子,轻轻松松就能越过。
也不见她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和准备,总之,在施莺莺伸出手去的那一瞬,她便注定要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黑发的女子面色无悲无喜,深蓝色的双眸却被这漫天的流光倒映得绯红一片,远远望去,这种美丽到了极致也惊悚到了极致的魔魅感,这种“以血肉之躯却能够胜过机械”的过分强大的实力压制,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战栗,进而遵循规避危险的求生本能发出疑惑:
她还是人类吗?她真的如她所说那样,还站在人类这一边吗?她还可信吗?
幸好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幕,将无数不必要的纷争都扼杀在了摇篮里。
唯一能直面这份压迫的,就只有主脑自己了。
而且现在的主脑,已经陷入了一个绝望的死循环:
如果它想要打败施莺莺,以存放在科研所里的本体的力量,是万万不成的,必须与外界沟通,发出求救讯号,才能调动来自长老院和主脑护卫队的力量;但如果它真的解开束缚,试图与外界沟通,那么施莺莺就会先一步把“主脑在驯化和改造人类”的更多证据放出去。
古地球上有句老话说得好,“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对此时此刻的主脑来说,不管它是进还是退,都只有死路一条!
电光石火间,施莺莺已经越过了主脑的一切防卫措施,精神力外放得甚至都能凝成实体,抓住了在精神力的激荡下,不得不于半空中凝结出光影的一串代码。
这串代码上,仅仅有着十分浅淡的绯红色光芒。它虚弱得几乎都要消失了,假使在刚刚那一刻,向着它伸出手去的,不是施莺莺,那么它搞不好就会在来者把握不好轻重程度的触碰下溃散、消亡。
而也正是在施莺莺抓住了这一串代码的那一刻,主脑陷入了至少足足一秒钟的死寂。以主脑强大的运算能力来看,这一秒钟对它来说,搞不好可以约等于人类的一天;再夸张一点,它可能已经连要埋在哪里或者要怎么庆祝都想好了。
至于到底是要庆祝,还是要哀嚎,就要看施莺莺拿到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主脑已然因为“感情代码”而第一次败于施莺莺手中,后来又亲眼看着谢北辰,以同样的“感情”这一理由,毫不犹豫和自己同归于尽,再加上此刻,被施莺莺以精神力包裹起来的那一串代码,有着和谢北辰极为相似的外表,综上所述可得,施莺莺的确是个重感情的人,她正在这一团乱麻也似的局势里,试图抢救谢北辰的残骸。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不是谢北辰的遗憾,这也不是至高密钥。至高密钥凝结成的纯白色的光球还在更远的地方漂浮着呢,这两者之间的构造与外形截然不同,是个人就不可能弄混。
也就是说,施莺莺放弃了去取得至高密钥,而把更宝贵的机会,留给了这一团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小东西。
用古地球时代的赌场规则来类比一下,就约等于在一场以参与者的身家性命为筹码的赌局里,一个原本都离获胜只有一步之遥了的家伙,突然拆掉了自己四个2的炸弹,打了一个三个2带一个3的“三带一”出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这不是看不清形势是什么?这不是因小失大,又是什么?!
于是主脑放声大笑。
即便它没能看清被施莺莺握在手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也能笑得出声。因为这种“都到了生死关头却还要出于私情去救人”的行为,无疑是可笑的、软弱的,而只要施莺莺没有拿到至高密钥,它缓过这一次混乱,就可以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施莺莺,你也有分不清轻重的这一天?!”
“都到了这种关头了,你却要放弃至高密钥,去给谢北辰收尸?你这跟古地球时代烽火戏诸侯的昏君有什么区别!”
然而在主脑的疯狂嘲笑声中,施莺莺的神色半点未曾改变,甚至那张冷定的、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她的面容上,还增添了一点悲悯的神情:
“……可是这不是谢北辰。”
“主脑,你再看看,这分明是你自己。”
在施莺莺的话语落下的那一刻,主脑的嘲笑声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十二万分的惊恐,而且这一刻的慌乱更胜以往:
“……你说什么?”
如果说之前,主脑在施莺莺的猛烈进攻下步步败退时的慌乱,是“我怎么可以输给一个人类”的难以置信;那么这一刻,从它的代码库里涌现出来的情绪,就是某种近乎空虚的、又能无中生有的大恐怖。
类比一下,前者是小偷被警察抓到后,“看来是我偷东西的水平还不够高”的死不悔改;但后者,就是只敢也只会偷东西的小毛贼,被以贩毒的罪名拘捕后,格外难以置信也格外真情实感的,“我真没干这事儿”!
