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浴血奋战
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尽可能的避免人员伤亡是最佳的迎敌之策,程阔没有意见。
十里之外的匈奴大营,布日列格看着被火药炸的七零八散的盔甲,惊叹于盛军竟然有此等威力的武器,怪不得他前期他多番试探,盛军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原来是有此等利器,自然是可以有持无恐。
就是因为这东西,令他首战失利,且损失惨重,军心涣散,实在是可恨至极。
然而草原上的雄鹰不会因为畏惧猎人的弓箭就不敢俯冲,只要它锁定了目标,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会去咬住猎物。
重新调整战术后,布日列格准备再次对固水城发出攻击,这次不像上次的进攻那么凶猛,而是利用鸣箭射程远的优势,在一里之外进行射击。待城墙上的士兵尽数倒下后,又换了一批士兵,他稳坐于马上,挥手让兵马分散向前。
对于上次的惨败,他回去后也做了复盘,发现那火弹球并不能投掷太远,且火力也很难集中,若不是他没有防备,必然不会伤亡那么多。
要减少伤亡,大军需分列前进,以分散火力,逐步向城墙攻进。
可令人奇怪的是,彼此兵马已经到了炮火射程之内,盛军却仍无动静,甚至城墙上的士兵站姿都有些僵硬。汉人计多,他怀疑有诈,可都到了这地步,必须是试探出个虚实来,就仍按照指定好的战术继续前进。
“王上,属下怎觉得那城墙上的士兵是假的?“待大军逐步靠近城墙,眼尖的左都尉乌洛兰发现了端倪。
而不待他们反应过来,上空却突然有箭雨袭来,饶是有盾牌遮挡,这么近距离的箭雨扫射,也可放倒了一片。
箭雨掩护之下,城门大开,程应允率领的骑射营鱼贯而出,万马奔腾,虽拥挤却不混乱,出城后便迅速列队。
身骑骏马的程应允,一身黑色盔甲,手持长枪,立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声令下,众将士挥刀而上。
程阔带着裴实昭父女登上城楼,俯身看着不远处数万人搏杀的场景,热血四溅,尸身横陈。所谓仁不带兵,义不行贾,将领要学会的就是要在战场上保持冷酷。
裴柔丽一身戎装,手握剑柄,看着这一场以寡敌众的博弈,恨不得亲上战场出一份力。
而程应允已经挥着长枪与手持弯刀的布日列格对打起来,两人均居于骏马之上,布日列格虽力大无穷,出招狠辣,但程应允利用长枪优势,也能打个有来有回。百招过后,程应允逐渐不敌,胳膊被布日列格的弯刀划出一道血痕,虽不想承认,但布日列格武力确实很强。
布日列格向来好斗,好不容易棋逢对手,眼神里都透露着兴奋。
程应允听着城楼上的鼓声愈渐密集,就跟自己周边的部将使了个眼神,程军将士都能听懂这鼓声含义,悄然变化着阵型,以弧形之势对抗,装出不敌之态逐步后退。而匈奴已经杀红了眼,原本散列的方阵逐渐汇集,已全然忘了火药的威力,想要围杀盛军于此,他们的首领布日列格也是愈战愈猛,逼得盛国将领节节后退。
匈奴士兵以为,此战他们必能破城!
程阔看阵势已明,冲林浩点了头,林浩躬身后退,命人将藏于瓮城之内的炮车推出至城楼。火药制成的火弹装好后,他便挥动旗帜,炮车上的火弹弹射而出,与敌军阵列里次第爆炸,瞬间尸体飞溅,哀嚎遍野!
打的正酣的布日列格忍不住回头看去,就看到自己的军队又被炸的乱七八糟,气的恨不得立即杀了这狡诈的盛军。程应允趁他分神,手握长枪向前猛刺,意在布日列格胸前,却被布日列格的副将飞身当下,而布日列格受到冲击差点坠马。
接连受挫,气的他是两眼通红,稳住坐骑后,便咬着牙高举弯刀,势必要将对面的小兔崽子斩于马下。
程应允一击未中,便知机会已失,而他也不是布日列格的对手,再打下去他恐也占不了便宜。计谋已成,他也不再恋战,挥枪与城楼上示意。城楼上的射手得到信号,立即拉弓射箭,掩护程应允撤退。
布日列格嗜战却不鲁莽,看着盛军的火弹不停的往下扔,自己再往前冲怕也是要被炸死,便由着部下护着撤离。
两次对峰之后,盛军虽有伤忙,可是匈奴却受重创,十万大军只剩不到七万。好在布日列格早有准备,对外宣称自己只有十万大军,实际有十六万,所以他有必胜的决心。
撤回大营之后,他召集属下部将重新调整战略,他觉得两次对战,盛军虽都使用了火药,可是两次策略都不同。
第一次是他们不知道盛军有火药,便大军兵临城下,结果被盛军炸的落花流水。这次他们是已有防备,调整了列阵,没有选择近距离攻城,可是却又被盛军引诱至城门前射击轰炸。
实在是两次都上当,当当不一样。
