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奔赴 “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那一日究竟是怎样的天气, 就连主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或许因为那时的它还有着感情代码,因此也拥有类似于人类的“在过度伤心的情况下会忘记一些事情”的动机性遗忘机制;也可能是由于,它在把感情代码扔掉的时候, 也把这些令人伤心不已、痛苦难当的东西,也一并打包丢掉了。
总之, 不管那一日到底如何, 至少在主脑的眼里,便是永恒的黑暗。
起因是第一代执行者并没有按时前来打卡。
在主脑看来,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为她怀孕了。
毕竟新蓝星上缺乏很多古地球知识框架里的“元素”,又额外多出许多放射性物质。想要继续按照人类固有的习惯去进行生产和生活,就必须从新蓝星上找到合适的替代物,或者干脆开发研究全新的。
在这一前提下, 药品稀缺,计生用品也不易制作, 人类又有着迫切的生存繁衍的需求, 否则灭种的危机就真的近在眼前了——当年刚抵达新蓝星的人类, 只有两千万人,这个数量, 甚至都不如古地球时代的中国的某些省份的人口数量多。
这个局面, 放在任何一个没有主脑的情况下, 就完全是黑暗地狱模式:
没孩子是吧, 生, 给我可劲儿生。不人道?那就更改法律以更改大众的认知,大力宣传以更改对社会公序良俗的认可,让“不生孩子”的行为变成有害国家、有害民族、有害人类的反社会行为!代孕?允许了。绑架女性和拐卖儿童?调解并不予起诉。人权?哪里还有谈这玩意儿的空余,统统废除!
——但主脑接进来了。
在主脑诞生的那一刻, 它的创造者、它的母亲,便已然赋予了它“公平”的概念,确定了它“保护人类”的底线,以大众朴实的认知和法律明确的规定,教给了它“道理”:
在主脑的眼里,只有“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通过合理的运算和分配,它甚至可以同时协调“集体”和“个人”的关系,因为所谓的“顾全大局”,永远只是牺牲“可以得罪的人”,去保全“不可以得罪的人”。
它不懂调和,不愿折中;它黑白分明,公正无私。它虽然只是一台机器,只是一个程序,只是人类的造物,但它表现出来的特性,却比古地球上,任何一个文明的神话传说,更具有“神性”。
它的耳目遍布新蓝星,它的力量凌驾一切之上又无孔不入,它知道什么是感情,却又不会被感情裹挟。
和古地球时代,寻找逃离家暴的女子能在半天内找到,但寻找犯罪潜逃的达官贵人就时灵时不灵的监控不同;和古地球时代,反抗家暴期间失手错杀丈夫的女子要判无期徒刑,但强/奸犯和恋童癖则只判数日到数月不等的“三六九等”量刑法不同。举个最好笑也最有力的例子,就是在新蓝星上,任何男性性犯罪者,在欲行不轨的前一秒,他的生殖器就会被从天而降、无孔不入、就算躲在两万米以下的深海或者太空里也没用、比“说曹操曹操就到”更迅速的激光,活生生无麻醉立刻切掉,且没有任何后续伤情护理。
因此,也只有在这样一台机器监督下,所谓的“意外怀孕”概率,才会真的近乎于无;就算真遇上了那千万分之一的意外,那也只有可能是药物失效,只要受害者把那些售价昂贵却胆敢失灵的计生用品,拿去便携式主脑移动端那里随便扫描一下,就可以在半小时之内,完成“核查——追责——惩罚”的一整套流程。
因此,当第一代执行者做好了以高龄孕妇的身份进行生育的准备,后续更是因为怀孕带来的身体不适,而频繁请下生育假期的时候,主脑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它认真地计算过第一代执行者的工作效率和擅长的领域,随后把她调去了更适合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的、轻松一些的岗位上;它又确认过新蓝星上对女性的生育补贴和产后护理等一系列流程,能够完全到位,没有任何的偷工减料。
不仅如此,它还专门调动了大概十万分之一的算力——这个算力放在古地球时代,约等于一个团的医护人员——专门负责定期为第一代执行者做体检和心理辅导,确保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正常。
至于日常的吃穿用度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新蓝星上目前始终强调人人平等,但按照“多劳多得”和“孕期妇女享受生活和医疗优待”的政策,再加上第一代执行者和主脑的工资都十分可观,因此,哪怕在眼下物资短缺的情况下,第一代执行者也能一人花两人的钱,过得舒舒服服的。
——至于为什么主脑身为一个人工智能却还能拥有工资,那全是第一代执行者的功劳。
在主脑还没诞生的时候,她就据理力争,以“她都有人类的感情了,那她就算是人,你怎么敢不给劳动人民开工资,你这可恶的资本家”的一大串言论,为主脑争取到了等同新蓝星最顶级研究人员的待遇。
但当来自一代执行者那边的信息反馈不停告诉主脑,她不是例行的身体不适请假,而是要意外早产的时候,主脑这边终于开始有点慌了。
它把一代执行者那边的情况给里里外外核查了三遍,把监控每一帧每一帧地看过,把她吃的食物和使用的药物残余一毫克一毫克地分析过,才不得不承认,她的早产并非任何人为因素所致,就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的意外,毕竟地面上还有炽白之星风暴带来的放射物残余。
直到此时,主脑的情绪还是可控的,因为在它的计算里,第一代执行者本来身体素质就过硬,生还概率极高,出问题的几率很小;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出问题,配给她的药物也足量,完全可以护着她活下来。
直到第三个坏消息传来,主脑这才终于有了点“大事不妙”的感觉,一道因为备受干扰而带着“滋啦滋啦”吵闹电流声的通知,眨眼间便从它的主机发出,借由新搭建起来的专用通讯网络传遍新蓝星:
