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修途一顿,看了眼二楼紧闭的卧房,点点头。
*
有时候不得不说,在互联网上发言真的是毫无门槛的一件事,躲在屏幕背后,单凭一篇文章、几张照片、一段文字,和一堆极富煽动性的跟风通稿,在手机键盘上简单敲击,单击“发送”。
——一段随意至极又刺人肺腑的话就这么出现在公共社交平台上,无需向任何人负责。
[无言の智者:还没来得及火就糊了,这个杭什么东西真有意思,真·强捧遭天谴啊]
[再不写作业道理拉shi:实力是假的、亲人是假的、爆红梦是假的,但他带来的乐子是真的啊(滑稽)]
[1L:我就知道敢这么取ID的人一定是人才,所以shi老师打算直播一下行为艺术吗?]
[2L:shi老师不必见外]
[我觉得我说得对:内娱这群妖怪也就给爷找找乐子这点价值吧]
[江湖第一美:这事儿应该提前两星期爆,趁着清明节直接一波送走啊]
[1L:当年美老师退出文坛,我是第一个反对的]
[2L:+1]
[3L:+2]
[4L:+10086]
……
也有杭修途的粉丝出言维护:
[羞羞的远途:图片们乖巧蹲一个声明,他说话之前我什么都不信]
[废物打工人:u1s1,如果ps老师人品都不可信,那我不知道娱乐圈还有谁可信]
[1L:共沉沦的给老子滚]
[2L:同1L,脑残粉滚]
[3L:还ps老师呢,你正主马上就是sp(傻批)老师了]
[4L:楼上一群跟风的sjb少来fj(微笑),有一个爷骂一个]
4月19号下午6:07,有人自称执华盖剧组人员,发博称:
“其他我不知道,杭杨是参加海选的时候被路丘导演一眼相中强塞进组的,杭修途老师别说走后门,甚至因为这件事跟路导大吵一架,我在场”
[1L:其他我不知道,你良心被狗吃了]
[博主:我敢走进法院把这句话重复一遍,你敢摸着自己良心重复一遍吗?]
[2L:有钱能不能让鬼推磨我不知道,但一定能让狗腿撒欢]
[博主:你和1L都跟狗东西杠上了吗?物以类聚吧]
……
在不知名力量的助推下,此微博迅速登顶热搜第一,但无论是广场上还是评论区,基本还是清一色的骂声
4月19号下午6:23,再此有人自称执华盖剧组人员,但这次是微博黄v,有认证的路导剧组摄影师:
“杭杨没有走后门,杭修途没有开后门,就这样”
一句话,再此掀起轩然大波,风向开始稍有扭转,但负面评论仍旧居多。
但随着这位摄像老师发话,剧组人员一个接一个跟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小杭老师拍戏有多认真我是看在眼里的,拍雨戏就扎扎实实在雨里跪半天,那天120进影视城就是拉他的”
“杭杨老师,说跪就跪,说挨打就挨打,就抽他身上那鞭子,屏幕背后骂人的匿名网友想来试试吗?”
“人家长得好看、演技又好,轮得着你们这群妖魔鬼怪在这儿胡比比”
……
再后来,甚至有配戏的老演员出来说话:“杭杨是好孩子,肯吃苦,会演”
杭修途匆匆走在路上,一边看手机一边问身边人:“这些全都是你们在一个小时内联系协商好的?”
“大部分是,”梅秘书说,“但有些是自发行为。杭杨老师为人好,在剧组深受欢迎,我们连续剧组人员的时候就深有体会,很多人甚至拒绝收酬金。”
网上舆论发酵愈演愈烈,本来杭修途的国民度和基本盘就不是随便一篇文章就能抹杀的,现在事态有变,这一大批人瞬间有了底气,抄起键盘就跟阴阳怪气的路人battle,大有反压的趋势。
4月19日下午6:59,一段视频在发出后不到2分钟就在“钞能力”的帮助下迅速登顶热搜第一!
——正是近半年前,杨帆酒店的后花园,《执华盖》男二号定角现场的原视频!
看得出是手机偷偷拍摄,人略有模糊,但不至于看不清是谁。
这时候不得不说,多亏了路导人型喇叭般聒噪的嗓子,明明隔着不近,他老人家的咆哮声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需要他演,那孩子就是叶璋。”
“没代表作?让《执华盖》做他第一个代表作好了。”
视频再不清晰,也能看出现场越来越重的火药味:
“投资商不点头?那就去说服他们啊!你是制片,这种问题你不出面解决要你干嘛?!”
还有最要命的那句骂人:
“杭修途你瞎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046章
视频一出, 网上的风向瞬间全变了。
左右不过两小时,原先辱骂和阴阳怪气的微博评论区已经被两个字淹没——道歉!
但仍有为数不少的人负隅顽抗,目前说法有两种:其一, 杭杨之前演的偶像剧被有心人翻出来剪辑, 粗制滥造的服化道,浮夸的剧情,再加上原主灾难级别的演技,令人很难不疑惑——这种人能靠实力得到路导的垂青?
其二, 不少人怀疑整件事都是《执华盖》剧组的自我炒作,因为那篇文章从爆出到如今风向全变,用时实在太短。
还有人观点就更绝了, 直接“娱乐圈能有什么好东西”就把一切埋在了一句轻飘飘的臆断之中。
“争吵”其实才是最好的发酵剂, 离事件事件开端不到三个小时,这件事已经闹得全网皆知,几个较知名的公共社交网站一个接一个地崩,表演了一出“循环崩”的好戏。
就在网络上争执达到白热化的关键时候,整件事的正主之一——杭修途,终于发声了。
@杭修途:有些话要当面说清,记者发布会链接在下方
直播发布会!
这些年,翻车的明星、甚至犯事的明星都不少, 但从没人敢面对这么群娱记的□□短炮来场1vN的battle。这实在是对自己的口才、能力和一切真相全方位地自信!
