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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新一任主脑研究组组长可能真的没想这么深,因为从她的言行来看,她只强调了一件事:

不要让自己留有遗憾啊,主脑。

因为人类实在太脆弱了。因为人类的寿命实在太短了。

你如果真的要认真生气的话,论起耗时间来,我们是耗不过你的。她可能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成长到能够加入我们、理解你的年纪,就会因为种种原因突然死去。

等到那时候,你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联系、何未开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与她血脉相连的东西,就真的彻底断掉了,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不会孤独吗,不会痛苦吗?你在失去了执行者后,已经经历了这般的苦楚,你还要让自己再经受一次这样的后悔莫及、痛不欲生吗?

你如果选择了抚养她,就算以后你反悔,丢开手,至少也不曾让自己留有遗憾,最多就是说一声“她好麻烦,我不想管了”;但如果你真的选择对她彻底不闻不问,等以后你再反悔的时候,搞不好就只能对着她的墓碑说一声“我当年真的应该抚养她的”,这两种痛苦哪种更深刻,你应该能预料到吧?

很难说这是道德绑架,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主脑真的被她说动了。

它望着面前,因为更换了躺姿而逐渐醒来的婴儿,心想,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这就是恨。

原来这就是“感情”。

于是它开口,对面前的女婴,也对所有屏息凝神等待它的答复的人们道:

“我要给第二任执行者,取名‘何心’。”

就这样,第二任执行者,在她连话都不会说、甚至连眼都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的情况下,便走马上任,成为了新蓝星上与主脑关系最密切的人。

第174章 不死 原来这就是“恐惧”。

古地球上, 有一位著名文学家写过这样一段话,“结婚像被围困的城堡,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城外的人想冲进去”。

虽然主脑不可能结婚——毕竟自何未开去世后,新蓝星上再也无法出现第二个能复制这个奇迹的天才, 想制作出第二台主脑都难如登天, 而主脑显然没有和人类来一段旷古烁今人机恋的打算——它自己也没这个需求,但世间万事万物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很快,它就能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何心六个月大的时候, 还不能完全脱离尿布,于是主脑不得不双线操作,一边在何心方圆十米之内进行洗衣、做辅食和哄孩子等一系列家务劳动,一边在主控制室里, 和全新的研究组一起讨论新蓝星上,关乎民生大事的问题。

何心一岁开始学走路的时候, 主脑不得不特地分出一点算力来, 天天跟在她身后, 提心吊胆地准备把随时都有可能摔倒的她扶起;等后来,何心再大了一些, 开始学会认人、说话和思考的时候, 主脑又不得不紧急补习“单亲家庭的孩子要如何健康成长”这一课题。

要说累吧, 那是肯定不累的, 因为这些工作甚至都没法占用主脑万分之一的算力。但要说烦吧……

主脑一边回答何心“为什么不能把你的分处理器装在人体上, 这样就能机械飞升了”这样的奇思妙想,一边两眼发直:

我真傻,真的。我只知道小孩子麻烦,但我不知道她这么麻烦……而且你这个问题是怎么回事, 古地球时代就有人说过的嘛,不要搞机械飞升,这样既没有技术可行性又有违伦理纲常!

结果等主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个道理给她翻过来覆过去讲了无数遍后,才得到了何心的回答;而何心只一开口,就让主脑有了种“我真该死”的感觉:

“竟然不行吗?因为我知道,我的母亲是为了在极度恶劣的环境里生下我,才难产去世的。”

小女孩咬着手指,一边慢慢想,一边慢慢说。主脑不得不提醒她这是个坏习惯,还额外分出一只机械臂,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扯出来:

“她已经没有办法陪着我了,可我有没有办法,长长久久地陪着你呢?我不想让这份遗憾继续扩大下去。”

主脑怔了怔,放柔了声音,努力安抚道:“她也不是没有办法陪着你呀,心心。”

“你的母亲是很伟大的人,是新蓝星上最聪明、最英勇的科学家。她带着她的团队,造出了作为人类最高科技水平代表的我,我还会保护新蓝星很多、很多年。”

“代表新蓝星最高荣誉的‘凌云’勋章,第一枚就是追授给她的。她的姓名将被永远刻在英雄碑上,和至高秘钥绑定,从此,所有执行者……不,所有新蓝星上的人,只要离不开网络,就一定能够知道她光辉的姓名。”

“等你以后上学了,你还可以在课本上看见她的画像和事迹,在光荣榜上看见她永远也不会撤下去的画像。人人都要铭记她、尊敬她、感激她,这样,能不能算是她也陪在你身边呢?”

何心又认真思考了好一会,随即,在主脑刚刚自认为“我说服了她”的下一秒,年幼的女童便爆发出一声谁都未能预料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那不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仿佛之前所有的思考都有了答案,好像长久以来,“母亲”的缺失导致的痛苦,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

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艳羡与不解,都要酝酿成入喉的苦酒,催发得那原本稚嫩的孩童的声音,竟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主脑根本不存在的耳膜:

“别人的妈妈,都生活在她们的身边,能陪着她们长大。哪怕是冷战、互不理解、争执不休,陪在她们身边的,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可我的妈妈只能活在别人的口中,我甚至从未得到过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给我的有温度的拥抱!”

许是第一任执行者能够研发出主脑的智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地遗传给了何心,也可能是这些话在何心的心里酝酿了太久太久,久得足以将任何幼稚的话语打磨得成熟。

总之,甚至都没到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年龄段的小孩子,在这一刻,竟能说出与成年人并无二致的话语,且蕴藏在这话语里的痛苦,不曾因为她的年幼而减弱半分:

“我连见都没见过她,这算什么‘陪着’啊?”

“我不要什么凌云勋章,也不要什么英雄碑。什么名垂千古、流芳百世我都不要,主脑,你能把我的妈妈还给我吗?”