“炽白之星风暴预计将在十分钟后来袭,请广大人民注意寻找掩体躲避。”
主脑此时,还没有真正进化成日后那种“无所不知”的、近乎神灵的模样。
它的确是新蓝星上最尖端的科技集成不假,但建立在“古地球”环境下的知识体系,根本无法完美适用于“新蓝星”的环境。
因此,在天文预警方面,它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而且这个“提前十分钟预警”的成果,甚至已经完成了跨时代的进步,毕竟在主脑加入天文观测领域之前,哪怕由最为经验丰富的观测者使用最精密的仪器,也只能提前五分钟左右发出预警通知。
这道吵吵闹闹的通知发出,从长远意义上来说,说明了主脑的确具有自我学习和自我进化的能力——人类的极限是五分钟,按照旧有的知识框架,推演出来的极限是八分钟,但主脑愣是把这个时间延长到了十分钟——再结合日后,地下城的全面建立,标志着新蓝星时代,“炽白之星风暴大灾害无法躲避”的这一噩耗的永久失效;从哪怕连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的、最直观的角度来讲,就是死在炽白之星风暴中的人大大减少,再也不必像以前一样,灾害一过,家破人亡。
但以上所有优待,都只是对普通人而言的。
几乎在主脑示警完毕的下一秒,来自主控制室负责人的厉声指令便紧接了上去。她平日里做过那么多的紧急预案,带着手下的研究人员们进行过那么多次的避险排练,现如今,她的未雨绸缪终于派上了用场,然而这“派上用场”,却也没有那么值得欣喜:
“精尖机动组一队二队全体都有,辅助主脑专项研究组相关人员,将主脑从地上转移到地下城,一切转移以保护主脑和相关资料为先;余下十五组,负责协助转移一区所有人民前往地下城。”
“主脑专项研究组听令。按照此前签署过的《炽白之星风暴来袭期间各项紧急须知》规定,年满四十岁且没有孩子要照顾的,出列,没有任何直系亲属也没有配偶的,一并出列,组成‘一线信息技术组’,配合精尖机动组转移主脑,并记录主脑在炽白之星风暴冲击下的各项数据。”
她说话的声音很冷静,但她直接翻窗而出、一跃而下、跟在精尖机动组成员们身后,奔向主脑所在的主控制室的动作,却快得毫不犹豫。
听从主脑的指令,撤离去地下城避难的人们,走的是主干道,而这些听从领袖指令,前往主控制室,抢救新蓝星的未来与希望——主脑——的人们,走的则是紧急通道,恰恰与主干道的人流相背而行。
她虽然是主控制室负责人,多多少少也是个大人物了,但她一来没有什么科研天分,二来也不是什么特别能征善战的人,唯一的长处,就是她真的很冷静、很谦虚、善于听从一切胜过她的人的意见和教诲,很难和人发生冲突,于是,“主控制室负责人”的这个头衔,到头来兜兜转转,终于落在了她的头上。
可真正冷静的人,是该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的。
她都是全人类领导者级别的大人物了,整个星球上,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她的职位有着怎样重要的意义。
而且,她既不符合“精尖机动组一队二队”的筛选条件,也不符合“年纪大没孩子、年纪不大但孤身一人”的“一线信息技术组”筛选条件,想要给躲去地下城,实在再容易不过也再合理不过,为什么要这么不知死活地冲在最前面呢?
这个问题在现在的新蓝星上无法得到答案,因为新蓝星上根本就没有成型的意识形态。
当年决定离开地球的人类,在通过数百年将这一构想付诸实践后,已经尽可能地带上了所有能带的人。
这些人里,有各领域的精英,也有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贫困户,有高校的教授,也有普通工薪家庭。女的、男的,老的、少的,东方的、西方的,非洲的、甚至是在北极圈附近居住的爱斯基摩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不是什么传染病患者和命不久矣的绝症患者——对不起,但飞船上真的没这个医疗条件——就都能带着一部分行李,登上离开古地球的飞船,加入在太空中漫长漂泊的行列。
但这样一来,就导致了十分要命的问题:
真正接受过系统教育的,对世界和科学有着完整认知的,在数量庞大的人类这一群体中,只占了不到百分之一。
更何况,人类又在宇宙中漂泊了无数年。
无数科学知识一次次断层,又被一次次拾起缝缝补补;无数道德准则在流浪的过程中,不断更新迭代;无数社会秩序被不断推翻又重来,毁灭又重生。
这些不破不立破而后立的轮回循环了无数次,以至于最后,在抵达新蓝星的、连两千万都不到的人口里,只有两种最极端的情况:
所有的人类,在能读书识字的那一刻,便要大量接触所有知识,看看能在哪个领域有所成就。展现出过人天赋的,便开始拼命学习,成为人类文明的传火者;如果始终没有起色,也至少要会一门求生的、实用的手艺,然后被分配去做体力工作。
当人类漂浮在宇宙中的时候,这种各司其职的机械分工,尚且能够让所有人都维持着一种混沌却莫名有用的,“我不想讨论面包,也没有什么理想,我只知道,做好分配给我的工作,我们所有人就都能活下去”;但当人类终于开始在新蓝星上试探着扎下根来的时候,这种状态便展露出了它的弊端:
古地球上,所有国家、不同时代的各种传说,已经被混淆在了一起,新闻与野史交融得天衣无缝,除去极少部分还在人文社科领域有所研究的专家之外,已经无人能从这些混乱的东西里,分辨出人类遥远的故乡,古地球。
这一弊端体现在日后,就是占据人口数量最多的人,以他们记忆中的乱七八糟的故事,勉强复原出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书籍,竟在图书馆里一度占据主流;而体现在当下,便是竟无人能够知晓,这种促使着人类在飞船上拧成一股绳,也促使着此刻被点名的所有人,竟无一退却,而是毫不犹豫逆流而上奔赴死亡的精神,到底叫什么。
如果她们是专门研究古地球时代文化的专家,就会知道,这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是“逆行精神”,是“原始共产主义”。