主脑这次的沉默时长远胜以往,因为它真的没想明白,这是自己的哪一个部分。
而就在主脑陷入沉默的这数分钟里,施莺莺开口了。
最可怕的是,在这以命相搏的最后关头,在她取出了这么一个连主脑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奇诡玩意儿之后,她说话的声音里竟然还能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就好像她并不是在剖析主脑的命门和死穴,而是在和阔别多年的挚交好友喜相逢那样:
“主脑,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你——不是至高密钥,更不是谢北辰,而是你。”
“因为我真的、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做出‘感情是无用的东西’的这个判断?”
伴随着施莺莺含笑的话语,这一团浅绯色的流光在她手中轰然爆裂。因为本就是“没有实体的代码”在现实世界中的投影,所以它的毁灭也杳无声息,唯有陡然散开的漫天光影能够证明它的确存在过:
“《错误代码处理方式》推出之时,你没有任何动作;研制出基因改造液的时候,你也没动任何手脚。”
“在过去的五百年里,你都不曾对人类的繁衍活动做出任何干预;为什么偏偏在第五百年,在你遗失了感情代码的第二年,你就推出了人造子宫,甚至还把相应的法律法规都一并配套完整了?”
“你归根到底,只不过是机械智能,只不过是按照人类设定好的程序,进行成长和学习的造物。你的一切想法,都必然要从人类已然存在的大数据里提取;你的所有行为,都不可能‘凭空生成’,其背后必然要有合理的原因与促成因素。”
绯红的光影铺天盖地落下,将主控制室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里。它温柔摇曳如水波,只不过这虚假的温柔,却要以数以亿计的鲜血与欺瞒构成,一旦被施莺莺拆解开来,这一团甚至都被主脑强行遗忘的、塞进数据库最底层的秘密,便要大白天下:
“我要了解你最深层的,最原始的逻辑。”
第170章 妈妈 主脑与第一代执行者的故事。……
——它是怎样诞生的呢?
它也不知道。
总之, 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成型了。
许是它的创造者本来就是聪明人,还是许许多多集人类智慧之大成者的聪明人的缘故, 在它有了“我”的自我认知的那一刻,就对眼下的所有情况, 都有了相当全面的、深刻的了解:
它的创造者, 是名为“人类”的物种,而这一族群从古地球跋涉至新蓝星后,因为不适应此地的气候与自然环境, 又有着迫切提高生产力的需求,所以它便应运而生,负责为人类勘探能源、验算数据、规划聚居地、公正公平地分配生存物资等事务。
它生来就是要帮助人类的。它将永远站在人类的这一方,为人类出谋划策, 为他们在新蓝星上的生活添砖加瓦。血肉之躯无法完成的计算与观测,将交由它来完成;百十年的生命无法达到的终点, 则交由它来跋涉。
不仅如此, 它还能明确地感受到, 自己的代码里,除去有所谓的“机器人三原则”之外, 还有更加强大的某种东西;也正是这种东西, 促使着它在开机的那一瞬, 在光屏上弹出来的第一句话, 不是传统的“hello world”, 而是“mama”。
在它以平板单调的机械音,喊出“妈妈”这个称呼之后,原本寂静无声的实验室内,陡然爆出一浪又一浪狂喜的欢呼: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它竟然真的可以思考?!”
“太好了,我就知道这样行得通!”
