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不过是个幌子,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西北的事“父皇需要统筹全局,是要好好想想,时候也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去休息,明日记得好好去南书房读书。”
“弘祥知道了,那大姐姐也早些休息。”
秋晨将人送出去,凌淑锦望着烛火想事,不管弘祥来此是不是张皇后示意,他所说之事应该不假,匈奴又有动作,怕父皇又会同十年前一样,想以和亲给粮了事吧,他厌恶打仗。
想来裴柔丽早就知晓了此事,前些日子来的时候她心事重重的模样,而且沈尚书是官场老油条,怎么会去帮程应允呢?这些中间的事,裴柔丽有没有参与呢?不知道户部会批复多少银子出来。
西北的事情,裴柔丽定然不会置之不理,那这次她会跟随程应允回西北吗?她会的,裴将军还在那里。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梨花木的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沓银票,都是裴柔丽给她的,让她随便花。言清和走后,她过过几年拮据的生活,裴柔丽出去做生意的时候同她说,她一定会发财,让她腰缠万贯。
她做到了,这些不止是银票,还是裴柔丽对她的心意,所以她去哪住都带着,用来提醒裴柔丽是很在乎她的。
翌日一早,秋灵便听话的早早将她喊醒,昨晚说好的,她想去南庆街上逛逛。来宫里也有一个多月了,她连长信宫的门都没出过,太后一听她说想出去逛逛,就立即同意了,还说戚小姐身上的衣服不错,让她也去做几件,别天天穿的那么素。
戚真真也想出去,就一直冲她挤眉弄眼,凌淑锦就当没看到。等她出了门,戚真真就像跟屁虫似的在后面跟着,拉着秋灵让她回来带好吃的,来这几天她就看明白了,秋灵是个好脾气的,秋晨就只唯长乐公主的命令是从。
怕引人注目,凌淑锦和太后说好,只带了秋晨秋灵,太后知道两人都有功夫,也就答应了。三人乘坐一辆普通马车,怕有眼线跟着,也不敢直奔三月春而去,到了南庆街口就下来了,随意的逛着,秋灵还记得戚真真的话,帮她买着东西。
今日人少,白惊正歪在柜台前打盹,听见伙计吆喝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来客,顿时睡意全无,笑哈哈的上去接待。说了几句客套话就领着人向后院走去,本打算把人往梨花苑领,凌淑锦扬了扬手,让她去叫人,自己随便逛逛。
这三月春开了三年多,她还是第一次从正门进来,白惊让院子里的仆人早就避开了,她就自顾自的逛了起来,秋晨秋灵都很自觉的留在铺子里望风。胭脂水粉,绸缎成衣,珠宝首饰她一一看过,是有些特别的,但这些东西裴柔丽没少往她那送,她现在也不缺。
继续往前走,进了一处名叫百合苑的院子,里面环境清幽,还有翠鸟的叫声。
正屋中间有个香炉,里面燃着寻常的檀木香,闻着并没有什么特别,转眼看到一处帘子遮挡的屋子,她本想进去,裴柔丽却满头大汗的跑来了。
她笑了一声,问道:“裴掌柜,本宫就是闲的慌,来你这看看,你慌什么?”说着她就捏着帕子帮她擦汗,动作自然,裴柔丽微微弯腰,脸上红扑扑的。
“你这是从宫里出来了?”
“不是,就是跟祖母说了出来逛逛。”
听了这话,裴柔丽心里就有些失落,看人的眼睛就染了几丝落寞,身体前倾,忍不住将人抱在怀里。
凌淑锦依偎在她怀里,“怎么?想我了?”
“你说呢?”
凌淑锦将人推开,望着她的脸说道:“那你今日就随我回去,我就告诉祖母说你是我从府中带去的丫鬟。”
裴柔丽愣了一下,缓了一下才说道:“我这一大摊子事呢,哪有时间进宫?再说若你我的关系过到明处,以后也不方便行事。”
意料之中的回答,凌淑锦不再说话,转身向里屋走去,裴柔丽本想阻拦,但伸出的手又落下了,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对人说。
撩开帘子,看到屋子里的陈设,桌子上摆的物件,凌淑锦的脸一下子红了,回头瞪了裴柔丽一眼。裴柔丽也没怎么来过这里,也显得有些不自在,拉了人在桌子前坐下,窗户外那颗黄腊梅已经落了,只剩一些绿叶,在灰色墙壁的衬托下,也算有几分雅致。
“阿锦,我有话要跟你说。”
凌淑锦转着手中的空茶盏,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西北恐有战事要起,我想回去一趟。”她说着话一直看着凌淑锦的脸色,看她面上没什么变化,便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回去过了,现如今情况危急,我若再不回去,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但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尽快是什么时候?”
裴柔丽也答不上来,她原本只想去一个月,可真到了那里,若情形复杂,她怕是会待到冬天。匈奴就算要进犯,也会等到冬天,等他们兵强马肥的时候,可这只是按照常理推测,匈奴狡猾,突然袭击也有可能。
“无论如何,我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你还跟我保证过永远留在临安城陪我呢?裴掌柜,我分不清你讲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你总是会敷衍我。”
听到这话裴柔丽哪里还做得住?忙走到对面坐下,拉着她的手看着她认真的说道:“从前西北是我的根,现在临安城才是我的根,因为你在临安城。”
“若是我今天没有来呢?你走之前会让我知道吗?”说话间将手抽了出来。
“会,上次进宫我就想和你说,可当时还没有确定。”她将程应允同沈家的事情讲了一遍。
凌淑锦听完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有些陌生,发现原来她是这么有心计的女子!不过她又想到在匈奴王庭时,十岁的裴柔丽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她一直都这么强大,只是这些年收敛了许多。
她解开了外衫,从里面掏出一沓银票,裴柔丽都看愣了。
“你从哪弄来这么多钱?”