左大都尉乌洛兰看出了两战之后,布日列格脸上出现了焦虑之色,这在之前征伐草原部族时从未有过的。草原打仗,讲究的是真刀真枪真干,打得是一个简单粗暴,而汉军却不同,他们讲究战术。
单于旗下有左右大都尉,以右都尉为尊,由布日列格的堂兄穆荣担任,穆荣此人鲁莽无能,能坐上右都尉凭的是他姓挛鞮氏。
而他乌洛兰智勇双全,战功无数,无论是当初追随布日列格去东胡做质子,后又陪他一路杀回匈奴,射杀稽侯单于。还是在布日列格当上单于之后,陪他四处征战,他都是该做右都尉的那个唯一人选。
可是不知道哪个混蛋定下的右都尉只能是王室子弟出任的破规矩,才让那个无能的穆荣钻了空子。
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他主动说出自己的猜测:“王上,臣下觉得盛军囤兵不多,且火药应也不多。”
布日列格看着座下的乌洛兰,不愧是他看上的人,想法与他一致,尽管盛军设计了他两次,可是也暴露出了他们囤兵并不多。
百余年来,匈奴与盛国纷争不断,他翻看文书记载,上面记录汉人并不软弱。虽不喜欢主动争抢掠夺,但若遇敌国挑衅,也会奋力迎战,追着别人打的落花流水。就说距离最近的十年前的那场大战,盛军可是追到王庭杀了呼延烈。
据他了解,现在盛国的将军和十年前是同一位,名曰程阔。
如果当前盛军兵力充足,面对他长达三个月的不断挑衅,程阔早就派兵迎战。而如今他都率领大军兵临城下,程阔只是用火药反击,未曾率领大军反攻,今日出城迎战的兵马也不过万余。
若不是他们占据高处,又有火药相助,以一对十,无异于以卵击石,这不是一个大将会有的战略。
“本王与你想法相同,盛军大营如今兵力应不足三万,我们当下应立即整顿,趁着他们援军未到,再派大军出击,拿下固水城。”
固水城内。
军医帮程应允上了药包扎好,又叮嘱几句,才退了出去。战场之上,伤亡都是常事,如今敌军就驻扎在五十里之外,他没有过多休息便又去了主帅营帐。
大战之后就是点兵,今日之战,是程军第一次直面迎敌,虽损伤过半但匈奴的伤亡是他们的五倍之多,如此算来,他们这场战役是完胜。
如今固水城囤兵,只有两万五,不到敌军的三分之一,这还是他们知道的。布日列格狡诈,此次出征应没有带出全部兵马,若是他们还有后援,那程军撑不了太久。
火药已经所剩无几,紧急军报已经上报了好几封,朝廷还没有回音。如今他们能用的招数,就只剩下瓮城,能再挡上一挡。
程阔作为主帅,外有劲敌,内无援军,心情很是焦躁,但是为了鼓舞士气,晚饭时让人搬出酒来,请将士们喝酒。
匈奴接连遭遇重创,今晚肯定不会再来。
因为下次迎敌就要用到瓮城,裴柔丽不敢松懈,便带人再次检查楼台内的兵器库,确认弓箭是否充足。
“裴督领,这些是今日从稻草人上取下的鸣箭,属下也命人都收集起来,数量不少呢,堆了满满一屋子,准备到时都还给匈奴兵渣子。”说话的是负责瓮城兵器部署的校尉李连。
裴柔丽取了一支来看,又放在弓上试了试,确实比他们的箭好用,同样的力气能射出更远的距离。”你做的很好,程将军今日赏了酒,你也去喝一些吧,我在这替你守着。”
历经了一场鲜血淋漓、同袍殒命的大战,神经如弓弦一样紧绷,确实需要喝点酒缓解一下,李连也不与裴柔丽客气,道谢之后便下去喝酒去了。
图灵早就在城墙角等着裴柔丽,看她身边没人了才凑上去,脸带郁色的问道:“姐姐,这里血腥味那么大,你不难受吗?”虽说战场已经打扫过,可未经雨水冲刷,四处仍蔓延着浓重的血腥味。
裴柔丽揉了揉图灵的脑袋,轻声说道:“我自小在边关长大,十岁的时候去过匈奴王庭,亲手斩杀过敌寇最近的一次,他们的血就飞溅到我的脸上,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闻不到血腥味了。”
第062章 世人偏见
十年前图灵还小,但是这些年却经常听大人们讲起,说那场大战是如何激烈,说长乐公主是如何的貌美,至于裴姐姐,她倒是没听人提起过。
如今听裴柔丽说起当年她也去了匈奴,只觉惊讶,忙问道:“十年前姐姐陪公主去了匈奴王庭?”见裴柔丽点头,又一股脑的提了很多问题,裴柔丽都耐心的一一回答。
当年裴实昭顾及女儿年幼,毕竟那时裴柔丽才十岁,就敢跟着长乐公主去匈奴和亲,还在匈奴王庭杀了人!担心这些经历传出去别人会觉得她戾气太重,影响女儿家的名声,就未张扬此事,只有亲近的一些人知道,毕竟陪嫁侍女本就无足轻重。
“姐姐,我还有一事不解,当年公主为了盛国安危甘愿嫁于匈奴,后又将自己全部的嫁妆留下购买军需,打仗那么危险,她还愿意犯险留在边关鼓舞士气,明明有很多功绩可以传颂,为何我听说的只有她的美貌?还有你作为将军之女,敢于和公主一起出入匈奴王庭,后又在匈奴王庭击杀敌军,还带着公主奔逃回营,桩桩件件都是女中豪杰之举,该被嘉奖,和你同去的程小将军就可以申领军功,接受朝廷赏赐,而为什么就因为所谓的女子名节,你却就要被隐去?”