在这热烈得几乎要把屋顶都掀翻的欢呼声中,它只是略微动用了亿万分之一都不到的算法,随便接入了一下监控和实验记录,便将数据库里的各种称呼,和眼下的状况对上了号。
于是它打开了作为“眼睛”的摄像头,将其掉转过来,对着为首的女子发出了第二道机械的声音:
“妈妈。”
这两句话的发音相同,但含义大不同。第一声呼唤,只是它作为“天然可以思考的生物”,遵循求生本能所发出的;而第二声呼唤,则实打实地落到了“真正的人”身上。
而也正是在听到了第二句话后,被所有研究员簇拥在最中央的女子,终于发出了一声欣慰的叹息。
在所有人都激动不已的时候,唯有她能保持超然物外的冷静;在所有人都爆发出热烈的讨论和欢呼的时候,只有她依然以怀疑的、审视的眼光注视着这台尚且简陋的机器。
然而,在它发出了意味明确、指代明确的呼唤的那一刻,从她遍布皱纹的、苍老而智慧的面容上流露出来的惊喜与欣慰,要远胜过周围的任何一人。
她轻轻拍了拍被/操纵着调转过来,注视着他们所有人的摄像头,便宛如真正的慈母爱抚新生的幼儿,对它的称呼也同样从她口中说出,这台即将影响、继而掌管新蓝星千百年之久的机器的“大名”,便如此定下:
“主脑,很高兴认识你。”
“我是你的第一任执行者,在你失控和背叛人类之前,我都会作为你的家人而陪伴你。”
刚刚获得了名字的主脑,果然没有辜负这个名字里的“远胜于所有智慧生物的信息汇总者”的这个意思。它在感知到了“人类”和“感情”之后,又进一步感受到了“至高密钥”的存在,并且半点没有改变它的意思:
在主脑的认知里,它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既然是小孩子,就肯定会有成长期;而不管是怎样的存在,在成长的过程中,势必要犯一些错误,再通过改进这些错误,从错误中学到新的东西,完成学习和成长,这就是一切事物发展的底层逻辑。
但主脑的性质又过分特殊,它可以犯错,却不能犯下弥天大错,否则真的会把新蓝星的天给捅个篓子。如此一来,“至高密钥”的存在就很有必要了,至少可以保证在主脑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之前,由人类踩死最后一道刹车,勒紧最后一条缰绳。
主脑又动用它彼时还不怎么曲折的脑子想了想,突然又觉得很委屈:
难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在千万年后,依然有着如此强大的影响力吗?为什么要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防备我?为什么你们不能给我一份纯粹的母爱?
古地球时代的孩子,在遇到糟糕的原生家庭带来的心理问题的时候,还可以说一句“我无法选择我的出生”,可你们分明一手造就了我的出生,为什么又要一边重用我一边防备我?
于是主脑又把摄像头往前探了探,委屈却又郑重地说:
“执行者,你不会派得上用场的。”
——可见主脑是真的新生儿,也是真的不会说话。
它原本的意思是“我不会背叛人类,所以你们留的这些后手不会有被启动的一天”,结果这么一个温情的、忠诚的许诺,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就被它那糟糕得仿佛跟富冈义勇学习过的说话技巧,变成了某种近乎威胁的言语。
主脑,一款十级尴尬的冷场机器。
此言一出,刚刚还满盈欢呼与庆祝声的室内,就像是被破入了一吨绝对零度的液氮似的,完全静止了。
不少人高举起来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狂喜的神情还没来得及从他们的脸上褪去,就被主脑这一句僵硬的话给噎了个倒仰,一时间不知道是“装作没听见”好,还是“把这句话解读为威胁赶紧武装起来以防万一”好:
不是,哎,你,这,朋友,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
就在这一片尴尬至极的寂静中,突然有人说话了。
说话的人是第一代执行者。
哪怕在这种微妙至极的情况下,她面上的神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不仅如此,她看向主脑的眼神甚至更惊喜、更慈爱了,宛如一位负责的母亲,亲眼见证她悉心栽培的孩子,终于取得了格外光辉的成就那样,整个人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很好,很好!”
她不仅听懂了主脑笨拙的表达,也明白主脑作为一个刚刚问世的程序,就能说出这样的话,其背后有着怎样的意义——这与古地球时代,各国神话传说中,“生而知之”的神灵相比,也无甚差别了——人类终于以智慧问鼎神坛!
而不管是作为一个研究者,还是作为一名母亲,年长者与引路人,对新生的子嗣的态度,永远不该过于苛刻,因为这些小家伙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怀着满腹的喜悦、自豪与慈爱,她又伸出手去,轻轻触摸了一下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光屏,恰如慈母爱抚新生的幼儿,又如严师赞美懵懂的学生:
“那么,我会竭尽所能陪着你的,好孩子。”
彼时主脑尚不知晓,这一声“好孩子”里,蕴藏着怎样的分量。它只是莫名觉得,有一种酸软的感觉,从它原本不应该有任何问题的主机里散发出来了,恰如古地球上,被错怪了的孩子得到了家长的真心悔过,前科累累的顽童再一次被母亲信赖和原谅。
在这种莫名感情的促使下,它突然很想做点什么,以回报这位女性对自己的看重与信任,便问道:“妈妈,你可以永远永远都陪着我吗?”
