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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刊登后,三天之内议论纷纷,孙乐和一直外出跑新闻,倒是没被波及,可扛不住与主编交涉时遭受的怒斥。那一日,他正在办公室里挨骂,好友惊呼着推开门进来:“主编,不好了,南京路有好几家国人的商铺遭到人恶意抢劫打砸,那些都是和日本人无关的铺子啊!”

立坚道人的预见居然成真了!

经此一战,报社一夜成名,立坚道人同样一夜成名!而孙乐和也凭借着胆识,被报社老板赏识,更是暗地里承诺会把他往主编培养。

可惜报社的主体思想观念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现在这个时局,大家都在求稳。一些大的报社有洋人注资,比如《申江日报》,自然是能做到不惧权威,可孙乐和待的这家小报不行。针砭时事,谁都能做,可做了之后需要承担的后果,或是由读者开口的“不专业”的指责,或是官方的施压,都够夹缝中求生的报社喝上一壶。

哪怕是开了立坚道人的头,除了他的文章,原主编也不大敢用其他人的投稿。因为其他人并没有道人的用词谨慎,也没有道人的想法公正。可以说,在孙乐和,乃至一些读者心中,“立坚道人”是一个极有大局观,且充满智慧和远见的学者。同时对这家报社来说,立坚道人也能称作一根“顶梁柱”。

好景不长。又过了两年,立坚道人寄来信件,说自己即将出国学习。他感谢了孙社长的支持,也表明了自己几年内不再有投稿机会的情况。

他的离开,让孙乐和无比唏嘘,却也只能回上一封祝愿。

“顶梁柱”一走,原本在走上坡路的报社便这么平稳地落了下来。虽然也不愁生计,可孙乐和厌烦了那种粉饰太平的日子。他当然也能写文章,可写出来的内容到底是没有立坚道人那般令人爱看,再加上有主编在上头压着……

如此近况下,孙乐和便于两年前出走,和一群同样有志向的朋友们创办了《江东杂谈》。

他们就像一群逃出圈养的野马,在广袤的大地上奔跑,仰头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两年的岁月里,他们接受过外界的批评,从主编到记者都去警察局蹲过那么几天,也一度经营亏损不得不压上家产去银行贷款……他们付出了很多,可无一人后悔。

可报社的发展仍旧令人愁眉不展。

有时候孙乐和会想,“立坚道人”莫非是上天派来的救星?正是在他手足无措之时,他又几经辗转,收到了立坚先生的来信!

故人归来——不,是战友归来!

孙乐和想,以前的立坚道人便是如洪流中伫立的钢铁战士,如今他进修回来,又会是何等厉害?

他几乎是忍着羞耻给立坚道人写出了自己报社的推荐信,而立坚先生的重情重义更是令他感动,他居然愿意在由他经营的报社投稿,他还答应了与他见面的请求!

无人能知道孙乐和内心的激动。在期待已久的这天,他仔细地剃去面上的胡须,换上了一套全新的西装,将眼镜擦得锃亮,努力让自己更加专业。

他正式又郑重地前来赴约。自他入座后,他如坐针毡,咖啡馆每进一个人都要接受他的打量。

这是位家境不错的学生,来做暑假作业的。

这是位年轻小姐,看她妆容精致,一直举着小镜子左顾右盼,应该是在等约会对象。

又有一位抱着鲜花的男士,小心地摆弄着桌上的甜点——

孙乐和在心里设想过很多立坚道人的模样。他或许是位年轻人,他也可以是位老先生。当然,他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人,他崇尚男女平等,所以立坚道人也可以是位小姐。

可怎么来来去去,他就没有找到哪一位符合幻想的人呢?

孙乐和忧愁地低头看表,有位女士踩着白色的窄头厚底高跟鞋,轻轻地站到他的面前。

孙乐和一抬头,望见这位年轻貌美,隽秀清丽,打扮时髦的小姐,不说大跌眼镜,鼻梁上戴的那幅眼镜确实滑了下来。

这位女士还浅笑着问:“可是孙社长?”

孙乐和的头皮都要炸开了,“立坚先生?”

女士大方地点头,“是我。”

“哦,哦,哦——”孙乐和答应了三声,才悔悟地起身,着急地把手掌贴在裤子上擦干净细汗,伸出了胳膊,“您快请坐。”

文薰奇怪地看着他,她相信自己从穿着打扮到待人接物,并无不妥之处,“社长见到我,怎么很惊讶的样子?”

“是我失态了。”孙乐和因为自己的失态而窘迫,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位置上坐好,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艰难地问:“敢问先生今年芳龄几何?”

“22岁。”

孙乐和掐指一算,“也就是说,你第一次投稿,才16岁。”

“是的。”

“真是少年英才……”孙乐和不由得想,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他真诚道:“不怕您笑话,我以前自诩人才,却不想还是山外有山。”

“您自谦了,”文薰也真心实意地说:“不是谁都有能力和勇气在三十出头的年纪独立在沪市这种大城市成立一家报社,单打独斗的。”

“承您抬举。”孙乐和扶了扶眼镜,郑重地道:“还请您原谅刚才的失礼。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没有看轻您的意思。”

文薰保持着浅笑,“我知道的。”

如今见了面,孙乐和几乎是毫不费力地猜到:“四年未曾联系,可是出去读书了?”

“是,在英国剑桥读文学,刚回来。”

“剑桥的文学批评专业也很好嘛。”

“我去旁听过。”

他们的交谈不存在隔阂,更像是朋友。

可这朋友之间还未通过姓名呢。

孙乐和不由得问:“立坚先生,不知您贵姓,是哪方人士?”

“是我疏忽了,”文薰忙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推至他的面前,“我姓朗,广陵人。”

孙乐和拿起

名片阅读,小心观察了一眼文薰挽起来的头发,迟疑着问:“可是前些天和莫霞章结婚的那位朗女士?”