夕阳西下,漫天红霞,远处有一群秃鹫盘旋,裴柔丽高居城墙之上,望着南方,落入她眼睛的,是悠远艳丽的天空。
良久之后才答道:“大概是因为世俗对女子的禁锢,古往今来的战场,都是属于男子的,而背后的女子若是想走到台前,就要承受更多的揣测。就像你说的,十年前长乐公主做了那么多事,你所听到的只是关于她的美貌,而京城里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她在匈奴王庭都遭遇了什么,有没有和呼延烈同房。”
相比于女子在战场上所作的贡献,世人更愿津津乐道的是那些桃色传闻。
倒也无须因此否认男子在保家卫国上所作出的功绩,然而这本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只要是为了黎民百姓,无论男女,都该一视同仁,论功行赏。
世道如此,非一人一时可改变。
“大敌当前,这些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你还是早些回家去,这些时日你也要听母亲的话。”固水城有可供藏匿的地道,被城池被迫,百姓们也可在里藏匿一时,等待援军到来。
说起援军,距离大将军第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临安城都没有回信。近几次营帐议事,大将军都未再提及此事,只是根据手中现有的兵马粮草,进行排兵布阵。
今日在城楼之上,她也远远的看到了布日列格,魁梧凶恶,杀气腾腾,不是一个会因为两场战役失利就退兵的事。
都是久经沙场之人,怕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固水城内囤兵不多,且也没有那么多的火药可用。若是朝廷援军再不来,瓮城计后,他们怕就要面对面的和敌军厮杀。
以寡敌众,实难取胜,固水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裴柔丽抽出利剑,用手帕擦拭着,这把剑跟了她很多年,已许久没有沾过血,好在锋利依旧。
想起那日与程应允沙丘赏月之时,程应允问她是否后悔同他回西北,问她怕不怕死。
他说他害怕,他还想见见自己未曾出世的孩子,若是他战死沙场,周微英定要伤心好久,他不愿让她伤心。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害怕死亡。
而她在这世上只剩一位亲人,就是她的父亲,如今就在不远处的广场上和将士们豪饮烈酒。若是敌军破城,她怕是会和她的父亲一起浴血奋战,一起马革裹尸,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会存在谁会不会为她伤心的问题。
唯一让她有些牵挂的,就是已经去了复春城的凌淑锦,也不知道凌淑锦收到她的死讯,会不会落几滴泪,会不会为她伤心一段时间。
大概率会吧,倒不是对她有多深情,而是她本就爱哭之人。高兴了要哭,难过了要哭,吃醋耍赖也要哭。
做累了也要哭,一边哭一边还要拉着她继续做,粘人精,恨不得长在她身上。
西南复春城公主府。
大概是着了凉,凌淑锦不住的打喷嚏,秋晨忙给她拿了一件披肩。
“公主,这里晚上凉,您还是回屋歇息吧。”
凌淑锦望着北边,只能看到被屋檐割裂的夜空。仰头看天,是群星闪耀,复春城的星星是她看过最多最亮的。
“秋晨,今日临安有信来吗?”
“卢大人那里说没有。”
自从知道西北军情后,公主便日日盼着临安来的信,卢大人被她问的都不敢来了。而公主得不到裴掌柜的消息,连日里茶饭不思,人也消瘦了不少,卢夫人今日特命人煮了米线送来,公主却只吃了几口。
如此下去,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要是裴掌柜没有去西北就好了,好好的跟公主呆在临安城,虽有些小吵闹,却没有性命之忧。
凌淑锦见过战场上的刀枪无眼,总是担忧裴柔丽有个好歹,一闭上眼睛都是她浑身血淋淋的模样,整夜整夜的不得安眠。
西北程军大营。
喝了一场大酒,战争的阴霾也消散一些,然而酒醒之后,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主帅营帐里,又是新一轮战术讨论,裴柔丽坐在程应允身边,看他脸色有些苍白,应是失血的缘故。本想劝他回去休息,可是想到他作为一营将领,此时却是无法缺席。
程阔看了眼儿子的胳膊,开始指着沙盘说道:“依照布日列格的性情,待他重整大军后,便会再次进攻,这次我们只派出三千兵马迎敌,目的是将敌军引进瓮城。”若是派兵过多,恐撤回时造成慌乱。
“林浩,现在火药弹还剩多少?”
“不到五十。”
听完林浩的话,程阔的眼神逐个扫过麾下的将领,沉声问道:“哪位将领愿带兵出征?”
此次出兵不过是引敌军入瓮城,三千兵马,对抗匈奴超五万大军,十几个对一个,火药弹又剩余不多,出去约摸等于送死。然而除裴实昭之外,其余十几位将领皆起身,眼神坚毅的看着程阔,争先恐后的开口,想要领下这个任务,包括已经负伤的程应允。
程阔却并不说话。
裴柔丽看向坐着的父亲,看他脸上带笑,神情轻松。
只这一眼,她便猜到了父亲的意图。
“你们都坐下,瓮城的主意可是我女儿出的,也是她监督着建起来的,如今需要一个与她搭帮的,这个人必须得是老裴我。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今我要把这一句话改一下,叫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女兵。”
一脸得意的将话说完,裴实昭便哈哈大笑起来,在场的将领也都跟着笑起来。
只有裴柔丽笑不出来。
在瓮城设计之初,她就猜想如何把敌人引进来,能引多少。而今瓮城建好,作为他们重要的一道防线,是需要发挥它作用的时候了,可是若是让父亲去吸引敌人入瓮,她心底多少有些……
裴实昭看出女儿脸上的担忧,上前安抚道:“闺女别担心,你老爹我戍边三十余年,跟匈奴过招无数。不管是布日列格,还是布月列格,不管他是五千兵马,还是五万兵马,你老爹我都不在怕的,收拾他们跟玩一样。”
事到如今,总要有人去做这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裴柔丽也无法多说什么,只能点头。
程阔也早已猜到裴实昭的心思,裴实昭用兵在一个诡字,且善于排兵布阵,以少胜多。
此次出兵诱敌,面对的还是阴险狠辣的布日列格,情景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这件事也只有交到裴实昭的手里,他才能放心。
午饭过后,裴柔丽去了练兵场,看父亲正和几个属下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不知在嘀咕什么。看她过来,几人客气的喊声裴督领便散开了,脸色都有些不正常。
“老实交代,你们想要做什么?”
