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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文薰的浪漫理想

钟琼玉住的院子离老三家的不远,也就隔了个不大的紫藤花园。

现在日头不高,又有微风,琼玉走着也不觉着热。她进来时,王妈不在,院子里也没其他下人,只有巧珍端着一筐洗好的苹果过来。

这个机灵的丫头见了琼玉,刚要打招呼,却被二少奶奶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

她已经看到屋子里的小两口了,特意轻手轻脚过去。

文薰正在书桌前整理自己的教学笔记,刚结束一本,她抬手锤肩膀,抬眼正好望见琼玉。发现琼玉小心的动作,她望了一眼旁边躺在藤木摇椅上惬意地看书的莫霞章,抿唇一笑,配合地没有出声,任她发展自己的恶作剧大业。

莫霞章架着二郎腿,躺在摇椅上晃悠,正是悠哉。他举着书在看,自然是专心致志。琼玉站到他面前,他虽没发觉,也被挡了一些光。他把书拿下来,眉头轻蹙,正要看清是谁那么讨厌,正好撞见抱着胳膊,俯视着他的琼玉。

霞章连忙落脚,扶着椅子起身,“琼玉姐,你怎么来了?”

文薰笑出了声,走过来招呼,“二姐快坐。”

又转头问:“吓到你没有?”

莫霞章摇头,拢着书退到一边,给巧珍空出放绣墩的地方。

钟琼玉顺势坐下,抬头看着这对小夫妻打眉眼官司,心里也是觉得有趣。她半真半假地拿霞章说事,“我来兴师问罪呀。好你个老三,嘴里什么时候学的没个实话。昨天不是说今儿要出去玩吗?怎么一来就看到你在家偷懒。”

“才不是偷懒,这叫偷闲。”霞章抬手,示意她去看外边的日头,“天气这么热,去哪儿都不好玩,还不如待在家里舒坦。”

琼玉为他叹气,“难办难办,明天你和文薰回广陵,不还是要出门?”

又因不愿意放过他,继续纠缠,“再有,你舒坦什么?和你老婆各占一方,也没见你红袖添香。”

霞章抿唇一笑,施施然反问:“姐姐有何高见,难不成要在这里讲一出你和二哥的自由恋爱史,给我们这等可恶的包办婚姻打个样?”

“呸!”琼玉这回知道了,论脸皮,她哪里比得过这群不要脸的读书人?

“我难不成是要给你说书来了?你不尊重,小心我让你二哥打你。”

他二人斗嘴,文薰只笑着听着,又接了巧珍倒来的茶奉上,“姐姐喝茶。”

琼玉接了,脸上遮掩不住的喜爱,“还是三妹乖。”

霞章见状便知道二嫂今天是来找谁的了。

“好好好,我便不在这里讨嫌了,姐姐,你同文薰玩。”说罢向妻子点了点头,抬起衣摆跨了门槛出门,往书房去了。

文薰把屋子里的风扇转了个方向,和琼玉坐在一块。巧珍在旁边也没走,而是拿了把小刀,给二位少奶奶削苹果。

两个人的话匣子,还是由琼玉打开。

“你也听见了,老三那张嘴,向来是没理也不服,是能说死人的。你往后可多注意些,别上了他的当。”

文薰笑了笑,自然是要维护一番丈夫,“我听着倒觉得有趣,以为还好。”

琼玉当然不是真的要“离间”他们夫妻,“那以后我再说不过他的时候,你帮我骂他。”

文薰由她拉着手,用笑容应付了过去。

琼玉又正经地说:“老三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对,天气这么热,别说出去玩,我连每天出门上班都是不愿意的,真是恨不得天天呆在家里,连吃东西都觉得费劲。不过,他后面那句话说得又不对了,明明是他不会玩。真要玩,哪有不好玩的?”

她对文薰道:“你们两个当代新人可真复古,结了婚就老老实实地拘在家里,好没意思。我和你二哥那会子可是去度过蜜月的。三妹,你也是从欧洲回来的,就没动过心思?”

文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模糊道:“我确实没有想好。”

琼玉说:“我看你是个文静的性子,怕也是不愿意折腾。只不过难得霞章放了暑假,又没被其他事务绊住心神,我觉得你们应该出去走走,看看。”

文薰顺着她的话问:“姐姐有什么推荐吗?”

琼玉被她乖巧地姿态哄得开心,知无不言,“南方的风景大同小异,从小到大都看腻了。真要去,就去川西,去广府。去北边也使得,北边老三熟,家里的大姑妈也在北边。”

说完又觉得自己太热情,倒像是没安好心,最后收敛了一句:“当然我也是建议。”

她握紧文薰的手道:“今天来找你是有别的事。”

文薰不明所以,“姐姐请讲。”

琼玉笑着问:“你那回从沪市回家的时候,是不是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位姓钟的小姐?”

文薰把脑子里的信息一对,这才反应过来钟宝瑶和钟琼玉都是姓钟,且是彭城人家。她顿时喜不自胜,忙道:“唉呀,是我该打,怎么没想到姐姐和宝瑶是亲戚!”

琼玉见她如此,心里舒坦,爽朗地解释:“宝瑶是我的堂妹,她是我二叔家的女儿。我也是昨天收到了她的来信,才知道你和她有缘分,一直想找机会想跟你说这件事呢。”

昨天没在牌桌上说,一是怕锦姝嘴碎,二是,她想看看文薰的为人。

现在钟琼玉可是对文薰满意得不得了。

“宝瑶在信里说,有一位刚认识的密斯朗,既聪慧又漂亮,且有着不同于我们家女儿的端庄。她和你在火车上有过讨论,你的见识和想法令她感想颇深,她觉得和你十分投缘,极想同你义结金兰。”

文薰前边听得高兴,后边又听得难过。她紧紧握着琼玉的手道:“姐姐,我当然也喜欢宝瑶小姐,只是……我回了家之后,还按照约定给她回了信。后来定亲,我也将请柬寄过去,期待宝瑶来参加我的婚礼。可一无回信,二无来人,我心里实在忐忑,还以为宝瑶不喜欢我。”