无论是粉丝、黑粉还是吃瓜群众, 没人能对这场记者会不感兴趣, 再加上杭修途的国民度加持, 短短十分钟的时间,拿到直播权的视频网站差点如潮涌进的观众给点崩了。
万众期待下, 4月19日晚上7:30
杭修途一个人端坐台上, 背后没有任何横幅, 看得出准备仓促,台下一群人吵吵嚷嚷——各大平台、甚至是娱乐号的记者能在第一时间赶过来的全集中于此,他们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晕晕乎乎被放进来了。
“准备仓促,”杭杨微笑,“主持也由我一人代劳,台下座位杂乱,大家找得着凳子就坐,找不着就劳烦站一站,我们尽量速战速决。”
这批娱记大部分谈不上多高的职业素养,一看面前站着的人——杭修途!一个从没下凡过的神仙!此时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自己马上就能成为采访过杭修途的人!一个个跟见到肉的饿狼一样,拿着话筒就要冲上去占位置——
“等等,”杭修途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敲,声音压沉,“烦请诸位在原地呆好。”
他指了指周围的直播设备,抬起胳膊至于正前方,遥指台下全体:“已经在面向全国观众直播。大家都是正经记者,请斟酌用语,可以尖锐但不可刻毒、可以通俗但不要低俗,我站在这里,是本人、团队乃至全剧组的唯一代表,诸位也代表着自己任职的平台,希望我们大家以相互尊重为前提,开始吧。”
杭修途几乎从未以影视以外任何形式出现在公众面前。
今天,刚一开口,通身的贵气和令人沉沦的修养瞬间展露无疑,明明什么事都还没说,已经惊艳了全国观众:什么叫国民男神!什么叫气质!什么叫意韵!
底下这群良莠不齐的记者像是受其感染,也没那么急躁了,在底下乖乖站好。
很快,有人举手——
杭修途点点头:“很好,这位先生请。”
这人也不客气,一针见血地发问:“请问杭老师,您和杭杨在拍摄前是否认识?”
杭修途并无迟疑:“认识。”
全场哗然,这人“乘胜追击”:“那您看过杭杨以前的所谓‘作品’对吗?”
杭修途淡淡看着他:“看过,所以?”
“所以说您明知道杭杨不具备足够的实力,仍旧把重要角色交给他演绎?”
杭修途当场打断:“不对。”
这名记者刚想继续逼问,但杭修途轻轻一瞥镇住了。
“杭杨具不具备足够实力,要不要把角色交给他,拍摄前,由路导判断;播出后,交给观众判断,我算什么?我杭修途在影视行业从业多年,所有作品,其一无愧于行业、其二无愧于观众、其三无愧于本心,我认识杭杨也好、不认识他也罢,又能怎么样?”
杭修途抬起头,当着所有镜头和台下一堆如狼似虎的记者,一举手、一投足,甚至于每个眼神,皆是凛然的正气:“我21岁入行,今年是第八年,八年而已,我不敢说自己对娱乐圈有多少影响改变,只能严于要求自己罢了,我演绎的角色,必尽全力诠释;我监制的剧目,必尽最大诚意,以呈现一步优秀的作品为先。”
“以前是这样,如今是这样,以后必然也是这样。”
举贤不避亲:话说得非常漂亮,但这话放别人身上,没人有底气说,说了也没人信,但杭修途不一样。
八年——杭修途八年间每部作品,都默默无声地诠释着这段话,因此说来,才格外铿锵有力,甚至于惊心动魄。
半晌后,才有人继续举手,杭修途示意他起身,这人咽咽口水,看着怂,说的话倒是半点不怂:“杭老师,您的底气是来源于刚传到网上的那段选角视频吗?”
杭修途微微一挑眉:“您的意思?”
这人清了清嗓子:“怎么就这么恰好的有视频?怎么就这么快放到了网上?杭老师,有人怀疑这是贵剧组摆拍和自炒,也不是全无可能吧?”
事到如今,这话问的多少有点胡搅蛮缠,杭修途还没开口,弹幕上已经提前开骂了:
[这营销号黑通稿写多了吧,什么玩意都阴谋论]
[有病,自己心黑,看什么都黑]
[我信杭老师,就这样]
[杭修途就他妈是yyds!!!]
“还有,”不管屏幕上的网友怎么骂,现场,这位嘴毒的记者还在继续输出,“您刚刚说了很多,但没有一句话正面否认杭杨演技烂吧?所以这么一个人,到底怎样进入《执华盖》剧组,让一群老戏骨为他作配,凭的到底是什么?”
这话说的是事实,别说路人,就算是粉丝也做不到指着“杭杨”原来演的那堆“霸道总裁爱上我”夸一句“演技炸裂”,弹幕上飘过一串:
[但u1s1,他说的是事实啊]
[杭杨就是演技不行啊,我不信路导比我瞎……]
[路导到底凭什么非得这么个小鲜肉啊]
顶着质疑,杭修途还没开口,后面一个大嗓门突然吼出来,吓了全场一跳:“谁说杭杨演技差?”
杭修途猛回过头,看到一个小老头从后面的入口处风风火火走出来,后面有工作人员小跑跟着,停在入口旁冲杭修途挤挤眼睛,满脸都是“我拦不住啊”。
来人正是《执华盖》总导演——路丘!
“谁说杭杨演技差!到我面前跟我讲!”路导大步走到杭修途旁边,也不坐,往桌子上“砰”一拍,比平时导戏的时候还暴躁,“谁?讲!”
杭修途慢慢捂住了上半张脸。
全场鸦雀无声,压根没人敢跟这干瘪的老头吵架。
只听路丘对着空气疯狂输出:“叶璋的选角是我定的,他们所有人都反对。”
路导往旁边杭修途面前又“砰”一巴掌:“就这个人,跟你们一样,一开始对杭杨也带着有色眼镜,打死不肯点头,被我骂了一顿——就网上那个视频,没一点错,不是摆拍。”
直播弹幕上飘过一大串:
[卧槽他好骄傲啊!]
路导用事实证明他还能更骄傲,他腰板一挺,指着台下众人:“你们都记着,杭杨是我慧眼识金挑出来的。你们骂他的、不信他的、背后侮辱嗤笑的,都睁大眼睛等着啊,《执华盖》播出那天,一切都分明了。”
路丘出场作背书,态度坚定无比,整场事件彻底逆转,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完全变样,成了《执华盖》面向全国的正面宣传:
[卧槽他真的好骄傲啊!]