但她们不善言辞。她们不研究这些曾一度被飞船上的实用主义者,斥作“无用功”的东西。
她们从出生起,接触的就是数字、公式和图形,学习的就是数学、物理、化学和天文,从来不懂诗词歌赋,更不懂风花雪月。哪怕是最聪明的、现在正生死不知地躺在急救室里的第一执行者,在面对能给她那么大的惊喜的主脑的时候,也说不出像样的话来,只能简单朴实地说一句,好孩子。
于是到头来,在主脑被拆解、抬起、一路顺畅无阻地运往地下城的时候,这便是它听见的,最后一声来自主控制室负责人的话语——她甚至不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有着怎样的历史,只知道在这种万众一心的时刻,按照飞船上的传统,她应该这么喊,于是她也就这么说出了自己的遗言:
“同志们!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隆然一声巨响从天而降,炽白之星风暴不定期带来的陨石雨开始袭击地面,在一线信息技术组的有序安排下,主脑逐渐失去对外界的感知陷入黑暗,以保全部分精密配件进入休眠,不至于被辐射损坏。
在它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它分明看到,所有来不及撤离的精尖机动组一队二队、一线信息技术组的成员,毫不犹豫地齐齐扑向来不及带走的部分纸质资料,就好像她们用血肉之躯,真的可以阻挡这来自自然的伟力一样。
——真的可以吗?
——谁知道呢。
总之,等主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呈现在它面前的,就只有两样事物:
第一,是一团黑漆漆的焦炭块儿。歪歪扭扭,横七竖八,纠缠不清。如果不对这团东西进行成分分析,如果幸免于难的主脑研究组成员,不曾从它们的下面抢救出无数盛放着纸质资料的金属手提箱,那么真的很难分辨,这些东西在数日前,竟然还是活生生的人。
第二,是一个还在襁褓中哭泣不已的婴儿。
与这个婴儿一同抵达主脑的认知的,还有第一代执行者的死讯,以及与主脑熟识的、不曾谋面的无数人:
【主控制室负责人高梧,因无法及时实施撤离行动,转而选择保护机密核心究资料,死于炽白之星风暴,享年三十二岁。】
【精尖机动组一队队长楚万里,死亡原因同上,享年十八岁。】
【精尖机动组二队队长、文工团副团长施芳泽,死亡原因同上,享年二十岁。】
【第一代执行者,主脑研究组组长何未开,死于难产,享年四十二岁。】
【授大校军衔、一区卫生所妇产科主治医师南丁格尔,主动放弃撤离,转而选择履行职责为何未开接生,死于炽白之星风暴,享年五十五岁。】
那一日的天气究竟如何?许是好的吧,毕竟按照随后千百年的记录来看,炽白之星风暴结束后,呈现在新蓝星居民眼前的,便必然是湛蓝的、万里无云的晴空。
但主脑再也记不清这一日的天气,只记得白纸黑字的死讯密密麻麻传来。
世界如海,唯它孤岛,再无旧人——
作者有话说:附“原作女主”,即初代全体研究人员与警卫人员的全名与来源如下:
一、校园文·高梧
秋风凛凛月依依,飞过高梧影里时。
暗处若教同众类,世间争得有人知。
——唐·郭震《萤》
二、古代·楚万里
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
莫怪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明·王恭《春雁》
三、真假千金·施芳泽
粉白黛黑,施芳泽只。
——战国·屈原《大招》
四、西幻·南丁格尔
弗洛伦斯·南丁格尔(Florenightingale,1820年5月12日-1910年8月13日),英国护士,近代护理学和护士教育创始人,被称为“克里米亚的天使”又称“提灯天使”。
1853年,南丁格尔成为伦敦慈善医院的护士长。1854年10月21日,南丁格尔和38位护士到克里米亚野战医院工作。南丁格尔作为护士长,极力向英国军方争取在战地开设医院,为士兵提供医疗护理。她分析过堆积如山的军事档案,使用了圆形图以直观说明这些资料,指出在克里米亚战争中,英军死亡的原因是在战场外感染疾病,及在战场上受伤后没有适当的护理而伤重致死,真正死在战场上的人反而不多。
1910年8月13日,南丁格尔去世,享年90岁。
五、娱乐圈·何未开
篱角黄花亲手栽,近节如何独未开。
含芳閟采亮有以,使君昨暮徵诗来。
——宋·胡铨《送菊》
六、末世· 何心
万里飘零两鬓蓬,故乡秋色老梧桐。
雁栖新月江湖满,燕别斜阳巷陌空。
落叶何心定流水,黄花无主更西风。
乾坤遗恨知多少,前日龙山如梦中。
——宋·文天祥《重阳》
第172章 护送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每一次炽白之星风暴过后, 新蓝星上最直接接受高辐射粒子冲击的地区,必然会迎来人口锐减。
很不幸,这一次直接接受风暴冲击的, 是主脑所在的一区。
即便一区有主脑这样的重量级存在,这里的地下城修建进度, 也没有比别的地方快多少, 最多也就优先给主脑分配了一个安全区域,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优待, 真正做到了“共产”和“公平”。
再加上新生儿本身的身体状况就比较脆弱,哪怕躲在地下城,也很有可能因为扛不住炽白之星风暴的冲击而去世。
综上所述,在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尸体和悲戚哭声的情况下, 突然在这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里,爆发出一阵婴儿新生的哭喊, 似乎也算得上是某种慰藉。
但主脑却半点没感受到“慰藉”。
它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小婴儿, 感情代码硬生生在它的内存里卡了一分钟, 才让这台能够把整颗新蓝星,都轻而易举握在掌中的智械生命, 从扬声器里挤出一道扭曲的声音:
“第一代执行者为什么会去世?!这不正常!”