“这便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了!”琼玉紧紧握住她的手,神色恳切地解释:“不光你是忐忑,宝瑶在信里也明说了,她可是难过得很。想必你也知道,宝瑶学的是新闻,她戴着满腹梦想回国,是期待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文薰认可这点,钟宝瑶不论是谈吐还是想法,都不是俗人。

琼玉道:“她回到家后,正好撞见工人罢工的事,便不管不顾地加入进去,写了好些为工人发声的文章。宝瑶家里虽然经营了一家报社,可为了生存,我二叔从来没刊登过关于国事的内容,哪怕是女儿也没办法开先例。宝瑶没办法,便发到其他报社去了。”

文薰心头一紧,猜到祸事大概是从这里头而来。

“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过,政府对于这件事,一开始是有强制禁止的。宝瑶虽然不是用真名发表文章,可她的底细报社知道呀。时局紧张的那几天,政府抓了不少人,势头也波及到了彭城。那一天,政府去报社拿人,报社社长为了避事,便把宝瑶供出去了。她被关了大半个月,上星期才被放出来。我二叔气她做事顾前不顾后,把她锁在家里,不许她出门。她抱着你的来信,知道你近日结婚,因过不来好一通哭,后来才想到可以通过我来当说客。”

文薰听得心里一惊,再也不做介怀,只焦急地问:“那宝瑶现在还好?”

琼玉也没故意吓她,连声安慰,“你莫急,她从小就能吃能睡,是极有精力的。警察局也怕记者的口舌纸笔,没怎么为难她。听说她被放出来时,还活蹦乱跳的。只是近日精神不好,生怕你怪罪。”

文薰把这些事左右一想,联系到莫霞章细说过的类似经历,更加心疼朋友,“宝瑶是个多么好的姑娘,我怎么会怪罪她?”

现在天气这么热,她被关起来,该有多么难熬?

眼见文薰竟是要哭了,琼玉心头安慰的同时,又费心安慰她,“好了好了,看到你这样,我就知道自己这个信使也算是完美完成任务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叠好的信交给她,“你别忧心。工人罢工这件事,咱们家的老爷子出了不少力气。过两天,我二叔会带着宝瑶上门拜访,你就能见到她了。”

文薰擦了眼泪,抓着信道:“多谢姐姐。”

琼玉摆了下手,“谢我做什么?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说起来,我还得谢谢老三呢。”

文薰不知道这之后还有故事,“这话怎么说?”

琼玉看了眼外边,小声说:“你以为老爷子为什么管这桩闲事?还不是心疼宝贝儿子。你不知道,老三从临安回来那次,顺手把刺伤张芝俨的刺客一起带回来了,全家人都被吓了一跳。老爷子当时气得要命,骂他冥顽不灵,是造反分子。他却顶撞说自己早就用笔名在报纸上把张芝俨和金陵政府骂了个狗血淋头,早就是造反家族的其中一员。老爷子担心他再冲动,闹得婚都结不成,误了你的好时辰,便捏着鼻子去联络朋友,砸了不知多少金银下去,才有了如今工人酬劳立法的结果。”

文薰听得,虽是庆幸,又不禁沉思。

莫老爷既然能管,为什么不一开始便管?

也不是说莫老爷有义务要管,可事情最后能够解决,不正是说明这件事只要上头愿意点头,一开始便不会造成这番结果。

她思前想后不解其意,后来才琢磨过来,这大概就是政治。

文薰不懂政治。

她也无意去对任何人的行为发表意见,更不想去评判什么。

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和他的思想,和他所处的位置息息相关。就好比文薰能够理解舅舅对国家大事避如蛇蝎,因为他的梦想本来就只是想开好自己的医馆。但他又因为见识,知道要与时代与时俱进。所以才会打算送思齐去日本学西医,送敬贤去美国学经济。

他或许不在意,但文薰认为这种可能把中国古老的医术流传下去,这种延续文化的行为也是救国方式的一种。

国民孱弱,如果大家都有一个好身体,或者是有更多的人活

下来,那便增添了一分希望。

文薰也能理解自家父母的行为。朗家原来在鲁地,是不输于莫家繁盛的人家。还记得父亲提前过,爷爷那一辈有6位兄弟,5位姊妹,又有8位叔伯,9位姑妈……这些亲戚,能留下多少后人?怕是用书本大小的纸张去写名字,一页都不够写。

这就是这样的大家族,子孙也未必不争气,偏偏在战乱中陨落了。

文薰十几岁决意去沪市读书时,父亲曾跟她说过这样的话:“追名逐利这等事,咱们家的祖上已经做过。所谓富贵,权势,亦都有些经历。心存志向是好事,可未必一定要做出什么事业来。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时局纷乱,不如归去,作个闲人。只有求得平安,守住眼前人才是真。我儿昭时,千万莫逞一时意气,让亲者抱憾终身。”

父亲失去了很多亲人,所以他想守住眼前的亲人。

父母费心教养她,未必是需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回报。可文薰明白,为人子女,从良心和道德来说,至少要保证父母的安心和幸福。

自家父母是为了守住家人,那么莫家呢?

她不能理解莫家父母的行为。

莫家的大公子从商,二公子从政,三公子从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些都不是能独善其身的路。

心里有了疑问,文薰也毫不避讳莫霞章。晚些,她挑着只有二人相处的时候,把宝瑶小姐的事和他说了,同时还有自己后来的思考,以及心里的疑问。

莫霞章居然都没有思考,很顺畅地说出来,“我们的家庭,是从南宋时期流传下来的。从宋到元,从明到清,从汉到蒙,从汉到满,莫家的祖辈是见过大地朝代更迭时流的那些血的。”

他显然不止一次考虑过这个问题,此刻,他直言不讳地分析自己的父母,“他们或许是把现在的情形当成那个时候,以为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不是有那么个说法吗?天下久分必合,国家的强盛和衰败是顺应时代发展运行的规律,现在也一样。等到和平年月,国民百姓又会重新回到修生养息,安居乐业的生活,所以无需忧心。”

这片大地的千百年来,都是这个道理。

莫霞章说着又痛心起来,“可他们怎么能明白,现在的时代根本不能和那时相比,稍有不慎,不仅是亡国,还要灭种!洋人用大炮轰开了我们的国门,用鸦pian腐蚀我们的国民,用先进的思想和技术带歪我们的精神!”