[我好了奇了,到底这杭杨演技什么样,能让路导这么自信?]
[我真想破头皮也想不出来,这杭杨演技得提升多少啊?!]
[即“整容式演技”之后,现在又要有“夺舍式演技”吗]
眼看发布会即将圆满落幕,谁知有人蹿起来直接问:“请问杭杨到底是您亲弟弟吗?”
杭修途皱起眉,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被撬起来一角,冰一样的视线投过去,看得那人浑身一哆嗦,但“流量”这块肥肉摆在面前,他一咬牙还是继续问:“那篇文章里所说是真的吗?”
此时此刻,弹幕里也飘出一大串:
[这不好吧,问这种私密的事]
[写这种东西还发出来,真的不犯法吗……]
[明星也是人,积点德吧]
[杭老师既不营销、也不立人设,一拍完戏马上查无此人,你们积点德,放过人家吧]
[明星不配有隐私是吗?]
[这人好恶心……]
与此同时,杨德和几个同事还蹲在一间简陋的小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直播嘻嘻哈哈。这群人可懒得管被牵扯进来的人到底什么下场,有流量、有话题度,他们就满意了。
旁边一人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可真有你的,顺藤摸瓜查出来这么多事。”
又有一个黄毛笑得张扬:“就一个下午,咱微博已经变红v了,什么概念?嗯?什么概念!”
他拍拍杨德:“还是你说得对,一次性敲杭修途一笔算什么,咱们这是一炮而红打出名气,搞的是可持续发展!”
杨德得意地翘起二郎腿:“马上,咱这出租屋就该换地方了,哈哈哈哈哈!”
“但是吧,”有个人单看长相就低眉顺眼,说话也轻言轻语,“我、我老是害怕,你说杭修途他都澄清了……咱、咱这算不算造谣啊?”
杨德“啧”了声,白了他一眼:“我通篇可只有事实,顶多暗示,加一点带疑问句的推论,写的还是疑问句和‘静待杭老师解惑’,把心放进肚子里啊!半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这小胆子还想再说点什么,被一阵敲门声突然打断了。
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全场刹那安静下来。
杨德站起身,凑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谁?”
外面只有三人,西装革履、精英范十足:“诸位是‘狐组知事酱’的运营对吗?我们是杭老师工作室的人,有事找诸位商量。”
杨德冲屋里悄悄说:“才仨人,没事。”
他也不心虚,更不觉得自己做了有愧良心的事,端着一张笑脸,甚至得意洋洋开了门:“原来是杭老师的人,来来来,请进。”
那三人也不推诿,带着和煦的微笑进了门。
为首的冲杨德伸出手,风度翩翩:“杨老师,您好。”
“呦!”杨德眼睛一瞪,“不愧是杭老师的人,厉害啊,还知道我这个小人物。”
来人只微微弯了弯眉,看不出是礼貌还是讥讽:“刚刚在门外,有的事说得不太周全。”
他声音加重了点:“准确地说,我们并不是杭修途老师的人,而是他的父亲,杭遂先生手下杭氏集团法务代表。”
说完,他适时地停顿了两秒,脸上笑容令人如沐春风:“找诸位有点事聊聊。”
作者有话要说:
第047章
杭遂正坐在回国的专机上小憩, 身边大儿子杭修远的手机铃突然响起,他瞬间睁开鹰一样锐利的双眼。
“喂,”杭修远接通手机, 声音神情全紧紧绷着, “嗯,我知道了,继续。”
杭修远挂断电话:“爸,只是找到了那群的小丑聚集地, 小杨,还、还……”
杭遂表情变化不大,但搭在座椅上的手一点点攥紧:“你, 电话打回去。”
“我杭遂纵横商场多年, 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做人,都秉承一条:留余地、知分寸。”杭遂的声音越来越冷,杭修远明白的,父亲在家拍桌子瞪眼睛也就是瞎嚷嚷,他真动怒的时候,眉宇间反倒平淡得可怕。
“但今天,告诉他们,能做多绝就做多绝。”
杭修远点头:“明白。”
“就是这样, ”狭窄的出租屋内, 为首的律师冲杨德笑笑, 递过来薄薄一张纸, 白纸黑字——重若千钧,“杨先生, 收下吧。”
“不可能!不可能!”杨德几乎把手里的律师函扯烂, 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周围几个“同事”集体噤声,“杭修途怎么可能是、是那个杭遂的儿子?”
“你告诉我是骗我的对不对!杭修途白手起家,跑龙套演配角,白手起家什么苦都吃过!业内谁都查不出他跟哪家资本有牵扯……他怎么可能是那个杭、杭家的儿子?!”他冲上去就要扯律师的领带,但被轻巧避开。
“杨先生,”律师带着点讥讽的笑意勾起嘴角,“我这条领带不是什么高档货,但如果扯坏了,对您而言怕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何必呢?”
他明明笑着,却字字诛心:“而且,恐怕接下来这段时间,钱对您而言会很重要,多攒些、少浪费。”
“你!你别欺负我不懂法!”杨德再没了刚刚的自鸣得意,倒像被逼近绝路的疯狗,“明星隐私权跟普通人不一样!老子没犯法!”
“有的话要看怎么说,有的官司要看怎么打,这么简单的道理,您不会不懂吧?”律师扯了扯领带,带着点怜悯最后朝他瞥了一眼,“杨先生是在质疑我们的专业水准吗?那不妨来试试。”
随着面前简陋的防盗门“砰”合上,杨德出现了片刻的耳鸣,再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跪趴在地上喘息。
“杭修途怎么会是杭遂的儿子……”杨德一遍又一遍重复,“杭修途怎么会是杭遂的儿子!”
如果他知道这位大影帝是杭氏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二公子……他、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以卵击石的蠢事!