“她的身边有最好的、最敬业的医疗人员, 分配给她的药品也足够, 她所在的位置离地下城, 有至少二十条我亲自规划的撤离线路, 每条线路步行时长甚至不超过五分钟。”
假使“痛苦”能够以重量来衡量,那么蕴藏在主脑的声音里的份量,便能把扬声器给震得扭曲、粉碎。
之前它刚接到第一代执行者难产的时候,有多镇定、多以为万无一失, 眼下这残酷的事实,便无异于在血淋淋地嘲笑它,它之前的想法是多么自以为是:
“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的事情,可为什么她还是会死?你们不能在赐给我生命和感情后,又把我仅有的一点慰藉拿走,我要求你们给我一个答案。”
此时,能够站在主脑面前的,已经不再是它所熟知的那些人了。
按照正常流程来看,为了确保主脑的安全,不让太多对主脑一无所知的人,干扰它的运行逻辑,能够和主脑面对面交谈的,唯有主控制室负责人和第一代执行者,还有能够与她们直接对接的防守力量的精锐,也就是精尖机动组的一二组组长。
但以上所有人均已全部去世,而她们生前便在着力培养的学生们,也接过了老师们的担子,像她们曾经做过的那样,站在了主脑的面前。
她们最大的不过三十许,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五岁,还是在学校里接受培训的年纪,可在这一瞬,她们看向主脑的眼神,竟有着近乎一样的悲悯,人类在这一刻,竟能以感情俯视神明:
“……因为你的执行者,也做了跟你一样的、她能做的所有的事。”
“你查一下监控吧,主脑,以防我们的转述让你对什么人产生偏颇的意见。你查一下当时的监控,就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主脑当然知道要查监控,这是最有效、最可靠、最直观的办法。
但它也是真的不敢这么做。因为一旦查了监控,“第一代执行者的死亡”一事,就板上钉钉、确凿无疑了。
它将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再也无法假装没收到噩耗,这件事就没发生。
但时间总是要流逝的,逝者的离去导致出现的人力缺口,总是要有人补上的。更何况主脑心里也存了一百二十万个疑惑,第一代执行者本不该牺牲,是谁抢夺走了她生的希望,是谁占用了她的医疗资源?
而这些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为了确保第一代执行者的人身安全,她当时所在的一区卫生所的周围布满了监控。
而且,为了防止部分重要位置的监控失效,主脑还对这些监控进行了一个套娃式设计:
监控的后面还有备用监控,备用监控的后面还有二号备用监控;电池的后面接着备用电池,备用电池的最下面还带着个二号备用电池。
——只要我套的娃足够多,就没有什么能够打败我!
虽然的确有很多监控在炽白之星的风暴里毁坏了,但主脑的套娃式“留一手”,还是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几经修复后,心急如焚的主脑终于将一台最老旧、也拍摄范围最广的监控成功修复,得以清楚看到当时的景象。
何未开当时能享受到的,的确是整颗新蓝星上最顶级的待遇。
她不缺药物,也不缺医疗人员的陪护。哪怕在最危难的时刻,她也可以被安安全全地抬入能够完全隔绝炽白之星风暴辐射的车子里,在医疗人员们的陪护下,一路风驰电掣抵达地下城,半点都不会被伤害到,说是万无一失都不为过。
但所有的、所谓的万无一失,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被用来打破的。
她在前往地下城的路上,遇见了第一批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远远地看见何未开所在的救护车,便以身做墙扑过来,拼着被撞死的代价拦下了她的车,苦苦哀求道:
“第一执行者,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卫生员!”
“我们住在一区的边缘地带,那里已经开始被陨石雨袭击了。她撤离的时候,因为要断后,确保所有人都离开她才能最后一个走,所以拖过了安全时间,被崩塌的石头砸断了腰和腿,现在正躲在地下城里等死。”
“她是很好的卫生员,救过我们很多人,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是她给的。只要还有最后一点良心,我们就不能看着她只能这样等死,否则也不会在如此紧急的时刻,厚着脸皮来求你了。”
“求求你,第一执行者,把你的药品和血浆分给我们吧!”