他激动道:“前些年有些人提出要废除中国文化,完全西化,简直是妖言惑众,危言耸听!国以文化而存,没有了中华文化,不说中华汉字,我们还算什么中国人?”

莫霞章的拳头紧了又松,一番话语,句句含泪,字字真心,“父亲说,我整天喊着中国要亡,我才是妖言惑众。我不认。我并非认为中国要亡,我只是不希望这么庞大的国家,连死之前都发不出半点声音。中国就算要死,也要死的轰轰烈烈。中国就算要死,也是我们这群年轻人先死!若无法杀死中国的年轻一代,中国绝不会死!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到最后那一句,文薰忍不住和他异口同声。

这一刻,两个怀抱着同样梦想的年轻人都看到了对方的灵魂。

文薰紧紧握着丈夫的有些发抖的手说:“梁先生的这篇文章里,还有一句话非常适合我们家。曰: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

她流利地背诵完典故,才说:“霞章,你正是满怀希望,才会燃烧自己的一颗赤诚之心。我相信不论是你,还是金同学,又或者是宝瑶小姐,都是□□的希望。”

霞章听她没有带上自己,以为她在自我否定,忙说:“姐姐也是希望。”

文薰笑了,安抚他道:“你放心,我没有气馁,我是在高兴。”

她虽然现在没有行动,不代表她一直没有行动,只是她考虑的要比别人多,所以她会走得慢些。

家里的长辈看透世情,以祖辈和历史的经验选择“先有家,再有国”;莫霞章作为一个在北方看透了国民孱弱和文坛思想的青年,则认为“先有国,再有家”。

这两方的观点不说对错,只论立场。在时代的洪流中,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不过一条过江之鲫,如何能去面对暴雨风浪?所以不论是独善其身,还是以身许国,都是个人的选择。只要不去卖国求荣,文薰都能够理解。

她有自己的立场,更有自己的选择。她要走的路不是这两条中的任何一条。她或许天真,或许强求,或许异想天开,她要求,就大胆地求一个两全其美。

她作为朗家的女儿,自幼接受父母的关爱和家庭的教导,父母自然不是为了她以后尽孝才教养她,她却不能不去孝顺父母。让父母亲安心,文薰认为这是一个女儿分内的事。

她如今结婚,她欣赏莫霞章,也从心里认可他们的这桩婚姻,更想好好地与他经营,携手走过余生。那么作为一位妻子,一位母亲,她便不能失了自身责任。

可她同样也是个中国人。这片土地孕育了她,这片土地的文化熏陶了她,这片土地曾经的和平安稳庇佑了她,这片土地的其他人更是供养了她。如此情深义重,她如何能弃国之不顾?

是的,朗文薰很贪心。她继续想要家,又想要国。她梦想着忠孝两全。

这条路或许会很累,可她愿意去花心思。她不仅想要自己的小家和满,也想要大家的家庭顺顺利利。而这两点,本来就不是冲突的,不是吗?

文薰理想世界的构成,有霞章的一份,所以便没瞒他,而是轻声说与他听了。他听得认真,中途没说别的话,只是满眼欣赏,独留一句:“姐姐是浪漫主义者。”

文薰眨着眼睛看他。

莫霞章不再卖关子,更不吝啬地露出自己两个梨涡,“也有人这么评价过我。”

文薰这才跟着笑了。

他偏生又有些无奈,“我还以为姐姐是我的帮手。”

文薰道:“我不能两只手帮你,一只手你要不要?”

说着,把手送了出去。

霞章点头,也伸了只手,和她平放在一起,“那我也愿意帮姐姐。”

还以为他会拉住自己的手呢。

不解风情。

朗文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轻轻一巴掌拍在他的手掌上,“谁是你的帮手?”

莫霞章忙道:“是我说错话。我们不要做互相的帮手,我们是伙伴,是战友。”说完倒吸一口凉气,露出疼色。

文薰以为自己鲁莽,没控制好力道,伤了这位少爷,忙抓住他的手问:“怎么了?”

莫霞章见她盯着自己的手,仔细检查,不由得抿唇一笑,抬起她的手放在嘴边,极快速地亲了一口。

文薰心头一荡,反应过来之后又羞又恼。

“你,你怎么突然轻浮?”

她试图将手抽出,未果,反叫人握得愈紧。

“这不是轻浮,这是情之所至。”

他一脸真诚,又目光灼灼地将在锁在满是温情的眼睛里,哪里像不解风情?

文薰内心涌动,用一种探究的眼神带有挖掘性质的回望他。

莫霞章竟然浑然不避。

“你喜欢我。”

“是的。”

“为什么?””我不知道。可我见你的第一面

我就听到有谁在跟我说,你值得爱,我也应该爱你,我这辈子非你不可。”

这句直白又肉麻的情话叫他说得无比自然。

莫霞章是个文人,可他不是个书呆子,他能说会道,厉害得紧。

文薰又想起早些时候,二嫂说他做什么都是喜欢争个道理的。

他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

那么,他现在伸手揽着她,拥着她,紧挨着她,用无比亲昵的姿势轻搂着她——这般亲近,也是道理吗?

她能感受到他滚烫的身躯,也能够感受到他火热的内心。

他们拥有共同的目标,在追寻同一个真理。

哪怕他们观点不太相同——

所以,怎么不算呢?他们是夫妻。

尽管还生疏,可他们是夫妻。

他们是约好了,会携手一辈子走下去的夫妻。

文薰被他的目光盯得心头发痒,他的体温传递过来,他好似一团火,要将自己整个点燃。

他是如此的真心,热情。

引得她竟然不再逃避,抗拒他的接近。

莫霞章托着她的手,轻轻抚摸,不带情色,只是感受。文薰的手和他的一样带有笔茧,甚至还有一两道小刀疤。他低头仔细去看,又用眼神询问缘故。

除了新婚时他背她上花轿那会儿,这几天何曾如此亲近过?文薰感受着他温热的手掌,羞得面色发烫,连声音都变轻,变软。

她主动解释:“是我之前假期去福幼院帮忙时,不小心伤到的。”

那一瞬间,莫霞章的脑海中晃过了很多画面。那些画面的主角无一例外,是一位坚强的,散发着人道主义光芒的,心怀梦想,凭借着毅力在外孤身奋战的战士。

他感慨极了,“其实我很幸运,是不是?”