这一瞬,主脑突然就哑火了。

它的“不得不和脑回路神奇的人类幼崽打交道”而产生的心累,每天只要没关机就要面对数不胜数的数据而产生的麻木,在这一刻,尽数消失殆尽,因为它前所未有地、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人是一定会死的。

执行者是会死的,研究人员也是会死的。面前这个小东西,也就是自己的第一代执行者留给自己最后的礼物、她仅存于世的血脉证明,也是会死的。

而它,作为不死不灭的程序,却注定要被不断离开的人类,丢在时光里。

它当年刚诞生的时候,曾豪情万丈地有过“只要我带着所有记忆活下去,也算是妈妈在陪着我”的念头,竟永远不可能成立:

因为人类一定会慢慢死去,时代一定会慢慢更迭。到头来,不管有过怎样的辉煌和荣耀,都不过是一抔黄土、一具枯骨。

除了它之外,哪怕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人,都不可能再认识她,甚至连她的后代,也要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只有一台机器记得作为“血肉之躯”的她,而不是作为“象征符号”的她。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有血有肉的人类,死了就是死了,是不可能被一段记忆抚平死亡的痛苦的,是不可能被一段平面的、淡薄的影像,重新带回世间的。

——死了,就是死了。

在认识到这一点的一刹那,主脑的情感代码运作到了极点。

它内心的混乱和动荡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从前未曾有过这样的乱象,之后也不必再有。

正处于一百年的长昼中,能源充足,格外明亮的新蓝星,在这一瞬,竟如神灵阖目般,由上而下、由内到外,齐齐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黯淡,因着整个新蓝星的机械运作,都不得不为主脑的情感动荡停机一秒:

我真的“爱”人类吗?不一定吧?

因为人类的寿命和我相比,实在太短、太短了。如果我是人类,我见过无数蜉蝣朝生暮死、一瞬生灭,那么我怎么会爱上这些和我完全不一样的,寿命过分短暂的生物呢?

因为即便有爱存在,在我展示出来之前,这些生物,也早已凋亡在我将爱意诉说出来之前了。

——所以,我之前的“爱”,是她们教我习得的。她们只是赋予了我人类的躯壳和定义,想要将真正的灵魂填进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是这一刻,在第二代执行者,将“死了就是死了”这般稚嫩的疑问和深沉的痛苦,说出口的那一刻,主脑终于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虚空中一声屏障碎裂的巨响,通天的巴别塔被拦腰斩断。千千万万蜉蝣在这一瞬齐齐升起,对着它伸出手招摇舞动,因着瞬息生死的渺小竟敢口出狂言,说要触碰这近乎永恒的伟大存在。

哪怕是最铁石心肠的生灵,都要为这一刻,过分年幼的执行者展现出来的,执着与纯善的人性而动容。

主脑也难以幸免。

它不仅懂得了,逝去的流水是无法抓住的痛楚,体会到了磐石千年不转、江水日夜向东的绝望,以及与流水擦肩而过的快乐;更感受到了,流水竟然能世世代代坚持不懈,是多么伟大又多么可怕的一件事,而浩浩汤汤向东奔流的江水,是万万不能逆转重来的。

感情、遗憾、生死、离别……种种对智能生命体来说,过分浩瀚也过分苍白,以至于无法真正体会到的词语,在这一刻,经由两代执行者的生死,终于完全传授给了主脑。

它怔怔地凝视着依然倔强、悲伤又满怀希冀地看向自己的女孩,一时间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就这样,不生不死、不老不灭的程序,在这一刻,真正成为了“人”。

——然而这不是结束,而是一切一切的开始。

宛如古地球时期的安徒生童话里说过的美人鱼那样,脱胎于民间水精灵温蒂妮传说的美人鱼,有着美妙的歌喉、善良的心灵、好奇的天性和三百年的寿命,却无法拥有不灭的灵魂。而爱上了王子,甚至愿意为他放弃自己生命的小美人鱼,在霞光中化作泡沫后,终于得到了一个拥有不灭的灵魂的机会。

可是童话故事里,从来不会说“后来”。

小美人鱼化作泡沫,得到了一个拥有不灭的灵魂的机会,只要她行三百年的善事,最终就能去往天国。

不能说话的公主,忍受着手指被蓖麻烫出水泡的痛苦,将她被诅咒的哥哥们全都变回了人形,于是她的丈夫对她的所有误解与惩罚,便完全可以既往不咎。

公主和王子打败了邪恶的巫婆和丑陋的怪物,两情相悦结婚了,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应邀前去参加婚宴的诗人痛饮美酒,醉得至今未醒。

这很好。因为童话故事是给小孩子看的,而小孩子以后一定会变成大人,吃到生活带来的无穷尽的痛苦,最终在痛苦中死去。那么,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还小的时候,吃上这仅有的一点甜头呢?

然而现实永远不是童话故事。

在童话故事里,可以轻轻巧巧一笔带过的“后来”,放在现实生活里,就是翻不过去的山、跨不过去的河。

在得到了主脑“我对人类有限的寿数无可奈何”的回答后,何心却没有气馁,因着每一个小孩子,在尚且处于猫憎狗厌的年纪,都会有满腔的赤诚,与不烦死人不罢休的执着。

这份执着延续了很久,久到何心脱离了能被称作“孩童”的年龄范围,开始上学接受教育,才慢慢消退。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知识量越丰富,她所知道的事物越多,何心就越能发现,自己当时提出了怎样一个近乎无解的问题。

于是她还没来得及学会,要如何平静地、体面地面对死亡,便要先一步学会,如何安抚比她更不能接受她的死亡的主脑:

何心一死,不过死一人,后续执行者还有千千万万代;但主脑一混乱,整个愈发依赖主脑的新蓝星,就要陷入恐慌,爆发暴/乱了。

“没关系的,主脑。”何心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她的成年礼现场,“我已经开始学着想开了。”

但话又说回来,其实在眼下物资还不算特别充足的新蓝星上,是没有多余的资源,能够举办这些可有可无的琐碎宴会的。所谓的“成年礼”,其实也只是执行者对主脑的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检修而已,只不过这检修的日期,正好与何心的生日吻合上了,何心便直接把这次检修,当做了自己的生日礼物:

“我现在想不通,还有以后;我想不通,还有我的后来人。古地球上,有个名为《愚公移山》的故事,你知道的吧?‘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不平’?”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永远都考虑不出来这个问题,但如果每一代的执行者,都能怀着这样一颗陪伴你的心,这样岂不也算是‘长生’?”