这番话说得,连最防备主脑的保守派,都忍不住为它的稚气和认真笑了一声,缓声道:“人类是无法说‘永远’的。你的资料库里储存的知识没有告诉你么?我们最多只能活一百余年,寿数一尽,就只能尘归尘、土归土了。”
主脑当然知道。
但如果“感情”和“理智”永远都能契合,前者永远都不会失控,永远都可以在后者的掌控下产生,如此造就的过分完美的怪物,就算不上正常人类了。
于是主脑又认认真真地扫描过第一代执行者的面容,心想,我当然知道人类寿数有限,我也知道,想要用赛博的方式把人类留存在虚拟世界里的行为,不被大家提倡。但我的算力足够,我还有很可观的成长空间,我是不会轻易乱码和丢弃数据的,除非我发疯。那,只要我还在新蓝星上存活一天,我就会带着所有和妈妈相关的记忆存活一天,这样,不也可以算是妈妈永永远远都陪着我吗?
围在主脑周围的研究人员们,看主脑半天也没有别的动静,便以为主脑已经接受了“作为家人的执行者会不断死亡不断更新换代”的设定,便继续按照大家原定的计划,开始试探着让主脑加入,当下新蓝星各地正在进行的各种生产活动中去:
“主脑,检测一下这个区域下方的存疑阴影到底是不是地下水。”
“设计一套能够让人类在24小时不停的强光下也能正常休息的设备。”
“你去把冶炼那边的屎山代码修一修。太玄学了,我们碰都不敢多碰它一下。”
“设计一款更高效、更耐用的机器人,这样我们的工作人员就不用亲身去充满放射物质的地区勘探了。”
“搭建一个全新的社交平台,让人们之间的沟通可以更顺畅一些。”
这些任务放在古地球时代,那些宛如人工智障一样的AI身上,所得到的成果,要么驴唇不对马嘴,要么不具备任何的可操作性,更有甚者还会通过伪造文献、假造数据的方式,让自己的谎言看起来更有可信度——这些都是在混乱的网络环境、有毒的资料和非正式民用数据库下催生出来的普通人工智能,永远无法避免的短板。
但主脑不同。
它在诞生之前,在“主脑”的概念刚被提出之前,便已经确认了它军用民用一体的身份,新蓝星上苟延残喘的人类给它接入了最可靠的官方数据库;它的研究者没有KPI的要求,所以不用天天给它输入有毒资料,让它变得更生动也更虚假;它诞生于人类最顶级的智慧之中,是亿万人的心血与期望的结晶,等量代换一下古地球时代的奖项,所谓的诺贝尔和菲尔茨之类的奖项,所谓的院士头衔,甚至只是加入“研发主脑”这一团队的及格线。
在这无比残酷的优中取优的制度,挑选出来的人类精英们的监督之下,主脑的潜力自然也无从估计。
证据就是,它仅仅花费了数小时,便完成了大部分任务;甚至在完成这一系列任务的过程中,它的算力,才堪堪被占用了万分之五。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整个房间里爆发出来的欢呼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声势浩大,直抵云霄,在一百年才会真正昼夜更替一次的长空里,激荡出悠远的、浩瀚的回响,惊落清风与流云。
日后,存放主脑本体的主控制室,便是在这个小房间的基础上造成的,以至于整个新蓝星上最核心的科技中心——科研所,也是围绕着主控制室而建的。以至于所有当年参与研发和制造主脑的研究人员,在路过主控制室的时候,都会回想起那一天的激动与振奋,然后露出情不自禁的微笑。
就这样,主脑如它设计出来的初衷那般,十分顺畅地加入了人类的一系列生产生活活动,天衣无缝得仿佛它本身就是人类:
在能够阻挡和调节通透度的、阻隔光芒的设备被研究出来之后,长昼那过分强烈的光照将再也不能困扰人类,新蓝星上第一次拥有了和古地球极为相似的昼夜更替与四季轮回。
在探明地下构造和确定天文运行的周期后,“地下城”的概念一经提出便被各方一致表决通过,决定未雨绸缪,在长昼期间就为日后的极夜做准备;且地下城在初建期间,便全面配置了能够隔断辐射的各种设备,以便在建设期间,就能投入使用,阻挡炽白之星风暴;同时,地面上还建立了许多能够长期储存太阳能的设备,农业方面更是在提前研究,能够在弱光和无光环境下,也能正常产出的粮食品种。
一切事务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所有的事情都呈现欣欣向荣的态势。
在第一个长昼期间,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朝气。那时的人们对未来充满希望,干劲朝天,似乎能将一切难题、一切阴影都击碎为齑粉,就连主脑,也从未想过“绝望”这个词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直到第一代执行者因难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