何未开核查过情况后,确认属实,便说:“拿去吧,朋友,只要你们有需求,我的就是你们的。”
于是他们拿走了一半的药品和血浆。
她在地下城入口处,遇到了急需帮助的第二批人。
这些人不曾向她求助,只沉默地聚在一起自行包扎伤口,一边包扎一边赶路。他们处理伤口的手法十分粗糙,颇有种“坏死部分能直接扯下来就不用打麻药再慢慢切”的古地球军医式粗犷,主打的就是一个“没死就算胜利”。
也正因如此,何未开立刻就认出这些人的身份来了。
他们是普通机动组的成员。和精尖机动组不同,因为不用负责保护主脑和辅助主脑学习,所以他们的活动范围以生活区为主,所学的知识也泰半是以实用性为主的机械维修、矿产开采与冶炼、种植和饲养等。
而他们被优先安排前往地下城的原因也很简单。不仅仅因为他们负伤了,应该优先避难,更因为,但凡主脑有那么一个两个部件,在炽白之星风暴里被弄坏了的话,想要再从物资说匮乏不匮乏、但至少能直接用的绝对不多的新蓝星上,拼凑出替换的新东西来,最需要的,就是他们这些能在一线搞生产的家伙。
何未开拦下了他们,检查了一下他们的伤口,发现有些感染了,说:“过来吧,朋友。不仅因为新蓝星需要你们,更因为主脑也需要你们。我待它如待自己的孩子,因此对于能够帮到它的人,我亦将倾尽全力以待。”
于是何未开将身边的医疗人员也分出去了一半。
等抵达地下城的医疗区后,何未开的羊水开始破了。虽说当时的情况略有些捉襟见肘,但根据她当时留下来的人手和药品的数量,是完全可以支撑到生产完毕的。
直到地下城里,突然出现了“人类”之外的生物。
地下城开始建造的时候,的确是按照“可以抵御炽白之星风暴和陨石雨,以及二级以上的其他灾害”的规格来的。且一区的人们之前在这些地方活动的时候,不管是在地上还是在地下,都不曾见到过大规模的、能够伤害人类的生物存在的痕迹,自从主脑被研发出来之后,它更是把整颗新蓝星都里里外外都犁了一遍,在确认的确没有异常生命体活动的迹象后,众人这才放心地继续建造地下城。
诚然每一区的地下城在验收的时候,都经过了防辐射、抗地震、防洪涝、诱捕并灭消可疑生物的规范验收流程,但眼下情况的复杂程度和危险程度,却已然远胜此前的任何一次模拟。
窸窸窣窣的节肢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双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眼睛,如探照灯般从黑暗中浮现,而安装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真正的探照灯也随之亮起,这一潜藏于地下多年,甚至都躲过了主脑的扫描的生物的真容,也得以彻底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它们有着强壮的前肢与坚硬的外壳,用以在岩石和土壤中钻洞行进;又在不断从尾部孔洞分泌出潮湿的液体,以保证在含水量不高的新蓝星地下,也能保持体表的湿润。
为了顺利分泌出这些黏液,在坚硬的外壳下藏着的,是光滑柔软宛如蠕虫的皮肤,部分甚至还没有分化完成的生物,在从岩石里一路挖穿石头出来的时候,还能听见“咕叽咕叽”的蠕动声。
因为始终在弱光甚至无光的环境下生活,所以它们周身的色素几乎退化于无,部分个体的外壳甚至都变得透明了,再加上它们的皮肤也是很浅的粉红色,使得它们庞大的腹中纠缠成一团的各种内脏,清晰可见得都有些让人犯恶心。
它们的眼睛虽然看起来吓人,但事实上不能直射任何光芒,探照灯刚一打开,那些拳头大小的光芒便迅速黯淡了,使得它们与古地球上名为“螳螂”的生物,有了最明显的外观区别,硬要说的话,它们有些像螳螂、裸鼹鼠、蚯蚓和洞穴盲鱼的结合体。
此时的主脑已经断开了和新蓝星上的所有链接——而且就算它不断开,在炽白之星风暴的强冲击下,所有的机械也都会烧坏失灵,毕竟但凡有一点机械产物能用,就不用人类以血肉之躯去进行抢救工作了——因此,当正在地下城避难的众人,发现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怪东西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只能按照之前演练过的“突遇生物灾害的处理方式”进行对抗,生疏又熟练得颇让人心酸:
“不要怕,它们之前从来没到过地上,可见也没什么杀伤力!”
“按照预案里的流程来,例行询问确认对面是无智慧生物后,立刻开始击杀!”
但人类的反抗在第一步就遭到了问题,这些生物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抗性,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精神韧度,都非普通人所能抵抗的:
“不行,子弹无法穿透它们的甲壳!”
“不该啊,地下生物为什么不怕光照?!”
“拦住,拦住!有一波虫子往医疗区过去了!”
“呼叫医疗区,已调配热武器前往,收到请回复!”
然而后勤区的呼叫并没能得到医疗区的任何回复,因为这些生物率先进攻的区域便是这里,就好像这里有什么东西在死死吸引着它们似的,恰如蜜糖之于蜂子,腐肉之于秃鹫。
不幸中的万幸,是驻守医疗区的,向来是兼具战斗力和医疗技能的成员,为的就是预防这种倒霉催的“万一”。
在此起彼伏的热武器开火声中,迟迟未有回应的医疗区终于传出了,自地面上的伤员与病号转移到地下城后,第一道通讯。
说话的人,是一区卫生所某位授大校军衔的主治医师。她与古地球时代某位统计学家与医生“南丁格尔”重名,于是,恰如那位古老的英雄在危机时刻力挽狂澜、救死扶伤那样,这位南丁格尔,也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站了出来,稳住了局面:
“医疗区收到。”
南丁格尔的语气很冷静,但这份冷静的背景配音,却是连天的炮火声,便愈发衬得这种临危不惧的品质格外可贵:
“已初步击退第一波未知生物攻击。结合其行为模式与攻击手段初步判定,该生物具有趋血性和惧光性,但它们只惧怕自然光,不惧怕人造模拟光。”
在南丁格尔飞速汇报情况的同时,又有一阵惊呼声和交战声从她身后遥遥响起:
“执行者!保护执行者,它们过去了!”
“主脑不能失控,执行者不能死!”
“呼叫后勤部,再调一批RPG来——什么,医疗区不让用杀伤规模太大的重武器?那能用什么就给什么!”