文薰不明白他怎么忽然伤害,“什么?”

他的声音极为虔诚,“能够遇到你,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莫霞章是讨厌封建,讨厌神学的,可如今他却免不了主动踏入这个漩涡,因为除了缘分,他实在想不到他何其有幸才能遇到朗家这位钟灵毓秀,慈悲善良的小姐。

“你愿意把我放到未来考虑,我很高兴。”

文薰微微仰头,眼中独他一人,“这些都是应该的。”

霞章道:“不,如果我不值得,那便是不应该。”

文薰听他在辩证自己,不由得笑道:“可是,你的表现告诉我,你值得。”

这句话对他而言是莫大的鼓励!莫霞章含着决心,喉结微动,“我一贯不喜欢说大话。先生说,还没有做到的事,轻宣于口,那才叫轻浮。可是……文薰,这一刻我想让你知道,我会永远让你值得。”

文薰目光盈盈,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力量将她的防线击破,使她主动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们依偎着彼此,互相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可能会推迟,看情况哈哈哈哈,冲冲冲!!!

第22章 假夫妻

新婚第三天,朗文薰和丈夫莫霞章带着礼物乘坐火车回广陵娘家。

女孩出嫁归宁的习俗自古有之,今天跟着夫妻俩的便是巧珍和兴万两人。不仅是他们四只手提了好些东西,连两位正主怀里都还抱着些轻便之物。

广陵家里,红绸未揭,显然是等着这对新婚夫妇回来。才入得家门,敬贤便飞奔出来迎接。她不知何时剪了头发,戴了个水晶发箍,穿着圆领短袖衬衫,配背带裙,更显活泼。凑近了,只听她对着莫霞章喊:“三公子。”

文薰“啧”了一声:“还不改口,做什么怪?”

敬贤嘻笑道:“我听说有改口费这个说法。”

这习俗哪里是她这个妹子用的?

她活泼可爱,霞章并不介意,而是配合地递出红包。敬贤接了,这才有甜甜的一声:“姐夫!”

得了好处,这小丫头还主动伸手帮霞章提东西呢。只是新姐夫想表现,不愿意给,还是文薰开口催他:“你让她拿,收了好处,总得做事。”

霞章便给了,却又回头从文薰手里接了,最后反而是她落得空手。

文薰索性跟敬贤说话。

“头发什么时候剪的?”

“就昨天,好看吗?”她把脑袋转来转去,臭美的好一番展示。

“好看。”不是哄她,而是小姑娘长得好,长发短发皆相宜。

“嘻嘻,妈妈还说让我回沪市剪,可我太想剪了,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敬贤的性格向来是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成的。

文薰拨了拨她的头发,问:“舅父舅母有说什么时候回去?”

“订了晚上的车票,说是吃了晚饭再回去。”

“你和思齐回去吗?”

“思齐和文鼎表哥玩得乐不思蜀,才不想回去呢。至于我嘛,他们男孩一块,我都无聊死了。姐姐,我能跟你去金陵吗?”

文薰抿唇偷笑,回头瞟了一眼莫霞章,“你要住到人家里去,刚才还逗弄人家?”

敬贤立马明白,又停下脚步,蹭到姐夫身边,“唉呀,我是亲近姐夫,才跟姐夫开玩笑。姐夫,你家,是不是就是我姐姐家?既然是我姐姐家,那就等同于是我家。我现在想回家,你让不让呀?”

越说越没个正形,“这丫头,就是歪理多。”

霞章却被哄得头脑发热,还帮她说话:“让她去吧,你也热闹些。”

文薰佯嗔道:“可不能是我们两个人说了算,还得问问舅父舅母呢。”

舅父舅母和父母亲已经在大厅等候了。

按时下的规矩,女婿登门拜见岳父岳母,只需鞠躬行礼,无须下跪敬茶。可莫霞章却说,他崇尚男女平等,非要按照自己的一套规矩来。

文薰感动之余,也和他那天陪伴自己一样,同他一起下跪,替他端着茶盘。

来了这么一遭,朗家的家长们也都明白了莫霞章的态度。女婿上门,不就是希望见到他疼爱妻子,尊敬长辈吗?于是不由得对他更加亲近。

今天中午,朗家准备了回门宴接待四邻,这也是文薰成婚后走的最后一道礼仪流程。席上,文薰和霞章需要出来敬酒,这也是告诉大家这对新婚夫妇的幸福。

幸福从哪里来?从穿着打扮上来。文薰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缎面旗袍,小飞袖,飞燕领的设计,十分时兴。

文薰年轻,没有特意戴金戴玉,而是在耳环、项链、发饰都戴了珍珠。搭配这么一身,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用来待客正好。

女儿家好看,丈夫自然是不能差。霞章今天穿了一件银白色福字暗纹的长衫——正是莫家成衣店的裁缝定制的,和文薰的裙子一套的材质。

长衫不好加配饰,不过霞章的浓眉大眼和端正的面容便胜过一切。

这样的一对小夫妻凑在一块儿,谁见了不夸一声般配?

人人都说,朗家与莫家结亲,结出了一桩天作之合。

朗老爷在广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回门宴,现在还请到了几位记者。可想而知明日过后,报纸上又会用如何的文字撰写出如何的新文。

酒酣,宴散。送走宾客,霞章已经是眼睛都睁不开了。他今日没喝几口酒,显然不是醉了。文薰已经了解他是按时犯困了,忙向父母亲告退,带他回房里休息。

这边才把他安顿好,另一边,思齐在房门口鬼鬼祟祟。

他还小声喊着:“立坚道人在不在?”