裴实昭看女儿环抱双臂,神情严肃,就打哈哈道:“没什么,就是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你女儿家不用知道。”
裴柔丽冷哼一声,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干脆一语道破:“你们是不是想去偷钟师傅的甜瓜?”
“你,你怎么知道?”偷东西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被一个小辈儿戳破,老裴脸上有些挂不住。
“满军营都肖想着那五亩地的甜瓜,如今那甜瓜长得黄澄澄、圆滚滚,招人的很,怕你们这些人管不住自己,程应允早就派人看着了,说要等钟师傅说熟了才能摘。”
“哎呀呀,程家那小子,怎的能如此坏我好事*?待亏当年没让你嫁给他,这样的女婿我可不愿意要。”裴实昭说这话的时候,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自从裴柔丽到了西北之后,无论什么话题,她老爹总能扯倒她的婚姻之事上,和她哪位惠妃姨母半斤八两。
第063章 上阵父女兵
既然说到这件事儿上,裴实昭看周围没什么人,就干脆将话题继续下去,“探子回报说布日列格已重整旗鼓,怕是不日便要再次攻城,你老爹除了挂念那黄澄澄的甜瓜,还挂念我的宝贝女儿。此次领兵出战,凶险重重,稍有不慎便要一命呜呼,你爹我久经沙场,生死已然看淡,战死疆场是武将的宿命,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爹希望你能有个家。”
裴实昭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给女儿一个家,他可怜的女儿,十岁前跟着他混迹军营,十岁后寄居在公主府。
大概是漂泊惯了,对于有没有家,裴柔丽已经淡然了。
军营不是她的家,公主府不是她的家,只有她亲手买下又亲自布置的三月春,有些像一个家。
“父亲,大战在即,你与其说这些丧气话,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应对敌军,好活着回来,我可不想当孤儿。”煽情的话她也说不出口。
说到正事,裴实昭咳了咳,正色道:“我虽领了差事,可是觉得战术还是要调整一下,朝廷一直没有回信,布日列格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囤兵不多,龟缩自守不是长久之计,还不如全力出击,打他个落花流水。”
“但是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很难与匈奴大军正面抗庭。”
看女儿一脸担忧之色,裴实昭抬手轻轻抚摸过她的发顶,神秘的说道:“为父自有妙计。”
只是此计凶险,若有万一,固水城则要失守。可是只要朝廷不尽快派兵支援,城池失守是早晚的事,还不如痛快的打一仗,成王败寇,求的是个痛快。
到了晚上,趁程阔休息之前,裴实昭拎了包好茶叶去了主帅营帐,进门先是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茶叶。程阔没别的爱好,独爱品茶,这茶叶是裴柔丽来的时候给他带的,与送给程阔的又有不同。
茶汤泡好,营帐内萦绕起清香之气,程阔端起茶杯微抿了一口,点头道:“你哪里弄来如此品相的碧螺春?上品也。”
裴实昭装模作样的捂着心口,小气巴巴的说道:“我女儿送我的,你儿子没给你带吧?”
“嘿,你这老东西,欺负我没有女儿?我可是马上就要抱孙子喽,你没有吧?”
这个比不过,裴实昭干脆摆了摆手。
大战在即,难得有如此空闲品茶的时候,程阔心情也比往常放松一些,两碗茶下去才问道:“说吧,到底为什么事?你大晚上找我喝茶,就是不准备让我睡觉了。”
“果然这普天之下,没有比大将军更懂我裴某的人,关于瓮城诱敌,我有一计,还请大将军定夺。”
今夜是林浩值守,已过子时,大将军还未歇息,看来也是愁的慌啊!
如今匈奴来势汹汹,而朝廷又迟迟不派兵支援,整个军营都弥漫着沉闷的气息。亥时大将军突然下令,分拨出了一队兵马立即转移城内百姓。若不是真到了最后时刻,大将军必不会行此举,来扰乱军心。
裴柔丽是第二日才知道城内的百姓被连夜送走了,离这里最近的哨所也有五百里,那里相对比固水城更安全一些。她不知为何突然如此,便去寻程应允,到了他营帐没见到人,一个小兵说少将军去找钟师傅了。
那一定是又在甜瓜地,这五亩地不知从何时,成了固水城的一处景观了,谁没事的时候都要跑来看看,若不是钟师傅严防死守,那些甜瓜早在生瓜蛋子的时候都被摘光了。
“钟师傅,您怎么这么固执呢?我都已经跟您保证了,您的这些瓜我会继续派人守着的,大将军都发话了,没熟透之前,谁要偷摘就罚十军棍,您就先走吧?”
“不是我固执,是有些瓜已经熟了,我想今天给摘了,给将士们尝个新鲜。”钟老头拿着一把剪刀,冲程应允举了举,吓得程应允后退两步。
裴柔丽一听瓜熟了也凑上前去,兴奋的问道:“钟师傅,瓜真的熟了?”