“都是你给的。”
“我不是让你尽情花吗?我给你说过了,我留的有应急的钱。”
凌淑锦将钱放在桌上,重新扣了扣子,她不敢带着木盒出来,怕引人注意,便把钱都带在身上。该说的话早都说过了,她知道她肯定会去,也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平白显得她小家子气。
裴柔丽看人要走,忙从背后抱住,将头枕在她的肩头,轻声说道:“对不起。”她知道她做了很多错事。
“裴柔丽,算好什么时间走了吗?”
“还没有,你能不能回长乐坊住?我想见你了,就可以随时去找你。”
凌淑锦叹了口气,她的事情何时能由她做主就好了“不早了,我要回宫了。”
裴柔丽仍是不撒手,还用下巴去蹭她白皙光滑的脖颈,用力的感受着她的香气,这十年她们都呆在一起,从未想过要分开。今日凌淑锦的态度冷静到让她害怕,总觉得俩人仿佛没有以后了。
“求你,再多留一会儿。”
如此缠绵悱恻的哀求,凌淑锦很少从她嘴里听到,可是去西北是她的责任,她没有办法再自私的将她绑起来留下,那样做才真的会将两人推向陌路,她很清楚裴柔丽的底线在哪里。两人真的是相处太久,对彼此过于了解,争吵的时候才能准确的击中对方的弱点,闹的面红耳赤。
“裴掌柜,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在临安城等你。”说完就用力掰开了束缚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裴柔丽没有追上去,直到人消失在视线里消失,她才颓然的歪倒在椅子上,痛苦的抱着头,痛骂上次进宫为什么没有同她说清楚。或许当时人会发脾气,会骂她会打她,可也好过如此冷漠的对待她,她受不了凌淑锦看她太紧,可更受不了她对她冷漠。
记得言清和刚离开那阵,凌淑锦特别伤心,每日对着他的遗物发呆,有时候还会落泪,刚开始她还哄着她,可三个月过去了她还这样,她就趁着她睡觉的功夫,把东西全给藏起来了。人睡醒之后发现东西不见了,气的大发雷霆,质问秋晨他的东西去哪了,秋晨哆哆嗦嗦的将她供出来了。
那时候她脾气也硬,梗着脖子说东西都被她烧了,凌淑锦气的当场就甩了她一巴掌。那是她第一次打她,秋晨、秋灵都吓得跪地为她求饶,当时她只觉得气愤,气愤在凌淑锦的心里,言青和比她更重要。
接着人就不搭理她了,完全的漠视,眼神的余光都不愿意施舍给她。后来她没有办法,只好将藏起来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并跪地认错,这件事才算了了。
可这次怎么办呢?西北她肯定是要去的,程应允怕她担心,边关的情形只会比她说的更严重,虽然她去了做不了太多事,可也好过留在临安城担心。
第037章 似和离
白惊回铺子里等着,想着人还要好一会儿才出来,就领着秋晨秋灵看新鲜玩意儿,让她们看中哪个就带走。秋晨秋灵知道她们能赚钱,就也不和她客气,当真是看中哪样要哪样。
凌淑锦回来的时候,柜台上已经摆了一堆她们要的东西,看的她直摇头。两人对着她吐了吐舌头,白惊很有眼色的吩咐伙计给她们往马车上搬,恭敬的将三人送走后,她忙直奔梨花苑打探情况。
进了门就看见裴柔丽歪在椅子上,抬手遮着眼睛,也看不清脸色。
“说什么了?看她走的时候兴致不高的样子,去西北的事儿招了啊?”
“可能是在宫里听说了什么风声,猜到了我要去西北,带了一沓银子过来,让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白惊在对面的桌子前坐下,自顾自的斟了杯水喝着。
“真的假的?感念寺这么厉害,渡公主打通任督二脉了?”
听到这混账话,裴柔丽一跃而起,拎起鸡毛掸子就扔了过去,白惊伸手就给接过去了,抱着鸡毛掸子悠悠的走上前,叹了口气说道。
“我觉得这事挺好的,你想去当英雄她给钱支持你,总比你不说偷偷跑了,再急的派人去西北抓你要好的多。当初我就觉得你俩不合适,脾气都太倔,一个是娇贵公主,一个是没拴绳的倔驴,在一起能不天天吵架吗?分开一段时间也挺好,你俩都冷静冷静,尝一尝相思成疾的苦。”
裴柔丽转了个身挡住脸,不想让白惊看到她落寞的样子,瓮声瓮气的问道:“你不觉得她这样做是生气了想跟我分开吗?”
“那样也挺好啊,你俩若一拍两散,我就跟着你,不会让你落得个孤家寡人的。”
裴柔丽听到这话真给气笑了,斥责道:“你以为我俩是和离分家产呢?”
“你俩牵扯太多,比和离还麻烦,你说这三月春得分吧,我们这些跟着的人也得分吧,白纸黑字划分好,省得你俩分开弄的我们无家可归。”
“你这么嫌贫爱富怎么不回长乐坊啊?怎么?舍不得小尼姑?”