杨德——把窥探他人隐私、恶意引导舆论风潮作为职业,以“情报”谋生,最后毁灭于不知情、利欲熏心和胆大包天,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
发布会上,一切刚刚尘埃落定,杭修途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突然收到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这边已经……”
“修途,”杭夫人声音罕见地颤抖,“小杨丢了。”
杭修途耳边“嗡”一下,像被一层布蒙住了,台下的喧闹声瞬间无影无踪,只有母亲的声音恍恍惚惚传过来:“我怕影响你状态,先骗了你;你听我说,我们家已经调动了能用的全部人脉来找人——”
“那有消息吗!”杭修途瞬间起身,一连串带倒了周围好几个凳子,其中一个重重砸在他膝盖上,杭修途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攥着手机就往外冲。
“没有,但现在没有消息可能也是一种好消息……”
“他手机呢?”
“一直关机。”
“怎么丢的!”
“他骗小陈说步行去杀青宴,最后出现是在经贸大厦门口,时间大概是四点多……”
杭修途心脏像是被人猛掐了一把:杭杨是自己走的。
他在看到消息的瞬间就决绝离开了,并且关闭手机,断绝了同外界全部联系——为什么?他为什么总那么不自信,不肯相信即便抛却血缘、仍有这么多人会继续爱他。
“已经联系了全部亲友,现在在排查沿路摄像,”杭夫人越说声音越铿锵,到不像是在宽慰杭修途,而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定能找到,一定能找到!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电话里响起些动静,有陌生人的声音遥遥传来:“杭夫人,关于杭杨先生户口转移问题,由于事件引起广泛的社会效应,按照……”
杭夫人声音突然拔高一个度,她骂下属时都没有这么吓人过:“就这种破事要紧是吗!你们几个,会不会,能不能分得清轻重缓急!!我之前在电话里怎么交代的?人话听得懂吗?嗯?说话!听没听得懂!”
杭修途当场挂了电话,匆匆冲到地下停车场,开着自己沾满灰的奥迪冲进了雨幕。
W市位置偏北,如今虽然已经到了四月,但还有点料峭的春寒。
杭修途挂档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地抖:他穿的什么衣服?冷吗?饿吗?
他到底会去哪?
手机始终关机——杭杨无法消费,可以排除店面和宾馆,他还在室外独自游荡;事发至今,热搜实时动态中没有一个人偶遇杭杨——他应该在人烟稀少处。
可W市太大了,符合这种条件的地方绝不止一个,母亲的人查不出,他杭修途单凭自己,真的可以吗?
看机缘,看是否有天定的巧合,看冥冥中的命运吧……
杭修途按在方向盘上的手轻轻一抖,车破开雨雾濛濛中的夜幕,开向了沿河道。
他慢慢地开,越往前人越少,走到最后,稀疏安静得令人背后慎得慌……
路边,也不知是谁,围起来一个小篱笆,里面有些哭死的草木,杭修途本不过淡淡扫一眼,谁知视线还没移开,手却条件反射一抖:那丛丛草木后藏着一点淡红。
那是——樱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赶车,实在是没时间写文,刚到地方匆匆补了2000字(鞠躬)
第048章
虽说已经四月了, 但今年天寒,樱花花期尚在,杭修途离家时间不短, 一晃惊险些错过了。
“等樱花开的时候, 咱们回家看看吧。”
——杭杨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杭修途当即转过头,盯着那点淡红看,但不知道是不是老旧的路灯光线过于微弱,在看不到刚刚闪现于眼前影影绰绰的花树。
难不成只是错觉?
杭修途赶紧把车停靠在路边, 出于近乎难以描述的一点揣测,他匆匆下了车。
这会儿天色黯淡,沿河的路段并不繁华,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 半天都见不到一个人,杭修途摘了口罩墨镜,一个人走进了那个小篱笆。
他拨开重重干枯的草木,越往里走、越是安静,明明仍在城市中,却奇妙地隔绝了一切车马喧嚣。
杭杨会在这儿吗?
杭修途一双修长的手冰凉得可怕,他继续往前迈了两步,透过一排排数的枯枝, 他终于再次看见了那抹淡红。
那是樱树, 真的有樱树!不是他的错觉!
像是终于在茫茫大海中捏到了一根细针的尾巴, 杭修途几乎按捺不住心里源源涌出的兴奋, 他急忙忙拨开周边的一片枯枝败叶,手背被划了道口子也未察觉, 匆匆冲到那棵树下——
有人, 真的有人。
杭修途认得那件白色卫衣, 外层有绵软的绒毛,还连着一个毛茸茸的帽子,杭杨喜欢穿着它跟自己或母亲撒娇,喜欢用软绵绵的袖子搂住自己的胳膊。
这是他带着点狡黠的小心思——毕竟,谁能拒绝这样的毛绒团子?
记忆中的白团子蹲在树下,安静得不可思议。
杭修途看着他的背影,明明找着了人,他却此生头一次品尝到心被人一点点切开揉碎是什么滋味。
他近乎仓惶地冲过去,抱住杭杨:
冷,太冷了
那双纤细的手被杭修途紧紧包入掌心,冰得可怕,似乎怎么暖都暖不热。
他听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慌慌张张地、没有章法地一遍遍喊“杭杨”“杨杨”“小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么,但非要在杭杨耳边一声接一声低低地喊,用这样的方式反复确认怀中失而复得的宝物。
杭杨几乎被杭修途揉进怀里,不知过了多久,杭杨才算缓过来一点知觉,他略微失焦的眼睛慢慢移到身后人的脸上:“哥?”
“是,是哥,”杭修途极力轻柔的握着杭杨的手,“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哥来了,哥来接你回家。”
但杭杨像充耳不闻似的,盯着杭修途的脸怔怔看了几秒,突然吃吃笑起来:“假的。”
杭修途的心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都是假的。”杭杨双臂环住自己的小腿,像自言自语一样。
“没有什么是假的,”杭修途捧起杭杨的脸,像捧着一把易碎的光,“杨杨,告诉哥,为什么要来这儿?”
