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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桌上四个女人在打牌。

靠近阳台上的留着一头羊毛卷,黑色吊带外披了件白薄纱,红唇上能微微看到两条唇纹,嘴角一直是咧开的。

右手食指和拇指里勾着个麻将。

看到门开了她也不觉得奇怪。

瞥眼靠在门口的陆祈安:“来了啊?”

“东西放下你就可以走了。”

陆祈安没有听她说的,就靠在门边上,静静看着屋里。

屋里的东西还是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桌椅板凳颠三倒四,几个破水桶放在地上充当垃圾桶,地上铺着报纸,是用来防潮的。

其中有几页撕得还是陆祈安之前学校发的作业本。

最靠外边的,一个也在打麻将的女人往他这看眼,很快笑出声:

“花姐,你什么时候生的这么大一小孩啊?”

“老顾知道吗?”

“滚蛋,就一乡下亲戚,老爷子拖我照顾着。”

被叫做花姐的人往身后椅子上一靠。

原本一直跷着的二郎腿也放下来,随手点了根烟。

从上到下地打量陆祈安,低笑一声:

“东西呢?”

陆祈安依旧没有吭声。

只是在她问这个的时候,从背后的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花姐眼睛一下就亮了。

但也没有站起来,但语气客气了些:“放下就可以走了。”

陆祈安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珠子往屋里一扔。

砰砰几声!

像是枪上膛以后,精准击打四周!

其中一粒还直接打到花姐手里的麻将上,一下给人砸出个凹陷!

旁边几个人都被这动静吓一跳。

花姐给吓得一愣,也立刻站起来朝陆祈安,怒道:

“发什么疯啊你!”

“有病啊!”

陆祁安依旧沉默地看她。

花姐就这样和他对视着,抿抿唇。

半晌后很快又笑出来。

对周围其他人:“没事儿,你们先打着啊!”

接着招呼一下周围,就朝着陆祈安走过去。

临走时瞪他一眼:

“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房门。

站在外边过道里。

红姨从口袋里拿出个帕子擦脸,从额头往下擦。

一边擦着一边打量陆祁安,很快就又笑出来,笑靥如花的,一口烟喷在陆祈安脸上。

从他手里接过信封:

“你说说你,钱直接打到卡上不就行了?”

“现在跑一趟不还是耽误学习嘛。”

她拿手里就干拿着,也没有要当人面拆开。

只是又从烟盒里拿出支烟,晃一晃示意人可以走了。

可陆祁安依旧没动。

也不说话,跟刚才在屋里一样的眼神看他。

花姐这才没忍住——

拆开信封。

可却在看清楚里边的东西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的没有半点。

瞬间愣在原地!

信封里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而且倒出来的照片上,一男一女正在床上颠鸾倒凤,其中那个女人的脸正对着镜头,面上全是因身体欲求带来的享受。

她看一眼又立刻收进去,抬头开向陆祈安的时候脸色完全变了,红唇微抖。

根本不可置信:“你从哪来的照片?”

陆祈安没有正面回答她。

只是说:“要是你以后再到学校里边来找我,那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你姘头的电脑里。”

“你什么意思?你你要告发我?凭什么?!”花姨现在完全没了理智。

连信封带里头的东西一起撕得粉碎,指着陆祈安的鼻子:“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什么已经和你没关系了。”

陆祈安呼出口气,靠在身后的承重墙上,接着又说:“还有之前在亭台村,你从我外公手上带出来的一万三千二百六十八元。”

“他妈的放屁!”

没想到去人学校闹一通,最后没要到钱还得往里头倒贴。

花姨当场就炸了:“老子把你带出来,供你吃供你住,给你找学上,那点钱根本就不够用!”

“还一万三我呸,你休想从我这里再拿到一分钱!”

隔着黑色的走道,陆祈安静静地看她。

看着这个蓬头垢面,衣着单薄的女人:“学校是我自己考的,吃饭住宿也都是我去拉货拿的钱。”

“那又怎么样?!要不是我,你他妈的能搭上有钱人?”花姨说到这里就恨,语气是是难以掩盖的嫉妒:

“还天天车接车送的,小日子过得真快活啊”

“是不是早就忘了你自己姓什么了?!”

陆祈安“嗤”一声,像是冷笑。

脸上却也没多反应:“所以你当初故意让我去景山会所送货,就是为了让我过好日子?”

“不管当初是因为什么,反正你现在成少爷了。”花姨一口痰直接吐出来,挑着眉,也不管他说的,继续顺着自己的意思:

“都这么有钱了,不拿出来孝敬孝敬你养母也就算了,还好意思管我要钱!”

“谁他妈给你的脸啊!”

这个地方隔音效果极差,每一户人家都紧挨着。

她的声音压的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见,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愤恨,像是要扯断对方的脖子。

脸上的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扯到钱,就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就三天。”

陆祈安声音依旧很淡,说出来的时候都没看她。

明显表示这只是他的决定,而不是跟人商量:“三天以后,要是这笔钱你依旧当它不存在,这些照片就会”

“姓陆的!”

没等他说完花姨就吼起来,此刻也不管会不会被人听见了:

“你要是敢发出去,我就把你在会所门口的照片贴你们学校公布栏上!”

“我看你们学校还敢不敢要你!”

“随便你。”

陆祈安说。

将书包的拉链阖上,重新背在肩头,临走之前补了句:“照片的底片就在我的电脑里。”

说完这个就再没理她,往楼栋外边走去。

他们这个楼梯是木头的,走起来吱呀吱呀。

等到陆祈安走到一楼,身后传来女人尖怒的吼叫声:

“真是跟他那个妈一样,都是个出去卖的婊子!”

“真是婊子养的啊!”

“滚!有多远滚多远,以后别他妈的再让我见到你!”

“真他娘的晦气!”