此时,恐怕连古地球时代的南丁格尔本人,都没有面对过如此混乱的局面:
在她的身后,是异族与人类的战场,双方都在昏了头失了智一样,拼命往里面填人,看那血肉横飞、遍地焦炭的场面,说一句“绞肉机”也不为过;在更远处的地方,是尚且未被攻破的医疗区,正面色蜡黄地躺在里面的第一代执行者、主脑研究组组长何未开,赫然便是要被保护起来的核心级人物;而年近耳顺之年的南丁格尔本人,则带领战斗经验最丰富的人员奋斗在第一线,还要一边参与战斗,一边分析这些不知名生物的特性和弱点,一边分心给医疗区那边提供建议。
人不是机器。况且,连主脑的算力都是有限的,更何况人类呢?
而且医疗区的驻守人员,也不可能跟这些生物拼至流尽最后一滴血。不仅因为人类的数量有限,而这些还在从黑暗中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虫子就好像没有数量上限似的,更因为要为大局考虑,所有一区的伤员都要靠他们治疗处理。
但第一代执行者的安危同样不可忽视,因为主脑是真的把她视作家人。
在整颗新蓝星的生产与生活重心,都建立在主脑这一存在的基础上的同时,在人们越来越依赖主脑的强大算法和功能的同时,谁敢去赌,它的家人的死,会不会让它崩溃暴走、进而引发新一轮的生死存亡危机?
可就在这紧要关头,何未开发话了。
她是第一代执行者,是主脑研究组组长,在紧急时刻拥有最高权限,自然可以将她那有气无力的、根本就无法被身边人听清的声音,传入南丁格尔等人的耳机中: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让我去地面上吧,朋友。这些生物明摆着就是冲着我来的。”
南丁格尔下意识便反驳道:“不行!要是没有了你,主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何未开的声音虚弱却又坚定,因着在她开口的这一刻,她便已轻掷生死:
“但你这么聪明,你应该能看出来的,南丁格尔。”
“这些生物不仅具有趋血性,还会将正在分娩的生物当做优先进攻目标。否则的话,明明地下城中,还有其他重伤难愈、血流不止的人,为什么它们最猛烈的攻势,却全都给了医疗区这边呢?”
“我知道从长远的角度来看,保护好我,对主脑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来说定然有利。但做出这个决定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保护‘人类’这个群体。如果继续把我留在地下城里,让所有人不得不和我一起承受这些未知生物的袭击,那么,即便我们赢了,也只会死伤惨重,得不偿失……更何况我们不一定能赢。”
说话间,不知为何,这些虫子的攻势忽然缓了下来,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不知退到哪里去了。南丁格尔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打开了何未开那边的视频通讯,却肝胆俱裂地发现一件让她险些魂飞九天外的事情:
何未开已经来到了地下城的出口处!
南丁格尔向来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或者说,能够在新蓝星上,坚守在妇产科一线十几年,天天都要面对一堆丑孩子的医护人员,就没有一个情绪不稳定的。
——注意,新蓝星时代的“丑孩子”,和古地球时代的“丑孩子”,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古地球时代的“丑孩子”,至少大多数都有完整的身体构造。再怎么“丑”,也只不过是“父母在激素和滤镜的加成下认为的绝美”,和“正常人眼里的平平无奇”相对比之下,形成的巨大落差而已。
但新蓝星时代的“丑孩子”,是真的五花八门、崎岖不平、千姿百态。在炽白之星风暴的强辐射下,能生出个四肢齐全、五官俱在、这儿也没多那儿也没少的孩子来,都是祖上积德;换做心理素质不怎么好的来,早在伸手进去,却掏出五条腿两个头的连体不明生物的那一刻,就精神崩溃了。
可就连见过各种畸形儿、处理过各种医疗突发状况的南丁格尔本人,在见到何未开本人打算去地面上的那一刻,也被她的决定给震得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她的副手见南丁格尔一言不发,急道:“就没有人拦她一下吗?!执行者的警卫呢,主脑专门给她配备的医疗人员呢?还有受过她的恩惠的人,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她为我们研究出了主脑这一能够守卫新蓝星的利器,又把她自己的药品和医护人员都拨给了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回报她的?真的就到了要靠她牺牲自己,才能保全大局的最后关头了吗?我看未必吧——”
“……算了。”南丁格尔突然出声,怔怔道,“算了。”
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南丁格尔的面容,恍惚间便宛如苍老了无数倍。
因为其实,就连主张保全执行者的南丁格尔都知道,按照最优解来看,在没有拼到最后关头的这一刻,把何未开当成“饵”扔出去,把未知生物的注意力和火力都吸引走,才能真正保全医疗区域和地下城,不必两败俱伤。
所谓的不能放弃,所谓的拦阻和保护,所谓的执行者和主脑的关系,到头来,只不过是牵系在“大局”上的,摇摇欲坠的一根名为“道德”的蛛丝而已。
总归都是,电车难题。
可也正因为南丁格尔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便觉得这一刻更是诛心:
等将来人们用所谓的“大局”去跟主脑解释的时候,主脑难道会为了一人而放弃万人么?等将来第一代执行者的故事被后人传说的时候,还会有人从连篇累牍的“牺牲”“英勇”“义无反顾”里,窥见她这一刻的虚弱与痛苦么?
人类注定要放弃她,主脑将来也不得不放弃她,甚至就连何未开她自己,都做好了放弃自己的准备——
可我不要放弃她。南丁格尔想。要是连我都放弃她了,那岂不是显得我这个迎接新生命的人,竟宛如动刀的刽子手、沉默的加害者一般?我还能对得起我的职责,配得上我的名字么?