文薰并不避讳,“是。”

孙乐和仰头轻叹,不由得感慨起人生。“莫先生的为人我也是极佩服,他也是位勇者!”他望着文薰,极其后悔,“此等天作之合,若能早些时日得知您的身份,我必定是要前往婚礼上讨杯喜酒喝的。”

文薰也觉得这中间缺了些运气。

接下来二人就以后的工作聊了起来。

“现在国内的文坛虽说百花齐放,也不乏有浑水摸鱼者。哪怕是换了新政府,可社会的现状,因国家的体裁未改也并没有变好。我总结了其中原因有二:一是群众愚昧,二是食禄者只为君忧而心中无民,个别者甚至大发国难财。”

孙乐和从来不吝于自己对别人的夸奖,“所以这个时候,莫霞章的敢于言说就显得尤其可贵。”

他带着一种回忆感笑道:“您不知道,有时候我看到他的文章,就像看到了你。只不过你更理性,莫先生更激进。”

文薰道:“我大约能够看出来,国内现在的创作环境很难。”

“难啊,从报社到杂志,都难。就好比前些时候发生的事吧,一位钟姓记者只不过是客观的评价了一番工人运动的事,就被人找上家门,吃了官司。听说那还是个年轻女孩,活生生被压在警察局关了半个月。文人们写写东西,也是这个不许,那个不行。也就一些名气大的不怕抓,才敢写。就像前些日子,国内文坛的翘首潘绍源先生在发表演讲时报了总统的大名骂,如今也相安无事。所以我建议您是先扩大笔名的影响,等有了大量读者支持后,再论其他。”

“立坚先生”毕竟离开了四年,而人的记忆总是有限。

“其实后来还有许多读者往报社里寄过信,问过你的下落。我也相信只要您愿意执笔,还是会有很多人支持你。”

文薰并不为这四年的离开后悔,她去读书,是为了能带回来一个更好更完整的自己。

“我订阅过贵社的报纸,我知道,报纸上是可以连载小说的。”

孙乐和不能再讶异,“先生还创作了小说?”

“是。只是一些存稿,外加来得匆忙,我并未带来。”

“看来,咱们可以换一个新的通信地址了。”

孙乐和递出自己的钢笔,文薰便又把广陵莫家的地址,和临安新宅的地址写了下来。

孙乐和看着她下笔,连连点头。他另佩服立坚道人的一点,还有其书法写得极好。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平事可以说道了。”

文薰发自内心道:“我有很多东西想说。我在欧洲读书,见了欧洲的近况,便想把世界人民的痛苦都写下来。”

孙乐和抬头,“世界人民的痛苦?”

文薰自然地反问:“社长,难道您也以为,全世界只有中国的无产阶级在受苦吗?”

“立坚先生,莫非你是……”

“什么?”

孙乐和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微闪,“没什么。”

他摩挲着手指,忐忑道:“您要是的话,可千万别被人知道,金陵政府忌讳这个。”

文薰这时才明白,赶忙道:“您放心,我不是。”

孙乐和摆了摆手,说:“我不是觉得不是好,我只是担心你。”

他对文薰的关心无关男女,是一种对有才气的爱护。况且孙乐和他有生活经验,他更能明白一个女孩结婚后,在婆家会受到多少桎梏。

文薰也能明白,“我知道。”

也是出于关爱,孙社长主动道:“这个笔名,您最好不要被任何人知道。您放心,我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以后您的小说需要出版,我可以帮您出面。只是签字方面……没关系,我们也可以用印鉴。”

这件事文薰却犯了难,“我现在只有本名的印鉴。”

“不急,想办法刻一个就行。到时候我就当没见过你,咱们多通过书信交流。”

“好。”

到此,一切似乎都能落地了。

孙乐和这一刻是幸福的,又是迷茫的,“现在是一个黑暗的时代,若只有一点点光明,你会很快被黑暗吞噬的。需得隐藏起来,等大家都能凝聚成一股力量,才有冲破的机会。”

“一定会的。有那么多的人愿意为了这个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有那么多的人为了救国存亡付出一切……只要有这种精神存在,中华文明绝不会倒,中国人也绝不会倒。”

文薰的声音很轻,但是她的目光却十分坚定,她仿佛身处无尽的光明,在她的眼里,整个国家乃至民族都是前途坦荡的。

这种能量,将孙乐和引导得热血沸腾。

他抹了把脸,提议道:“不知可否赏光吃饭?”

文薰抱歉地笑笑,“不了,家里还有件要事,需要我赶回去处理。”

孙社长大概猜到,邀请道:“下回若有机会,请允许我亲自宴请你。”

“好。”

文薰伸手,和孙乐和紧紧地握在一起。

为了希望,为了真理。

第24章 少爷脾气

文薰一直记挂着莫霞章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一和孙先生敲定事务,便坐最近的一辆列车回广陵娘家。

她要回家,舅母当然会安排人跟着,同时也妥帖地派人去往朗府打了个电话,告知消息。那电话是管家福伯接的,当时一家人都在吃饭,听得福伯带来的新消息,几乎是都松了口气。

敬贤往莫霞章身上瞟,又发现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望着他。

这位新姑爷好稳重的性格。面对众人的注视八方不动,端着碗,垂眸,挑了一筷子米饭放在嘴里细嚼慢咽,并不表态,似乎没有听见,只是眼中若有所思。

过了一夜,桌子上的人自然是知道他们吵架了,可不清楚双方怄气的程度,又不明白吵起来的原因,一时之间,连长辈也无从劝和。

稳妥起见,朗太太选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思齐,到时候还是你去接你姐姐。”

“欸!”思齐答应一声,这事儿本就是他做惯了的,熟得很。

至于文鼎和徐东蔚,朗太太吩咐了要他们陪着姐夫消遣。总归是同龄人,有话讲。实在不行,说点学业上的事也好过让上门的新女婿一个人待在房里。

一通赶路,虽说并未出什么意外,但文薰所乘的列车还是耽搁到晚上8点才入站。

火车站里,思齐轻而易举就接到了姐姐。文薰见了他之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姐夫今天还好?”

思齐抬了抬眉毛,轻吁了一口气,道:“姐夫果然如传言所说,性格古怪。”

文薰了解弟弟不会无中生有,“他怎么了?”

思齐眉头一皱,大吐苦水,“他把自己关在你的屋子里,夜里不点灯,白天不出门。今天中午还是姨妈请他出门吃饭,他才听话出来。出来见了人只打招呼,再不说别的,连听到你回来都没反应。”

文薰知道他这是在闹脾气,“他本来是性格很好的人,是我惹他生气了。”

思齐不能理解,“惹了他又如何?男子汉,合该肚量大些。”

“哪有这样的话?”文薰立刻开口,把他的混账言语压下去,“男人有强壮的,也有瘦弱的;女子有含蓄的,也有开朗的。个人有个人的性格,这是自然的道理。谁又规定女人不能胸怀广阔,男人不能气量狭小?现在都是什么年月了,咱们又是什么样的家庭,你又受了什么样的先进教育,还满口男人女人,也不害臊!”