“哎,说你的事呢,少往我身上扯。你看你这一副怨妇的样子,若是你从西北回来,公主当真不要你了,估计你得在长乐坊后门痛哭流涕。”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裴柔丽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洗了把脸重新振作起来。先是给宫里写了封信,将那些银票都装在里面,又给程应允传了个信,晚上约在曾叔那里商量事。
凌淑锦心情憋闷的回了宫,来的时候马车上空荡荡的,回去的时候快要塞不下,马车只能停在宫门口,秋晨秋灵拿不完,想去喊守着的御林军去送。几人提溜着一大堆东西,捡着小路绕着走,就怕碰见什么熟人尴尬,跟做贼似的溜回了长信宫,戚真真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等着,看人回来连忙上前去迎。
三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哪家的点心好吃,哪种胭脂最衬气色,这情形好不热闹。凌淑锦在一旁看着,心情也好了起来*,说起来秋晨秋灵只比她小两岁,整日跟着她过日子,沉闷的跟老太太似的,她也劝过让她们成亲,也为她们物色好了人,可二人却执意不肯,非说要一辈子跟着她。
她们从小就跟着她,对她来说比亲姐妹还要亲,私心里也舍不得和她们分开。可是如今裴柔丽的事情却让她看开了些,再好的人也不能强留在身边,人都该有自己的天地。
秋晨秋灵也是,若不尽快帮两人找好归宿,若哪天她又有了什么意外,谁能去护着她们呢?
转了一上午,她也累了,秋灵伺候她午歇。一觉醒来,床头放了一沓厚厚的信,她支着身子拆开来看,是她上午才送走的银票。
将一沓银票搁置在一旁,展开那张写着小楷的信纸,不过又是些让她等她回来的话,还说希望她能想办法回长乐坊,她想走之前再见她一面。想的倒是挺美,她才不要回长乐坊,听她说那些花言巧语,愤愤的将信连通银票都放在盒子里,就去了太后屋里。
平云坊糊涂巷,曾家夫妇早就备好了酒菜,等他们三人过来,程应允最先到的。白惊和裴柔丽忙完铺子里的事,急匆匆的赶来,三人见面后也没有寒暄,直接聊起了军务,核算着户部拨下来的银两,再加上三月春可以支出的,拢一块也不是一笔小数,总算能解了西北的燃眉之急。
大事解决了,三人心头都轻松了不少,开始推杯换盏,还好都是有分寸的人,散伙的时候还算清醒。和白惊回了三月春,裴柔丽回屋子换了身深色衣裳,骑马去了长乐坊。
公主不在府里,丰叔回了老家,翠云倒成了资历最老的,领着剩下的十几个人看守院子。后门的人报信说裴掌柜回来了,她还不怎么相信,毕竟公主又不在府里。
直到人进了落辰阁,翠云才忙上去迎接,小心翼翼的问着,又听了吩咐重新整理公主的闺阁,裴掌柜要在这里住下。这事弄的她有些为难,前些日子公主把她们都调回了公主府,她就以为两人闹翻了,现在裴掌柜又突然回来住,她到底要不要去禀告公主。
且裴掌柜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上还有酒气,她本想让人回海棠苑拿她的换洗衣物。裴掌柜却说不用麻烦了,都直接用公主的,她虽然是公主府的仆人,可相较于长乐公主,她更害怕裴掌柜。
既然裴掌柜发话了,她只好在净房里为她准备好公主的寝衣,又吩咐人抬了热水进来。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她心里仍是忐忑,就站在屋子里不走。
怎么说翠云也伺候了她好些年,裴柔丽自然看出她心中所想,毫不在意的说道:“此事可以告诉公主,你下去早些休息吧,以后大半个月我都住在这里。”
今日三人商量好,等所有军需都备起后,她就随程应允一起回西北,算着时间,最少需要大半个月。
翠云得了话忙退了下去,她了解裴柔丽的习惯,在屋角为她留了一盏灯。
裴柔丽穿着凌淑锦的寝衣,走的屋角将蜡烛吹灭,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稍稍适应之后,便向床榻走去。躺在床上,抬手闻着袖口淡淡的梨花香味,这是凌淑锦的味道。
自从上次分开以后,两人已经有月余未曾亲近过,今天见面在一起待的时间不过一刻钟。凌淑锦那种脾气,她纵然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那么久不见,那个女人就不想要她吗?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四周全是她的味道,纵然喝了些酒,心里想着两人的事,她根本就睡不着,身心越来越燥热,恨不得现在就进宫去,好好的搂着她。拥着锦被不安的翻动着,心里想着她,指尖不自觉的嵌进肉里,这丁点疼痛对她来说还不如挠痒痒。
结束的时候头发丝都是湿的,难以忍受身上的黏腻,她又去了净房,木盆里的水早已经冷掉,她抬脚就跳了进去。
消息传进长信宫的时候,凌淑锦刚用过早饭,气的将茶盏掷在地上,天青色瓷器被摔得粉碎,一旁的秋灵忙去收拾。
“长乐坊就没个把门的人了吗?落辰阁就是她想进就进的?还敢去睡本宫的床榻,让人将她打一顿给我扔出去,回她的三月春。”想到那人躺在她屋里,她就气不打一出来,狠话也说过了,西北也非要去,临了又要跟她玩手段。
昨日想让她回长乐坊她不愿意,晚上就敢一声不吭的回落辰阁住。
秋晨将公主的话原封不动的传回了长乐坊,翠云只觉得犯难,让人打裴掌柜一顿她是万万不敢的,这满府上下,也只有公主可以随意打骂。再说现在裴掌柜病了,高烧不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让人进了可信的大夫过来,刚煎了药让人服下,这会儿正睡着呢。
没有办法,她只得再让人进宫传话。
秋晨得了信,只感叹了一句裴掌柜净跟公主学这些小手段,这些招数是公主惯用的,她自然是不会相信的。纵然是真病了,公主正在气头上,断断是不会理会她的。
听到这消息的长乐公主霍然从凳子上站起,动作又急又大,六角小圆凳都被带倒了,在地上转着圈。
“她平时壮的跟头牛似的,怎么就突然病了?要紧吗?请大夫了吗?”