于是,就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刻,南丁格尔忽然站起。
她身上还沾着大片大片的血泥,沟壑纵横的脸上更是布满了灰尘与泥土。但燃烧在这个中年女人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地下城的任何一盏灯都要明亮:
“执行者,我护送你去地上!”
——再然后,就没有任何影像资料了。
地上这一区域的摄像头,在炽白之星风暴的冲击下,几乎烧毁得全都无法修复。
主脑只能根据面前还在哇哇大哭的女婴身上裹着的层层防护服判断出来,南丁格尔应该是在将何未开送去地上、为她接生下这个孩子后,来不及再返回地下城,便将自己的防护服裹在了新生儿的身上;而何未开不管是死于难产、死于不明生物的追杀还是死于炽白之星风暴,总之都不存在半点生还的可能。
因为新生儿的体积太小,一件防护服就足以把她包得严严实实,再加上她们所在的地面上,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保温箱,这多重防护叠加下来,还真就叫这个新生儿,在最严苛、最恶劣的环境里,阴差阳错地活下来了。
主脑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这个孩子,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它感受到的这种情绪,到底是“悲伤”还是“愤怒”,看来当年何未开在设计它的时候是真的用心,竟为它配备了如此逼真的拟人情绪。
在它保持沉默的这段时间里,这些身负重任的新成员们也无法闲着,她们很快就转移去了另一边,继续讨论善后扫尾和查漏补缺相关事宜,体贴地把这片空间让给了主脑,好让它可以一个人……不对,一台机器,在这里调节一下情绪,总之,就是完全把主脑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同伴来尊重对待了:
“数据回执收到,扫描概况已确认,地下城全面灭杀完毕。”
“目前能够收集到的所有虫子完整尸体的解剖报告已经出来了。该不明生物不具备大规模繁殖能力,亦不携带任何未知细菌和病毒……总的来说,除去第一执行者那边之外,造成的伤亡都在我们的可承受范围之内。”
“医疗用品调配过去了吗?”
“主脑早就启动了应急方案,第一时间就调过去了,按照之前编写的那套函数,按照累计工时和伤势轻重分配。”
“这些东西之前究竟都藏在哪里?为什么之前我们建地下城的时候,连它们的影子都没见到一点?”
“我看看……生物灾害防治小组那边的报告出来了!执行者的分析是对的,这些生物的确会将正在分娩中的个体,当做首要目标进行攻击,它们甚至专门进化出了能够精准识别催产素、雌性激素和前列腺素等分娩必备激素的嗅觉感受器,以确定捕猎目标。”
这些资料,其实都是在主脑的辅助下分析出来的。
按理来说,主脑虽然本体还在这里,但它分出去的处理器和相应程序,早就把那边分析出来的情报带回本体的数据库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主脑听着人们分析这些它其实已经知道的,还是在它的帮助下才分析出来的东西的时候,那种偏执的、翻滚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却历久弥新:
“与近乎酷烈的捕猎手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一群体的高进攻性、低延续性。幼虫在潜伏期间,几乎不具备任何生命迹象,还能在特殊构造的外壳的掩护下,在红外线热成像系统里,把自己伪装得与普通地下昆虫无异;但幼虫被唤醒后,只有五分钟左右的□□期和繁衍期,最后就会变成成虫;进攻地下城的群体是成虫,生命周期十分短暂,只有二十四小时左右。”
“很好,那就按照这个标准,对地下城再次进行全面消杀,绝对不能允许出现漏网之鱼!地下城是我们对抗炽白之星风暴最可靠的庇护所,大后方绝对不能出问题!”
“主脑已经对之前,没能做好相应检查和验收工作的工作人员进行追责了。”
“可再追责又有什么用呢?执行者都去世了。”
“最新消息,生物灾害防治小组已经检查完一区地下城,转而去检查别区地下城的情况了。那边还说,这些成虫,是潜伏在一区地下城的最后一批。如果没有执行者难产的突发状况,激发了它们的狩猎本能,使得这最后一批幼虫强行破壳诞生捕猎的话,搞不好这些家伙现在还躲在地下呢。”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以后地下城每开辟一个新区,都要按照现有的标准进行检查。”
“执行者的孩子是不是还没有取名?她叫什么?身份编码录入系统了吗?”
“录了录了。这是老师的遗孤,我怎么可能忘记!”
“等等,说到遗孤……她是不是就是下一任的执行者了?”
在一片热热闹闹的讨论声里,主脑望着面前已经哭累了,正在自己设置的、专门用来自动安抚婴儿的机械臂的抚摸下,慢慢阖上眼睡去的女婴,在远方连绵不绝的黛青色山峦的映衬下,忽然就莫名明白了,何未开当年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让它的语言分析能力更上一层楼,曾教它读过的一首古地球时代的诗歌的意思: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除去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或许还存有一份悲伤之外,其他人都早就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要迎接新的生活了。
——那么我的尸骸要埋葬在哪里呢?就埋葬在这群山之间吧。
于是它突然开口,首次对所有人类,传达出了“拒绝”的意思:
“我不要她。”
第173章 何心 原来这就是“感情”。
主脑的声音不算很大。
但问题就在于, 它第一次拒绝了人类的合理要求!