思齐张嘴,联想到表姐夫过往的经历,知道是自己口无遮拦,恼恨地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文薰跟着他上了汽车,“文鼎呢?”

思齐受了教训,闷闷地回话,“姨妈担心姐夫闷坏身体,吩咐文鼎表哥和东蔚大哥陪他玩耍,如今正在院子里下围棋呢。”

听到有母亲从中调节,文薰稍微松了口气。

回到朗府,她跟着思齐,先去找那几个在院中乘凉的年轻人。

地点正是莫霞章第一次上门,文薰带他转过的荷风院里。池塘边亭子里的石桌子上摆了一张檀木棋盘,莫霞章和文鼎相对而坐,他孤身一人,文鼎身边还聚了同学东蔚。

亭子周边点了好几盏灯笼,照得亮堂,原是长辈怕熬坏了这群少爷们的眼睛,特意置备。亭子边上还点了加了艾草、菖蒲的薰香,用来驱蚊虫。

朗文薰才刚靠近,莫霞章就通过高跟鞋“哒哒”的声音辨别出她回来了。他转过头,只悠悠地望了她一眼,然后又回过头,把目光放回棋盘上。

一时间叫人看不出他的喜怒。

文薰脚步不停,稳稳地走过来。

还未靠近,文鼎就起身欢迎,“姐姐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的,”文薰说着,站到了丈夫身后,把话说给他听,“这一趟跑的值呢。我今天上午给孟老师打电话,说是去大学任教的职务都能近期确定了。”

莫霞章的手掌里摊了几粒白子,他似乎在思考棋路,用手指捻起棋子,后又松开,砸得叮铃响,如此重复。

可他又没聋,旁人说什么话,他自然是能听见的。

文鼎明白姐姐的意思,目光在两人飞跃间,笑着接过话,“是吗?不知孟先生为姐姐推荐了哪所大学?”

“正是临安大学。”

“那太好了,姐姐就能和姐夫在一起了!”

文鼎注意着莫霞章的表情,见他没反应,又道:“姐姐你不知道,姐夫这一天一夜可担心得紧。”

徐东蔚也是好心,跟着道:“朗姐姐,你快来帮忙,姐夫棋艺高深,我们两个凑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被人当面夸奖,莫霞章也没回应,只把食指竖起放到嘴前“嘘”了一声,又轻飘飘地落下一子。

亭间有微风,风来,吹得头顶的灯笼摇晃。朗文薰这时才借着灯光看清楚,丈夫身上穿的是父亲的衣服——一件黑色团寿纹的长衫。想来是他突然留宿,没有携带衣物,才出此下策。

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是极合适的。刚好他现在不大高兴,绷着张脸,增了几分谨肃的气质。

文薰却不怕。她欣赏了两眼,抿唇笑道:“你姐夫师从国手,陪你们这群差不多才入门的小东西下棋,可不就像是在过家家?”

说着,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告知:“霞章,我先去同父亲母亲报平安。”

莫霞章的眼珠微动,却没回头,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文薰又朝两个弟弟嘱咐,“你们啊,好好学着,用心下。”

思齐知道这里没自己的事,抱着送佛送到西的心理,他提了个灯笼,和姐姐一起离开。

等她走远,莫霞章又下一子。等文鼎收回眼睛,把心思放到棋盘上一打量,惊呼:“不妙,我的大龙!”

哪来的大龙?充其量不过一条赖皮蛇。

莫霞章到底还记得对面坐的是再亲近不过的小舅子,只是腹诽,没把话说出来。他起身,把手里多余的棋子撒回棋盒,又斯文地放下叠了一回的袖子,一锤定音,“有心精进的话,明天再陪你复盘。”

说罢把手一背,转身就走。

那背影瞧着,同学校里的先生一无二致。

徐东蔚拿出两个棋子放到棋盘上,算作认输,做棋局最后的结束仪式。

他摇头叹气,“怪才怪才。苦了朗兄。”

朗文鼎轻笑,“有什么苦的?你不觉得看热闹很有意思?”

徐东蔚都没想到他是这种心态,迟疑道:“这可是你亲姐姐和亲姐夫的热闹。你不怕他们吵出个好歹来?”

他打开扇子,摇头晃脑,“就是这样才更加没有负罪感。再说吵个架怕什么?有矛盾,沟通就好。我姐姐又不是没长舌头。”

又以一种看透世情的眼光点评:“哎呀呀,这群沉浸到恋爱中的男男女女哟。”

文薰去见父母,禀明了今日的行程,只将不该说的全都隐去。朗老爷认真听着,得知事情已经落定,开口却是一通训斥。

“你昨天突然要去,我和你母亲都没有拦你,那不是因为我们觉得你可以去,而是姑爷开了口。你现在已经嫁了人,我自然不好再管你,就算要当面说些什么,也得顾及姑爷的脸面……你明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文薰,你太不像话。再新派的女孩子,也没有回门那天,把丈夫独自留在娘家里的先例。姑爷他还算忍让,哪怕不开心,也好好地在咱们家里住着。你知道,要是他今天一个人回去了,你以后怎么在莫家做人?”

父亲说出的话,与文薰昨天在车上所思所想差别不大。她并不是不敢面对自己的人,她已然决定跟莫霞章坦然相待了。

从长辈房中回来,只见自己院中一片漆黑。

她虽奇怪为什么没点灯,可也没有直接喊人来。夏天月亮大,借着月色,她也能看清。她推开卧房门,轻轻关好,然后不确定地喊了一声:“霞章?”

“嗤啦”一声,吓了她一跳。她转头看去,只见莫霞章站在床边的桌子前,手里划亮了一根火柴。隐隐微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朦胧,又使得他微蹙的眉头显得苦涩,忧郁。

这张脸真是无时无刻不会让她看得发愣。

火柴烧得快,文薰担心他烧伤自己,迈着急促的脚步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将豆大的火苗吹熄。

昏暗中,有股青烟升起。

借着夜色,莫霞章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吹掉做什么?”

文薰没有回答,也没有放开她的手,“房间里有台灯。”

“不需要台灯,这间屋子里,有更好的照明方式。”莫霞章说着,反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一拉。

“过来。”语气中带了些许强硬。

文薰如海上的孤舟般往前一冲,又被他带了回来。不知觉中,他来到她身后,以轻拥的姿势,又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他平日里看起来纤瘦的身躯居然能完全笼罩住她,好似乌云盖月。

如今他们二人之间已经没有了距离。

人处于黑夜之中,本应该感到害怕。可离得这么近,文薰不仅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还能闻到他身上艾草的味道,想来是刚才在亭子里沾染上的。

这味道极苦,又令人醒神。

莫霞章的手用了些力道,不重,可也令人无法挣扎。文薰没有哪一刻比如今更能明白原来他也会失控,更是有些蛮横——他毕竟是被父母庇佑,事事顺心,娇宠着长大的!