文薰怕得连忙“嘘”了一声,快步走出来。

来到跟前,她还没说什么,思齐笑着掏出来一封信,“姐姐,报社给你回信了。这是家里的管家昨天过来给父亲送东西顺便带来的,还好他以为是我的东西,才没叫别人发现。”

如此,倒是要感谢他。

文薰见四下无人,松了口气。又拿信封轻飘飘地拍了思齐的脑袋:“不许你再这样喊。”

思齐耸了耸肩,到底不敢忤逆姐姐,乖乖称是。

文薰也不避开他,直接在走廊上拆开信看了。

上面正是《江东杂谈》的孙社长送来关于会面的回信。孙社长得知文薰的意愿十分高兴,特意选定了8月16号的上午10点,订好了一

间咖啡馆,恭候道人大驾。

文薰一看这具体时间,正好是明天!

不能错过这回——她心里瞬间有了决断。再耽误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度取得联系。

只是又有些为难。她回头看了看房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莫霞章。

按理是要跟他说的,这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他知道了说不定还会为她高兴。可,要和他一起去见孙社长吗?

“立坚道人”的存在,是文薰在心底里掩藏了好些年的秘密。这是一个笔名,却又不仅仅是她的笔名。这代表着她的叛逆,代表着她的志向,代表着真正的朗文薰。

人家都说,朗家小姐温柔和顺,端庄自持,可怕是只有家中父母才隐隐察觉到,这些不过是她的假面。她想追寻的未来一直与家中的教育背道而驰。若是让父母了解她心底里真正的想法,怕是二老都会受不住。

那么莫霞章呢,他能接受吗?

朗文薰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他似乎很开明,可这世上人的心肠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琢磨的,更多的大部分人是愿意鼓励不想干的人“上战场”,却未必会对家中的妻子儿女宽容。

因此,她从未向他提及曾经战斗过的高中岁月。

也没有跟他具体坦诚过在欧洲的那些所见所闻。

寻常都是他在说,她附和。哪怕她同意,更多的关于自己的想法,她都是埋藏在心里。

朗文薰不喜欢说,更喜欢去做。

又或许说,她仍旧传统,她不想让任何人了解到真正的自己,哪怕是和她相许未来的丈夫。

这种保留或许是一种自私,又或许是一种固执。

自身性格也好,家庭环境造就的也罢,她就是做不到像莫霞章那样大声地把什么东西都说出来。

文薰抬头看着外面的日头,想着他说过好几次怕热,琢磨着左右不过一日,还是让他留在家里吧。

以此来说服自己。

况且,她一个人,快去快回,也方便些。

莫霞章午间清梦一场,如风过无痕。他醒来后只记得梦里温暖的感觉,和明确感受到的身体舒坦。

他正看着头顶的红色纱帐发愣,忽然听到文薰在耳边问:

“睡得好吗?”

他微微转过眼,正望见她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大姐姐似的看着他。

于莫霞章而言,这是令他幸福的画面。

他点了点头,嘴角露出微笑,眼里满是柔情。他这样躺着,文薰自上方看他,一眼望到的便是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文薰看得心里喜欢,更不想伤害他。关于去沪市见孙社长的事,她心里已有决断。可这种事,突然就说出口来,她又觉得十分为难。

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想着迂回一下,“你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霞章见她起身,也连忙起来,“我自己来。”

文薰回头笑了笑,已经是手快地沏了半杯凉茶。她双手捧着端过来,因她未松手,霞章便这般扶着她的手就着喝了,喝完后抬头望着她,“谢谢。”

眼里满是仰慕。

文薰被看着不好意思,转身把茶杯送回去,再坐回来。脸上适时露出不尴不尬的笑容,“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霞章坐在床边,听她说得忐忑,又见她面色有异,忙认真道:“姐姐请讲。”

“我们,我们今天就歇在家里好不好?”

“姐姐是说这里?”

“嗯。”

为了使她开心,莫霞章回话时根本不做考虑,“当然可以,不过得和金陵那边说一声,我立刻派兴万回去。”

见他要下床,文薰伸手拦他,“不急,还有一件事。”

霞章眨了眨眼,乖乖坐好。

文薰想,伸头缩头,便是这么一刀了。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我有件十万火急的要紧事,需要回沪市处理。我想在今天晚上8点钟,和舅舅舅妈一起回去。”

霞章认真听完,站在她的角度帮忙考虑,“那是要在火车上过夜的了。去得这么急,现在还买得到票吗?”

细节方面文薰早就料到了,“我可以用敬贤的票。那妮子,上午说要跟我回金陵,其实也是先斩后奏。”

这便顺理成章了。“姐姐有了这桩急事,刚好不用退票了。”

“是的。”

霞章认为这是一个办法。他更细致地问:“要去待几天?”

文薰规划得极好,“明天办了事,中午就回,晚上便可以到家。”

“好,那就这样办吧。”他一锤定音,又露出微笑,体贴道:“也不用着急回去。广陵,沪市,或是其他地方,想待几天我都能陪着。只是得有个大致计划,说出个具体的时间,让兴万面对老爷太太的问话时方便回话。”

文薰忙道:“不行,我们后天得回去。你忘了吗,宝瑶要来。”

“哦,”莫霞章眨了眨眼,却是不太在意,想来是他对这些应酬不感兴趣,“姐姐要招待她,那我们就快去快回好了。”

“不,”朗文薰的语气第一次那么生硬,“霞章,我想一个人去。”

莫霞章初时一愣,半晌后反应过来。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向她确认,“你是说,要丢下我,一个人去沪市?”

文薰仰头望着他,“是。”

他身量本就修长,如今又在脚踏上站着,显得更加高大。他眉头轻蹙,已然是不高兴了,“有什么要紧的事,是须得瞒着我的?”

对这件事的大概情况,文薰倒是能够言明,“我要去见一位报社的编辑。”

霞章急忙证明自己可以发挥的作用,“我可以在旁边相陪呀。”

文薰以为他是误会自己单身会客,解释道:“那位先生已经结婚了,我也结婚了。”

“我不是为了这个,我的想法没有那么龌龊!”这种误会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莫霞章尝试剖析自己的内心,试图令她了解,“我只是想陪你。”

文薰却说:“可我不太想让你知道。”

她的直接让莫霞章张着嘴,愕然地用口吸了两口气。眉头一时皱得更深了,“为什么,我们不是约好要坦诚相待吗?”