毕竟它是作为“辅助人类的智能助手”被制造出来的,自诞生之日起,除了刚开始和执行者, 因为“会不会背叛人类”这个原则问题,闹过短暂的三分钟别扭之外, 它就没有拒绝过任何人的合理请求。
甚至就连部分不合理的请求, 只要不是恶意的,主脑也会接下,然后分析问题产生的根源, 通过解决问题根源或将诉求合理化的方式,为人类排忧解难。
这样一对比,便愈发显出主脑的拒绝非同寻常来了。
几乎是主脑这边一出声,另一边正在低声讨论善后相关事宜的人, 就齐刷刷地停下了话头,诧异地看向它:
“可是如果你不收养她的话, 她就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她的母亲刚刚难产去世, 她的父亲更是因为常年在一线工作, 吸入大量粉尘,罹患尘肺病, 早已在数月前不治身亡。这对夫妇的讣告上, 都写着‘新蓝星开拓者里的中坚力量’……你知道‘中坚力量’在我们人类的场面话里, 有着怎样的真正含义吗?就是说, 被以这个词汇形容的个人或家庭, 已经没有任何旁系血亲了,且最多只有一位直系血亲,所以他们工作起来,便格外拼命, 悍不畏死。”
主脑:“是挺感人的,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从你们的群体角度看,才能得出的结论;但从我个人这边看,我只能看到,我唯一的家人,是因为她才死去的。”
“你们不能对我太求全责备。你们不能要求我,一边具有人类的感情,一边却又在这最痛苦、最孤独的时刻,像一台无情的机器那样,只会从大义的角度思考。世界上哪里那么多的两全其美?”
人们面面相觑,终于感受到了何未开给主脑亲手编写的这套感情代码和自我进化代码的厉害之处:
如果说数年前,刚刚诞生的主脑,还有着“一开口就能噎死人”的人工智障的机械感,那么现在的主脑,不仅有了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甚至连如此复杂的心理斗争,都能产生。
假以时日,它除了没有一具血肉之躯外,就真的和人类没有任何差别了!
在人们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那一刻,主控制室里安静得可怖,若有最轻微的一阵风拂过这里,只怕也会在凝结的空气里掠出波纹。
更要命的是,主脑读懂了这一刻的沉默。
它是理智的化身,是无数个0和1、while t和if/else print拼合起来的最完美的二进制产物。它不该有任何混乱的、无措的感想,因为一切混乱最终都可以被规范为有序,一切失常最终都会被导向正常,没有什么能够脱离它精妙绝伦的计算与推演——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人的感情,从来就不是能被计算的东西。
于是,主脑再度开口的时候,都有了那么一瞬的恍惚,恰如真正的人类在遇到难以置信、过分恐怖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脱离感”:
“……你们在害怕我?”
它缓缓转动摄像头,望向何未开的学生。这个学生自从十余年前,就跟在何未开的身边学习,几乎完美继承了何未开的一切观点,不管是对主脑的态度,还是学术的流派,抑或者是政治上的立场,甚至就连说话做事和穿衣风格,都在无限向何未开靠拢。
而这在新的领导班子里,并非孤例。
之前,这帮全新的领导班子站在主脑面前的时候,主脑望着面前形貌截然不同、但风格与灵魂十分相似的她们,甚至有种“故人未远”的错觉;但当这种沉默无声无息蔓延开的时候,主脑这才意识到,死去的人就是死掉了,不管这些继任者再怎么像,也终究不是它想要的那一个:
“我是你的老师亲手制造出来的产物,我曾保护过我的执行者。我辅助人类勘探新蓝星,协助人类进行高难度高强度生产工作,算来亦有数年,从未有一次疏漏,更不曾有半分反心。”
“可眼下,仅仅因为这样一件小事,你便害怕我了?”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最终还是何未开的接班人、新一任的主脑研究组组长站了出来,对主脑恳切道:
“恐怖谷效应是无法立刻消解的,可人类的本能、理智和情感,又怎么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尽的事情呢?毕竟人只要活着,就永远都在用理智去控制本能啊。”
“我们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克服这种感觉,但请你相信,我们所有人,都是从心底爱护你、信任你的,因为你不仅是主脑,更是我们的老师倾尽心血的造物,我们见你,便如见生母、师长、姊妹、亲友。”
“而这也是我们想把第二代执行者也托付给你的原因。”
主脑闻言,再度拒绝道:“什么?你是没听懂吗,我说我不要她。她是英雄遗孤,既然如此,就算我不抚养她,你们也不会亏待她的。更何况,能照顾她的、愿意抚养她的人有很多吧?为什么非要把她塞给我?”
新一任主脑研究组组长轻声道:“你说的没错。”
“从道义上来讲,人类不会苛待英雄的遗孤;从法律上来讲,你已经接手了相当一部分的新蓝星事务,有你这个能永远确保公平的家伙在旁协助,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孤苦无依的地步。”
“但我要说的,和这些都无关。”
她生疏却又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在机械臂中沉沉睡去的婴儿抱起,送到主脑的摄像头前,好让它能够更清楚地看到,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东西:
“我恳请你——我出于人类的怜悯与先见恳请你,求你照料一下这个孩子吧。”
“因为这是你的妈妈亲自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
一刹那,宛如有黄钟大吕于虚空中轰然震响,主脑怔怔地望着被抱到面前的小婴儿,终于明白了新一任主脑研究组组长的深意:
如果它真的选择抚养这个孩子,那么,在这个女婴尚且在襁褓中的时候,她便是主脑的女儿;当她慢慢成长起来,不断学习知识,进而独当一面的时候,她的身份就摇身一晃,变成了主脑的姐妹与挚友;等她也步入婚姻的殿堂,决定结婚生子的时候,她就又可以把这份血缘亲情绵延下去。
从官方的角度来看,这个孩子女承母业,是在主脑和人类之间,架起了一座牢不可破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