文薰突然生出些许忐忑来。她能感受到他低头靠近,她尚且不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便在感受到他喷在耳边微弱的鼻息时,缩了缩脖子。

离得这么近,再微小的动作也是明显的。

莫霞章僵住,声音冷得发硬,“怎么,不想让我碰你?”

文薰不自在,声音都小了:“你答应过不会在我不愿意的时候碰我。”

莫霞章嗤笑,“你也答应过会和我坦诚。”

说完话,他的肢体动作却软下来。他把下巴轻轻贴到文薰的鬓边,闻着她发间的香味,轻声喟叹,“你从起了心嫁给我的那一刻就应该抱有信心,你的丈夫绝对是个正人君子。放心,我不会做什么。”

他只是握着文薰的手,让她划了一根火柴,然后引着她,将桌子上烧了一半的龙凤烛点亮。

很快有一股暖光将二人包围。

莫霞章搂着她,挨着她,呼吸间,缱绻温柔。他把脸靠在她的头顶,闷声道:“昨天你走后广陵城里便起了风,后半夜又开始下雨,你院子里有片芭蕉叶,都被屋檐处滴下来的雨砸伤了。”

文薰眨了眨眼,品出话中真意,忙说:“我刚才来时,倒是不曾注意。”

“你如何能发现?我早已摘了。”他抬眸望着燃出泪光的蜡烛,轻飘飘地说:“这对喜烛我昨天点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理应由你来点。”

不知为何,文薰脑海中居然模拟出他“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画面。那钟孤

单哀愁,着实可怜。文薰抬头瞥见他眼睛里在烛火的照耀下更加明显的泪光,心里一惊,没想到他会伤心成这样。

她诚恳的再度致歉:“这回留你一个人,是我不对。”

却不知道这种话并不是莫霞章想听到的。他瞬间冷下了脸,“除了道歉,你没别的话讲?”

他希望能有个解释。

或许是个不再有这种事的保证。

可朗文薰给他的只有沉默。

莫霞章便松了手,后退两步。他咬了咬牙,恼怒道:“真是可笑,我又不是深闺怨妇,跟你抱怨什么?一个人怎么了?我本来就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的生活,快活得很!”

语罢便拉开门,几个跨步,冲出了房间。

慢了一拍的文薰没想到好好说着话,他又生气了,连忙追上去,“霞章!”

莫霞章跑进隔壁的书房,本来要关门,见她着急地过来,特意留了半边缝隙,像是特意等她。文薰见有得谈,松了口气。她也不耽误,小跑以示态度吗,跨上台阶,扶住了门框。

“霞章,我们二人不是本来就约好了要长久与共的吗?一时半刻的分别,又有什么?”

莫霞章只以为她还不明白,不敢置信于她的心冷,“不是分别不分别,是分别的本质在于你根本不愿意考虑我,也不愿意信我!”

文薰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恳请你不要多想。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以前说的话都是算数的。我是你今生今世,绝对不会背离你的妻子。”

此时,他们之间虽然隔了扇门,离得却很近。

莫霞章低垂着眼睛盯着被月光镀成银色的地面,眼中含泪,脸上却是倔强,“一个不能和我坦诚的妻子,要来何用?”

文薰说:“我认为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秘密。就像是你,我也不会去问你所有的笔名。”

霞章抬头望着她,“你是不想问,还是不关心?”

文薰皱着眉头,着急了,“我当然关心你,我昨天和今天都在担心你。你从来没在我家住过,我让你一个人……我生怕你会生出什么不愉快。”

“生怕?”霞章十分刁钻地问:“你是生怕我不开心,还是生怕我不开心了,会折腾你的家人?”

“你也是我的家人啊。”朗文薰不假思索,“而且我知道,你会像我和你的家人们好好相处一样,你也会对我的家人好。”

只一句真诚的话,就击破了莫霞章的坚持,将冰面砸碎出一个洞。

他,他刚才还在迁怒小舅子,心里嘟囔他专下臭棋呢。

文薰犹然不觉,还在说道:“霞章,笔名是什么?不过是我们在社会上发言的一个工具,一个符号。而我的志向,我的心思,你再清楚不过,那么一个似有若无的笔名又有什么重要呢?”

霞章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平静地反问她,“既然不重要,你为什么不带我去?既然担心我不习惯,为什么不把我不带上?”

这话一出,他又想到昨夜的反思,后悔地抿了抿嘴。他瞥了一眼人,见她一脸为难,到底不愿继续争吵,便挥手,往里边走去,“算了,不说了。”

眼见他去开了台灯,文薰便索性推门进屋,再反手关门,避免声音传得更远,“为什么要算了?我们既然有矛盾,就一定要说清楚。”

莫霞章抬手制止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没有矛盾,只是对事情的看法不同。”

他望向她:“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我知道你有你的自由,哪怕你和我存在婚姻的事实,我也没资格束缚你什么。你不仅是我的妻子,你也是你自己。我既然和你在一起,就要顾及你的感受。而要做好这一点,不仅是面子功夫,还有思想上的同步。这回只是一件小事,我会学着体谅。”

他说得艰难,话的内容却让文薰受到了十分震惊。她自以为年长,没想到这位弟弟的思考却超过了她。

莫霞章的话说得理智,说完却还是哭了。他背过身去,撑着桌角站立。既不忍再看她,又羞于见人,便硬起心肠赶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谁都不要再提起。夜深了,请这位小姐回房间安寝,不要闹得再让太太知道。”

他早就打算好了,将这件事以他退一步而收尾。

反正本来就是他闹出来的。

“不。”文薰微蹙着眉头,没有第一时间照做。她不能让他把因果全揽在自己身上,因为她明明也是有责任的!

她紧握着双手,她刚才一直在想,她很快就要想明白了。她带着满腹心事走上前去,又怕冒犯,遂在他背后的不远处停住。

“霞章,我不是不能承担责任的人。这件事,我做得有多么不够妥帖,我或许已经明白。我承认我只想着自己,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莫霞章惊讶地转过身来,“你承认了?”

文薰失笑,“我又不是不愿意认错的人,为什么不能承认呢?”