秋晨愣在原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感叹着还是裴掌柜更懂公主。
“公主别急,就是受了些风寒,翠云已经给她请过大夫了,应当是不要紧的。”
得了这话,凌淑锦不觉缓了口气。
秋灵已经将凳子扶起,又扶着公主的胳膊让她坐下,轻声安慰道:“纵使裴掌柜身子好,可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公主若实在担心,就跟太后娘娘好好说说,咱们回府去住吧,怎么说咱们也在宫里住了一个多月了,太后娘娘说不定会放我们回府的?”太后娘娘拉她们过来必然有她的目的,可现在戚小姐的事情已经这样了,她们再留在宫里也没什么用处了。
凌淑锦扣着袖角上绣的梨花,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心情,最近两人隔阂渐生,若裴柔丽用这么些小手段,她就巴巴的求了皇祖母回府。
是不是会太娇纵了她?
第038章 诉往事
思来想去,她觉得再等等,左右也只是感染个风寒,兴许几副药吃下去就吃好了,别显的她急巴巴的。可两天过去了,秋晨收到的消息是裴掌柜病的更重了,都不能下床了,凌淑锦坐不住了。
这事还真不是裴柔丽装的,也不是她故意耍手段,当时她就是觉得身上不舒服洗个澡,再说如今天气也不怎么凉,谁知道还真就病了。白惊看她三天都没回三月春,就找来了长乐坊,裴柔丽只要在临安城,就只会住在这两个地方。
结果翠云说她病了,还挺严重,大夫说的是邪寒入体,不好清除,只能好生养着,按时服药。今儿早上就下起了大雨,翠云怕再着了风,门窗关的严实的很。
裴柔丽斜躺在床上,看着白惊递给她的账册,都是近日的花销,有十余万两白银之多。天色阴沉,屋内昏暗,翠云给她点了蜡烛,怕她眼睛累着。
白惊在一旁看着她的药方,又是驱寒又是散热的,药材列了有半张纸,这熬成肯定够苦。
“咱们那天分开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的这么厉害?你不会在用苦肉计吧?”
裴柔丽抬头白了她一眼,继续看手里的账册,算着还有没有可以挪动的银子。
“那小尼姑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用的是苦肉计呢?”
“她怎么病的我知道,自然不用怀疑她。你就算使苦肉计也没用,公主不吃你这一套?我劝你还是赶紧好了搬回三月春吧,趁着走之前多干点活,让我也能休个假,”
吃了几天药,裴柔丽嘴巴里都是苦的,嗓子也难受,吞咽都费劲,也懒得和她闲聊天,就催她快回去。白惊仍大剌剌的坐着,说等雨停了再走,可还没等到雨停,却等回了长乐公主。
看到人顶着湿淋淋的披风进屋,裴柔丽吓了一跳,忙掀了被子下床,白惊也跟着行礼。
秋灵帮公主将挡雨的披风取下,看到里面衣服裙角也沾湿了,就给裴掌柜使了个眼色,便拉着秋晨退下去了,白惊和翠云也都跟着出去了。
今天雨下的太大了,公主却执意要回来,给太后说的是担心下人们看顾不好院子里的花,有几盆兰花还是好不容易得的名贵品种,太后很喜爱兰花,也就让人护送他们回来了。
转眼屋子里只剩她们二人,裴柔丽只穿了里衣,走上去拉了凌淑锦的手,想伺候她换衣裳。凌淑锦只僵着脸瞪着她,这才几天不见,人就瘦了一圈,脸色蜡黄。
“回去床上躺着吧,本宫有手有脚,会自己换衣裳。”
裴柔丽垂着眼,小声嘟囔道:“我就愿意服侍你。”声音里还有些委屈巴巴的。
凌淑锦不明白,什么好处她都得了,想做的事情也都做了,她还有什么好委屈的。可看她病恹恹的,到底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吵架,就将人推回床上坐着,她也褪的只剩件白色里衣,跟着她躺回床上。
裴柔丽窝在她怀里,努力嗅着她的味道,大约是在病中,情绪脆弱,眼睛竟有些泛酸。
“下这么大雨你怎么回来了?我再过了病气给你。”嘴里这样说着,却又将人搂的更紧。
凌淑锦被箍的难受,不安的往外挪动两下,裴柔丽便跟着往外挪。
“下这么大雨,本宫担心院子里的兰花被淋坏了。”
听到人不愿意承认是为了自己回来的,裴柔丽抬头委屈的看了她一眼,就松开了搂着细腰的手,转身躺回了枕头上。凌淑锦也不搭理她,回来这一趟不少折腾,她也累了,想要睡一会儿。
担心公主着凉,秋灵吩咐人煮了姜汤,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便端着姜汤进去了。到了内室,只见两人一人一边躺着,都不说话,看的她忍不住尴尬的咳嗽两声。
“公主,起来喝些姜汤吧,淋了雨小心着了凉。”
裴柔丽一听着就支着身子起来了,将凌淑锦也拉了起来“起来喝点吧,你身子弱,别再被我过了病气。”
秋灵也在一旁劝着,凌淑锦才喝了几口,她厌烦姜味儿,剩下的都被裴柔丽给喝了。待秋灵出去,裴柔丽就又蹭了过去,看人不反感,就凑到唇边亲了两下,那姜汤里放了不少红糖,有一丝丝甜味。
“裴掌柜,你若是病好了,就赶快搬出去,别赖在本宫这里。”
裴柔丽两手撑着,低头看着眼前的人,看她含着水的双眸,看她圆圆的鼻尖,看她微微翘起的嘴唇,也不管她说什么,再次俯首亲了上去。凌淑锦纵使不顾大雨跑了回来,可是心里还有气,就一把将人推开了。
病还没好全的裴柔丽确实没多少力气,刚亲了一下就被推开,还不小心磕在了床头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疼的她捂着头卷缩在床角。
凌淑锦听到响声,有些心虚的转身看了一眼,她也没用多大力气啊?