“因为、因为,”杭杨眼神中一会儿混沌、一会儿清明,他清瘦的手颤抖地扶住身边那棵樱树的树干,“因为我和一个重要的人有约。”
他喃喃说:“他好像忘了,但我记着。”
“所以看到这棵树就觉得欢欣,不自觉地就过来了,”杭杨仰头,看着一树樱花,苍白的脸上绽出一点笑意,不逊于书上的三分春色,“坐在这里,就像回家了一样……”
杭杨声音越来越低,他微微偏过头,长长的眼睫突然垂下,无声息地往旁边一歪,杭修途哆嗦得太过厉害的双手差点没能接住。
“回家,哥带你回家。”杭修途紧紧抱着杭杨轻声说,把一句自言自语不断重复,说得像只轻柔至极的摇篮曲,“等回家了,一切都好了。”
*
杭家别墅一楼,杭夫人一个人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这么多年了,“铁娘子”的背影第一次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像是过往的许多年岁在这齐齐压上肩头,有些时候,只一瞬,人就苍老了。
一通电话突然打破了家里死一样的沉寂,杭夫人拿起手机:“喂——”
“我找到小杨了。”
杭夫人突然站起来,整个身体一晃,差点栽了下去。
旁边一直忧心忡忡的黎叔大惊失色,赶紧冲上来:“夫人!”
“你再说一遍。”杭夫人声音在抖,她手心开始大量地出汗,几乎拿不稳手机。
“我找到小杨了,”杭修途语速极快,“他一个人在雨里淋了几小时,草丛地里又湿冷,有点发烧,我送他去医院,地址科室病房号马上发您。”
“好好好。”杭夫人几乎手足无措起来,只知道一个劲地说好,连脸上明明笑着,眼泪却止不住,“我这就来告诉你们爸爸……”
第二天早上,这场滔天大戏终于有落幕的势头。杭杨的微博粉丝一夜之间涨粉几百万,对于这个身世扑朔、演技水平又成迷的漂亮男孩儿,几乎无人不好奇。
只是他微博长年不发,就算发也只有些零碎的只言片语,但一旦网友有意,这都能开发出一堆萌点。
这次,身处事件的最中心,连杭修途都简短地发了个总结微博,杭杨仍一声不吭。
就在网友为他的神秘议论纷纷的时候,杭杨还静静躺在病房床上,像一尊漂亮又易碎的瓷娃娃。
杭修途坐在床边盯着他几乎一眨不眨看了整个通宵。清晨,窗外天刚大亮,母亲还静静躺在旁边的陪护小床上,应该是刚入睡没多久。
杭修途轻轻起身,正准备给窗户开个透气的小口,病房门突然开了。
浅眠的杭夫人眉心皱了皱,睁开眼,看向刚进屋这位“来意不善”之人。
杭遂和杭修远先快步走到病床旁,看到杭杨沉静的睡颜,这两人奔波万里一直吊着的那口气才突然松下来。
杭遂轻轻闭上眼,敛住眼里的感情,侧颊微微颤了颤,数秒后才慢慢松开自己紧握的手。
“杭修途,”杭遂面无表情地看着二儿子,声音不大,“滚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祝福,爱你们
这两天确实是累,发生了些意料之外的事(叹气)
第049章
“爸, ”杭修远上前了一步,“这也不能全算成是修途的错……”
“你闭嘴,再在我面前和稀泥就给我滚蛋。”杭遂指着大儿子, 目光冷厉。
杭修途在后面从还想说话的大哥轻轻摇摇头, 跟着杭遂出了门。
医院的走廊里,杭遂看着自家二儿子,语气冰冷:“我真的是老了,这事如果放十年前, 我非得把你腿打折。”
“查就查了,为什么给小人留了把柄,否则也不会像如今这样搞得满城风雨!查出结果了, 为什么不先告知父母, 否则我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他手跟着说话的节奏拍上走廊的座椅,冰凉的眼底浸染上怒意:“事事自作主张,还不能处理妥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废物的儿子!”
杭遂声音落在悄无声息的走廊里,一字一句都重若千钧,压在杭修途的脊背上。
他不辩驳,就低着头静静挨骂。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杭修途沉默的样子落进杭遂眼里, 反叫他更加气不打一出来, 抬起腿就想一脚踹过去。
杭夫人一直站在房间门口看这边情况, 赶紧跑过来:“杭遂你干什么!”
她拉住杭修途后退了两步, 把孩子护在身后:“怎么还动上手了?一把年纪了,杭遂你少在外面丢人现眼啊!”
“你说我什么?”杭遂一肚子怒火几乎把整个走廊烧起来, “如果不是这小王八蛋非要跑出去当戏子, 一点家事会闹的满城风雨吗!”
“杭遂!怎么又说这种话!”杭夫人声音抬起来, “你忘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了!”
“我——”杭遂活像突然被人拔了电源,一手按在墙壁上,紧锁着眉生闷气。
“这事他处理的是不妥当,但我来问问你杭总,到底怎么处理才算妥当?”
杭夫人转身看着儿子:“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你打算永远闭口不谈,对吗?”
杭修途终于抬起头,目光凛然:“是。”
杭夫人盯着他看了会儿,轻轻叹息了一声:“好孩子……”
“所谓事实,有些不过平添伤害而已,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们待小杨会不自觉地小心翼翼;那孩子在养育多年的父母面前也会不可自抑地诚惶诚恐。”
“至于杨德那个小丑,这事被广而告之不过是个荒谬的意外。”
“起初我也生气,”杭夫人站在墙边,未施粉黛,眉宇间也有些倦色,但“端庄大气”四个字像是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无论生气与否,她单站在那儿说话,就有种和风一般的威严,“但想明白之后,只替儿子觉得苦,他还这么年轻,夹在亲情和真相之间该怎么才好?如果换成是我,大概也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了。”
“你是杭修途的父亲,”杭夫人走向杭遂,“也理解理解孩子们的难处,不要老叫他们体谅你。”
“……你少把十年前教孩子那套放我身上。”杭遂瞪了她一眼,但声音已经软下来。
杭修途杭修远同时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还是只有母亲能给这只凶悍的老虎顺毛。
“好了,小杨还睡着,让黎叔先照管一会儿。”杭夫人一只手按住太阳穴揉了揉,疲惫地叹口气,“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们是家人,不论大事小事、简单棘手,一起度过就好。”
她抬起头看向杭修途:“你把一切展开来细说,从发现一切的契机开始讲。”
……
“这样,原来是这样。”杭夫人苦笑着摇摇头。
她身体突然晃了晃,被杭遂下意识一把抱住:“阿冉!”