话只是开了个头,便很好往下说了。

“你说你要尊重我,那么我想,我也应该尊重你。我当时只是想着,总共只有一天,你又怕热,跟着我跑上跑下的,何苦来?还不如我一个人轻装出行,速战速决……总归从沪市到广陵的路是我少年时就走遍了的。我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想过你愿不愿意陪我。你是因为我对你太客气,做事又太果断而生气,是不是?”

莫霞章一时无话可说。

文薰见自己说对了,这才做出总结:“我为我的那分不够坦诚,和我还没有脱离单身习惯的行为,向你郑重道歉。莫先生,你能接受吗?”

莫霞章不答,只是抬手拭泪,看得文薰一阵哭笑不得,“怎么又哭了?我可是一直有在好好说话,没欺负你。”

她握着帕子,如今才凑上前去帮他擦眼睛。见他没拒绝,又与他玩笑,“霞章,你这么爱哭,有字没有?我突然觉得[颦颦]二字衬你绝妙。”

莫霞章斜了她一眼,语气尖酸,“你又不是贾宝玉,给我取什么名儿?”

文薰却知他心情是真好了,赶紧拿帕子甩了他一下,半真半假抱怨,“你脾气怎么怎么大?”

“我不仅脾气大,心眼还小,”莫霞章趁机握住她的手,又将她搂在怀里,紧紧勒住了她的腰。他低头逼视她,尤其理直气壮,“告诉你,从小到大,就算我没理,整个莫家都得让着我,哄着我,供着我!”

这可真是惯出来的少爷脾气。

文薰因为他的亲密动作,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虽说被他抱在怀里,但心情却不似刚才那般忐忑。她听他说完话,又笑出了声。想到新婚第二天,他只是在饭桌上摆了个脸色,母亲就得及时来哄,便知这话是真没说错了。

文薰长这么大,在各家亲戚里都住过,何曾见过这么娇气的人?她觉得稀奇又可爱,用左手捧住他的脸颊,打趣道:“那我知道了,你不是林家的黛玉,而是薛家的呆霸王。”

霞章并不认输,反唇相驳,“那你是谁?冷心冷情的薛宝钗?”

他并非对宝钗有什么意见,他自然还很喜欢宝钗。这句“冷心冷情”是在此时特定的语境下,刻意说出来激人的。

文薰也没有立刻被他辩倒,而是接过话,“若你是薛蟠,我是宝钗,我们不就成兄妹了吗?”

莫霞章挑眉一笑,十分满意她主动提及这点,“兄妹好啊。成了亲兄妹,咱俩的关系可就比你跟思齐表弟还亲了。”

文薰听得他将旧事如此重提,气得“哎呀”了一声,羞恼得伸手锤他,“这是哪门子话?不许你胡说。”

莫霞章抓住她的手腕,一张嘴如何能够饶人,“蟠大爷的人品我不做评价,至少有一点,他对家里的亲人是极好的。”

这又是在指桑骂槐,借题发挥了。

文薰被他这么看着,听他这么说着,竟是生出了逃避心理,再也不想在短

时间内跟他说话了。

她已然明白,被心眼小,嘴巴还会说话的莫霞章先生记恨上,是件很令人苦恼的事情。

看见文薰露出无奈的神情,莫霞章脸上有好比打了胜仗的的得意。他忍不住靠近想亲吻她,这回文薰没再躲,而是羞怯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接受,令莫霞章终于卸下心头重负。

他也不忍辜负她的信任,只一个呼吸后,抬起她的手,将吻落到她的指尖。

文薰感受到他的小心,再度睁眼时,眸光颤动,指尖微缩。

他吻了她的手,似乎又吻了她的心。

幽幽灯火下,莫霞章仔细瞧着她,从她的发丝看到她面颊上的小痣,整个眉眼跟着一起柔和下来。

他的目光着实灼人,让文薰在满身燥热中偏过了头。

他生出一些对行为无状的后悔,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轻声呢喃:“你不要觉得我缠人。”

“怎么会?”他的心思其实很好明白,他要的本就是一颗真心。丈夫向妻子索要真心,这是天经地义,又有什么错呢?

文薰甚至有些轻松,主动摩挲了一下他的脸,与他玩笑,“只是,你现在怎么不叫我姐姐了?”

莫霞章伸手帮她把耳边的杂发往后撩开,“有那么多称呼可以叫,为什么非得叫你姐姐?”

文薰歪了歪头,“那你说说,有哪些称呼?”

莫霞章紧盯着她,还未开口便笑了起来。

“按照旧时的规矩,你是我娘子。再往前一些,可以称夫人。如今这个时候,时兴称太太。按照咱们家的传统,还可以叫少奶奶。你要喜欢听粗的,喊老婆也使得。若再亲密无状点……”

“如何?”

文薰此刻是少见的天真,莫霞章见了,故意使坏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哪里来的小乖乖?”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尾音一颤,文薰耳中仿佛通了电流,令她整个人都酥了。

她小半天才回过神来,“肉麻死了!”

是真的肉麻!

肉麻得文薰直接把头埋进莫霞章怀里,引得某个成了常胜将军的人抱着她大笑,“哈哈哈……”

文薰被他一闹,连脖子根都红了,“我不习惯你这样,你变回去。”

莫霞章没听说过这种说法,“变回去?”

文薰强烈要求,“变回之前那样。”

霞章恍然大悟,“哦,你喜欢斯文的。”

他似乎有所明悟,后来却又有一句,“但我又凭什么听你的?”

恨得文薰咬了嘴唇,抬起了手,这回是发了狠地想打他!

霞章及时地握住她的手腕,上扬的眉头略带挑衅,“你做什么?”

文薰随口找了个理由,“你不知规矩,我要教训你。”

“你以什么身份教训我?”

她说出不出话来了,“我……”

“是姐姐,还是妻子?”

莫霞章的手仿若藤蔓一样,从她的手腕游离到她的脖颈,到最后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他紧盯着她的眼神带着几分侵略性,说出的话更是在叩问文薰的心门。

“说清楚,你是想做我的姐姐,还是妻子。”

文薰心慌又无措,浑身火辣辣的,“明明一开始,是你要这样喊……”

莫霞章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她的唇上。他的视线在她的脸上跃动,最后瞥到文薰柔情似水的眼睛,满足地笑起来。

“那么,便是我错了。”他低头,轻轻的在她鬓发边轻轻拓下一个沾之即离的吻。

“夫人便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文薰如何能回答?她已经被他蛊惑得不知是身处云里还是雾里,眼里心里,独他一人。

第25章 宝瑶来访

第二天醒来时,朗文薰不知为何,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昨天莫霞章是如何搂着她,又是如何贴在她耳边说情话。

他还吻了她。

她还记得当时像被烤熟了的那种酸麻感,现在回想,虽然觉得脸红羞恼,又生出些许甜意。

她捏着被子盖住了下半张脸,一遍又一遍回忆,幸福得不愿意动弹。然而旁人可不知道她的小女儿心思,巧珍按照习惯,适时出现在门外。

“小姐,您醒了吗?”