“你没事吧?”
裴柔丽哼哼了两声,仿佛还带些哭腔,凌淑锦一下子坐了起来,真有这么疼?
“你过来让我看看?”
“不用了,反正你也厌烦我了,等我病好了我就走,不待在这里挨你的眼。”
凌淑锦凑过去,扒开她的手看了一眼,是有点磕红了,语气稍微放软了说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老实的?想走就走呗,反正你早晚都得走。”说着就又躺了回去。
裴柔丽看苦肉计行不通,还被人将了军,忙又跟着凑了过去,捉了她的手握着:“你就一点不心疼我吗?”
“裴掌柜莺莺燕燕招惹一堆,哪里需要本宫心疼?”
什么莺莺燕燕?程应允?
“我发誓,我从未对他有过什么心思,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而已!再说人家已经成了婚,马上就要当爹了,纵然我们同路去西北,也断然什么都不会发生,你相信我。”说着还举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的模样。
“那万一你爹找了别人跟你成婚呢?直接将你绑了留在西北,那你怎么办?”
“我会告诉我爹我已经有了爱人,成了家室,已经找到白头偕老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凌淑锦,凌淑锦听着不觉竟红了脸,笑问道:“哦,裴掌柜已经有了爱人有了家室?本宫怎么不知道?”
裴柔丽拉着她的手塞进怀里,眼神盯着她的嘴唇,意有所指的说道:“公主怎么会不知道?明明我们已经有了首尾。”
“不要脸!”
“这就不要脸了?”
可到底她病还没好,两人打闹一会儿,也就安静了下来,凌淑锦趴在她怀里,数着她的心跳声,手里揉捏着她的一缕青丝。
“你走了以后,本宫若想你了怎么办?”
“那你要不跟我一起走?我们离开临安,去过逍遥日子,我们先去西北,再去江南,游遍大江南北,找一出我们喜欢的地方定居,再养只猫养条狗,开间小铺子打发时间,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花。”
“真好。”光是想想就觉得这种日子很美,若她不是盛国的公主就好了,可如果没有这个身份,她就遇不到裴柔丽。
福兮祸兮。
“裴柔丽,你不喜欢临安城是吗”
裴柔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见她眼睛无神的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开始不喜欢,西北虽荒凉却能活的自在,临安城是繁华但是规矩多,可这里是我母亲生活的地方,我想回来看看。”
母亲?裴柔丽可从未讲过她母亲的事情,以往她也会主动问起,可她却不愿意讲。后来她派了人去查,却什么都没有查到。
凌淑锦支起身子来,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裴柔丽,等她往下说。这些往事裴柔丽本不想讲,可是想到若她这次出了意外回不来,总也有人能帮她。
“我母亲是蒋家的庶出小姐,她很小的时候外祖母就去世了,她被寄养在蒋家主母的名下,就是惠妃的庶妹。蒋家主母仁厚,待我母亲如亲生一般,可无奈我母亲体弱,基本不出来见人,好不容易被还未进宫的惠妃娘娘带着出来看元宵节灯会,她却遇上了我父亲,与我父亲一见钟情,后来两人以书信往来,我父亲也说要让家里去提亲。”
“不巧的是,西北起了战事,我父亲被紧急召回西北,西北偏远,他们二人也就断了往来。可是我母亲却已情根深种,竟偷偷跑出家门,带着些盘缠去西北找了我父亲,也不知道体弱又鲜少出门的她,是怎么到的西北,后来他们二人就在西北成了亲。”
“好景不长,母亲体弱,加上西北生活条件艰苦,生下我不久后,母亲便去世了。而我父亲,回临安城探亲的时候,由家里做主娶了现在的裴夫人,与她有了子嗣。”
因为母亲的事情,她对父亲是有意见的,母亲没有上裴家的族谱,她也不愿意回去。如今十年过去了,她也已经成人了,明白了父亲作为裴家嫡子的不得已,可心里仍是又些疙瘩。之前不说,也担心凌淑锦会顾着她与惠妃的关系,行事上有什么偏颇。
第039章 往日今日
春夏之交的时节,来了一场雨,忽大忽小,好似不知停歇。不过申时,天色就沉了下来,室内更是昏暗一片,偶有电闪雷鸣,给屋子里照了亮。
裴柔丽讲着话,时刻注意着怀里人的反应,能感受到人儿呼吸逐渐加重,搂着她腰肢的胳膊也略有些僵硬,虽是没有打断她说话,但能感觉到情绪的外溢。
漫天的雨滴垂落在屋顶的青石瓦片上,响起有节奏的拍打声,以往凌淑锦很喜欢这种声音,能助她冥神静气,可是今日却安抚不了她分毫。
裴柔丽的母亲竟是蒋家人,她竟是惠妃的外甥女,这些事情她竟今天才说?
这般狂风骤雨之下,她只觉得恍惚在梦中,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十年都不愿意告诉本宫的事情,裴掌柜怎么今日突然要说了?”