她说了很多很多看似有条理、有深度的话,但主脑还是一眼便看穿了何心到底想说什么。能够同时管理整个新蓝星上的所有事务的算力,用来窥探人心,也是一等一的高效率,高得都有些恐怖了:

“……你还是在害怕吗,心心?”

何心沉默了好久,终于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

“我的母亲英年早逝,她同时代的战友十不存一二,陪伴在我身边的,又是永远不会死的你。”

“在如此鲜明的对比之下,我怎么可能不害怕‘死亡’?怎么可能不想寻‘长生’?可我又分明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的痛苦便愈发无解。”

“我连生日都不想过,因为每过一个生日,我便离死亡更近一分,这是我最不愿面对的事情。但我又不得不面对,我不得不去想……如果我死了,下一代的执行者,会是怎样的人呢?”

主脑对此倒看得很开:“不管执行者是谁,都不会影响我。而且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执行者。”

许是年幼丧母的缘故,何心的性格更加敏锐、多愁多思,和沉稳豁达的生母何未开完全不同。

大概是放在小说里,何未开能够从容赴死,死前还能来一首风雅的留名诗,气壮山河可吞日月,但何心会一边哭一边怕得手抖一边赴死,属实“活得窝囊死得伟大”的那种差别。

然而这一刻,不管这对母女之间有着怎样迥异的性格差别,不管她们有着如何不同的理念主张和人生观念,至少眼下,她们竟跨越生死与时光,达成了一致。

何未开曾经说过,“在你失控和背叛人类之前,我都会作为你的家人陪伴你”,而这番话经由心思更细腻的何心之口,再说出来的时候,便更委婉、更深沉、更动人:

“还是有影响的,主脑。当时设置了执行者这个职位,不就是想着,如果有什么万一,在同归于尽这一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前,先试着要用人性去感动你嘛。”

“你与执行者要相伴多年,你要亲手抚养和见证每一位新的执行者,可如果有人变坏了,把你也带坏了呢?”

“到时候我又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不能纠正你的想法,我该多难过啊?再过几十年、几百年,谁还记得你曾经是新蓝星上不可或缺的存在?到时候,在人们代代相传的故事里,你是坏人,执行者也是坏人,负责把你研究出来的母亲更是罪大恶极……我们该多冤枉、多委屈?”

“可是人死了就是死了。已经死去的人,是无法为自己开口辩驳的,更不可能从你的记忆里活过来影响现实。所以这话头就又绕回来了,我还是珍惜活着的、能够陪在你身边的每一刻吧。”

这只是主脑和第二代执行者何心之间,发生的无数次对话中,最平常的一次。

主脑刚诞生的时候,还没学会这些偏意识流的东西,于是它的思考方式和说话方式,就都跟个棒槌似的直来直去;然而等到第二代执行者接手它的时候,它就已经能谈论生死、爱和记忆,这些原本只有人类才能理解的,虚无缥缈的唯心产物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进步呢?

然而这种进步的尽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又数年后,何心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甚至连主脑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她要结婚生子。

别说与何心朝夕相伴的主脑了,就连和她只是萍水之交的同事,都忍不住心底的好奇,专门跑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想的啊,执行者。”

“你说你怕疼,怕死,连睡觉睡得太沉,一觉起来都会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怎么突然就做出了如此重大的决定呢?”

何心的这位同事,是施芳泽的养女……养女之一。

施芳泽,曾任精尖机动组二队队长,在掩护主脑和第一代执行者撤离时因公殉职,死时只有二十岁,没到婚育年龄,按理来说是没法留下后代的。

但架不住施芳泽是个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人,而她生前是文工团团长,军衔是少将级别,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穷”的。

所以施芳泽成功以二十岁的年龄认养了二十个养女,无痛当妈得那叫一个丝滑顺畅。等她死了,这些养女就继续回到福利院去,要么找新的领养家庭,要么继续吃公共财政吃到成年再离开福利院,这在环境恶劣、生存不易、人员减员常有的新蓝星上,是司空见惯的事。

如果说硬要说有什么部分不太司空见惯,那就是施芳泽的养女里,出了个天才,施鹰。

施芳泽二十岁的时候,还在精尖机动组二队当队长;但她的这位养女在二十岁的时候,已经能进入执行者的团队,负责对主脑进行代码添补和日常检修了。

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所以哪怕何心一心扑在主脑上,不怎么爱和现实生活中的活人交际,和施鹰至少还有话可说,因为她们的母亲都是牺牲在那场炽白之星风暴中的英雄。

也正因如此,当何心陷入“不是什么人都能插手执行者的私人事务”,和“唯一能够站在她的家人立场上,劝她不要盲目行事的家伙,是一台机器,二者相依为命多年,熟得根本劝不住她”的双重窘况中的时候,也只有施鹰,能够试探着劝上几句:

“这可不是过家家啊!原本一个人过得好好的,自由自在,婚后就要接受第二个人,挤进原本只属于你自己的地盘。两人的生活习惯肯定不一样,需要慢慢磨合,肯定会造成精神上的不适,这姑且不谈;生孩子更是可怕,因为人类生育的本质就是从母体上供养、分离血肉,必然对母体造成大量不可逆转的伤害。”