文薰赶紧丢开铺盖,用手扇了扇脸,撑着床板坐起来,稳住气息道:“进来吧。”

接下来去洗漱换衣自然不必多说。

她还吩咐巧珍,“你去看看姑爷起来了没有。”

巧珍嬉笑一声:“我以为姑爷还在闹气,有些不敢过去呢。小姐,你把姑爷哄好了?”

文薰点了点她,“多嘴。”

“哼。”巧珍并不怕她,娇俏地扬起脑袋,表示自己没错,又麻利地帮她收拾屋子,只是嘴上仍旧不停,“小姐,你的脸怎么红了?这洗脸水是刚从井里打来的,你快擦擦。只是不要洗脖子,担心着凉。唉,这天也怪热的不是?我听说,前天晚上家里才下雨呢,也没看出哪里有区别。”

唠叨了一通,又帮着文薰穿好衣服,才往书房去了。

不多时,她又跑了回来。

“小姐,真是稀奇。姑爷好像不怕热,他屋子里也没放冰,就这么开着窗子睡了一夜,我刚才去问他起床,他看起来还很干爽。”

“也是难为他了。”他们分房睡的事不方便再让娘家人知道,昨夜便没往书房里布置。文薰对着镜子把耳环戴上,顺便望了一眼镜子里的巧珍,“他现在在做什么?”

“洗了脸,在穿衣服呢,也不让我帮忙。姑爷有时候可真固执。”

文薰便笑了笑,反手扣上项链。今天天热,她穿了一件无袖的白底起金边牡丹的旗袍,并没化妆,只是扑了层粉。左右确认了自己仪容无误后,便出门过去了。

进来时,莫霞章正与长衫领口处的扣子做斗争。书房里没有镜子,他不方便穿衣,只能抬高了脖子,十个手指和纽扣打架,自己折腾。

文薰见状,忙过来帮忙。见她来了,莫霞章不做抗拒,放下手把脖子往前倾了倾,方便看她的同时又令她抬手不要那么累。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银灰色起缠枝暗纹的长衫,前主人仍属于朗老爷。这些衣裳没什么不好,只是纹样老气。文薰帮他扣完扣子,打量着儒雅俊秀的丈夫,顺手给他拍去肩膀上不存在的灰,“怎么穿父亲的衣裳,没试文鼎的吗?”

莫霞章拉了拉贴在脖子处的衣领,道:“试了,领口大了些。”

长衫自然要合身穿起来才好看。莫霞章的脖子很长,肩膀也不窄,昨天与他相拥,文薰更是充分感受到这具成年男性身躯的形状和力量。文鼎在家中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长衫了,小孩子的衣服,如何能合适他的尺码?

文薰心说自己失了考虑,一言不发地歪头看他,同时又想到了他昨天穿的黑色,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挑了这两个颜色。

她的丈夫真是个喜怒易见的小孩脾气。开心的时候,云开雾散,白云满天;难过的时候,乌云密布,雷声阵阵。

莫霞章见文薰望着自己发愣,不知她腹中调侃,还以为有哪里不妥,脸上只有无辜。

今天正是钟宝瑶登门拜访的日子。家中有客,夫妻二人不好再在娘家逗留,便禀明缘由,一大早吃了饭,带着早就打包好行李的敬贤上了火车。

敬贤把姐姐姐夫的关系变化看在眼里,知道他们现在需要独处的空间,便没凑过来,而是和巧珍玩去了。

不比初见时那辆列车的单人包厢,

如今二人坐的这间双人包厢更宽敞些。只是他们皆不是好动之人,总归两个小时的车程,看看书也就过去了。

文薰正在读报纸,翻开一页,报纸上正好刊登了她和霞章的婚礼。只见标题如此用词:【金陵莫家三郎娶亲,官场文坛商界三路英才云集】

旁边配了张图,虽然把新郎新娘照了进去,却只露出一个侧脸,并不是画面的重点。照片里重要体现的还是莫老爷与官场人物的觥筹交错。

文薰便大致知道了这篇报道的倾向。

再看内容。果不其然,这位记者不仅提到了莫老爷缠绵病榻需要冲喜,还提及到了文薰那九十九抬的嫁妆。上面说,莫家有财,却不知足地仍聚不义之财。莫老爷更不顾人伦,把儿女婚事当成交易来办。

她看得有趣,开口读道:“可怜莫公子,年纪轻轻,整日呼喊国民自由,自己却不得恋爱自由。被安排着盲婚哑嫁,娶了一位素未谋面的童养媳,着实可怜可叹。不知夜深时分,莫公子是否会为命运的不公垂泪?只盼日后某年某月,能见到莫三公子起身振臂,向包办婚姻发起抗争。”

自她开口,莫霞章便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她。等她念完,他伸手,将文薰递来的报纸接住。

飞速看完全文,莫霞章莞尔一笑,“闲言碎语,断章取义,莫名臆测……新闻之道,便是如此了。”

文薰打开扇子扇风道:“那我却要为像钟小姐之流的正义记者叫屈了。可不能因为这种老鼠,坏了整个人群的名声。”

霞章深以为然,“说得没错,咱们只是遇到坏人了。”

文薰挑了挑眉,“这位编者如此说你父亲,你不生气?”

霞章把手里的报纸折好,又递回去,“你是没看昨天的报纸,那才叫骂得精彩。整个莫家上下无一人干净,皆是蝇营狗苟之辈。”

文薰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定然是已经做出回复了。”

霞章微抬着下巴,做出世外高人状,“有时候整天跟人吵来吵去,怪没意思的。”

文薰揭穿他,“你是吵赢了才这么说吧,若是吵输了呢?”

霞章大手一挥,“那就让为夫提笔再写他三百个大字,不把他骂进土里,决不罢休!”