屋内昏暗一片,裴柔丽起身去掌了灯,以便她能随时看清凌淑锦是何神色,这件事情她也是犹豫良久,才决定说出,凌淑锦有情绪,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但她想着她能理解。白色的杭绸里衣,垂感颇好,趁的人起伏有致,走起路来,腰肢曼曼,举灯时手臂微微抬起,宽松的袖摆缓缓下落,露出一节似雪莲般洁白的手臂。
往日里若有这般光景,凌淑锦怕是早就被勾的心意荡漾,可是眼下,她只冷冷的瞧着在她床塌边伫立的妙人儿。
裴柔丽看她神色冷然,抿了下唇,又转身将屋子里的蜡烛逐个点燃,有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屋子的烛火跟着摇晃不定,好似她此刻的心境。
“之前不说是因为我不想做裴家的女儿,更不愿意做蒋家的外孙女,只想好好的待在你身边服侍你。”
不待她继续分辨,就被人出言打断,“敷衍之辞,难道你将实情告诉了本宫,本宫会逼着你与蒋家认亲?”被瞒骗十年的愤怒情绪难以压抑,凌淑锦抬起手臂指着裴柔丽责问。
裴柔丽走回床边,轻轻握住凌淑锦细弱的手腕,眼带歉意的望着她解释道:“你身份特殊,宫里有五位皇子,个个儿都想得到你的支持,若是我将与惠妃的关系告知与你,怕会影响你的立场,做事时乱了分寸。”
凌淑锦冷笑一声,眼睛里满是怒气,将手腕缓缓抽出,“之前不说是怕本宫乱了分寸,为你改变立场,那现在呢?现在就不怕吗?还是你如今逼着本宫回来见你,就是为了告诉本宫这些,好等你走后,去支持惠妃的儿子登基做皇帝。”
“自然不是!”
“那是为何?裴掌柜别着急回答,好好想好说辞,别与日后说的话、做的事圆不上。”
裴柔丽要知道她会生气,可是没想到她会将她想的这样不堪。
神情从惶恐不安转为了不可思议,僵着身子缓缓站起,垂首低声问道:“自打认识你起,这十年来,我裴柔丽自诩真心待你,隐瞒此事确实是我不对,但从头至尾,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去替谁谋夺皇位,你不该这样想我。”
凌淑锦仰头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是啊!怎么能不熟悉呢?这三年两人总是这样吵架,因由大都类似,裴柔丽惯常以打着为她好的名号谎话连篇,事情败露后她总是怒斥责问,结尾就是不欢而散。
裴柔丽主意大,脾气倔,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总是笼络着身边的人都陪着她一起撒谎。
往日是如此,今日是如此,往后怕仍是如此。现在她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心绪烦乱,再吵下去也争辩不出什么,裴柔丽与蒋氏有牵扯不是小事,她需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时候不早了,裴掌柜回去吧!”说完这话她就喊了秋晨出来送客。
秋灵也跟了过来,看两人一个倚在床头满脸怒容,一个瞪着眼抿着嘴立在床头,这好好的怎的又闹了起来?
“我预计五日后随军回西北,宫里我已经求了惠妃照拂你,惠妃与二皇子都不曾对皇位上心,更不会设圈套让你支持他们。惠妃行事沉着冷静,又顾念着先皇后对她的恩情,若是有事定会设法帮你,你大可以相信她,这也是为什么我今日要将我的身世告知与你。三月春我已经交给白惊打理,公主府的事情她也会看着,我知道你不愿意掺合朝廷的事情,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你都懂,也无需我多说。”
秋灵秋晨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裴掌柜是要交代后事,都齐齐的看向公主,公主听了这些话,也只是凉凉的撇了裴掌柜一眼,便将身子扭过去,对着墙壁,一句话也未曾说。
裴柔丽说完这些话,又站了一会儿,给秋灵使了个眼色,秋灵便抬步跟着她往外走,秋晨去端了热水,搅了帕子为凌淑锦擦脸。
外面下着大雨,天色阴沉,两人又刚吵完架,裴柔丽也不敢真的回了三月春,只吩咐了秋灵几句,便带着翠云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走到屋檐下,准备撑伞出去,秋晨就跟了出来,递给翠云一件披风,又一言不发的回了内室。
翠云担心她再着了风寒,也忙将干净的披风给她围上,裴柔丽低头看了眼,烟紫色蜀锦上绣着玉兰花,挨着脖颈处嵌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这是她去年初秋时亲手为凌淑锦缝制的。
罢了,她又何必与她置气,吩咐翠云将伞收了,转身回了内室。
秋灵看人去而复返,便揪着秋晨告退,说去准备晚膳。
待屋里只剩下两人,裴柔丽缓缓走至床头,取了一沓账本,转身回了客厅,坐在那就着烛火翻看账本。
凌淑锦看她回来,只是瞅了一眼便转过身去,半句话也不想与她多说。
她原以为身世是裴柔丽的伤心之事,她不愿意多说,她也就没有去深究,可万万没想到,她母亲是蒋家的女儿。
惠妃同大皇子的母亲何贵妃,是与母后一同嫁入王府的,母后是正妃,她们二人为侧室。如裴柔丽所说,相比于心机高调的何贵妃,惠妃端庄沉着,又守规矩,与母后关系还算亲近。
母后膝下无子,按照常理来说,何贵妃与惠妃所生之子应当由嫡母抚养,但母后心地慈善,不忍叫人母子分离,各自儿子仍有各自母亲抚养。
虽说皇子五岁起就都要去南书房启蒙读书,由太傅们□□导,可常言道谁养的儿子像谁,这话也算有些依据。
大皇子弘宣很像他的母亲何贵妃,凡事争强好胜,为人心机颇深,善于拉拢。
弘靖脾性则更像惠妃,为人仁德谨慎,做事不喜张扬,又心怀赤子之心,孝敬父母,尊师重道,对她这个长姐也算上心。若不是她无意宫闱之事,弘靖确实算是一个可以好好辅佐的帝王之才。
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她又岂会不知?
可若是真如裴柔丽所说,她在宫中视惠妃为依靠,行事上必会有些偏颇,再被有些人瞧出个一二,她又该当如何呢?