陆祈安脚步未停。

像是这些话对他不构成丝毫影响,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的天此刻已经全黑了。

要是搁以前,陆祈安也根本不会在意,就默默往前走,出了这条巷子以后就会过马路,照旧去超市那边拉货。

开启他新的一天。

那时候他的生活一片死气,说是生活其实更像是在活着,有一天没一天的,没有任何期待。

但现在——

他却抬头往上看。

这里偏郊区,天上的星星比市中心的要多,成片成片闪着光亮,而且透过筒子楼之间的空隙,是越往前边越亮。

陆祈安以前从来没心情欣赏夜里的天空。

现在仔细去看,却觉得是黑夜当中拉起的幕布,笼罩大地,俯瞰着世间上所有的人和物。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和自由。

陆祈安仰头看着往外走,结果刚出他们这条巷子。

就在巷子的入口处,看到一个人,

程卓站在那。

旁边是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陆祈安远远看着,目光微沉。

脚步停顿一瞬,再慢慢朝程卓的方向走过去,心里也知道此时此刻,车里肯定是没有纪连的。

走到人跟前时陆祈安没有上车,就定定看着程叔: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

程卓也看着他:

“你在找小刘要针孔摄像头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他的语气没有恶意,却也比往常冷淡一些。

陆祈安手搭在肩上的书包袋子,脸色和之前差不多:

“恩,处理一点家事。”

“我知道。”

程卓依旧看他:“而且我也知道,你不想让纪总操心,所以选择自己过来。”

接着往旁边让开一个人的位置: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陆祈安依旧站在车旁边,等对方先上车了自己才坐上去。

今天程卓自己开车。

陆祈安觉得到对方有话要跟他说。

但其实这一路上程卓都没有问他别的,也没有问他筒子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纪连知不知道。

只是简单提了几句关于当前房地产市场的形式政策,看他有什么看法,几个不同方案之中要是他他会怎么选。

陆祈安根据自己目前知道的谈了些观点。

程卓平常听人说话总是喜欢中途摁停,可这回期间却一直没打断他。

只是在陆祁安将观点全部陈述完毕以后客观评价了句:

“还是太稚嫩了。”

陆祁安就没有说话。

等到汽车完全上路了忽然道:

“先回学校一趟。”

“这个点么?”

程卓边开车边问他:“今天纪总公司那边还有事,不会过来接你。”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了。”陆祈安瞥眼底下的手机:

“但他也让我帮他带食堂的煎包。”

程卓回头扫他一眼:“你们学校食堂这么晚还开门?”

“我提前让帮我留了。”陆祈安说,顿了下又道:

“到学校以后,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不需要送。”

程卓才转回来没说话。

等到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忽然道:

“你很重视纪总。”

“是。”

对此陆祈安没有丝毫的掩饰,“重视的程度没有任何人可以和我放在一起。”

说完后从车内后视镜里直视程卓的眼睛:

“也包括您。”

作者有话说:

程叔:现在的小孩

第四十二章

后者似乎在他这句话里挑挑眉。

最后什么话也没有接。

但不说归不说,程卓还是把人送回家里。

在车上,陆祈安看着车窗外。

外边的景致是黑连着黑,快要到家的时候才看到一抹白色。

因为创口贴蹿出来了。

在车边上蹦啊蹦的,等陆祁安出来的时候就去咬他的裤脚。

门大开着在,说明屋里有其他人。

陆祈安进去一看,果然见几个师傅在里边忙来忙去。

二楼他自己的房间里。

原本的单人书桌变成长长的一条,连到里边靠墙的地方一个U字型,两台电脑被分别放在那儿。

陆祈安认得其中一台是纪连的,另一台是他自己用奖学金买的。

之前被他摆在床头,现在给挪过来。

而他的床头旁边,衣柜也多了个新的,里面好些都是纪连的衣服。

陆祈安静静看着里边的变化,喉结微滚,随手拍了张照片给纪连发过去。

后边跟了个为什么。

很快纪连那边回过来消息。

陆祁安只看一眼就愣了下,把消息里的几行字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

才给那边回复。

[乖弟弟:好。]

十几公里以外的办公大楼——

得到肯定答复的纪连松出口气,趴办公桌上,继续去看业务部两份新递上来的策划案。

今天他去的那家旅游公司。

虽然不是他们的主要投产,但却比想象中要好不少。

纪连本身也对什么山啊水啊的,旅游产业有点兴趣,当即就叫程卓给他拿了些资料过来研究。

但研究半天就研究困了。

明白过来比起看业务,自己更多的是还是想去旅游

正收拾东西准备走,程卓推门进来。

对方此时没有戴眼镜,表情说是凝重也不对,但眼角下的乌青看上去有些疲惫。

纪连刚把外套穿上,听到动静后扭头的:“下去买夜宵啦?”

“没有。”

“那你去干嘛了呀,这么久不在。”

“一点私事。”程卓说,说完后想起纪连今天偶然在他跟前提起的,问说,

“您是,将来真的想把公司交给陆小少爷?”

“我是有前提的。”纪连眼睛微抬,懒洋洋的:

“得是他喜欢,他要是喜欢,还愿意做那就肯定能做得很好,我们就都可以提前退休了。”

说到这又叹口气:“他要是不喜欢也没辙,咱还得继续在这儿耗着。”

一家这么大的公司在他眼里就是喜不喜欢。

这要换个人程卓肯定得敲打几句,或者干脆就直接持反对意见。

但是很显然,他对纪连说的第一句话确实没有异议,面上却还是说:

“您为什么会这么信任他?”

因为是他是主角啊

而且还是那种商业奇才,护短狂魔,对身边人极好的类型。

纪连一句话卡嗓子眼,最后只说: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程卓顿了一下,说:“有天赋,前瞻性的眼光也很好,而且对市场的预判也都能踩到点儿上。”

重点是性格里有他这个年龄段里极少有的沉稳。

也能狠的下来。

“将来是可以往这方面发展的。”

“对吧对吧,我也这么觉得。”纪连说。

华宸本身就不算家族企业。

纪淮天就他这一个儿子,而且因为年轻的时候创业,遭受过一堆亲戚朋友的嘲讽冷脸,后来就都没怎么联系。

即便华宸发展到这么大了,也没有让那些亲戚染指插手过一次。

这样的好处是,没那么多破烂事,企业的主体性保住了。

不好的地方,可能在用人方面,信任成本会特别高,不好规避风险。

“您要是真的有这个想法,那我会去会列一个书单。”

“回头后面的几个峰会,要是陆小少爷有兴趣可以跟着过来看看。”程卓说。

“现在不行,人还没高考呢!”