他这样失望,文薰极有负罪感。她起身,转过身往旁边走去,免得面对他,“这是我高中时就联系好的编辑,是独我一人的秘密。”

霞章望着她的背影,脑子转得飞快。他不愧为在吵架方面身经百战的人,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话里的漏洞,“你说是秘密,那么你和对方如何联系,又是如何约好?”

“我们通过信件联系。”

“信便是寄到广陵家里来了?”

文薰老实地说实话,“不是,是寄到了沪市舅舅家。”

他接连问:“那么你又是如何署名,又是如何辗转在广陵的家中拿到的?”

直叫人哑口无言。

文薰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思齐转交的。”

霞章气得冷笑,身子都在发抖,“所以他知道。”

文薰回头,多少带了些小心,“是的……”

“那么这就不是秘密!”莫霞章从这句话开始,声音都变大了,但却不是吼,而是愤怒。他愤怒地挥开手,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不满,“他都知道的事情,你不让我知道。他是表弟,我是丈夫……朗小姐,孰亲孰疏,你多少该有个判断。”

他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红了眼睛,更生气了,“还是说,你至今把我当外人。又还是说,你认为只几天的

丈夫,比不上相处十几年的表弟!”

“如何能这样相比?”这句话可谓诛心了。文薰连忙解释,“若不是当初被思齐无意间撞见,也不会有这个知情人。霞章,我知道,此事一意孤行,是我不对,你千万别生气。”

“你知道不对,还要去做。”莫霞章只觉得不敢置信。他指着自己的胸脯,身子都在发抖,仿佛宣誓一般道:“你若是有想问我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文薰咬了咬嘴唇,心里亦是难受,“我不如你坦诚。”

霞章没听到她松口,心里更是明白,这时候,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有折腾的力气。

他的眼中已经聚起泪光,其后掩盖的,是如云如棉的苦涩。

“你还是决意要一个人去,是吗?”

“是的。”

他皱着眉头,忍耐着,做出最后的尝试,“我会很难过。”

文薰被他搅得心乱如麻,已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绝不是诚心惹恼你。”

莫霞章只觉得她绝情,他用眼神指责她,又为了不让她看眼眶里流出来的眼泪,生硬地转过了身。

昨天还相拥在一起的甜蜜有如泡沫,在脑海中炸开,炸得他心头发颤。莫霞章难受极了,又觉得哭出来未免丢人,忙吸了两口气,不去往下乱想。他不想被文薰讨厌,躲着用袖子擦脸,又为了掩饰哭腔,声音中都带了几分冷峻,“你不带我去,长辈们问起,你如何解释?”

文薰一时无言。

霞章便无情地指责她,“你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这件事是你没有道理!”

是的,哪怕她有千万种理由,但从结果来论,确实是她做的不对,文薰根本无法反驳。

霞章听她不说话,知道她态度坚决,心死的同时,又生出了几分无奈。罢罢罢,她确实不愿,他能如何呢?

再度开口,声音已经软了下来,且帮她考虑好了对策,“实在要说,就说是我不愿意陪你去好了。”

文薰知道他是愿意为自己抗下责任,心里更加空落落的,“霞章,你别生气了。”

莫霞章却不愿意理她,比她更坚决地走到一边,以此远离她,“我要继续生气了,请你出去。”

最后被吞没的是一声哽咽。

文薰见得他如此,如何不能动容?

她走出房间,关好门,一时失魂落魄,更迷茫的是接下来该如何面对。

她不明白,她本来想好好商量的,怎么两个人话顶话,就闹成这样了。

她正发愁时,巧珍迎面走来,“小姐。”

文薰见她面有难色,忙收拾好心情问:“怎么了?”

巧珍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刚才太太来了。太太说,方便的话,请小姐过去。”

说完她又小声问:“小姐,你是不是跟姑爷吵架了?”

文薰立刻明白母亲为何喊她了。

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先行拜见。

朗太太正在花厅坐着。

文薰才进门便喊:“母亲。”

朗太太未言先笑,“之前都是喊我妈妈的。”

得了她的手势,文薰坐下,“是跟着霞章学的习惯。”

朗太太听得舒心,想到什么,又收了那分笑意。她并不犹豫,喝了口茶后问道:“怎么刚才听你在房里和姑爷有些争吵声?”

文薰不想让母亲担心,忙说:“没有,我们在讨论诗文,遇到有不同意见的地方,辩了两句。”

朗太太直盯着她,不作接话。

文薰知道自己的这句话谎话不被认可,她找不出其他理由,便破罐子破摔,沉默下来,脸上隐隐流露出几分倔强。

看得朗太太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薰儿,妈妈知道,你看起来文静,其实心里的想法很多。若不是被我们这样的人家约束,说不定你是个比敬贤还要活泼的。你心思重,有时候也像你舅舅一样固执,认定了的事绝不会改变。只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就算再有什么事,也要跟人好好商量……”

她没往下继续说,因为莫霞章站到了廊下。

他微微躬身,“给母亲请安。”

朗太太忙招呼他进来,“霞章来了,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刚。”莫霞章抬了下衣摆跨进来,一路上,置气地看也不看某人。

他坐下后,抬手擦汗,想必是跑过来的。朗太太却第一时间发现,“你这孩子,眼睛怎么了?”

