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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首酸诗

归宁回来后,与丈夫已经陷入情意交融中的文薰过上了理想中的婚姻生活。莫园虽大,

可俗事缠不了她的身;婆母虽然严厉,可对她却是关照疼爱;几个妯娌性情不同,但在她不争不抢的情况下,顺势生出了几分友好。

身边有莫霞章逗她,又有来做客的敬贤相陪,文薰日常甚至还会烦恼留给看书的时间不够多。

敬贤是个开朗的姑娘,最好交朋友,她在学校里便是好友一大堆。她那日来时跟莫太太讲自己喜欢跟姐姐玩,不是空话。她住进莫园没两天,就已经跟莫家的表妹妙致好得手拉手,同进同出了。

这天早上,文薰刚从莫太太那边回来,就又听到王妈说:“敬贤又和曹小姐出去玩了。”

她倒是不意外,暑假不正是学生们自在的时候?

“去哪里玩了?”

“说是要坐船去摘荷花。”

这群活力充足的小姑娘们是不嫌热的。

“可有人跟着?”

“大少奶奶派了个门房跟去了。”

文薰转身,四下没见到巧珍的身影,便料到:“妈妈你让巧珍也跟着去了?”

王妈说:“总归有个照应。”

巧珍可不比那两个大小姐不知事,虽然年纪小,可懂得更多道理,反而能照顾好两人。

文薰也明白这个道理,却得哀叹:“这样一来,我该去哪里找学生呢?”

她最近在精进自己的教学方法,想了一招通过模拟上课的形式,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教师生涯添砖加瓦。巧珍作为她最好的帮手,竟也在文薰的日夜教导下懂了英文字母。她有如此慧根,又有心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学生。

王妈见自己无意中的好心居然误了小姐的事,忙心虚道:“您要积累教师经验,可以向姑爷请教,何必折腾小丫头?”

“才不叫折腾,”文薰严肃道:“是巧珍自己愿意学,她已然是我半个弟子了。”

朗文薰早想好了。巧珍这么机灵的姑娘,做一辈子丫头不是可惜了吗?等到9月开学一起去了临安,离了长辈身边,她便送巧珍去女高读书。她那么聪明,只要勤奋努力,将来怕是大学也能考得上。

王妈不知小姐的心思,还在建议:“我去帮您把姑爷叫来吧。”

“不用了,”文薰拦住她的热心肠,解释道:“他刚才也出门了。”

王妈立马压低声音问:“这才新婚,就出去玩了?”

文薰知道她是想岔了,解释说:“是去帮我找金陵大学的外文部部长,借写好的教案回来予我参考去了。只看他在不在外面吃饭,不然怕是下午才能回来。”

这也是刚才从太太房里回来,路上发生的事。文薰只是发了句牢骚,莫霞章就立马拿出了解决办法,且说干就干。

了解到真相,王妈又转换心情,觉得这是小姐不太懂事,开口埋怨:“您才新婚,怎么好就这样使唤人家呢。”

文薰却不依,“是他说,那位照水先生与他相熟,是很方便相求的。我听他讲得容易才允他去了。还有,妈妈,您现在是站在哪边的,怎么不帮我说话呢?就不能是你们家姑爷太过爱重我,主动献殷勤?”

“唉呀!”她话说得太直白,把王妈吓得跺脚,“大姑娘,怎么这么不害臊!”

文薰看她窘迫,直笑,“妈妈这话又错了,我都结婚了,已经是妇人了。”

王妈自觉辩不过她,叹了口气,连胜讨饶,“是是是,”她将今天的报纸拿来,又给她奉茶,“少奶奶,请读报纸吧。”

又拿抹布擦了擦旁边的椅子,转身出去了。

文薰笑了两声,摊开这份《金陵日报》来看。先看全国时政,再看地方时政,看完时政,又看广告。她看得很细,权当打发时间。广告之后,翻过去是别人刊登的消息,又或是文章。

今天的报纸上,登了一首现代诗:《鸿雁》。

你是天边的鸿雁,有自己的方向。

我是地上的芦苇,只能抬头仰望。

鸿雁高飞,飞去何方?

芦苇悠悠,只在人心头晃荡。

晃荡,晃荡。

直叫人思之如狂。

……

依文薰看,这首诗写得如此之酸,定然是首求爱诗了。

眼睛一瞥,看到下边的署名,朗文薰立马收了报纸,徒留下一个大红脸。

这是为何?还不是因为这署名处,留的是这样的一个名字:

[可恨的神秘主义者]。

这若不是出自莫某人之手,她便把这张报纸吃了!

不过是瞒了他一次,就斤斤计较地记着,还弄出来个笔名……

可这到底是首情诗。

脸红,心跳。又是咬唇,又是吸气。想到这首酸诗是莫霞章什么样的情况下作出来的,半晌之后,文薰又笑出了声。

如此令她甜蜜,怎能叫人不喜欢?