对女娃子,钟老儿态度就好些,梗着脖子点了点头,一副倔老头模样。
程应允不服,拆台道:“昨日还没熟,今日就熟了,咋的?这瓜还能听您的话,说熟就熟。”
“我种的瓜当然听我的。”
见他执意不愿撤走,程应允烦躁的摆了摆手,表示随他的便。老头对他还一直比较尊敬,直到今日他发现这老头没走,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那五亩地的甜瓜,忙活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种出来的东西,就算还没有熟透老头也想摘了给将士们尝尝。
总比万一城破,好好的东西再被匈奴糟蹋了强,于是,中午的餐食每人就多了一块甜瓜。
那日天气特别好,碧空如洗,也无风沙,本是个适合游玩的天气,城门上却烽烟燃起。
对于这迟早会来的战事,众人早已有所准备,城内剩余不多的将士们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布日列格虽猜测盛军火药弹已经不多,可是安全起见,此次进攻还是分散布阵,以防火药弹的轰炸。
乌洛兰此次带领的军队任先锋,拎着弯刀,骑着高头大马逐渐靠近固水城,可不知为何,盛军城楼上只燃起了报信的烽烟,并没有放箭也没有放火药弹逼退他们。若不是还零散的站着几个士兵,他还以为城里人都跑了呢,可是以他对盛军主帅程阔的了解,他不会未战先怯,仓皇奔逃。
莫不是又有诈?
正在他犹豫之时,却见城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人,单枪匹马,一个人慢悠悠的。
他出来后,城门便关了。
这玩的又是什么把戏?
落后乌洛兰百步之外的布日列格,也看到了这幅场景,心中疑惑,便不顾穆荣劝阻,驱马向前,停在乌洛兰之前。
他的身后,是他率领的七万大军,任汉人再诡计多端,他也不惧。
裴实昭以一人之身,停在千军万马之前,对着五十步之外为首的那个大个子高声喊道:“阁下可就是匈奴单于布日列格?”
布日列格听得懂汉语,却仍以匈奴语答道:“你是何人?敢独自一人挑衅本王大军。”
裴实昭戍守边关多年,也听得懂匈奴语,他还教过裴柔丽。
“我乃盛国的骠骑将军裴实昭,听闻单于刀法了得,不知可否比试比试?”
匈奴王室有汉人老师,穆荣也听得懂汉语,听裴实昭要邀布日列格比武,担心其中有诈,忙劝阻道:“王上,汉人狡诈,您不可贸然上前,我们兵强马壮,应当踏过此人尸体,直攻城门。”
乌兰格向来厌恶穆荣懦弱的样子,他本也担心裴实昭有诈,不愿让布日列格上前,可是转念一想,若布日列格战死,他再杀了穆荣,就可以做匈奴的单于。
当然,如果布日列格能再拿下盛国之后再死,最好。
“王上,臣下觉得可与之一战,彰显我国之威。”
裴实昭看着对面两个人都冲着布日列格嘀咕,脸上便露出不屑的冷笑,语带嘲讽的说道:“到底是蛮夷小国,上不了台面,不敢比罢了!”说完便要扯着马缰掉头。
楼上持箭的程应允看着远处乌泱泱的匈奴大军,再看看他裴叔,强烈的对比之下,裴叔那点身影渺小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自从裴叔出城,他心都已经跳到嗓子口,可他裴叔自在的跟在自家院儿里似的。
布日列格眼睛微眯,一脸横肉紧绷,凶狠之态尽显,他当然知道裴实昭是在用激将法,也知道他做此举必然有诈,可是他却偏偏要去与他比比,他身后有七万大军,量他能放出什么幺蛾子。
“裴将军留步,本王愿意与你一比。”
布日列格竟会汉语,口音的还如此纯正,令裴实昭很是惊讶。怕被人瞧出端倪,立即敛去神色,恢复那副眼高于顶的嘴脸,继续一脸不屑的瞧着敌军。
程应允都觉得他这副嘴脸很是欠揍。
两军之将对阵于军前,倒非史无前例,但也多是发生在双方实力相当、胜负难断的情况下,像今日这种,一方身后千军万马,一方身后只有一堵紧闭的城墙门的,倒不多见。
裴实昭看过布日列格与程应允对打,知道自己肯定不如布日列格在马上灵活,看布日列格骑马而来,便枪先一步持枪下马,向前跨了几步。
布日列格既然愿意与他单打独斗,也不愿意骑在马上占便宜,便主动下了马。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对于对面这个胡子拉碴的老头,他没有输的可能。
依照汉人礼法,两人拱手见礼之后便直接开打。
裴实昭这杆枪约四尺长,枪头磨的锋利无比,已经跟了他三十多年,一人一枪,早已融为一体。
只见他出招之间如龙蛇游动,矫健而飘逸,每一击都准确而迅速。
布日列格挡下第一枪的时候,便觉手臂被其力道震的发麻,比着前日那少年将领强出不少,当下便全力应对,不敢再有轻视之心。
裴实昭的武力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一招一势都奔着杀人而去。而他这次的对手实力也很强,一手弯刀耍的那叫一个出神入化,每一招都散发着凌厉的杀气,稍有不慎,便要人头落地。
城楼上除了程应允,还有裴柔丽,自从她知道了父亲的打算,一颗心都悬在半空中。
好在父亲枪法了得,能感觉到布日列格应对之间逐渐有些吃力,若不是他年轻力壮占据优势,怕是已经被父亲挥枪挑杀。
第064章 决一死战
穆荣坐于马上,眼都不眨的看着两人过招,布日列格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以他对他的实力很熟悉。目前来看,盛国这位将军力气不及他,但是出招的技巧及速度都胜过于他,且盛国将军用的是长枪,在近身搏杀中这种武器本就比弯刀更具有优势,可砍可刺,又可防对方近身。
大约是前日里从盛国小将那里讨到了好处,抑或是太过自信被对方言语刺激,布日列格在未了解对方实力之前,在本具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却要当着众将士与敌军领将单挑。
赢了胜之不武,输了有损军心,此举实在是很不明智!