文薰闻言望去,只看到通红的一双眼。

当事人却像无事发生,淡淡地解释:“被烟熏到了。”

如此拙劣的谎话,朗太太却是能够容忍。

莫霞章也不给人多想,气都没喘一口,再问:“母亲喊文薰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的口齿在“要紧事”三字上研磨,文薰被这份刻意噎得张了张嘴。

朗太太还没回答,文薰索性破罐子破摔,借着机会开口,“我正在跟母亲说想同舅舅去一趟沪市,办些事情的事。”

朗太太被这话说得晕了,还没细问,她又补充:“我自己一个人去,明天晚上就回来。”

这句话是看着霞章说的。

霞章也回望着她,且笑了一下——一个十分完美的假笑。嘴上却帮忙说:“母亲,您让她去吧,这也是我的意思。”

“这……”朗太太被这小两口的一番戏,唱得云里雾里。

可她之前能确定他们吵架了。

这才结婚多久呀。

她忧心不已。把女儿女婿送走之后,见二人一前一后,似乎各不相干,急得去找丈夫。

朗老爷听完话,带着思绪沉默后只道:“她要去就随她去吧。年轻人过日子,咱们不要插手。”

胳膊拧不过大腿,文薰吃过晚饭后,还是跟着舅舅、舅妈去了火车站。

霞章脸色冷淡地送她上车,“一路小心。”

说是关心,连称呼也不带。文薰还未说什么,他就摆出不想听的姿态转过身去,干净利落地离开。

引得她抿了抿嘴,闷着脑袋进了包厢。

到了发车点,火车疾驰。

直至夜深人静。

这是莫霞章婚后独处的第一晚。他没有开灯,而是安静的与月光作陪。

——是,除了新婚之夜,后来两天他都睡在书房。可哪怕他睡在书房,他知道文薰在房里,他心里也是安稳的。

哪像现在这样,妻子跑到外地去闯事业,留他独守空房?

想到白天朗文薰的不顾一切,霞章就觉得嘴里发苦。

好像是五脏的苦水都倒流了进来。

他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他需要明白,文薰是去办自己的事。她是一个接受了新式教育的女子,她拥有自己的梦想,那么理所应当的,她就该拥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秘密。

可从送她上车后就虚度至此的光阴又让霞章忍不住多想: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告诉他的?

他明明就对文薰十分坦诚不是吗?

可反过来,她甚至连句具体的实话都不愿意给。

什么家国两全,说得容易,现在还不是为了国而把他这个家丢在这里!如此见外,还说要跟他做一辈子的夫妻!那是哪门子的假夫妻?

才一会儿,钻了牛角尖的莫霞章又生出一肚子气。

末了,他又给气笑了。

“真是蠢物。”他轻声骂了自己一句。

为什么一定要为了不让他知道编辑是谁,又是哪家报社而争吵?他可以不跟着她去见编辑,至少让他跟着过去,也好和她一起回来。

难不成,自己还是那等会行跟踪之事的小人不成?

可见还是不信他!

他是有哪里做的还不够好?

他不想过于要求她,他不想逼迫她,可他们是夫妻啊。夫妻之间,不就应该互相爱护,互相坦诚,互相信任吗?

时钟的三个指针整齐地指向数字12,此刻已经到了第二天。园子里万籁俱寂,朗家人已经全部睡下,只有生着闷气的莫霞章对着月光下的影子独自清醒。

忽然,那点月光也被乌云吞噬,紧接着很快下起雨来。莫霞章听着雨点打在玻璃窗子上的噼啪声,担心夹风带雨吹进来浇了文薰的东西,起身出去跑了一圈,把院子里所有窗子全部关上。

最后再度回到文薰出嫁前的闺房。

失了月光,黑乎乎的,到底不美。枯坐在椅子上有些腰背酸痛的莫

霞章趁着这个机会,于黑暗中摸索着去开了两个屉子,找来火柴。他将放在床边的蜡烛点燃,试图照亮自己逐渐阴暗的内心。

等到豆大的光照亮眼前,他才发现这是一对喜烛。

莫园新房中的龙凤烛在新婚之夜点到天明,已经燃尽,这里的居然还在。

还是崭新的。

虽然送了那么多东西去莫家,可文薰房里的物件不见少。又是新婚,那些红绸,红帐子,甚至是满墙的喜字都没人料理。

他四下望去,发现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是一对。椅子是一对,柜子是一对,花几是一对,墙壁上的书法是一对……

它们成双结对,只有他是一个人,影子也是一个人。

所谓“形单影只”,用来形容他此时的处境再合适不过。

莫霞章越想,觉得这屋子里的物什都伙同主人在欺负他。他气文薰不够信任他,又气自己做得不好得不到她的信任,更气自己牛心左性,非僵着一件事跟她吵。

气到后来卸了力气,望着那两株跳动的火光再度落下泪来。

失魂落魄,独剩哀愁。

第23章 一日之行

却不知火车上的文薰也是翻来覆去,夜半无眠。

她躺着发愣,望着窗外急驰而过的影子,心头的思绪像极了母亲绣架上的绣线,正是剪不断,理还乱。

忧伤吗?因为莫霞章的眼泪而忧伤。

难过吗?因为莫霞章的质问而难过。

是的,就像这场争吵中她亲口说出的那样,她不如他坦诚。反观莫霞章却牢记他第一回登门时二人的约定,他真心待她,且一直有在体贴地照顾她。

朗文薰在英国读书时去旁听过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课程,她依稀记得老师说过:信任是向他人暴露自己弱点的行为,是对他人善意和能力的一种假设,是一种维护着社会稳定公德的价值观。

抛开西方哲学论,东方人——准确点来说是中国人,对“信”一字向来十分看重。政府需要取信于人民,商场上老板需要取信于顾客,学业上老师也需要取信于弟子……在家庭关系里,丈夫也是有必要取信于妻子,父母同样需要取信于儿女。

她将“立坚道人”的存在瞒着父母,是担心他们知道后会不同意自己去追逐理想。

那么她明明知道莫霞章不会加以阻拦,为什么还要向他隐瞒自己的愤世嫉俗?

她一开始,是害怕被他看见真实的样子。

可她为什么害怕?她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有所保留?

是因为她想维护婚姻的稳定?

不,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不信任他。

信任别人是一种能力,向别人交付自己的信任也是。

文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把帕子盖在脸上,放任自己沉溺进那份黑暗。

她认为这是可以被理解,是情有可原的。她和莫霞章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堪堪见了几面,同住在一个院子中更是没有多少相处。尽管她从各方听到过他的为人,也和他有过心灵上的交流……可,身体和心灵还是不能接受呀。

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上,她独自成长二十余年,她明明过得很好,突然间身边就多了一个人……

她如何能这么快就习惯?