纪连总是把高考看得比天大,“再怎么样也得等他考完以后再说还有,没准人上了大学以后心思就变了呢,不想给他哥打工了!”

程卓想起刚才在车里陆祈安看向他的眼神。

尤其在他提起纪连以后,带着审视和凝望,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漆黑地穿透人心,是极度的决绝和不可一世。

心道这种变化大概率不会发生

“哎,按我说的,做房地产有什么好,总是跟着政策变,谁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纪连说着。

跟程卓一起走进公司电梯的时候,手机打开那个短视频软件,是之前曹俊出去露营拍的。

他们现在的粉丝群体日益壮大,还接到不少户外品牌的广告:

“您看看这个,既能挣钱还能到处玩,多有意思啊,哪里是天天待在公司干坐着能比的!”

程卓对他说的不予置评。

虚虚地接了两句。

把人送到家后自己就走了。

屋子里乌漆嘛黑的,纪连手里还在看那个视频。

进去以后把灯摁亮,创口贴率先跑过来,在他脚脖子那儿转着圈地蹭。

“乖乖乖”纪连边摸他的头边逗他:

“你哥哥呢?”

创口贴依旧蹭得飞起,脑袋往人肚子上不停地滚。

每次刚进家门的时候他就这样,纪连就盘腿坐在地上陪他玩了会。

叮——

厨房微波炉一响。

喷香的味道从里边传出来,原本还匍匐在肚子旁边的创口贴立刻调转狗头,朝厨房飞速奔去!

生煎包子一直搁在里边,刚刚应该是自动复热过了!

连带还有一罐热好的椰奶。

纪连把包子拿出来,和旁边早就乖乖坐好的创口贴一块分了。

吃得油光嘴滑的,想来想去还是象征性地在盘子里留了两个包子,带上楼。

走到陆祈安房间门口敲敲门:

“弟啊,吃包子不?”

里边没声,像是已经睡了。

纪连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我吃了啊。”

说着就回自己房间。

结果刚进去就发现他床上靠外的那床被子动了动,紧接着枕头上面好像比平常多了个角。

小风一吹,上面毛绒绒的一层左右动了动。

纪连:!

猛地一抖,手里包子掉到地上!

他难道又穿书了?

好死不死的还是本灵异小说?!

纪连拿起手里的托盘挡前边,没等他吼出声,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朝他看看,从床上坐起来。

睡眼惺忪的像是刚刚被吵醒:

“哥”

坐起来的时候还揉了两下眼睛。

纪连看看他,又去看地板上的包子。

叹口气:

“别哥了你是我哥”

从地上捡起包子丢到旁边的垃圾桶。

心里可惜得不行,扭头问他:

“怎么不在你自己的房间里睡呢?”

“这样突然出个声我还以为是撞鬼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他这么说陆祈安从床上下来,走到他后边一点的位置:

“不是你发消息过来,说是晚上不睡我的床吗?”

纪连差点没反应过来,听清楚以后忍不住说他:“陆祈安同学,你看别人的消息只看前半句?”

陆祈安却说:“你不是别人。”

那倒也是

纪连眨眨眼睛。

心里突然暖暖的:“可我不是把我的东西都搬到你那边去了么?这样你还睡不着啊?”

这是他之前的想法。

陆祁安老是做噩梦,睡不着觉,还想跟他一起睡,为的就是想要一个熟悉感。

人在熟悉的环境下更容易睡得好,那纪连就干脆把自己屋里的东西都搬过去。

这样孩子总能接受了吧。

孩子却依旧看着他:“我想跟你睡。”

纪连:“”

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不是,两个男人挤一张床你不嫌热么?”

“之前在海城,不是你说想跟我睡一起么?”陆祈安说,一条手臂撑在旁边的枕头上:

“还是说,你现在有一定不能跟我睡的理由?”

纪连一句话卡到一半:

“我有什么不能的”反应过来以后把脸偏到一边:

“你要睡就睡吧,我先去洗个澡”

纪连洗澡的时候才想起很多东西他都差人拿到陆祈安房间。

就自己去隔壁房间又拿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陆祈安已经半躺在他的床头,旁边的小灯开着,正在看一本纪连的书。

纪连看他这样就想笑:“你说说你,隔壁买了那么大一升降桌你不用,还非得赖在这儿。”

忽然就觉得今天自己费那么大劲儿就是多此一举。

陆祈安看书的时候很专注。

轻易不理人。

只是等纪连上床的时候才阖起来,眼睁睁看着身边人背对着他躺下去。

宽阔的肩膀,脖子那里的衣服微微翘起,露出白色的一点后背。

但很快就被人身上的被子盖住。

纪连躺下来的时候没理他。

陆祁安盯着那看了好一会,伸手过去,把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关上。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睡在一起。

理论上说应该已经习惯了,陆祈安却觉得每次和纪连躺着,都会克制不住的去想他。

想他的身体,也会去想他在想什么。

想来想去一晚上就过去了,却也完全感觉不到困。

欲望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是突如其来的,比吸引更深,更致命。

这个命致的是自己,也是自己正对着的这个人。

陆祈安从后边摁住他的肩膀,声音在夜里带着一点点暗哑:

“你说你不会结婚,是真的吗?”