姿态如此夸张,逗得文薰捂嘴直乐。

他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右手,握住,“你不要生气。”

“什么?哦,你是说童养媳。”

莫霞章看得明白,“他们都是因为我,所以特意尖酸针对你。我和一些人常常在报纸上因观点不同而多有饶舌,有些失了道理的人无话可说,便会糊涂起来拿家里的事,身边的人,或是造谣,或是奚落……总之我只要过得不好,便是能使他们称心如意了。”

他十分体贴,又十分温柔,“你日后还要在这文坛中闯出天下,如何能被这等宵小连累?我会让大家知道你有多好,我又有多爱你。我会让他们知道从结婚起,我便在爱的驱使下心甘情愿成为朗女士的奴仆了。”

后面那条着实不必!文薰第一次听人说“爱”,还被当面表白,一时红了耳朵,忙羞得阻拦,“别,人家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我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总之都是些虚的,咱们过好自己的生活便是。甜蜜苦涩,实在没必要让他人了解。”

说完,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她正色道:“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霞章这回没有纠缠于她的多礼,“你说。”

文薰娓娓道来,“我在跟报社社长商谈文章发表时,谈到了签合同的事。”

他立马警觉,“拿本名签?”

文薰便明白他是明白的了,“社长建议最好不要。”

莫霞章点了点头,对那位传闻中的社长有了些许好感和放心,“正是这么个道理。端看钟小姐的遭遇就能明白了,我们这样的人要是想跟哪家杂志、报社签文件,为了自身安全,一律都得用假名。”

“我就知道你有经验。”有经验便好做事。文薰缓缓提出自己的需求,“我想拜托你去找人帮我雕一方印章——不,要两方。一方刻我的小字,一个刻现在用的这个笔名。”

届时再签什么文件,只需要用印章便好。

霞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托了我做中间人,你的秘密不就泄露了?”

文薰偏过头,并不承认,只是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他。

霞章只是略微思忖,不消片刻给出回应:“我还是只为你做引荐吧,金陵城里确实有几个技艺不错的玉雕师傅。找个时间,把他们约上门相看,以后姐姐再想做别的章子,就可以自己去找人了。”

他又来了兴趣,“你怎么今日才告诉我你有字?”

文薰特意拿乔,“想来,除了你家是有名有字,别人都该是没有的。”

霞章难得见她作怪,并不依着她来,还反将了她一军:“你不想说,我不问便是。总归待雕玉那一日,你还是要告诉我的。”

噎得文薰语塞,“你……”

不待她真正发气,本就不是想要欺负她的霞章立马软下声音道:“是我说了违心的话,夫人的字为何,不如顺势告诉我?”

现在又轮到文薰将军,“你不是不打算知道吗?”

霞章连声道:“是我错了,夫人便饶了小可一回吧。”

他如此低声下气,不由得又令文薰想起昨夜。她羞得低下头,轻声道:“《楚辞九章》中有一句: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时。”

他脱口而出,“以文昭时……”又细细品味,“真是极好的名字。”

文薰本想问及他的字,却被他兴致勃勃地岔开了话题,“欸,你去玉材市场逛过没有?”

文薰摇头,有了些许兴味,“倒是不曾去过。”

霞章便提议道:“那过两天,咱们挑个凉快的早上出门,我带你去转转,顺便你也去现场挑挑有没有喜欢的料子。”

“好啊。”

如此一来,便把关于“字”的讨论给忘了。

回到家里,同样要先去拜见父母亲,在那处自然少不了二太太和姑母的身影。

莫太太的眼神在看过儿子后,放到了站在文薰身边的敬贤身上。

文薰便顺势禀告道:“母亲,我舅家的敬贤妹子放了暑假,无从娱乐,这回便跟我过来了,想在家里住上几天。”

敬贤也乖觉,立马甜甜地喊人:“见过莫伯伯,莫伯娘,二伯娘,还有这位伯娘。”

既然是亲戚,莫太太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前几天在婚礼上见你这位表妹就觉得她合眼缘,如今正好了。”她对敬贤道:“我们家里也有个女孩,比你的年纪稍大一些,是霞章的表妹,叫妙致,不知你注意过没有。你们要是投缘,这几天便在一起玩。”

敬贤赶紧答应,“好,我最喜欢跟姐姐玩了。”

等她们说完,莫老爷又问莫霞章。

“你泰山泰水可好?”

莫霞章简略地答:“都好。”

莫老爷听他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便对文薰说:“我知道,大约是家里有客,你们才匆忙回来。下次放假,可以在娘家多住几天。省得你爹爹妈妈老想你,闹得在背地里骂我。”

他说得诙谐,文薰也就笑了起来,“是,都听父亲的。”

这个儿媳,可以说娶的是很和莫老爷的心意了。

莫老爷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是找回了些许安慰,才又对儿子道:“回去休整一下吧,钟家人再过一个小时也就到了。你大哥大嫂今日出门应酬,并不在家。听琼玉说文薰和钟小姐又是朋友,你们这回便是主角了。你得拿出主人家的样子来,有风度地招待。”

“知道了。”莫霞章低头,行了一礼,又对母亲行了一礼,然后拉着妻子,带着妻妹离开。

年轻人们一走,姑妈就忍不住开口,“我就说会娶了媳妇忘了娘吧?只以为是老二,没想到老三先这样。哪有新媳妇归宁当天不回来,还多住一晚的道理?”

此话一出,莫太太立马沉下脸色,二太太也不怎么乐意地瞥了她一眼。

莫老爷重新把手里的烟斗点燃,表情中带了些许威慑,“胡言乱语地说些什么?霞章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姑母语塞,又一次喊冤,“大哥,我是好心啊。”

“好心?你也不怕叫霞章听到你这些话,直接呛你个没脸。”莫老爷抽了一口烟,施施然

又道:“都是娶了媳妇的人了,还不知道轻重。你有那份琢磨人的心思,先把锦姝管教好才是正理……”

说罢,似是想到这个妹子本来就不靠谱,又改口道:“算了,锦姝你也别管了。她的浅薄和搬弄口舌,指不定都是跟你学的,总归是我疏忽。你待会儿跟我去书房,我给你一些书,你拿回去好好研读,力求修身养性。这么大的年纪了,不要再让我提醒父母对你的教养,也别让小辈们看笑话,说你不知尊重!”