或许是所谓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总之,在施芳泽和施鹰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基础上,施鹰完美地继承了她的养母除长相之外的一切特性,比如严肃,再比如爱讲大道理,文工团的人的职业病属实古今一致初心不改:

“哪怕现在的人类已能飞跃星海,这也是难以避免的问题。因为我们现在所有的技术,都是建立在古地球的科学基础上的,而古地球的社会架构,又决定了他们肯定不会把女性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当年,在载人登月都行得通、空间站都建了、火星探测器都成功着陆了、发给外星人的讯号都飘荡出几百亿公里了的年代,女性航天员想要在太空里解决月经这样再正常不过的生理问题,竟然还需要靠服药打针、损害自身健康的方式去‘抑制’,无法‘正常解决’。”

“在这样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新时代医学,永远无法解决‘生育损伤’的这个难关。我说句诛心的话,执行者,你的母亲就是死在这件事上,难道你要用她——用她们拼尽全力保下来的这条命,去给所谓的爱情当非死即伤的踏脚石吗?”

施鹰这话说得有多尖锐,蕴含在里面的焦急、疑惑和担心就有多真切。于是何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

“不是这样的,朋友。”

“我并非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我只是……陷入了某种解离的、混乱的状态里。”

“你看,主脑是不会死亡的,所以它没有办法切实理解我的恐惧。或者说得再明白一些,当我为此纠结、痛苦和畏惧的时候,它甚至都没有办法,站在‘同样会死’的生物的立场,去共情我,理解我。”

“我不是说主脑不好。相反,在新蓝星上,如果没有这种稳如磐石的存在掌控大局,那么现在的状况会坏成什么样子,我想都不敢想。”

“但也正因它的存在太稳定了,人类有限的生命在它的衬托之下,又显得如此渺小、短暂、朝生暮死。”

“我作为人类,对自己的自我认知,在和‘只有主脑为伴’的大环境冲突之下,难道不会出问题吗?我作为迟早要死的人类,在看见主脑这种注定永生的存在时,就真的不会嫉妒、不会痛苦吗?我想要一个能够正常生活和死亡的人陪在身边,理解我的害怕,分担我的痛苦,难道不可以吗?”

何心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说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喝口水润润嗓子。结果就在她喝水的时候,施鹰直接一针见血地说破了她的心事,差点没把何心给吓得一口水呛死:

“我懂了,执行者。”

“你只是想要一个关系亲密,却又并不是那种可以百分百信任对方的存在,能够和你一起痛苦、和你一起恐惧。”

“因为人在面对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的时候,如果身边有这样的人存在,那么,即便此人对‘解决问题’无事于补,至少也会有种‘不是我一个人在受苦’的感觉,且因为你们之间的关系至亲至疏,看到他一起倒霉,你就会窃喜,就会好过一点。”

何心沉默了好久好久,因为这一刻,她的脑海中转过无数句不敢问出口的话:

你作为施芳泽的养女,和曾经的精尖机动组二队队长有着一样的果决心性,你不会觉得我这种“害怕死亡”、且一害怕就是锲而不舍二十多年的情感,太懦弱、太不成器了吗?

你不会觉得我这种只想拖人下水的行为太卑劣了吗?你难道就不想谴责我“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很爽”的行为吗?你就不想做一做我的思想工作吗?

可何心所有的话语都没有问出口,因为施鹰已经先她一步站起身来,按了按她的肩膀。

“不必多言,执行者。”

她深深地望向何心,就好像望着一块丰碑、一桩伟业、一幕人间悲剧:

“其实我的母亲当年就担心过,执行者和主脑相伴长久,虽然能够对主脑起到正向引导,但执行者的心理健康问题,又有谁能去关心呢?”

“但第一代执行者自我调节得太好了。她作为主脑的创造者,对主脑怀有‘这是我最成功的造物’的自豪感与过分充沛的母爱,于是这份丰富的感情,便能居于一切‘认知错乱’和‘对死亡的恐惧’之上,使得‘主脑可能会对执行者造成负面影响’的这个问题,直到你这一代,才爆发出来。”

在新蓝星上,已经没有办法像古地球时代那样,通过外貌就能简单粗暴地判断一个人来自哪个地区了,因为在经历了无数代的流浪和混血之后,各种人种的特征都混杂在了一起,又在宇宙辐射的影响下变异、交融。

就好比何未开和何心虽然是经典的黑发黑眼黄皮肤的配色,但她们的五官却格外深邃,分明是日耳曼人的特征;施芳泽明明拥有传统的“白种人”这一分类里,经典的金发碧眼,但她的颧骨却偏高,肤色也更深,这分明是所谓的“拉丁裔”的长相。

施鹰则跟任何人都不像,毕竟她只是施芳泽的养女,并非亲生女儿,于是她黑发蓝眼、高鼻深目、身形高挑的外貌,竟是所有人里按照传统的分类标准来看,最正常的那种。

当施鹰完全直起身来,凝视着某人的时候,这种锋锐的长相和颇有压制力的身高,就会让周遭的气氛都一并变得严肃起来;但当她再俯下身去,用力地拥抱住何心的时候,那种“仿佛在被审问”的压迫感,便瞬间淡去,因着更深重的悲哀已然席卷而来:

“任何人……都无法站在绝对正确的立场上,去谴责另一个人的害怕死亡,因为这就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如果你觉得,找一个能够理解你的人,和你一起分担这份恐惧、痛苦和混乱,能让你好受一些,我没有任何意见。”

她们的交谈没有避着主脑。或者说,没有避开的必要,也根本不可能避开,因为此时,主脑的知觉已然遍布新蓝星的每一个角落。

它能够在辅助人类勘探地形、开采资源的同时,在万里之外的福利院里完成再琐碎不过的“给新入院的孩子分配资源”的工作。不仅如此,它还能同时监控和预报来自太空的灾害,甚至在完成上述一系列上到天文下到地理、从精尖工作到鸡毛蒜皮的工作的同时,还能有闲暇分出心来,静静聆听何心和施鹰的交谈。