他主动挑起这个话题。

纪连原本是侧躺着,听他又说起这个就又转过来,面对面对他:

“现在反正是不会的你也不要乱想。”

“我是那么重色轻友的人嘛,你也太小看你哥了,也不会因为这种事不要你的。”

边说边从前边捏捏他鼻子,把人高挺的鼻梁中间捏出个手印:

“放心好了。”

陆祈安没有说话。

他的确是在告诉纪连,不能不要他。

但其实这个答案并不是他想要的。

等纪连重新转回去,他在空气中轻轻叹一声,手微微往下伸。

后者累了一整天,不想再给他掰扯这个,带着倦意的声音:

“睡就老实睡觉啊,不许乱摸。”

不知道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还只是梦话。

“呵。”

陆祈安嘴里憋出一声暗笑。

弓起身子,侧脸紧贴着纪连的肩膀,往他脖子中间埋。

等到身边人彻底睡着了,才舔舔嘴唇,半个身体撑起来,从人上边一点的位置静静俯视他。

深吸口气。

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作者有话说:

纪连:结婚现在反正身边不会的。

陆祁安:你只能和我结婚-

(柿子+冰块)*榨汁机+牛奶+柿子果肉柿柿平安。

周末来啦,祝愿所有宝宝平安

第四十三章

晾晾洗浴中心。

纪连刚像之前那样从大澡堂子出来,腰上围着块布,走到隔间往床上一趴。

负责过他的搓澡师傅就走到他后边。

笑盈盈跟他套近乎:“哎,好久没见你来了啊。”

“啊快过年了,最近忙。”

纪连在床上趴成长长一条,舒舒服服闭上眼。

搓泥师傅就拿着个浴巾给他上上下下地搓,搓的时候还跟他聊天:

“公司忙吧,哎现在的年轻人啊,比我们那时候辛苦多了。”

听语气是完全没看出纪连是公司老板。

澡堂子里是这样,衣冠散尽,谁都是一长条白花花的肉。

纪连也从来没提过这事,就随口一接:

“就是,现在的公司,太压榨人。”

两人就跟老朋友似的又聊两句。

师傅没聊几句就又笑出来:

“哎帅哥,不是我说,你家那口子够激烈的啊,这给你抓的啧啧啧,手劲儿挺大。”

纪连每次边搓泥边闭目养神,要是边上没有说话的声音估计会直接睡过去。

闻言嘟嘟囔囔一句:“什么口子啊?”

“就你这身上啊,哎哟这腰这腿,还有后头这背,上边这红的哟,绝对是人抓的吧。”

反正不就是道红口子嘛

又不是血口子的。

纪连没当回事,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后拍拍,什么都没拍着:

“应该是我自己抓的吧,这两天蚊子多。”

“帅哥你讲话真逗,这都快过年了还有什么蚊子啊。”搓澡师傅只当他不好意思:

“哎呀没事儿,现在小姑娘都野着呢,像你这细皮嫩肉的,被搞出点动静真的一点没事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

纪连都没听到他后边说的话。

他睡着了。

身体完全趴在榻上,四仰八叉扒着底下的床垫子。

一倒头,嘴里呼出阵阵轻鼾。

年底公司太累了。

先不说业务上的累,即便他程叔已经帮他推过一轮,但光是那种合作商请吃饭、各种酒局应酬都有十几场,就连年会他都要跑好几个城市。

昨天刚从亚市回来,半夜三点才到的家,迷迷瞪瞪的也不知道自己进的是谁房间,反正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今天浑身不得劲就过来搓个澡。

身上一层泥掉了地,来年就是新的一年。

但其实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愿意出来坦诚相见,浑身搓泥的人其实少。

纪连待的地方是个隔间,搓泥师傅中途出去的时候旁边手机响了。

“哎”

他接起来,依旧半睡半醒的。

澡堂子不算隔音,手机对面的人一听就知道他在干嘛,直接乐出来:

“又去搓澡了啊,怎么不叫我一起啊。”

“你又不搓,每次进来连澡堂子都不愿意下的。”

“嘿嘿,谁让你们都那么奔放的,就没见一个讲究人。”

“身为一个北方的,这不是很正常嘛。”纪连打了个哈欠。

“都说正常了,那你怎么不带你弟去啊?反正你俩住一块,一路去一路回的多方便。”

余嘉航声音飘起来。

纪连:“”

莫名其妙的,原本的一点困意全跑干净了。

再开口时就没说这个:“你有事吗?”

“有啊,我家老头子让我问你,年前要不要上家里吃个饭。”余嘉航说:

“哎不是我说,最近你不是跟程叔搞工程吗,我老头,还有家里那几个叔叔现在看到我们就夸你,都快把你夸上天了。”

纪连才不管人是夸是骂的:

“别提吃饭啊我最近就剩下个吃饭,天天不是这里吃就是那里,都快吃吐了。”

余嘉航:“那你过年怎么整,上国外去?”

“不去。”纪连一个爱国人士,传统观念根深蒂固,

“好好一年一次过年当然是要待在家里啦。”

余嘉航惊讶:“不去国外找你那些亲戚?”

纪连:“找他们干什么,闲的啊,又不认识。”

“行吧,那等年后我再过来约你。”余嘉航那边只这一句就挂了电话。

刚一挂陆祈安就打进来。

纪连左右看看周围这环境,当没听见。

一直等手机他自己响自己挂。

连着好几遍对面也消停了。

纪连原本是趴着的,现在翻身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

把手机放旁边。

抿着唇,到后边都没往自己手机上边看。

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就比方说,他可以坦然的约余嘉航出来搓澡,但同样的话说给陆祈安听就说不出口。

这种感觉这段时间越来越明显。

分明他们俩才是天天在一块的,而且现在就连房间都互相串着用,两张床上都有他们的味道。

都已经是这么近的关系了,好像也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搞不懂。

纪连摇摇头,从床上下来以后就照旧去吃澡堂的自助餐。

他刚刚和余嘉航说不吃,但其实是不吃那些什么红酒啊、面包,海鲜什么的。

对澡堂自助的这种炒面炒饭还是照吃不误。

喷香的捞汁肉和烧茄子往碗里一拌,纪连一坐下来就完全能下三碗米饭!

连后边上了车都是一股红烧肉的味儿。

去接陆祈安放学,对方刚上车整个上半身就全挂在纪连身上,像是枕着又像是半躺着。

在人脖子上来回地蹭:

“为什么不接电话?”

陆祁安最近越发腻歪了,只要看到他就跟身上没长骨头似的,直接赖过来。

此时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话,简直就跟查岗一样。

纪连浑身一抖:“没听见。”

结果陆祈安下一句就是:“又去搓澡了?”