还有那乌洛兰,明知不妥,不行劝阻便罢了,却还敢拱火?
乌兰氏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然而在草原上当惯胜利者的布日列格,十分信任这位发小,有事情更喜欢与他商量,听取他的意见,而常常忽略他这位堂兄的建议。
对于布日列格远亲族、近小人的行径,他虽有不满,可是他作为布日列格的堂兄,还是向着自己这位勇猛的单于,看他逐渐落于下风,便驱马向前,想要设法结束这场比斗。
百招过后,裴实昭看布日列格应对吃力,而他的副将已经逐步靠近,再打下去怕是难以收场。便长枪一挑,后退数十步,纵身一跃坐到马上。
如今之形式,杀了布日列格不难,可是就算他死了,匈奴大军也不会撤队,估计当场就有人领了这单于之位,继续攻城。是以他虽早想杀了这厮,却不能意气用事,还必须得按照原计划行事。
再说他答应了女儿要活着回去。
布日列格吃了暗亏,心中不愤,欲再上前分出胜负,却被身后而来的穆荣叫住。
借此机会,裴实昭将长枪别在马背上,双手一拱说道:“挛鞮单于好刀法,我年老力弱,再继续打下去恐体力不支,今日便到此为止。”说完便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驱马向城门奔去。
匈奴大军没有单于发话,虽都架好弓箭却没敢发射。
固水城楼上的士兵已比原来多出很多,黑压压一片,驾着弓箭为裴将军掩护,而城门一直虚掩着,听见马蹄声便立即开门,准备迎将军回城。
背上被长枪拍了好几下的布日列格,忍着痛坐回马上,旁边的穆荣看他气极也不敢出声。
乌洛兰转着眼珠,暗自猜想着汉人弄这一出到底何意?再看看似乎是被耍了的单于,斟酌着说道:“王上,此人是故意挑衅于您,要不要趁他还没回去,将其射杀?”
从小到大,布日列格自诩勇猛无双,从未是谁的手下败将,如今却被一个盛国的老头子戏耍,说要与他比试就单枪匹马的过来找他下战书,还没分出胜负便说不打就不打了,当他布日列格是什么了?
“不,本王要活捉他,将他烹了喂鹰。全力攻城!谁能攻破盛军城门,本王便封他做宰相!”
自布日列格继位之后,便撤了宰相一职,朝中军中皆由他一人做主。
听他许了破城之人宰相之位,乌洛兰与穆荣还等什么?自然是举臂高呼,一往无前。如今大军就列阵在盛军城门五百步之外,再往前两百步,就在火药弹的射程之内了。
然而一想到那宰相之位,穆荣便血液狂涌,至于会不会被盛军的火药弹炸死,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乌洛兰也担心丢了性命,却不敢被布日列格瞧出生了异心,自然也要表现的很积极,与穆荣并驾齐驱。
固水城楼上,程应允看裴将军已安全回城,遂即给了裴柔丽一个眼神。
两人默契十足,一人留在城楼指挥射手射箭,击杀那些扛着云梯的敌军,一人转身撤回瓮城之内,林浩在那等着她。
布日列格领了三万大军垫后,一边指挥着弓箭手向盛军放箭,一边看着盛军城楼上接连倒下、又迅速补位的弓箭手。待穆荣率军靠近后,面对扛着云梯向上攀爬的将士,盛军只是投放石头阻击,而不是用他们最强的武器火药弹。
他们先是派了一个将军挑衅,面对城池将破又没有使用火药弹,那说明盛军情况如他们猜测相符,既没有了火药弹,城内守军也不多。
怕不是他们正在逃走?让那个老头子出来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但不管哪一种情况,今日他必须拿下固水城,活捉那老头。
面对不断上涌的敌军,程应允命人往城墙下泼洒桐油,又丢火把将其点燃,那云梯本就是竹子所制,遇火既焚,加上桐油做燃料,瞬时间大火便起,城楼下哀嚎一片。
乌洛兰站在距城门五十步前,此时他也猜到盛军已没有火药,且城内守军不多,又见穆荣那个蠢货上攻被阻。便命人推着载有粗长铁柱的碾车撞门,一下两下……
重击之下城门逐渐松动,就像是宰相之位在向他招手。
虽然他最想坐的是单于之位,可是只要布日列格不死,他便没有机会。
布日列格多疑狠辣,很难杀。
他只能暂时退而求其次,先攻破了这小小的固水城,拿下丞相之位,让穆荣那个蠢货给他行跪拜大礼。
命运最大的魅力就是未知,人生之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当你以为前方等待你的是彩云鲜花,其实是埋葬你的深坑。
当那堵厚重的城门终于被铁柱撞破,乌洛兰便迫不及待的率领麾下的两万大军,挥舞着弯刀,一路狂叫着涌进了固水城内。当他发现不远三百步之外还有一睹城门,而四面都是高耸的城墙,城墙之上站着黑压压的一排士兵,他们手里持着弓箭,那弓箭上搭载的正是由他们单于所设计的鸣箭。
此番情景,他知道自己中计了,想调转马头往回撤,却发现后路已被封堵,顷刻间利箭犹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城门已经撞破,堵着他们的是自己的友军,是由他的死对头穆荣率领的军队。
穆荣看城门已破,不想将功劳都送给乌洛兰,便也要率军而入,却发现前方士兵犹如受惊的羊群般拥挤在一起,乌泱泱一片。
他纵身一跃,站于马上,观前方到底是何情形,却看见了城门之外还有城门,便知道乌洛兰中了汉人的瓮中捉鳖之计。他马上挥动旗帜,想指挥自己的两万兵马往回撤,却看见火药弹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队伍的尾端,逼的他们往前涌。
本是胜利的狂叫变成了震天的哀嚎,布日列格便知晓事情不对,而从天而降的火药,也在告诉他前面那一番不过是盛军的计策,为的就是诱惑他们大军进城。
每日演习的阵型早已因为火药弹的轰炸变得混乱不堪,若是他再驱兵向前,怕是要逼他们自己互相拥挤不堪踩踏而死,那他将英明尽毁,成为史书上的笑话。
为今之计,只能命弓箭手向前,往城楼继续射箭,可是炮火没一会儿就停了,正在他疑惑之际,后方却想起了奔腾的马蹄声。
回首去看,是队列整齐的盛军正在向他们逼近,后方怎么会有盛军?他们什么时候出的城?又是驻扎在哪里?