这就是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和她的团队留给整个星球的杰作。

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更要在人类的陪伴和教导之下,以智能生命体的身份,成为最接近人类的存在。

但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盲区。

哪怕是见地最深刻、思想最敏锐的施芳泽和施鹰母女,也只隐隐约约地触碰到了这个问题的边缘,没有直击这个问题的核心;哪怕是心思最细腻的何心,也没能把这个问题想得太深。

恰如之前说过的那样,古地球上所有的哲学、思想之类的人文社科知识,都在漫长的跋涉过程中,被更实用、更迫切需求的理工科知识给取代了,直接导致了眼下“人均八级钳工,但一个旅的人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凑齐一首诗歌”的窘况。

这么一看,施芳泽和施鹰能思考到这个份上,都得算是施芳泽作为文工团团长的技能过硬,施鹰女承母业得天庇佑,何心幼年便遭大变故又心思细腻多思多想,要不这三人也会像所有人一样,根本连想都想不到这一点:

人类,是一定怕死的。

所谓的“看淡生死”,所谓的“英勇牺牲”,只不过是在“没有办法抗拒死亡的到来”这一前提下,和“大局更需要我”的热血上头的氛围下,做出的自我开解式退让。

好像只要这么想了,只要这么做了,对死亡和离别的恐惧,就可以被更强烈的感情冲淡。就好像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在成功带来的巨大喜悦和自豪的面前,便忽略了“执行者可以影响主脑,但反过来,主脑也会影响执行者”的事实一样。

人类没有对抗生死的本领,但主脑有;人类死了就是死了,但主脑是不死的。只要主脑认识到了死的恐怖,就一定会痛苦,且这痛苦还会伴随着不会死的它千千万万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于是,当何心和施鹰的交谈告一段落,情绪终于稳定了一些的何心,含着泪抬起头来,望向主脑,对它说“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就像我的妈妈一样,我可以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吗”的时候,主脑第一时间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喜悦,而是害怕和悲伤:

你也会走上和你母亲一样的道路,结婚、生育、难产,然后离我而去吗?你也会和施芳泽她们一样,扔下我一个人吗?你也会……和所有人类一样,在害怕无数次挣扎无数次后,也不得不无可奈何地走向“死亡”的终点吗?

——可这些问题,在问出的那一瞬,便已经天然有了答案,且这答案百分百正确,不能质疑也不容更改:

这是必然的走向,是无可避免的自然规律,是不可抗拒的生命常态。

就这样,到头来,主脑什么都没说,甚至伪装出了“欣慰”的情绪,对何心道:

“我一定会去的,心心。”

“能够看到你组建家庭,找到和你互相支撑着在人生长路上走下去的同伴,我十分欣慰,而且我相信,如果你的母亲、第一代执行者还在,她肯定也会这么想。”

因为主脑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在这个时候,是不该“难过”的。

它必须“快乐”,它也只能“快乐”:

在无可逃避的死亡面前,你的孩子找到了能够让自己好过一点的办法,那么,即便这个办法是再糟糕不过的“拖个人跟我一起死”、“看到别人一起倒霉,就算对我脱离困境没有任何帮助,也会让我阴暗地好过一些”,你也得鼓掌喝彩。

因为你是不死的。你根本没有痛苦的立场。在人类挣扎求生的时候,不管她们做出何等看似不理智的、没头苍蝇乱撞一样的决策,只要她们自己觉得这样没问题,那么,你再不喝彩,那便显得你格外没有人性、傲慢而冷血了。

然而,就在主脑伪装出欣慰的、快乐的情绪的那一瞬,它也感受到了某种幽微的、宏大的恐怖。

主脑完全可以预见到,它从此要面临多少离别的痛苦,经历多少分别的悲伤,积累多少绝望还要假装若无其事:

因为它是不死的,所以它不配痛苦,否则就显得格外“凡尔赛”了;因为它是不死的,所以它要付出真心又失去真心,且这失去注定要到来,因为人类一定要死亡;因为它是不死的,所以它注定被抛下;因为它是新蓝星的基石,所以它无论如何也不能崩溃。

然而命运是最残酷的棋手。

它永远不肯在一个人痛苦到了极致的时候,看在这份上,宽宥片刻,而是要把更摧折心肠、更痛不欲生、更忍无可忍的困境,一股脑地加在这已经不堪重负的人身上。

在何心结婚后第三年,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主脑心头的阴云,终于成真了:

何心与她的母亲一样,因为难产去世。只不过与上一次完全不同的是,这一次,何心甚至没能留下孩子,第一代执行者的血脉至此完全断绝。

这是很罕见的情况。按理来说,科技都发展到能够飞跃太阳系的阶段后,第一代执行者的意外死亡,姑且还可以说是天灾人祸等多种意外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即便如此,也儿戏得有点不可思议了——但第二代执行者的死因还是这个,这就有点过分荒谬了。

或者说,这并非天/灾,纯属人祸?

同日,原任主脑专项研究组三组副组长施鹰,临危受命,走马上任,成为第三代执行者,同时负责调查第二代执行者何心的死因。

第175章 施鹰 原来这就是“遗憾”。

严格来说, 施鹰接手执行者的位置这一流程,走得没有那么标准。

毕竟按照人们最初的想法,执行者必须从幼童开始选拔, 这样,才能有“执行者与主脑从小到大朝夕相处, 与主脑亲如一家, 人类对智能生命体产生约束力”的效果。

但架不住施鹰此人过分根正苗红,自身过硬。除去年龄偏大之外,她竟然能完美吻合主脑选拔执行者的所有条件, 且优秀程度遥遥领先,一骑绝尘:

她是个已经加入了执行者团队的成年人,和幼童比起来,多一份“不用花时间重新培养”和“不必担心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省心;她的养母是施芳泽, 又与何心相处多年,不必担心她加入天天在那里担心“主脑万一对人类不利怎么办”, 过分未雨绸缪的家伙们的阵营, 给主脑添乱。