纪连:“”

彻底无奈了:“你创口贴的鼻子啊。”

陆祈安没接他这句,只是手贴着他的背,大脑袋依旧搁在他肩上。

但他太高了,说是他枕着纪连,倒不如说是把人揽了一半在自己怀里,俯唇在人耳边:

“不是说好了我帮你搓么。”

他这段时间总这样,动不动就贴着人耳朵说话。

纪连从耳垂到肩膀一直都痒痒的,忍不住动动脑袋,往后挪半步:“哎你这不是快高考了嘛。”

“是快过年不是快高考。”陆祈安压低声音在他旁边,注意到他后颈上的红印,眼角微黯,

“还有半年呢。”

“那也快了。”

纪连找不到其他说法,只能拿这件事情说他:“你们学校今年还有寒假不?”

“有,十天,从大年三十前三天开始放。”

“意思是大年初七就得去学校呗。”纪连说到这还怪心疼的:

“高二就这么辛苦了啊。”

接着又问他:“那等到明年,你们是不是连年三十都没有了?”

陆祈安笑了下,面上倒是完全不当回事:“不管放不放假的,我都会回来跟你一起过年。”

他这么说了,纪连一句话卡嗓子眼都没说出口。

因为话说回来——

这好像真的是事实。

要是没有陆祈安,到时候家里只剩下他和创口贴一老一小的。

听着好像确实挺孤单

这样一想忽然就觉得家里多了个小孩真好,手臂也没扯回来,继续抻着让陆祈安靠:

“算你孝顺。”

但说是过年吧,京海城区的过年气氛其实不算太浓。

尤其是今年赶上寒潮。

雪已经下过几场了,空气还是冰冷的,寒气重,路上的人都是大衣外头再裹个羽绒服。

大城市的生活节奏快,很多大学已经放假了,路上的行人多是上班族,无论去哪儿都来去匆匆。

从这家公司赶到另一家,照顾家里老人小孩,一直到过年前两天才匆匆忙忙到超市去打年货。

相比较而言纪连他们家还算是年味儿浓的。

虽然他们公司是年三十的前一天才放。

但是胖婶早早给他们打了好多年货回来,还特地从老家那儿拿了腊肠腊肉,全都搁阳台上晒着。

一长串。

“回头啊,你们把这腊肠切成丁,放到锅里和米饭一起蒸就可以啦,完了再加点香油,很简单的。”

“嗳我知道了。”纪连跟在人旁边。

先是看着胖婶,又回头去看他们家大门口。

马上要年三十了。

陆祈安踩着高脚椅,刚贴了副对联上去,红艳艳的,又在屋檐顶上吊了俩大红灯笼。

也是胖婶买回来的,看着特别喜庆。

纪连走过来的时候手够了下陆祈安的腰,笑着说他:“差不多行了,这看着够对称的了。”

陆祈安也在旁边跟着笑。

没去扶旁边的墙,就够了把纪连的肩膀,从凳子上下来。

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一个年,心里高兴,

或者说只要是跟纪连在一起,他就高兴。

这样的感觉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现在好不容易能攥进手心里,陆祁安就不会再放手。

也不会给对方任何后退的空间。

陆祈安进屋以后从客厅走到厨房,他走到哪创口贴就跟到哪儿,脑袋跟着转啊转的。

“家里还有东西要买么?”陆祈安问他。

“要的。”纪连说,说着还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就上次我们自己在家烤的那个肉串。”

“不过等胖婶明天上午走了我们再自己去买吧,要不人听见了肯定又得替我们往外边跑。”

“外头的雪还没完全化呢,路不好走。”

“好。”陆祈安对他的话从来都没有意见。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一大早起来。

纪连笑盈盈的,给胖婶和张师傅都包了大红包,还附赠一长个金条和两瓶有些年份的白酒。

提着倍儿有面,让人高高兴兴地拿回去过年去。

接着就要上楼喊陆祈安。

太阳这时候已经晒屁股了。

年三十的前一晚,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得分床睡,这是他们这儿规矩。

以前都是一大早的陆祈安来房间喊他。

今天人像是睡过了,纪连喊了几次都没人应。

都不知道屋里还有没有人,先是站在门口再等了会,发现门没锁,接着就推门进去。

陆祈安握着手机,背对着他坐在床上。

窗帘也没开开,整个人像是陷在四周的黑暗里。

“陆祈安?”

纪连喊了声对方的名字。

后者听到动静后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瞳孔是黑色的,带着一股死气。

像是在发呆,又好像是已经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他这样纪连都看愣了。

停在原地。

印象里,除了第一次见面,陆祈安被铁链绑着脚腕的时候,脸上从来都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第四十四章

陆祈安的外公去世了。

很突然。

突然到之前老人家躺在病床上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也突然到,光是听到这个消息都会觉得是假的。

明明说好的,手术顺利,治疗结果都很健康的人就这样走了。

还是从医院出来以后不到半年,大年三十的这一天。

任何一个人听着心里一口气都出不来,也接受不了。

不为别的,是因为这件事情实在是没有一点前兆。

相当于是你之前还见到的一个大活人,大伙都说他很健康,半年前还嘻嘻哈哈地对你笑,调个头说没就没了。

这谁能受得了呢?

张师傅放假了。

这个时间段也不好叫公司其他人过来开车。

纪连把创口贴暂时放在邻居家,自己开车陪陆祈安回县城的村里。

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

马路两边,白皑皑雪已经从雪块变成一团黑色,和街边下水道流出来的泥泞混在一起。

很难看,也很丑。

一年过年里的浪漫全都没有了。

纪连开车上高速后,每开一段路都会往陆祈安脸上瞟一下。

开始还会说几句话,但也没太重要的,无非就是问他饿不饿,渴不渴,下一个休息站要不要去上个卫生间。

但陆祈安一直没说话。

只是在每次纪连问得多的时候提醒他看路,好好开车。

纪连先还接着他后边再多说两句,等车开了快一半也没怎么说了。

只告诉他把窗户摇上来一点,外边冷。

两人到的时候。

是直接把车开到村口,那里有一块空地,除了纪连的还有几辆车,旁边种着的几棵桃树树顶都快秃完了。

不远处的一排平房门口站了很多人。

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房子里进进出出的,地上掉着一地的瓜子。

从把车开进这条路的时候就往他们这边打量。

毕竟村里很少会出现百万以上的车

但其实这辆已经是纪连车库里最低调的一辆

陆祈安已经下车了,纪连刚要下车就被他从车门外边抵回去!