文薰还记得自己回国时心里的想法:父母要求结婚,那就结吧。总归男方家庭可以,长得也不差,只要两个人都想着往好里去,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差。

她从最初起,对这场婚姻便抱有无畏心理,因为她没有任何期待。

她没有恋爱经历,她也不太向往恋爱。在她的构想中,婚姻生活该是相敬如宾,是彼此尊重,是粗茶淡饭,是细水流长。

如此的流于表面。

文薰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丈夫,也从未设想过丈夫会爱自己到生到死。

对于包办婚姻来说,这很公平不是吗?

当然,哪怕后来莫霞章的种种行为令她欣赏,令她对这场婚姻是生出了更多美好幻想,可一直在爱里长大的文薰并不缺爱。她虽不吝啬于自己去爱别人,但若要她去把一个才见过几次的人当做唯一……

想起莫霞章拿自己和思齐做对比,她又无奈地笑了。

是啊,那是一个绝对聪明的人,聪明到只是随口一说,便说到了重点。

他们就是不够相熟,不够亲。

其实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在某方面来说,有着天差地别。

莫霞章是那种容易当真,且下定了决心就一定要去做好的人。而朗文薰呢?她天生谨慎,好观察,不喜欢出头,是非从不在她嘴边,而在她心里。

这或许便是他们这次产生矛盾的原因。

莫霞章是十分感性的,他很直接;而文薰却充满着理性,更倾向内敛。

究其两个人的成长经历,他们的性格好似更应该调换一下,可人的天性谁又能说得准?

文薰从不擅长和人吵架,她以前少有跟言辞犀利的人相处。今日一“战”,她在莫霞章一往无前的攻势下甚至显得有些笨嘴拙舌。可她不是那种“你说是那便是”的讨厌性格。她若是认识到自己的缺陷,便会愿意去反思,去改变,因为莫霞章是如此赤诚。

还是那句话,她向往着美好和睦的生活,她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够有一种稳定感。这种稳定会有助于她享受自己的人生,更有助于她的创作。

她以前只以为夫妻间的互相照顾、配合便是全部了,她从未想过另一半对于情感的回馈如此之高。现在莫霞章告诉她,他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全部,他愿意对她倾尽所有……他是她的丈夫,她怎么能拒绝这份真情?

投我以李,报之以桃。文薰已经决定好,以后再也不要让这种事成为夫妻二人之间的隔阂。

不要有那么多的假设,不要有那么多的踌躇。她需要再坦诚一点,再辅佐更多的真心。

她现在无比急切地想让莫霞章知道这份决心。可火车上没有电话,且一路往南,会在车轮滚滚间离他愈来愈远。文薰想到他相送时的冷漠,又想到吵架时他流的眼泪,不由得哀叹:

他那样敏感多思,不知道此时会难过成什么样。

文薰认真地想了很多,到最后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火车于早晨6点左右抵沪,那时浅眠的文薰已经起来。她跟着舅父舅母被家里的佣人接回了租界的房子,洗漱后又睡了半轮,才在9点钟左右醒来。

舅父家中还留有一两件她往日的衣衫,只不过那是小孩时穿的,如今结了婚,再穿不太稳重。好在上回她还有一件洋装留在这里,文薰便换上了这件圆领露颈上衣和浅绿的轻纱长裙。

将头发挽起,简单打扮,只求得体。文薰在出门前还留了一些时间,很有安排地拨通了老师孟海白府上的电话。

得知文薰来了沪市,孟海白十分意外。听她说是办事,却不说个具体,他也没去细问,只以为她是和莫霞章一起从家里来。

师生间才在婚礼上相见,不必多礼问好,孟海白更明白文薰打电话来的目的,便把近况都和她说了。

“书呢,你不用急,总归是按计划在安排。只有一件事,头先不是在婚礼上见到了郑鸿基校长?我正愁着把你安排到哪里去,左右一想,不论是哪个好学校,好不过夫妻间的琴瑟和鸣。你可愿到临安大学去?”

长辈是个老顽童性格,说完了偏偏还要逗弄学生,“临安风光极好,只是开了学再去,怕是你只能见到西湖的一片残荷了。”

薰笑道:“留得残荷听雨声,也是一桩美景了。”

孟海白“哈哈”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找郑校长啦?”

文薰的语气中透露出亲近:“麻烦老师了。”

“不必,”孟海白语气骄傲,“你愿意去临安大学,那是便宜了郑某人。”

才21岁便拿了双语言的硕士学位,朗文薰的才情能力便是称教授也使得,如今因为没有资历去做一个小教yuan,那是实打实的屈才。

从老师那里得了准信,文薰出门时心情极好,想是莫霞章得到这个消息也会高兴。她想着,不如就等晚上回去了,再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从舅父家驱车前往约定好的米罗咖啡馆不过二十分钟,文薰为表重视,正是做了提前10分钟抵达的准备。

却不想孙乐和孙社长来得同样早。

才9点半,几乎是咖啡馆刚开门,孙社长就在位置上等候了。他今日来,是为了替报社迎接一员猛将,同时也是为了与老友叙旧。

说起和“立坚道人”的缘分,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是记忆犹新。

7年前,孙社长刚进入新闻行业,还是个菜鸟。他从美国留学回来,心中爱国热情高涨,势必要做出一番建设。在一次报导街头百姓抵制日货游行活动之时,他从寄到报社中的信件里,发现了立坚道人的投稿。

立坚道人就游行一事发表了自己的许多看法。他分析了爱国潮出现的原因,也非常理智的从好处与坏处评价了老百姓们的游行活动。他说,抵制日货,虽能够让各方看见如今国民的决心,但也不乏会有贪图小利者从中浑水摸鱼。他建议当局在维护道路治安的同时,加派人手,管理好部分由日本人注资却是中国人经营的店铺。

孙社长觉得道人的话十分有理,便去向主编建议刊登他的文章。可主编说这篇文章前半部分可以,后半部分泼出来的冷水未免有危言耸听之嫌。

孙社长觉得主编怕事,同他据理力争。最后主编气得拍板决定:登,可以。但要是搅出来了什么乱子,又或是报社被人投诉,一切后果由他承担。

承担就承担!一腔热血的孙乐和堵上自己的事业,将立坚道人的文章连带着署名一字不改地安排上了时政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