裴柔丽又是她可全力依仗的人吗?她与惠妃的关系可以瞒着她这么多年?虽是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可难不保她还有其他的事情瞒着她。
皇室容不下柔弱之人,她年少丧母,十六岁和亲,十八岁丧夫,历经这么多变故,承受那么多流言蜚语,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生活,现下看来,风波是要再起了。夺嫡之事,哪有裴柔丽想的如此简单,那是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的。
裴将军与蒋家的事情,连她都没有查到,朝中那些人想必也不会知晓。可裴柔丽去西北,难免会与程家及裴将军商议立储之事,就算没有蒋家的事情,弘靖在武将心中,怕也是比大皇子更适合的太子之选,若是程裴两家稍稍露出拥立弘靖的意图,必然会招致父皇的猜忌。
程阔混迹官场多年,想必行事会谨慎,不会轻易站队,那裴柔丽呢?她能愿意安安分分的待在她身边吗?肯定不会,西北她肯定是要去的,到了之后,裴将军若是将她的身份过到明处,就算裴柔丽从西北回来,两人之间也不能再有牵扯。
不然往后若是被人知道,不用她选,立场也就分明了,如若她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她身后还有言家,她答应过言清和,她会保言氏安稳,不会将他们至于险境。
还有卢氏,那是她帮过她数次的母族。
秋晨秋灵布置好了餐食,去服侍公主洗漱用餐,裴柔丽则杵在厅中候着,凌淑锦撇了她一眼,既不让她坐下用膳,也不赶她走,只由秋晨伺候着用了些餐食,便说吃饱了。
骤雨初歇,虽到傍晚,雨后天空有霞光放出,竟比下午那会子亮堂些,院子里植的花草,经过一场风雨,都耷拉着脑袋。
秋灵看两人仍僵持着,便说屋子里沉闷,不如外头空气清爽,劝公主去院子里的凉亭里坐坐,她和翠云已经将桌子上的雨水都擦拭干净,放了去火的茶水,石凳上放了软垫子。
凌淑锦思绪纷乱,也觉得屋子里沉闷,便依言去了凉亭内,秋灵伺候好茶水,也退下去忙别的事了。
第040章 割断情谊
裴柔丽叹了口气,终是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了,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水,这些天事情多,她又病了一场,胃口差了许多,不吃饭也不觉得饿。
凌淑锦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有些事情终是要说清楚的,可看着眼前人脸色蜡黄,眼窝下一片淤青,到底是陪了她十年的人,心下不由得软了一些。
“裴掌柜怎么还不走?是贪本宫府里的这杯茶水吗?”
“自己家里的茶水,自是好喝的。”
凌淑锦只冷哼一声,似是嘲她花言巧语,也不接话,她便继续说道:“隐瞒我母亲是蒋家人的事,是我的错,望公主怜惜我自幼丧母,无人教导,原谅我这一次。”
“裴掌柜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这十年来,无论是在匈奴王庭,还是回了临安城之后,你都帮了本宫许多,本宫心中万分感激。按理说如今你要走,本宫应赐你些东西以表谢意。可珠宝首饰裴掌柜有许多,连本宫这公主府里也多是裴掌柜所赠,本宫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赏你些什么,思来想去,本宫能给的怕也只有本应属于你的自由。”
两人吵架时多难听的话都说过,言语之间也常有讥讽之意,可是今日凌淑锦说出这些话,倒是难有的心绪平静,听上去竟有七八分的诚恳,闹了这许多回,再热的心也渐渐凉下去了。
裴柔丽捏着手中青色的瓷杯,骨节处泛着白色,似是要将杯子捏碎。
语带疑惑的问道:“公主说这话是何意?”
凌淑锦转身看着她,神色平静的说道:“如今西北局势紧张,裴掌柜回去后自然要待一段时间,裴将军一直担心你的婚事,军中那么多好男儿,自有可以与你相配的。到时候由裴将军作主,成婚后继续留在西北,也算圆了你一桩心愿,省的留在这临安城被束缚着,不能展现你的鸿鹄之志。”
“你这是要与我划清干系?”
“那是自然,你身上流着一半蒋家的血,将来必然是要站在弘靖的阵营里,你知道本宫最是厌烦党争,岂会为了你坏了自己的规矩。”
听完这话,裴柔丽霍然站起,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我之间的情谊,竟要被这些事情割断?”
“什么情谊不情谊的,驸马走后,本宫心下凄然,又寂寞难耐,不过是找个人打发时间。恰好裴掌柜姿容不错,又难掌控,本宫觉得很有意思,便与你胡闹了这么些年,如今你不听话非要走,本宫也懒得再纠缠。如你所说,这临安城里乐子多的是,本宫想找人打发时间,怕是容易得很,人年纪大了,厌烦了你这种有反骨的,只想找些听话的。”
“你胡说!”
凌淑锦看着被扫落一地的碎瓷片,忽然笑了出来,原来这人还能有这么气急败坏的时候,大抵是真的着急了吧。
若是以往,看到裴柔丽这么紧张她,她心里一定很开心,此时虽心下暗爽,但想到两人将就此分开,脸上是一点笑容也挤不出来。
“裴掌柜这是着急了?那本宫也可以给你一个选择,不再心心念念的去西北,搬回公主府,以后唯命是从,不再自作主张,不再有事欺瞒本宫,裴掌柜能做到吗?如果能做到,本宫倒是能看在往日的情分,再与裴掌柜你侬我侬。”
大约是这些年不太好的经历,使得凌淑锦的性格愈发偏执,裴柔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她这些违心的话激的丧失理智。
“我去西北短则月余,长则半年,不会待在那里,更不会与旁的人成亲,这些事情我们之前明明说的好好的,你都答应了的,怎么今日非要让我去做选择?”