姑太太咬了咬牙,知道这肯定是园子里哪个小的告自己的状了,心里不由得埋怨起来。

作为莫家的姻亲,钟二老爷要和钟宝瑶登门,莫家自然需礼待。而钟家此次上门,亦是为了感谢。两方讲礼之下,自然是人人舒心。

这同时也是朗文薰第一次看到莫霞章待客。他在外头似乎对谁都是淡淡的,与在父母跟前时的态度一样,礼貌又疏离。钟二老爷贺他新婚,他只是短暂地微笑;钟二老爷又说为了女儿的事感谢,他转头道明这是父母的荫蔽,跟他没有关系。

后来宝瑶亲自道谢,他虽然眼中多了些许神采,可说话也极其古板,带着先生气,像个老学究。

总而言之,不论是姿态还是措辞,都见外得很。

钟二老爷却不奇怪,反而笑了起来,显然是熟悉他的作风。

或许在一些人眼里,这样的莫霞章正是清正的代表。

嘴上的客气热闹完,二老爷跟莫老爷又有别的家常要谈。莫夫人便做主把莫霞章留下,再让文薰领着钟小姐去园子里玩。

这下可正好如意了。

才一出门,钟宝瑶就紧紧地握住了文薰的手,“没能来参加你的婚礼,是我不好……”

“哪能怪你?”文薰打量着她,一眼看出,“你比上次相见瘦了许多,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她话语不停,体贴地细问:“你还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吗?睡觉有没有做噩梦?你还怕不怕?”

“不怕!”钟宝瑶被她哄得脸红,心里升起英雄气,大声地道:“就算是再叫我选一回,我也会这么做的!”

文薰为她的志气感动,好心叮嘱,“咱们吸取经验教训,下次做事谨慎些便好了。兵法有云:谋定,而后动。做事情前走一步,看三步,这才是上上选。”

钟宝瑶听得她温声细语,只觉得莫霞章是走了大运才取到了这么好的媳妇儿。

干站着不是个法子,文薰起了心,邀请宝瑶去他们住的院子里玩。那里有巧珍,有敬贤,岂不是比两个人要热闹?

路上,她们也在说话。

“你是自愿结婚的吗?”

“自然了。”

“那莫三公子对你还好?”

“挺好的。”

钟宝瑶挤眉弄眼,还拿肩膀撞她,“怎么个好法,也像是刚才那样冷冰冰的?”

文薰无奈,“宝瑶,你还是个年轻姑娘,又没恋爱,我不好跟你说这种私房话的。”

宝瑶大喊:“封建!落后!古板!”

末了又给予认可,“不过他也是个有骨气的,长得又好看,配你。”

她咕咕叨叨,有些自得其乐的意思,“回想那一次在火车上,你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你可是对他一件钟情了?”

“宝瑶。”文薰实在不愿意当着未婚姑娘说这些心事,嗔怪地横了她一眼。

钟宝瑶意识到她的态度,立马讨饶,“对不起,是我不知分寸,刨根问底,系职业病犯了。”

不知道是否错觉,文薰刚才那样,竟比家里的姐姐还有气势。

不说情感,就说人品好了。

“他着实配你。我父亲说,莫三公子不愿做官,也不爱浮名,无论对谁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假辞色。我父亲还说你们的婚礼上各界人士齐聚,莫霞章却愿意带着你去一一敬酒,没有闹事,好是稀奇。”

文薰道:“结了婚,就是大人了,自然要妥帖些。”

“我看报纸上有人讨论他是被逼着结婚,哼,可见这世上多的是未知全貌便大肆评价之人。”宝瑶又有一叹:“说来,他还是好运,能和这么好的密斯朗琴瑟和鸣。你不知道,我爸爸最近也染上了劝人结婚的症状,到处张罗着想为我找一门亲事呢。他们或许是从我们朗姐夫身上得到了灵感,以为人真的结了婚,就能被约束起来了。”

这或许是如今的社会问题了,“父母们也是爱子心切。”

宝瑶小姐算是有十二分的苦恼,“就是因为心太好,所以不能拒绝,也不容忤逆。中国的亲子关系放到全世界里去评价,也能落得个【畸形】一词了。”

这属于个人的事,文薰给不出来建议,也不能给建议,只好问:“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宝瑶耸了耸肩,“拖着呗。人,我照见不误。见了之后,喜不喜欢,不还是由我说了算吗?说不定见着见着,就遇到看得顺眼的了。”

文薰听得微笑,“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

宝瑶嬉笑着问:“好姐姐,这招计谋,在古书上可有记载?”

文薰配合着她做思考状,“嗯,是金蝉脱壳,还是声东击西呢?”

宝瑶笑了起来,嘴里也不肯停,“说来,我可真羡慕我堂姐,怎么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就没交到离家近,还合心意的男朋友?”

有她在身边,文薰的嘴在这一路上就没得闲过。

钟小姐为人热情,个性也单纯,更没架子。进了院子,和敬贤见了没一会儿,就跟这个小她五岁的女孩子称姐道妹了。女孩子们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临近中午,有个小丫头进了院子,带来了一张菜单,说是二太太送来的,请文薰过目。

文薰便知道今日大嫂不在家,便是二妈负责这些后厨工作了。其实今日待客的菜品早已全部齐备好,丫头如今拿菜单送到文薰手里,一来是走个过场,以表尊重;二来么……

文薰把菜单拿给钟宝瑶看,“你看看里头可有令严忌口的?”

宝瑶歪头看了,一目十行,“没有呢。”

文薰便合上菜单还了回去,“你去禀告二太太,说钟小姐觉得很好。”

小丫头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转头走了。

钟宝瑶却突然若有所思。

“我想,我刚才不应该只问三公子。我堂姐不常跟我们说家里事,可我也从妈妈嘴里听说过莫家规矩大。婚姻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嫁了人,成了人家的媳妇,不仅要应对丈夫,上头还有公婆,身边妯娌……你可还习惯,可有委屈?”

文薰感念于她的真心,轻轻摇头。

毕竟是娘家来人。中午吃饭时,二哥宜章和二嫂琼玉也从政府办事处里回来了。

这等场合,桌上自然有二姨太的位置。面对亲家,二姨太的表现十分得体大方,并不因身份而露怯。

只是钟宝瑶难免为堂姐日常有两个妈的婚姻生活咋舌。她又想:好在堂姐自己不介意,莫家也是正经人家,没有多余的计算,才叫画面好看。

吃完饭,再饮茶,宝瑶跟着父亲于下午四点回去——却不是回家,而是去沪市。

“去找工作吗?”文薰问。

霞章对这些情况清楚,挑了重点告诉她:“是,听说是有亲朋介绍,可以安排宝瑶去《申江新报》工作。钟二叔为了确定安全,决心亲自带女儿去查看。”

文薰点了点头,道:“二叔也是疼爱女儿。”

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