然后当下形势已不容他多想,只能指挥自己带领的三万军马掉头布阵迎敌,无暇再顾及乌洛兰和穆荣。
后方突然出现的盛军不是朝廷派来的援军,而是由大将军程阔亲自率领的两万大军,也是固水城百分八十的兵力。
没有哪个军队的将领喜欢被动挨打,哪怕是在明知自己不敌的情况下,也想要奋力一搏,而不是为了一时安全窝在城内。程阔作为一名有血性的老将,面对多次匈奴挑衅,早就想与之一战,他们不怕死,战死沙场本就是将士的宿命。
可是城内还有百姓,匈奴兵力是他们的三倍之多,直面迎敌无疑于送死,城防若破,那百姓性命即危,五百里之外的哨所只有一千囤兵,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他一直犹豫,想要等朝廷的援军到了之后再出击,可是八百里军报去了一封又一封,朝廷却迟迟不回信,他不愿再等下去了。
他本想瓮城之战后再行全军出击之策,可是裴实昭那晚去找他,提出了更好的战术。
那就是利用城墙、瓮城将敌军分成三列,第一列引入瓮城,第二列用剩余的火药弹截住,堵着第一列退不出来,而剩余的第三列就由他们的两万大军从后伏击。
布日列格好战,肯定会派超过一半的兵力去攻城,剩余的断后,最多也就三万人。而他们现在还剩两万五,留五千在城内,带出去两万,这样一来,就由原来的两万五对七万,变成了两万对三万,两方兵力不再悬殊,可放手一搏。
程阔觉得可行,便连夜命人带城内百姓撤离,准备与匈奴决一死战。
根据重新制定的战术,他带领两万士兵趁夜色出城,在十里之外隐蔽,待城内放出烽烟之后出动。
裴柔丽和林浩带领一千弓箭手在瓮城之内守株待兔。
城墙之上则由程应允带领四千将士把守,严防敌军上城楼,逼迫他们从城门而入。
出城诱敌之人仍是裴实昭,不过与原先带领三千兵马的计划不同,他要自己一个人去,说他已经看过布日列格与程应允的对战,了解了布日列格的实力与招数,单枪匹马就有信心可以战胜他、激怒他。
当然这只是他们能想出的最完美的战术,而真正的战场瞬息万变,敌人实力雄厚,并非是会跟着他们思路去走的提线木偶。所以此次出战,他们所有人都做好了血染沙场、马革裹尸的准备。
第065章 人间炼狱
被血腥之气吸引而来的秃鹫盘旋于高空之上,俯瞰着犹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
数十万人厮杀在一起,鲜血缠扰着火焰四处蔓延,战鼓伴随着哀嚎响彻云霄,人类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刺向与自己衣服、肤色不同的敌人。
秃鹫冷眼看着这一切,嘲笑人跟它们并无多少区别,动物之间会为了地盘、猎物相互厮杀,人也一样。
生而为人,有人可以为了满足自己的征服欲,主动挑起战争,凭借着武力去屠杀弱者,这些人就是战争的源头,是万恶之首,是最该被撕吃的畜生。
为了守卫国家而被动应战的,是无畏的战士,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可以牺牲自我的英雄。同生而为人,有人是恶魔,有人是神明,恶魔为祸人间,神明守护人间。
当最后一把刀掉落在地,这场战争才终于结束。
尸横遍野的场面裴柔丽并不陌生,可是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她觉得胃部不适,忍不住扶着城墙干呕起来。
一夜过去了,清扫战场的士兵已神情麻木,用木驾车一趟一趟的往城外的沙坑里运送尸体,有同袍的,也有敌军的。
天际微亮时,城门口终于清理出一条路来,裴柔丽和程应允一起,去寻找程阔将军。
程阔将军率领的两万大军从后包抄布日列格,布日列格前攻上不去,退路又被堵,只得奋力厮杀。而程军被挑衅多次,早就想狠狠收拾他们,两军对垒,兵刃相接,都杀红了眼。
程应允死守城楼,胳膊被流箭所伤,加上前日受的刀伤,两条胳膊没有一条是好的,勒马缰都费劲。
可是昨日出去的两万大军都没有回来,包括他爹程阔,程应允哪里坐的下来?伤口由军医草草的包扎一下,便急着出来寻人。一场大战过后,活着的人也早已筋疲力尽,可是大将军没有回来,凡是能站起来的,都陆续随他们出来了。
日光被云雾遮挡,四周灰蒙蒙的一片,大家沉默的在人堆里翻找着,发现仍有气息的同袍,连忙喂一些水,再抬出去,已经冷却僵硬的,也抬到一边等待埋葬。
程应允拉着一个还能说话的小兵,急切的问道:“大将军呢?”