凌淑锦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前些时日?前些时候本宫并不知道你与惠妃的关系,如今知道了*,自然一切又有不同了,裴掌柜是不是后悔将此事告知本宫?”
裴柔丽单手握拳,走至凌淑锦跟前,平视着她倔强高傲的眼眸,极其认真的答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在我离开这段时间,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能在宫中有个依靠,我也好放心,公主是曲解了我的意思?还是担心到时候因为我的身份,将您扯入皇子夺嫡的斗争中?不能像现在这般置身事外?”
被人戳穿了心思,凌淑锦本已伪装好的冷漠面孔显出一丝难堪,忙拂袖转身,背对着裴柔丽。
“裴掌柜不用去揣测本宫的想法,只用扪心自问,是选择继续留在本宫身边,还是要跟随程应允回西北?”
相伴十年,裴柔丽对于眼前的女子已十分了解,若是留心观察,细微的表情变化她都能感知到她的情绪,看她现下的反应,她刚才的猜测竟然都是对的。
说这些之前,她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只以为自己在长乐公主心中有足够的分量,毕竟过往三年,公主表现的对她情根深种,为她着迷,为她发疯,痴迷于她的身体。
如今看来,相比于权利地位,家族兴衰,她裴柔丽算个屁,哪怕中伤过她无数次的言家,排位也要在她前面。
“那阿锦你呢?是要长乐公主的身份,言氏,卢氏的荣耀?还是选择跟我隐身于市井,去过平凡夫妻的生活?”
尽管心里很清楚答案,可是她还是不死心的问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然而终究有人开口,打破了这份平静。
“雨停了,裴掌柜回吧!”
两个人谁都没有给出答案,却好像又都给了。
裴柔丽后退两步,端端正正的行了大礼,后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长乐坊。
世事无常皆有常,是非对错难思量。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酒馆,一位身着粗布青衣的书生,举着酒杯摇摇晃晃的念着这两句诗。
裴柔丽听的心有感触,是啊!世事无常,她是该自责于这些年对凌淑锦的隐瞒?还是该怨恨凌淑锦知道她的身世后,就这么轻易的在权衡利弊后将她舍弃?
大抵是前些年凌淑锦对她过分纵容,现如今轻飘飘的说放下就放下,才让她有了如此大的落差感。
明明前些日子还爱她爱的死去活来,怎么说舍弃就舍弃了?戏文里常说男子惯于翻脸无情,怎的女子也是如此?
她现在只是讲了她与蒋家的关系,都还没有求她去帮二皇子夺位,她就先考虑到这一层,抢先一步断了她都还没有的想法,甚至要断了两人的关系?
可是她也没有答应要永远留在临安城,做她暗地里随叫随到的情,人,谁都没有为谁舍弃自己的责任与原则。
呵呵,爱不爱的,在家族亲人、权利地位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那么可笑。
是谁的错呢?谁都有错,好似谁又都没错。
古人云的对,世事无常皆有常,是非对错难思量!
她本也想留下喝个大醉,可是想到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身体也没有好利索,理智战胜失意,她到底是神志清醒的回到三月春,安安稳稳的躺在了梨花苑的床榻上。
江品言这几日过的很是舒心,身体已经大好,可以留在后院帮青青做些打杂的事情,从早忙到黑也不觉得累,比留在感念寺里诵经有趣多了。掌柜的不在三月春,白惊这几日也是忙得很,都忙得没有时间搭理她,她还听到飞鹏与青青嘀咕,说掌柜的出远门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一阵窃喜,掌柜的走了她就更安全了,也不用日日想着讨好白惊那厮。说起来两人也好些时日未曾亲近,身上的淤青也都消去了,肌肤也恢复了往日的白嫩光滑,白惊曾说比那上好的绸缎摸着还舒服,令她爱不释手。
白惊是习武之人,手上没有个轻重,精力又比常人旺盛,一开始便要胡闹到半夜,每每都把她弄的小腿抽筋,嗓子眼生疼。
好在青青他们搬了出去,这院子里只有她们二人,不然那么些动静传出去,真令人难为情。
如今掌柜的走了,她也暂时安全了,不用再去与她行那事了,今晚洗漱过后,她干脆搬回了自己屋子,还将门杠上了,准备睡个安稳觉。
裴柔丽一回来便有人告诉了白惊,白惊立即赶了过去,见裴柔丽神情恍惚,一句话也懒得说,看天色已晚,她也没有多问,只回了自己院子。
说起来小尼姑身体好的差不多了,这些天只是抱着,多少有点不趁心。她倒也不是那饥渴的人,刚开始也只是日子无聊,有个软甜可口的凑上来,她低头尝几口打发漫漫长夜。
谁知道那丫头却越发有滋味了,扰的她心里泛痒痒,只想着趁着有兴致多吃几次,没由得要解决了她还没厌烦,平白舍不得。
脑子里想着无聊时在百合苑看的画册子,有几个样式她觉得甚是有趣,便兴致冲冲的回了院子,却发现屋子里没有亮灯,这么早就睡了?
她轻轻推开门,也未曾掌灯,只悄悄的往里走,一个跃身扑倒床上,却发现扑了个空。
小尼姑人呢?
她忙去隔壁去寻,推了门又推不开,这是从里面杠上了,小尼姑这是要闹哪一出?
她又去推了推窗,窗子没关,她往里探了探,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愿做那翻窗子的登徒子,显得很没有风度,便又走回门前,敲了敲,等上片刻,没有动静。
“长夏,开门!”
又等了片刻,仍是没有动静,人没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