陆祈安做这种事像完全是有经验,驾轻就熟的。

但纪连心里知道,陆祈安现在这样做的意思并不是真的不想让他陪。

赶紧把窗户摇下来:

“我还是跟你一起下去吧,我都想好了就说我是你之前打工地方认识的一个哥哥。”

“你要是不愿意说我是哥,说我是你老板也可以啊”

“哥。”

他话音刚落就被打断。

陆祈安从车窗外边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别过去,也别跟这里的任何人说话。”

“去村口那边,一家名叫兴和的旅社等我就可以。”

“不是你,你一个人可以吗?”纪连说到这顿了下,声音放软了些:

“我的意思是,现在我是你哥,都一块生活这么久了,我也想进去看看你外公啊。”

“而且大老远都过来一趟了恩,我的意思是。”纪连斟酌了一下说法:

“你要是不喜欢我跟你那些亲戚说话,我也不会说多,就进去给老人家上柱香,尽尽心意这样可以么?”

他再说这些的时候陆祈安就看着他。

其实这次人根本不用陪他来,但最后还是来了。

一直陪在他身边,看样子也很难过。

陆祈安不想看他这样。

可没等他说,纪连已经自己把车解锁,从上边下来。

重新走到陆祈安旁边,拍拍他肩膀:

“走吧,哥哥陪你过去。”

一句话像是再在人心上扎了个口子。

陆祈安身体抖了抖,从他的侧脸往下看。

走在他身边没说话。

纪连虽然平常大咧咧的,但他本人气度不凡,尤其是现在一整身的黑色大衣,一看就是和周围人都不一样,是大城市过来的。

在他没走近的时候,

陆祈安的舅舅已经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比上次在医院里白了一半,眼角下一片乌青。

精神不是很好。

他不喜欢陆祈安,但这时候也知道该做什么,朝他开口:

“祈安来了啊。”

继而又看向站在他身边的人:

“这位是?”

“噢您好。”纪连伸出手:

“我是祈安之前打工地方的老板,他平常也叫我一声哥。”

“这次过来,是听说老爷子的事了,就想过来一块上炷香。”

“噢这样啊”

舅舅抿抿唇,往里看一眼后,深深叹出口气,低声对他们:

“那你们跟我进来吧。”

纪连:“麻烦了。”

他们这个村里没有专供的灵堂。

老人的遗体就摆在家里中间的黑色棺材里。

此时面色沉静,双手抚在肚子上,脸上已经有入殓师整理过仪容,看着好像比之前在医院的时候还是胖了些。

纪连给上了炷香,上完香之后把带来的体恤金放进旁边的箱子里。

做完这些以后回头去看。

就见陆祈安站在他外公的旁边,定定看着木棺里外公的脸。

从他的脸到前边的黑白照片,再回到他的脸,眼神没有偏开过一刻。

理论上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

可是眼前这个少年,在这样普世的规律下,失去世界上唯一一个跟他有血缘,还愿意关心他,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亲人。

原本纪连之前就说好,大年初二就陪陆祈安去看看他外公的。

还说这回一定要介绍自己给人认识。

没想到事情却变成这样

顿时眼睛一酸,从旁边退开,站在整间屋子的最后一排。

这里除了他,还有老人年轻时候的邻居朋友。

纪连也是听他们说才知道,陆祈安的外公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旧疾复发。

是在过年前的前两天,出来给家里的一个小孙子买水球。

回来路上发现有个小孩掉水里了,就立马扔了水球跳下去救人!

人邻居抽两下鼻子,说着就叹气:

“你说他也是的,年纪都这么大了,看到个女娃娃掉在河里第一反应就应该是喊人啊,干啥要跟着往下跳啊!”

“这么冷的天,你说河里的水得有多冰啊,这样子跳下去,当时拉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

纪连听他这么说,先是一直没出声。

几秒后忍不住开口问:

“那那个小女孩呢?”

“救回来了。”

那人说着,朝门口对面的石凳子上努努嘴。

那里有个阿姨正抱着个小孩坐在那。

两个人脸色瞅着都不太好,都在抹眼睛。

纪连远远看着,才发现那个小女孩大冬天的身上只一件薄毛衣。

目光滞了瞬。

先是远远看着——

再去对面的农副食品店里,买了两瓶热牛奶给他们拿过去。

没等母女两个反应过来又快速站回去。

他们这个村虽然地方小,但规矩多。

祭拜仪式过后还要守夜,一直到第四天才会安排出殡和落葬。

安排守夜的时候。

陆祈安还站在棺材旁边,手指搭了两根在上面。

低垂的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纪连靠在门边上看他,刚想走上去,就见陆祈安的舅舅比他先行一步,已经站在陆祈安面前。

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

很快陆祈安眉头动了动。

抬眼看了下男人。

薄唇抿了片刻后,往外走,一直走到纪连面前。

对着他:“你先去旅社等我。”

纪连问他:“今晚要留在这守夜么?”

“是。”陆祈安点点头。

纪连越过他的侧脸往里边看看。

发现人舅舅也正朝他这边看过来,目光里有审视和打量。

纪连收回视线后搭了下陆祁安后背:

“没什么事吧?”

“没。”陆祈安摇摇头,又对着纪连开口:

“你先回去休息,记得吃饭。”

“我还是留在这陪你会吧,反正这门口这么多人呢,多我一个不多。”

“真不用。”

陆祈安把前边的话重复一遍,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软了一些:

“哥,听话,”

纪连:“”

怎么听都像是哄孩子。

暗暗叹出口气,对他说:“那好吧不过,我也不是那么快就要去旅馆里边待着。”

“就在这附近走一走,你要有什么事就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陆祈安点点头。

纪连说完这些后又去看屋里其他人一眼。

看完才退出去。

其实这种时候都是亲人之间互相悼念,安慰的场合。

他一个外人在这里确实不合适。

纪连出去以后就在这附近转悠。

光看外表,这个村庄其实不算穷,感觉跟他之前去做的一个度假村开发的地方差不多。

但其实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里用的还是旱厕,而且大多数屋子都是空的,多是老人小孩,没几个年轻人。

纪连正绕着离陆祈安他们不远的一条路往前走。

后边很快就有人追上来,先生先生地喊他。

纪连回过头,才发现是刚才那个坐在门口的女人。

她气喘吁吁的,躺在她背上的女娃娃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过来的时候从兜里拿出钱递给他,声音飘忽:

“刚才谢谢你给我们买的牛奶。”

纪连一愣。

反应过来后立刻推道:“别别别,说不上这个,而且是我自己买的,又不是你们非要我买的。”

那个女人还在拼命摇头,继续把钱往纪连手里塞。

两只眼睛因为刚才哭的已经肿成核桃。

可没等她开口,一群小男孩突然从山坡上朝他们俯冲下来,手里提着一篓子水球!