那小兵看年纪不过十七八,脸上稚气未退,看见少将军,知道自己还活着,满脸委屈的哭了起来:“少将军,我也不知道将军在哪,昨日匈奴头头带了一队人马破阵冲了出去,阵破之后人就乱了,我不知道大将军在哪。”
布日列格奸诈,加上他兵力占优势,程应允一开始就知道他难以被击杀,会设法逃脱,对此并不惊讶。
可现在问题是他爹去哪了?
裴柔丽能感受到程应允心中的急切,也到处找还活着的士兵询问,问了半晌,终于有一个知道的。
“大将军带人去追布日列格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燃起些希望,忙带了兵马去寻人。
大战刚过,路上都是痕迹,跟着痕迹去寻,并不难找,他们在五十里之外的河滩边找到了他们。两三千士兵都在地上躺着,满身是血,不知是敌军的,还是自己的,好在并未见匈奴踪影,两军应是没有遇到。
战马似乎也都累极,歪歪斜斜地趴在水源边,这么大动静都没有将他们吵醒。
程阔将军被围在中间,右腿上有明显的刀伤,不知是谁给他勒了布条,上面有凝固的血。程应允慌张下马后,跪在他身边,缓慢伸手探上他的脖颈,随即一屁股蹲在地上,大喊刚跟上来的军医过去,裴柔丽也跟着松了口气。
地上有士兵听到动静苏醒,有些茫然的看着喊叫他们的人,只觉得很恍惚。昨日他们随着将军追击逃跑的布日列格,可是天黑后起了雾,没有星星无法分辨方向,后只能在这个小河边短暂休憩,以求天亮后再找回去的路。
警觉性再强的人,历经绝对疲劳后,一旦睡着就难以叫醒。
跟着的人连掐带踹,把还躺在地上的人陆续叫醒,可是程阔却仍在昏睡中,军医掐他人中也没有反应,就猜测他是失血过多以致昏迷,重新包扎伤口后用点燃的干薄荷去熏,人才睁开了眼,但十分虚弱。
好在还活着,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一行人回到军营后,先安排了军医带大将军进一步疗伤,裴实昭带着其余将士重整大军,统计伤亡,审问带回来的俘虏。
经过审讯,有匈奴小兵松口,说布日列格在王庭内还留了三万大军,他觉得十万大军拿下固水城绰绰有余,便未曾带出全部兵马。
这个消息,对于仅剩不到五千兵马的程军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布日列格竟然还留了后手?
昨日之战布日列格吃了大亏,以他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必会重整旗鼓再来攻城。而如今军营内所剩的五千兵马,还包括受伤需要修养的,能继续应战的不过两三千,存储火药已经用完,瓮城也已被布日列格所知晓,下次进攻必然会夺城楼,不会再上当入瓮城。
消息一出,程军大营内,一时之间阴云密布。
主帅受伤,兵力羸弱,而敌军依然实力强尽,朝廷迟迟不增派援军,他们留在这里无异于等死,可是程军从不做逃兵。本以为昨日大战之后,能侥幸活下来的都是幸运儿,如今转眼间就又命悬一线。
程应允两次受伤,如今父亲又昏迷,裴柔丽担心她,晚饭后又去了他营帐。
连日劳累又受了伤,少年将军的脸色苍白一片,两人之间一贯爱嬉笑打闹,如今对坐,脸上却尽是沉闷之色。
程应允不愿看她忧心,劝解道:“我孩儿他姑,本来长得就丑还老爱皱巴个脸,能不能露个笑脸给哥们儿看看?”
裴柔丽也想哄他开心,便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难得的轻声细语道:“上次我们在沙丘赏月时,你说皇上的所作所为令你寒心,想要换个皇上,如果可以选,你想选谁?”
门口把手的都是信任的人,她声音又放的轻,说话便大胆些。边关要地,敌军来犯,将士们浴血奋战,朝廷却置之不理,至今未见援军,怎能不令人寒心?
同袍战死、父亲重伤,程应允心中也满是激愤,冷声道:“皇上经常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话挂在嘴边,真出了事,这西北好像就只是我们守边将士的西北,不是他盛国的国土一般。若是城破,怕他还会像十年前一年求和,不知道遭殃的又会是哪位公主?”
“是啊,先皇怎么就选出了一个这样懦弱无能的皇帝?”裴柔丽的身边人,皆受战争影响,而这一切本可避免。
“也不知如今的那五位皇子才能如何?如果让我选,必不会选那只会蝇营狗苟、摆布朝堂,怯懦惧战之人,我虽知道戍边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他凌氏,可是头上有这样一位君主,只觉得战死了也亏。”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程应允叮嘱她要保护好自己,有机会回了临安,要替他去看看儿子,总之就很像是在交代后事,裴柔丽不爱听这些,也怕他累着,就回了营帐。
裴柔丽回到营帐后,拿出今日在战场上捡到的一封家书,上面已是血迹斑斑,但还是能看清血迹。
信上一行行罗列着这位将士对熟识亲属们的絮絮问候,还有对妻子的关怀及愧疚之心,嘱咐妻子勉励照顾家中老人。
身处生死瞬息的战场上,这些细碎的挂念,才是战士们心中最坚硬的铠甲。
信末写道此次匈奴来势汹汹,他一定会英勇杀敌建功立业,却又恐难有幸能活着归乡,请妻子务必留意官府的军功受爵文书。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