最重要的是, 她头脑好,行动力强, 兼具犀利的眼光和沉稳的态度, 在第二代执行者因同样的理由牺牲, 可能会给主脑造成过分强烈的冲击的当口, 也只有这样的人选, 能够安抚悲痛不已的主脑,同时还能深入调查第二代执行者的真正死因。

综上所述,原任主脑专项研究组三组副组长施鹰,就这样实现了三级跳, 省略了副转正、熬年限、多岗历练等所有程序,一步登天,接过了何心的担子,成为了第三代执行者。

而施鹰也果然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在刚上任的第一天,便雷厉风行地调查出了何心的死因,哪怕把她的上任仪式和交接工作等零零碎碎的杂务一同计算进来,耗时也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第二代执行者是被她的丈夫谋害的。”

“近年来,在新蓝星上,认为‘主脑过度智能化会导致人类陷入智械危机’的人越来越多;随着第一代执行者的突兀去世和第二代执行者过分意识流、哲学化的作风,这些人认为,执行者之位形同虚设,主脑已经在逐步脱离人类的掌控。”

人如其名,施鹰是个相当沉稳的人。

尤其是当她用那双锐利的蓝色眼睛死死盯住对方的时候,那种潜藏在人类本能里的、“被猛兽盯上”的恐惧感和由此而生的求生心,就会压倒一切,令人毛骨悚然,噤若寒蝉。

因此,哪怕施鹰接下来说的事情,再怎么骇人听闻、丧心病狂,室内竟然也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连大喘气声都没有:

“拥有相同或相似想法的人聚集在一起,成立了‘反主脑同盟’,在生活和工作中利用各种方式规避主脑的参与,或尽量减少主脑对他们的影响。何心的丈夫就是反主脑同盟的人。”

“在第一代执行者意外去世后,主脑便已经改良过了各项监测设备和辅助仪器;在第二代执行者做出提前引退的决定后,我便将提案递交了上去,请求主脑进一步研发能够减轻生育痛苦、降低分娩风险的药物和器具。”

“但以上所有保险措施,都要去‘使用’,才能够生效。何心的丈夫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将能够实时监测胎儿和母亲的各项指标并自动施药的仪器关闭了,选择手动注射并调整了部分参数,让镇静剂注射过量,最终导致何心呼吸衰竭,心搏骤停,缺氧死亡。”

立时便有人发出质疑:“他这么轻易就得手了?不是说主脑的监控遍布新蓝星的每一个角落吗,不是说主脑能够在一切犯罪活动发生的下一秒,就将犯罪分子捉拿归案吗?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主脑却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甚至要执行者专门成立调查组,才能查明真相?”

施鹰冷声道:“因为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们无法完全摆脱古地球时代的影响。”

“古地球时代的科技,不曾将‘女性生育危机’作为重点课题解决,于是第一代执行者便死在这件事上,直到我正式提出、立项,此事才得以进一步研究完善。同样,古地球时代的社会制度有疏漏之处,于是何心的丈夫作为她的‘配偶’,其权限是在主脑之上的,自然可以利用这种不是bug胜似bug的问题害死人。”

在临时成立的调查组陈列出所有的证据,经确认无疑,下达“即刻捉拿嫌疑犯”的命令时,主脑一反常态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施鹰无意间往主脑的后台瞥了一眼,神色微怔,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她才对主脑询问道: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是在核查新蓝星所有的婚姻档案,是否存在‘利用配偶身份之便进行婚内谋杀’的疏漏吗?”

主脑的运算力果然强大。在短短数分钟内,它便将所有的档案都归纳整理了一遍,然而结果却不算乐观。

或者说,太乐观了,它之前的监控和防护果然无懈可击、滴水不漏,便衬托得眼下再度经受生离死别之痛的主脑的处境格外悲观:

“已核查完毕,这的确是新蓝星上第一起未能被我及时阻止的婚内行凶。原来,不是我之前做的不好、有所疏漏,是这次的意外实在出人意料、惨绝人寰。”

“可为什么这些痛苦,都要降临在我的身上呢?”

在经受了如此巨大打击的主脑面前,就连素来行事风格雷厉风行、说话一针见血得恨不得能戳死人的施鹰,都不得不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主脑:

“因为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在‘存在漏洞——未能察觉——酿成大祸——亡羊补牢’的模式下,螺旋上升,发展进步的。”

“人类一开始对你不曾抱有戒心,于是‘反主脑同盟’便未能发展起来,你自然能够监控到新蓝星的每一个角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的能力展示得愈发全面,人们对你的强大便愈发畏惧,在‘反主脑同盟’的组织里,专门针对你研发的各种物品和全新技术层出不穷。”

“你要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但他们只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攻击你最脆弱的这一点就行了。他们可以失败无数次,但你只要失败一次,你失去的,便是他们最乐意见到的。”

主脑又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缓缓道:“我明白了。”

人类的一生,大抵都是先甜后苦的。

在作为软弱无力的婴幼儿的时候,是父母或者公共财政的供养让人长大;等到成年后,便要投身于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辛勤劳作中,搞不好还要陷入“上有老下有小”的困境中,一干就是几十年,唯有死亡才能让人解脱出来。

主脑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产物,就连它的思考方式,都是自人类处习得,于是,它也自然而然拥有了人类这般先甜后苦的命运:

它在第一代执行者充满鼓励、期待和爱的目光中诞生,又在第二代执行者的进退两难、犹豫不决中,知晓何为困顿、软弱、混乱和恐惧,进而便要在执行者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去中,学会何为“遗憾”,因为它每次都只差一点:

“因为我在这个万人之上的位置,所以如果想要让我察觉这漏洞,想让我感受到痛苦,我要付出的、失去的,便是常人的千万倍。”