没等跑到。

其中一个小男孩已经跳起来,一个水球用力去砸女人背后的小女孩!

水球里除了水还混着冰渣子,小女孩被直接砸醒了。

身体猛地抖抖。

抬起脸,看不到任何光亮的瞳孔里全是惊恐。

第四十五章

半个小时以后——

几个小破孩全被纪连一个个拎到墙角去,从角落一直到不远处的那棵光秃秃大槐树,站成一排!

等他们全部站好。

纪连叉腰从第一个走到最后一个,抬手把自己脸上的雪水抹掉,没好气道:

“说吧,大冬天的想干嘛啊!”

这帮小兔崽子速度太快。

刚才纪连帮拦着的时候也吃了好几个水球。

此时外边的大衣毛衣全湿了,侧脸还被砸的肿起来。

现在就憋了一肚子火:

“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做是犯法啊,啊?!人家才这么小,万一出什么事你们付得起这个责任嘛!”

话音刚落角落里最胖的一个小男孩突然吼起来:“你凭什么骂我们!”

他声音发抖。

用全身力气指着旁边的那对母女:“是她,她个死扫把星,就是因为她我爷爷才没了的!”

纪连一愣。

再看向他的时候就问说:“屋里的那个,是你爷爷?”

“是!”

纪连只顿了两秒就又重新板起脸:

“那也不行。”

小胖孩:“怎么就不行了啊!”

“就是因为她”他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眼泪不掉下来,“凭什么凭什么她能好好的,我爷爷就没有了啊!”

“凭什么啊!”

纪连下意识扭头看眼。

那个女人垂着头,正抱着她的女儿轻声哄。

据刚才她自己说,她这个女儿生来就是盲人,看不见路,那天也是因为她在厨房里忙,一个没看出,放出去玩才不小心滚进河里。

农村的灶台不比城市,边上轻易离不开人。

加上女孩虽然看不见但很乖,邻里邻居的大家也熟,但即便是这样女人还是尽快去找了。

结果没找到人,却看见陆祁安的外公被人拉到河水边上。

这个世界本身就没什么绝对的对与错。

每个人在各个阶段,都只能看到自己现有的认知和目光里,唯一想到的那个。

纪连深吸口气:

“这个妹妹是你爷爷拼死要护着的人,你觉得你这样做对么?!”

“换句话说,你认为你爷爷要还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你拿他送你的冰球欺负一个比你小这么多的小女孩,他会怎么想?”

“是会觉得你这样做是替天行道,还是把你屁股揪起来,打一顿之后再饿上一整天。”

小胖墩咬着唇不说话了。

从恶狠狠地盯着小女孩到看着纪连。

纪连语重心长:“他是你爷爷,他会怎么做你心里肯定比谁都更清楚。”

“只不过是他现在不在了,你才会觉得自己这样做有道理。”

“但这其实是你的错觉,等你几年以后再想起来,会后悔的。”

他一字一句。

小胖墩目光微闪,半天才吭哧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

他这么说,倒是他旁边一个个头比较高的人开口,年纪看着也是这群孩子当中相对最大的:

“照我说,她不是扫把星,屋里那个才是!”

纪连看向他:“什么屋里那个?”

那小孩接着说:“是我爸说的,说二大爷之前还好好的,结果去医院的时候见到自己外孙子才变成这样。”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男孩也接道:

“他那外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刚生下来就克死他爸他妈,原本这几年在外边大家都还好好的,现在连他外公也被他克死了!”

“听说他妈妈生前还是个妓女,鬼知道那么多男的哪个才是他亲爸。”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谁知道呢,反正在我看来他就是一扫把星,谁挨着谁倒霉。”

小孩们一字一句。

纪连听着却觉得每个字都砸他心上。

再开口时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愤怒:

“这些都是你们家里人说的?”

老人家都病了那么久没一个愿意站出来,放在村里好些年了也没见谁去尽过孝的。

倒是把一个天天在医院里跑前跑后,连高考都快要顾不上的孩子说成个罪人?

有这么欺负人的么?!

“是啊,我爸天天说呢,说当初还好找了个城里人给他带走了。”那个小高个说起这个还挺庆幸:

“按理说今天二大爷的葬礼他就不该来,他根本就不是我们家人!”

他们几个小孩义愤填膺。

你一句我一句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却没有一个人想着要回去再看眼家里的老人。

而此时被他们说是“扫把星”的少年,正在屋子里,帮着几个大人一起抬东西。

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再把里面的东西搬上去。

忙得身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反正一干起活来就根本不消停,嘴紧闭着,也不跟周围人说话。

只是路过木棺的时候会往里头看眼。

纪连回去的时候。

陆祈安正在把一箱蜡烛和纸钱搬出来,放到外边的太阳底下。

看到纪连的时候先一愣。

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快步走到人跟前,把对方的手扯过来自己捏着。

看着纪连的脸,眉头拧在一起:

“怎么弄得?”

他指的是纪连侧脸上的红,还有他胸前明显湿了的一大块。

是刚才护着母女两个的时候被水球砸的。

纪连摸摸鼻子:“没什么,就刚走路的时候没注意,在雪里摔了个屁股墩。”

“但还好啦底下的雪是软的,就算摔了也不怎么疼。”

纪连也一直看着陆祁安的脸。

偏开头——

把手里的袋子抬高了些,问他:

“烤红薯,吃么?”