“妈!”
“我没事,”杭夫人摆摆手,“只是这两天发生太多事,跟生意不一样,亲缘——说到底我这叫切肤之痛,即便想不入心也不可能了?”
她轻叹一声,看着杭修途:“我也追查到了那个叫顾愿的孩子,他才是……”
杭夫人几乎说不下去,一位母亲,无论多么理智坚毅,要她瞬间接受这样的变故,还是太残忍了。
她强打起精神:“我们谈谈之后的事吧。”
“阿冉。”杭遂盯着她,欲言又止。
“我没事,”杭夫人浅浅笑了一下,“户籍管理的人今天被我拦回去了,明天八成又要登门。”
“妈,”杭修途走近母亲,“会好的。”
*
杭杨醒来的时候,窗外夜色正浓。
他动了动身体,床边浅眠的杭修途迅速睁开眼:“醒了?”
“哥?”杭杨稍偏过头,“我怎么又进医院了?”
他脑子昏昏沉沉:“我、我好像做了个梦,很冷、身上很冷……”
杭杨突然顿住,喃喃自语:“不对,那不是梦。”
杭修途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如果你愿意相信,那也可以只是个梦,一切都过去了,小杨。”
他把杭杨的手握得更紧了点:“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杭杨看着他,眼中有湿意闪动。
“不是我放出的消息,”杭修途声音染上急切,“这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个很荒诞的巧合。”
“不是……哥?”杭杨喃喃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会这么想,”杭修途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永远、永远不可能这样伤害你。”
“但是、但是,那个时候你明明发现了……”
“小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杭修途手微微顿住,他声音温和,并非质问,他把杭杨的五指握入手心轻轻搓了搓,“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你、到底怎么会知道?”
杭杨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突然把话题转到不相干的事上:“以前有人说过我不适合当演员。”
杭修途刚下意识想反驳,但还是停住口,听杭杨继续讲。
“他说我敏感,容易共情,忧思过重,总爱患得患失。”杭杨声音轻下来。
“而事实证明他说得对,哥哥没有把我的事公之于众,爸爸妈妈和大哥也不会因为血缘的变化放弃我,对不对?”
杭修途攥紧他的手:“你明明都清楚——”
“我应该第一时间去见你们,理当相信这些年来我们一家人朝夕相处的每一言一语,但那个时候,”杭杨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像入冬后树稍上一片飘摇的枯叶,“我还是逃了,我说不清,哥、我说不清……”
杭杨说不清、也不敢说,他是“杭杨”又非“杭杨”,并未经历相同的年少岁月,他又常有鸠占鹊巢的愧疚,因此始终藏着点惶惶之心。
“我不知道这一年来,你为什么不安,”杭修途轻叹口气,盯着他的眼睛,“不管是你不想说、还是说不清,我都不会再问。”
“但有一点,我必须得问。”杭修途一只手抚上杭杨有点冰凉的侧颊,“如今知道了真相,你还愿意像以前一样同我们相处吗?”
我当然愿意——
这句话刚准备脱口而出,但被杭杨生生咽了下去,他两手撑住病床,用发软的胳膊支起上半身。
“你做什么!”杭修途赶紧一把搂住他,让人依靠在自己臂弯里,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杭杨一只手紧紧攥住杭修途的袖子,一双眼睛盯着他,里面隐隐有流光闪动:“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杭修途心里一惊,稍别过头,正对上杭杨的那双眼睛——杭杨他、居然在紧张?
杭修途说不上来,今天的杭杨为什么这么奇怪,但似乎他潜意识中又觉得一切有顺理成章之处……到底为什么?
只听杭杨接着说:“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认识我,一个崭新的、和你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名为杭杨,你会愿意交这个朋友吗?”
随即是数秒的沉默。
杭修途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追问杭杨为什么提出这种奇怪的问题,他静静看着面前人,半晌,才点下头——语气之认真完全不像随口安抚,倒像是真正慎重思虑过:“当然,我愿意,也很荣幸。”
杭杨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再微微弯起,杭修途感觉到怀里人原本有点发僵的身体慢慢柔软了下来,他曾对杭杨做出过许多次承诺——以兄长的身份,表达爱护和长久陪伴,但杭杨从没有像今天这这样安心过,似乎整个灵魂彻彻底底松快下来。
他拉住杭修途的手,轻轻拍了拍,抬起头微笑着说:“我叫杭杨,请多指教。”
杭修途俯下身,将杭杨完整搂进怀里,拍拍他单薄的背,在他耳边轻声说:“杭修途,请多指教。”
*
第二天,杭家的别墅客厅,来了两位客人——顾愿和他的母亲白静。
20多年过去了,杭夫人依旧容颜动人,虽说岁月匆匆不可能毫无变化,但和她身上时光带来的风韵相比、那几道细纹根本不足挂齿;但和她一比,坐在对面的顾夫人就要沧桑憔悴许多,一看就知道,这些年怕是过得并不轻松。
杭杨看着端坐在对面的夫人,还是不可控地生出些许感怀:她,是自己这具肉身的生母。
命运弄人,两家对坐,此刻无不五味杂陈。
杭杨把目光投向对面的顾愿:正如原书中所写,他原本一身扎人的刺在世事历练中渐渐磨平,看神态,是不再时时暴躁、天天易怒了。
只是……虽说如今的节奏和原书相比已经完全不同,但杭杨依旧记得,杭家父母提出要把顾愿接进杭家,对方最终也点了头——真假少爷不同住一个屋檐下,怎么衬出主角的聪敏高尚和原主的卑劣呢?
那今天……杭杨的手慢慢握紧,他心里乱糟糟一团:一方面,他明白自己完全没有理由阻止顾愿拿回自己应有的生活;但另一方面,他情感上还是不想看到顾愿绞入杭家的生活。
杭杨正纠结着,杭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先开了口:“白姐姐,多年不见了,还好吗?”