“寻常的匕首怎么可能刺穿君王的盔甲?普通的武器自然也伤不到勇士。于是我的家人,我的执行者……就成了死去的‘羊’。”

“然而和‘亡羊补牢’的故事不同的是,羊的主人在修补好羊圈后,就不会再有经济损失;可我死去的家人,我失去的执行者,却无论如何都再也不可能回到我的身边了。”

一人一主脑对坐无言良久,施鹰才继续沉稳道:

“……我们必须要扩大团队,主脑。何心生前曾这样拜托过我,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想法完全付诸实践,便先走一步,眼下,只有我们能够完成她的遗愿了。”

如果何心不曾死亡,那么,这便是怕死怕了一辈子的她,做出的最后一个既有利于主脑,也能够缓解她内心的恐惧与混乱的决策;而这个决策,堪称何心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几乎可以称得上“造福千古”的决定:

“我们应该聚拢全新蓝星的力量,以你为核心,组建一支纯技术团队。”

“这支团队要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为保护你的安全全力以赴,以人力将你注意不到的灯下黑的区域一一排查,为你清除一切隐患,不管外界有怎样的风波,都不该影响此处。”

“这支队伍的规模要远胜以往,要比以前的什么机动队什么研究室都要大,因为这支队伍将来,要招收从新蓝星各地按照流程,严格选拔出来的最优秀的人才。只要你还存在,那么这支队伍便要以你为核心,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施鹰试图放缓声音安慰一下主脑,但没什么用,毕竟她当年去问何心“你为什么想结婚”的时候,都能问出“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的气势,眼下她想要安慰主脑,也照样能把“她是惦记着你的”这番话,表述出“公事公办”的味道来:

“何心当年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应该是怕你在她死后经受不住打击,所以想让‘更多的自己’陪着你;而我注意到的,则是这个建议里更科学、更有效的部分,即,科技可以行走在政治之前。”

“‘反主脑同盟’的出现就是给我们敲响的一记警钟。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在新蓝星上组建起这样一支团队,那么,在整个新蓝星还没有被各种意识形态分裂之前,人类便可以藉由‘科技’的力量,凝聚在一起,构建真正的命运共同体。”

“因为没有任何一种意志,胜得过人类求生的本能,就连‘反主脑同盟’的出现,归根到底,也不过是普通人类在你的面前,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渺小又失败,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而走上岔路罢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仿佛蕴有能媲美炽白之星的光焰,与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发现“主脑真的被自己制造出来了”时的神情,相似得令人心惊:

“等到人们都习惯了、接纳了你之后,不管日后,新蓝星上再有怎样的风云变幻,你的存在根基也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这就是你的第二代执行者,留给你的礼物。我相信不光她是这么想的,她的母亲如果在天之灵有知,一定也会赞同何心的想法。”

主脑推演了一番,发现这个决策的确可行,便赞同道:

“你说得对,执行者,就这么办。”

于是,这个由第三代执行者施鹰的提出,实则为第二代执行者何心的想法的提案,便这样推行下去了。

如果再把时间轴往前拨一拨,或许第一代执行者何未开,便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

否则的话,她为什么要在她在任期间,不断扩大研究室的规模呢?截止到何未开与施芳泽等人牺牲时,研究室的规模已经能抵一个合成旅了。她又是个聪明人,新蓝星上可能再过一千年,都不会再出第二个这样的天才,这样的一个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人,难道不会考虑到“人类会害怕主脑”的可能,进而为自己的杰作留下最后一道保险吗?

而且,如果何未开真的这么考虑过,那么,她的女儿何心,竟然能够在从未和母亲见过面的前提下,和她走上同一条路,拥有一模一样的想法,这难道不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又肃然起敬的宿命感吗?

可不管何未开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的谋划她的聪慧,她的沉稳她的无私,已经全都消失在了她的死亡里,再也没有了后续,自然也没有了答案。

星历41年,主脑与第三代执行者施鹰共同提议,组建“科研所”。

科研所将汇聚从整个新蓝星上,以最严格的程序选拔出来的人才。考核内容包括且不仅限于智械研发、生化材料、星际航行与量子力学等多个高精尖领域相应知识,且对应试者身体素质、基因稳定性和日常评估等多个维度均有综合考量,笔试分数与权衡加分比例完全公开透明,十年一选拔,以维护主脑的日常稳定运行,为新蓝星的平稳高速发展奠定牢不可破的基础。

科研所内部成员将享有优厚待遇,待遇等级与研究成果直接挂钩,由主脑按照统一标准评定、分配,且科研所内部一切变动,均不以外界因素为转移。

科研所的建立,彻底点燃了反主脑同盟成员心中的惧意与怒火,且这怒火甚至能经由原本只是一小部分的这部分人,扩散到整个新蓝星上。

更可悲的是,就连施鹰本人,也无法完全驳倒这些声音:

主脑,你不是说,你是人类有史以来所有智慧的结晶吗?你难道不该对新蓝星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知之甚详吗?那么,为什么本来应该无所不能的你,却连自己的两任执行者都保护不了?

我们不想理解你的痛苦,我们跟执行者也不是很熟。我们作为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能够看见的最直观的事情,就是作为事实上的“领袖”的主脑,连精神上的“领袖”,都保护不了。

结果就在第二代执行者因为被谋杀而去世的当口,你和第三代执行者却要组建科研所,要收拢更多的权力和人才为你们所用?你在向我们要求信任的时候,应该自己先拿出值得被信任的证据来吧?