陆祈安没看他手里红橙橙的红薯,只弯腰去看纪连的腿。

在他脚脖子那捏捏,接着就要往上挽两道。

“哎别别别,这还在外边呢,你怎么总是掀我裤脚啊。”纪连被他这弄得往后连退几步,又说:

“先吃点再忙吧,看你这样怪累的。”

陆祈安没吭声。

回头看看没有搬完的东西,说:“等我十分钟。”

“好。”纪连点点头。

冬风滚着落叶。

也就是大年初一这天。

两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墩子上,一人一个烤红薯。

现在这个时间,平房里进进出出的人比之前少点,没那么多人。

但纪连此时也不管有没有人了。

等吃完红薯以后扯过陆祈安的脖子,让人枕在自己肩上。

一条手臂搂住陆祈安另一边的肩,手覆在上边轻拍两下。

自从从海市回来以后,纪连就极少像这样主动去抱陆祈安的身体。

还是以这种姿势

后者先是一愣,后来才在这样的力道里轻吭出声:

“哥。”

“让哥抱一下。”纪连又拍拍他的肩。

陆祈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知道刚才肯定还发生一些别的事了。

刚想开口问他。

纪连突然就说:“就觉得有点心疼。”

陆祈安因为他这一句想问的全部咽下。

先是没接着他这个说什么,直到注意到纪连眼角上沾着的一点雪水。

也伸出手,勾住纪连放在自己身上的一根手指头,嗓音微哑:

“那你会一直心疼我么?”

“必须会啊,疼死我了都快。”

纪连捏捏他耳朵,再把陆祁安头顶上毛寸往旁边捋:

“哎哟,明明是这么好的一小孩,怎么就没人看得见呢。”

陆祈安从肩膀到手臂,再到后背的一整块地方下意识挺直了。

麻木的伪装撕下来。

先是一动不动,后来脸翻了个面埋进身边人的颈窝里,接着是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下去。

陆祈安肌肉长起来了,这样压过来的时候分量是真不轻,但纪连也就这样撑着他不说话。

一束光穿过覆满白雪的枝头——

浅浅的湿润从纪连的颈窝溢出来。

虽然只一瞬间,但被压住的那个人还是感觉到了。

肩膀往上挪了点,让陆祈安的整张脸都埋在里边,另一边的手盖在他后脑上。

凉风吹过。

树枝上的积雪落下来,掉到两人的衣服和头发。

不远处的临时祠堂,黑白照片里的老人也正看着他们这边。

后面三天陆祈安都留在这守夜。

纪连每天过来给他送饭,知道小孩不愿意跟那些人一块吃,就早中晚都送,每次还顺道买笼素包子,再带瓶水。

就是周围一些过来的小孩,每次看到他都躲着走,跟见到什么瘟神一样。

再次发现有小孩看到他们就跑。

陆祈安看向纪连。

纪连全当没看见,咳嗽两声,手里的素包子递过去:

“他们这是羡慕你呢,这个时候还能有包子吃。”

陆祈安没接茬,但还是就着纪连的手对着包子咬一口。

他刚跟着其他几个人干活,手到现在还脏着。

咬的时候他舅舅也出来了,看到他们的时候挑挑眉。

脸色变了两下,就朝着纪连他们走过来。

“纪先生今天又来了啊。”

从纪连的车开进村里,舅舅表面上一直对他挺客气的:“哎哟,这些天真的麻烦你了,大过年的,还为我们家的事跑来跑去。”

纪连秉持着之前答应过陆祈安的,不跟他的这些亲戚朋友多说话。

而且此时他也确实不想说。

只看了眼他,对着旁边的陆祈安低声说:“后边还有什么事么?”

陆祈安:“我想去碑前看看。”

“好那我先去车那边等你。”纪连说。

陆祈安应了声好。

他们这次过来没有带多少行李。

纪连今天退旅社的时候就把剩下的东西都放箱子里,现在一块装上车。

他在做这些时候,陆祈安的舅舅就一直往纪连那边看。

可很快视线就被人给挡住了。

陆祈安挡住对方视线的时候,目光居高临下地也落到这个舅舅身上。

沉郁的,完全不该是一个晚辈看长辈的样子。

带着戒备和警告,一种可以称之为审视的神情。

第四十六章

“你们今天下午就走了吧?”舅舅问他。

陆祈安没有应他的。

但即便他不说,当舅舅的也大概猜到了。

半小时前木棺已经下葬,他们这次过来的亲戚朋友也走了一小半。

老人家的墓安葬在村里的一座乡山。

这时候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山底。

上山的时候舅舅忽然问他:“刚才那个人,是你的老板还是你的其他什么人?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也见过他吧。”

陆祈安从他上一个问题就没有理他。

直到他们一前一后往不远处走,走到下了葬的他姥爷那儿去。

舅舅又在旁边不经意的:“看着挺有钱的啊。”

“你是在给他打工呢?还是专门给他打工。”

陆祈安没走了。

站在原地,定定睨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舅舅面露一瞬间的尴尬。

很快“哈哈”笑两声,“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就觉得人家那气质,感觉不大像是开那种小超市的。”

说到这又凑过来,低声道:“他真是你老板啊?”

“这看着对我们家的事还挺上心,又出力又出钱的。”

陆祁安依旧看着他。

旁边全都是一排排石碑,前后几米暂时只有他们两个。

“你怎么知道我之前是在超市拉货?”

“呃?”

舅舅一愣。

偏过头,这回彻底没看他了:“我之前有次去京海出差,路过你们那几栋楼的时候,碰巧就看到。”

又说了个别的:“那他除了那家店,还有没有其他——”

“是花姨跟你说的吧。”

他话没说完就被陆祁安打断,说到这还笑一下:

“她什么都愿意告诉你。”

一句话只要不细想就不暧昧。

但要是打到人的三寸就很容易往后边深思,即便是做得再隐蔽,再以为不会被人发现都会变成这样。

舅舅原本还在笑的脸表情淡了几分。

再看向陆祁安的时候,脸上还剩下的那些客气快要没有了: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陆祁安:“你肯定比我清楚。”

他这样故弄玄虚的更容易让人心里没底。

舅舅沉默几秒,开口时就已经从陈述变成了试探:“是不是你那个花姨,她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