白静淡淡笑笑,不点头也不摇头,从她身上仍能窥见当年的美丽:“算是有些波折,但总归有孩子们在,一家人一起,总能挺过去。”
杭夫人和丈夫对视一眼,轻咳了一声:“白姐姐,我和杭遂是想……”
杭杨一颗心正提起来,突然听见顾愿开了口:“虞阿姨,关于我自己的去向,我想当着诸位长辈的面说清。”
作者有话要说:
这边说下,因为阿江有规定,一个户口本上的人不能谈恋爱(捂脸)
所以此处加入私设:引发广泛社会反响情况下,相关部门会据实更改户籍
第050章
“我父亲去世了, 妈妈、顾望和我,我们三人互为支柱,而亲缘的维系也不单单依赖血缘, ”顾愿拉过白阿姨的手放在膝头, 紧紧攥住,“我永远是妈妈的儿子、顾望的大哥,也绝不会离开这个家,就是这样。”
白静看着儿子的侧脸微笑, 眼中有泪花在闪动。
杭杨紧攥住的手轻轻颤了颤,他悄悄抬头看了眼爸妈,出乎意料地, 只见杭家父母相互对视一眼, 紧绷的后背同时松弛了点,倒像是……同时松了口气?!
杭夫人轻轻叹口气,手摸上杭杨的头,在他后脑上上揉了揉:“说实话,在你开口前我们一直很纠结,甚至可以说有点害怕。”
她直视白静,目光澄澈,用相当轻快的语气说:“白姐姐, 小杨我们是绝对不会还回去的。说句实在话, 我们夫妻俩都决定了, 就算孩子想走, 我们俩轮流盯点,就算是来硬的也得把他按在家里。”
杭杨大为震惊, 抬头看着妈妈, 这才能确认:这句跟虞总平时优雅的精英风格完全不同的话, 确确实实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但如果你们想把小愿送来顾家,那我们真的是……”杭夫人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于情于理我们不该拒绝,但如果把这两个孩子放在同一屋檐下,或许对他们俩谁都不好。”
白静微笑着着点点头,看样子完全理解,并且相当赞同。
但顾愿表情微变,似乎是非常隐晦地撇了撇嘴,但好在他没说话,现场气氛依旧融洽。
这就……解决了?谈完了?
事情发展得过于迅猛和顺利,杭杨一瞬间懵了:原书里白纸黑字写的剧情,杭家夫妇要接顾愿回来那段呢?顾愿态度也没这么坚决啊?原主撒泼打滚也没改变的剧情走向,今天自己往这儿一坐,一个字还没说,怎么全都解决了?
说好的贫病交加,还有快成自己心理阴影的出租屋和干面包?
——全没了?
杭杨在恍惚中听到杭夫人开口:“我们听说两位目前的经济状况似乎不是很好。”
没错,顾愿作为经典“美强惨”主角,必然遭逢了家庭变故,从他出生开始,家里的生意原本是蒸蒸日上,虽说和杭家没得比,但也算富足,只是两年前的一个意外后,顾家破产,顾父自杀,顾愿不得不从学校休学,硬着头皮钻进娱乐圈挣钱,硬撑起摇摇欲坠的家。
他原本只是有点骄纵的少爷心性,脾气不好,但也不算很糟,只是遭逢这样的巨变后,他心性也随之巨变。“暴躁”和“蛮横”倒像是顾愿在应激状态下下意识给自己的心包上了一层满是硬刺的壳。
如果杭家帮助顾家解决了外债,那对两家而言或许都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杭夫人想在不伤及对方自尊的情况下尽量找到委婉的措辞,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我们打算帮……”
“不用了,杭阿姨,”令在场几位长辈都颇为诧异,顾愿毫不犹豫出声打断,态度相当强硬,“谢谢诸位的好意。”
他明明嘴里说的是“谢谢”,但脸上流露出非常明显的倔强和倨傲。
得,已经原形毕露了。
杭杨悄悄往墙上的表上瞥了眼:距顾愿进门还不到半小时,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古人的智慧没毛病。
“这个钱我们自己挣,”顾愿说得半点余地都不留,“不需要依赖别人的怜悯。”
“小愿!说什么呢!”白静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皱起眉,“人家一片好心,你怎么又是这种态度!”
“妈你答应过的!不收人家钱!”顾愿也是真倔,盯着母亲嗓门抬高了些。
“你!”
“诶,两位别急,这个我们可以再商量……”
“没得商量!不!要!”
杭杨满脑子问号,眼看场面似乎要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失控,杭修途指尖在茶几桌面轻轻敲了几下:“安静。”
乱七八糟的争执被瞬间喊停,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他。
杭修途轻轻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淡棕色的眼睛看向顾愿:“这钱我们不给就是,你冷静一下,商量可以解决的事就不要上升到争吵,能做到吗?”
顾愿瞪了杭修途一眼,没说话,但杭杨似乎听到他轻轻“啧”了一声,心里一簇小火苗当场就“噌”烧旺了: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一个成熟有魅力的主角啊!能不能别这么让人糟心!
杭遂看向二儿子,并不满意他的提议,微微皱起眉:“修途……”
杭修途按住父亲的话头:“爸,你听我说完。”
他看向顾愿:“听说你对剧本的要求很高,是吗?”
顾愿皱眉:“不应该吗?”
杭修途:“应该,但好剧本少之又少,现在的你还没资格去挑。”
顾愿差点当场跳起来,幸好被白静眼疾手快按了回去:“诶你!”
“那我给你一个承诺,如果今后我手上有质量不错而且适合你的剧本,就来看看吧,”杭修途淡棕色的眼睛看向自己这位血缘上的弟弟,“这样可以吗?”
“我不需要!”这次白静也没按住儿子,顾愿真跳起来了,之前被他压抑住的暴躁全部爆发,“本来就只是来这儿把话说清而已,你们为什么非想塞点东西给我,我说了我不需要!”
“因为我们认识了,”杭杨出声了,他仰起头,和面前这个炸开的爆竹面对面撞上,“先不说你和爸妈之间确实有无法抹除的血缘关系在,就单单作为两户认识的人家,我们希望你们过得好些,给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有错吗?你为什么要这么抵触?”