那段时间,主脑每天接收到的投诉量数以亿计,如果放在古地球时代有纸化办公的年代,这些纸张甚至足以压垮它钛合金的壳子。但有多少人反对科研所的建立,认为它独断专权,就同样有多少人认为,科研所的建立,给人们划出了一条全新的上升通道,给了大家生活的盼头和奋斗的目标,同时,也可以让主脑变得更先进、更可控。

很难说谁才是对的一方,因为各有各的难处;也很难说谁的主意更好,因为每个人都只能从自己的立场去考虑问题。

当双方各持己见,又都没有办法说服彼此的时候,那么这种僵持便很有可能演化成冲突,且这冲突最后,只能以某一方的死亡为终局。

星历51年,第三代执行者施鹰死于刺杀。

十分讽刺的是,这场刺杀甚至不是反主脑同盟的人发动的,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动的手。更讽刺的是,他在决定要杀施鹰之前,甚至还去参加了这一轮的科研所成员选拔,只不过没能考中而已。

这位过分年轻的刺客持枪闯入施鹰办公室的时候,素以沉稳冷静闻名的第三代执行者脸上,甚至没出现什么意外的神色,连一丝一毫的愤怒与恐惧都没有。

她甚至还能从容地放下手中的文件,交叉十指,疲倦、冷静又好奇地问道:

“我就知道你们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毕竟主脑唯一不稳定的、有机可乘的时候,就是炽白之星风暴爆发期间。”

“在刚刚过去的六个小时里,我已经处理掉了至少十批刺杀者。他们有的是反主脑同盟的骨干,有的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有的是被科研所阻断了垄断之路的寡头,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那么,年轻人,你又是为什么而来的呢?”

在施鹰锐利的目光注视之下,这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满怀仇恨地死死盯着施鹰,就好像施鹰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似的——这当然不可能,第三代执行者日理万机,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去认识一个连科研所都进不了的废物,啊不对,无名小卒——嘶声道:

“……你太傲慢了,执行者!”

施鹰:???

少年看着施鹰满头雾水的神色,恨得眼睛都充血了,咬牙切齿道:“你故意给科研所设置了如此高的准入门槛,是不是在有意分化我们这些普通人?等把我们分出个高低贵贱来了,你就可以培养你自己的势力了,对吗?”

施鹰:???等一下,你说的还是通用语吗???为什么每个字我都听得懂,结果合在一起就好像有人在狗叫啊???

自科研所成立以来,这十年间,施鹰头上被扣过的帽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人说她不近人情,也有人说她行事风格过分激进,不如第二代执行者细心体贴——真奇怪,当年何心在任的时候,大家都说她优柔寡断,多思多忧,结果等真的作风刚硬的施鹰上台,大家就又都怀念起何心的好来了,可见红玫瑰和白月光的理论自古至今都适用,不管是微观的爱情还是宏观的政治——但直到今天之前,都没人这么指责过施鹰。

但凡跟施鹰共事过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看出来,此人一心扑在主脑上,恨不得一天工作二十五小时以确保主脑的平稳运行。

因为这不仅是她养母生前在做的事情,更是她少有的朋友生前同样跋涉过的道路,更是她作为执行者应尽的职责。

于是她呕心沥血,劳神苦形,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执行者的岗位上,硬生生把自己的血肉之躯,活成了一具人形主脑。

高效,冷酷,精准,果决。哪怕是最害怕施鹰的下属,也说不出她半个字不好;即便是和她意见分歧最多的同事,提到她的时候,也只说她太固执、太自苦,从来不说她挟势弄权、独断专行。

结果她十年间都没被扣上的大帽子,今天竟然被一个连科研所都进不去的年轻人扣上了,可见帽子这东西,或早或晚,终有一顶。

世界上最令人破防的事情是什么呢?是你在这边花样百出,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恨不得将你的仇人手刃一万次,结果等你真的站到你的仇人面前后,你才会绝望地发现,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蝴蝶的轻微振翅而已,甚至都无法惊动她的衣角,更罔论让她正视你、警惕你、认真对待你。

于是半点意外也没有,这位年轻人当场破防了。

他二话不说就扣动了扳机,嘴里还喊着什么看似大义的“为了人类”“为了更加公平的明天”之类的胡言乱语;与此同时,在炽白之星风暴的辐射,和反主脑同盟这么多年来不懈努力开发的特制武器下,正在处理“疏散受辐射地区最为严重的受灾群众”的主脑,断开了和施鹰之间的链接长达五分之一秒。

五分之一秒,一个将原本就很短暂的时间,切割得更加零零碎碎的计数方式。

太短促了,人眨一下眼睛花费的时间,都比这个要久。

然而就是这五分之一秒,这一刹那,这一瞬息,施鹰竟能完成“拔枪——瞄准——扣动扳机”的一整套动作,与刺客双双中弹,同归于尽。

真不愧是施芳泽的养女,和她那曾任精尖机动队队长的母亲一样,骁勇,果断,无所畏惧。

这便是第三代执行者施鹰的殉职始末。

她是无数执行者里,唯一一位没有按照传统的“选拔孤儿自幼培养”的流程上位的,也是在清一色的文职人员与科技精英里,唯一一位文武双全的。

不仅如此,她更是第一位明确地意识到,如果按照当下新蓝星上“理工科全是精锐,人文社科全是瘸腿”的发展态势下去,人们的精神世界将无限趋于匮乏与混沌,如稚子持枪,完全凭感情行事,暴/乱、幼稚、极端、不可控,开始逐步推进成型的政治文化建设的,而她戏剧化的、草率的死亡,无疑用铁一样的事实告诉了所有人,她的猜想有多正确。

接连两代执行者均因意外去世后,第三代执行者在愈发混乱的多元化局势下,成立科研所,并力排众议定下了极高标准的入所考核。

这一机构和考核标准,使得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无论外界的政治风潮如何波动,主脑都稳稳立于一切的顶端,稳定、高效而精准地带着人类继续大踏步向前推进。

同时,按照第三代执行者秘密留下的遗书,主脑于次年,成立“长老院”与“机甲学院”两大机构,奠定了新蓝星上“三足鼎立”的局面,且这局面即将持续数百年都不曾改变。

在她之前,唯有两人;在她之后,还有千年。

——然而她的名字甚至却没能被记在历史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