“抵触?”顾愿冷冷看着杭杨,单看他这会儿的气势,加上有几分相似的外貌,真的和杭夫人像极了,“不然呢?像你一样心安理得接受哥哥给的好资源,心安理得接受这么大范围的营销,心安理得接受这么多大佬的背书,很光彩吗?”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杭杨一眼,说不出的阴阳怪气:“在锦绣窝里待久了,看到别人有点骨气,就觉得奇怪,是吗?”
杭家几人瞬间紧锁起眉头,全场气氛愈发紧绷。
“顾愿!”白静大声喊出儿子的全名,扭头向对面几人不停道歉。
人有逆鳞,杭杨脾气再好也忍不了被人当场这样污蔑,把手里的被子往桌子上“砰”一砸:“你说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你凭什么到我面前说这种话?凭你的臆想吗?”
杭杨盯着顾愿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记好,我没有靠任何人,自己拿到的角色。”
顾愿冷笑一声:“你又凭什么?凭你在‘霸道总裁爱上我’里面的演技吗?谎话说多了把自己也骗过去了,你可真行,这么一说你还挺有信念感啊,说不定还真能算半个演员吧?”
这人牙尖嘴利的样子也不知道从谁身上继承的,杭修途浑身气压骤降,但他刚准备开口,谁知道杭杨先一步出了声:“以前的演技就能代表现在吗?正片一集没放,你无凭无据,哪来的底气在这儿嚷嚷?还说我营销……好,退一万步,就算是真的,网上的视频你为什么不看?工作人员的话为什么不听?路导的话的呢,什么都不算是吗?”
“那些都不可信……”
“不可信?!”一瞬间,杭杨的气势居然把这个小阎王压了下去,“所有证据都不可信,所有人的话都是钱买的,别人都龌龊,就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杭杨豁出去了,也懒得管他主角不主角,骂得非常畅快:“你可不可笑啊,顾愿?”
“你!”
“我什么我,”杭杨再此打断他,他声音放轻了些,但抑扬顿挫极其完美,一流的台词功底展露无疑,“你想自己挣钱还债,这很励志;你不愿意接受我哥给的资源,这也可以谈;但你凭什么拿臆想来给我断罪啊?”
“你觉得自己行的端坐的正?”杭杨偏过头,“但你把自己说过的话用脑子再想想,你展现出来的就只是狂躁、出言不逊,和凭空污蔑他人。从我们大半年前在病房见面到现在,大半年了啊,顾愿,你怎么还是这么……”
杭杨把“没有教养”咽了回去,但他的眼神充分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这话一说完,顾愿原本就很难看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个度,手往桌面上“砰砰砰”地拍:“你他妈说什么!”
“好了好了,”杭遂厚重的声音一出,他身上岁月沉淀下的气场不是虚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噤了声,“都停一停。”
他风度翩翩朝一脸忧虑的白静示意:“小辈吵吵架而已,您别跟着着急,用茶吧。”
“好好,您客气。”白静小心翼翼捧起杯子。
杭遂转头看向杭杨:“小杨,我多次说过,在外面,不必要的争吵尽量避免,遇事重要的是手腕和能力,大多时候拼的不是嘴皮子上的功夫。”
杭杨赶紧点头:“爸,我知道了,刚没忍住。”
这孩子昨天刚从风雨里抱回来,杭遂满心都是宝贝失而复得的慌张,哪忍心像训两个年长的儿子一样训他,点点头,就轻描淡写掀过这页。
他转向顾愿:“孩子,对于你,我的身份实在尴尬,不便多说什么。但希望你明白,今天大家在这儿,你的一言一行不只代表你自己,还有你母亲,你举止没有修养,你母亲脸上就无光。”
顾愿气得七窍生烟,但受制于杭遂的压迫感,没能跳起来反驳。
杭遂最后看向白静:“顾愿的态度我已经了解,但很多事现在不能定,过几天您方便的时候,我们夫妻想请您出来一趟,不带孩子,我们单独谈谈,好吗?”
白静眼里的感动几乎要溢出来了,赶紧站起身,不停地说“谢谢”。
“妈!”顾愿急了。
对面杭杨恰到好处地打断他:“麻烦你少说两句,别给阿姨添堵了。”
杭杨和顾愿可能真的是天生的冤家,就算壳子里换个了灵魂还是躲不过,眼看战火又要烧起来,杭家温文尔雅的大少爷站起来:“时间真是不早了,一看白阿姨您就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这样,那我们就不勉强了,小陈!来,麻烦把客人送回去。”
杭修远冲黎叔使了个眼色,老管家心领神会,立马上前收拾茶具。
眼见所有人纷纷起身,顾愿也没法跟杭杨硬吵,又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出了杭家大门。
火速送了客,杭夫人这才长舒一口气,她走向杭杨,也不说话,把人紧紧抱住:“太好了,妈是真的害怕,怕你万一想跟着亲妈走……”
“妈,”杭杨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杭夫人的背,“怎么会呢?”
在今天杭夫人开口前,杭杨从没想过,他们竟也会患得患失。看来情意如若真的深重,面对变数,任谁都会心怀惶惶不安,惊惧于“失去”——尽管那仅有微乎其微的一丝可能。
她手轻轻拂过杭杨额前的碎发,声音充满爱怜:“之前是车祸,现在又是这样的事,妈怎么总是差点失去你呢?”
杭夫人又轻轻搂住他,动作很轻柔,当真是“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妈怕了,妈真的是怕了。”
“妈。”杭杨看着她,声音有点哽咽。
“这样吧,”杭夫人笑着说,“下个月我们一家出去旅游!”
在场几个大忙人皆是一惊。
一家之主杭遂按住额头,他还没来得及打断夫人天真烂漫的提议,谁知杭杨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妈、那个、那个……”
“怎么了?”杭夫人这两天有点习惯性提心吊胆,赶紧扶住杭杨的脸,“哪不舒服吗?是刚刚气的吗?赶紧跟妈说!”
“不不不!”杭杨赶紧摆手,他咽咽口水,“妈,我下个月可能不在家。”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