文薰站起身,把报纸摊开到桌上,又找来一把小刀,仔细地将这首诗裁切下来。

人家的一片真心,自然需要好好珍藏。

莫霞章中午果然没有回来吃饭。

兴万带话回来说,三少爷和郭照水先生相聊正欢,又正好遇到了金陵大学文学部的部长陆禛白先生,于是相携着一起下馆子去了。

“少爷说,华春菜馆的西菜中吃非常有名,特意点了一道华洋里脊,一盘金陵圆子让我带回来,给少奶奶中午添菜。”

从外头带来的食盒,兴万说已经送到老爷太太那边去了,兴万又说:“陆先生还提到了少奶奶,说少奶奶下回若是有空,可以和少爷一起出去,他还邀请少奶奶去金陵大学玩。”

文薰听他说话,点了点头,问:“难为你跑一趟。你可是还要回去?”

兴万道:“是,太太吩咐我仔细盯着,别让少爷喝太多酒。”

“辛苦你照顾少爷了,”文薰先对他的辛劳予以肯定,然后道:“你再帮我向两位先生回句话,就说我很感谢陆先生和郭先生,日后若得空闲,定和外子同去。”

兴万应了,又问少奶奶有没有话要带给少爷的。

文薰想了想,没好气道:“你让他回来时,买一份今天的《金陵日报》便是了。”

兴万不疑有他,点了头离开了。

中午要去和父母吃饭。莫家没有让媳妇伺候用饭的规矩,去了这么几次,文薰感觉还好。霞章让人带回来的菜就在桌上摆着,除了给文薰点的那两盘,还有兴万没有提到的另外三道菜是为了父母亲添的。

这便是莫公子为了家庭和谐做出的努力了。

因着他的心意到位,莫太太还特意给文薰夹菜,没有丝毫芥蒂,只有心疼。

“想你在欧洲待了四年,也是可怜。国外或许什么都好,可就[吃]这回事,我是不能认同他们第一的。”

文薰想到莫太太曾去日本留学的事,搭了一句,“欧洲少烹饪,想是日本美食会好些?”

她舅母也在日本留过学,文薰自小便听过日本的情况,不会不清楚。如今多说这一句,乃是她有意和婆母亲近。

果不其然,莫太太笑道:“日本食生冷,我不太喜欢,当年也是受了苦的。”

文薰便笑着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莫老爷捧着小碗,看着婆媳和谐的场景,也起了谈性,停筷道:“国外不论吃什么,到了咱们中国,都得做出改变才能符合咱们中国胃。总统夫人倡导新生活运动,讲究健康饮食,餐配营养,合理适度。如今金陵时兴文人菜。城中有很多好吃、会吃的老饕,诸如伏建高先生、年经艺先生,还有今日请霞儿吃饭的郭滔郭照水先生,都是美食界的热情人士,已然将此道琢磨成了一派新艺术。你是知道这群先生们的,喜欢吃,吃高兴了便去写,若不满足再画下来。”

他举出一个例子,“照水先生有一幅画作叫《南乡小肆》,画的是食肆里食客们用餐时的百态,去年拿去售卖,卖出了10万大洋的天

价。还有年先生写的《淮安食集》,也是畅销至今。”

文薰见书心起,“那本书家里有吗?”

莫老爷最喜欢年轻人同他讨书,“在我那里,等下午叫人拿给你。”

“谢谢父亲。”

莫老爷自然听说过文薰爱书,“我那里有许多藏书,霞儿都已经看过,不知道你读过多少。过两天我拟张书目单子给你,往后你有哪本想借去看的,直接派人过来拿就是了。”

“多谢父亲。”

能够得到良好的情绪反馈,莫老爷更加愿意多说:“霞儿也爱吃。只是他肠胃弱,不能经常吃油的,腻的。他在北边上学读书时,想念家乡,便在以前原有的基础上,自创了新的[豆腐十吃],发表在杂志上。那篇文章很受欢迎,方法也被取用得利。金陵城里有些馆子给面子,还用了他发布的那张菜谱,做了招牌菜。”

文薰听出莫老爷话语中是极自豪的,捧场道:“真是第一次听说,我只以为他喜欢吃豫菜。”

“是那道鲤鱼焙面?”

“是。”

“豫菜中,他还喜欢吃炸八块,不过我和你母亲不让他多吃。鲤鱼焙面要延津做法才正宗,我们家的大师傅也是学了许久,才能令他满意。”莫老爷说完又叹,“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折腾人的。”

说是如此,语气却并不抱怨。

莫太太这时也说:“尘烟中的美食固然是好,世外的餐饮未尝不可。下周我刚好要去城外的汉觉寺里还愿,文薰,届时你和我一起同去。妈妈带你去那里吃清淡的素斋,正好消暑。”

文薰刚要答应,莫老爷开口道:“她是个年轻媳妇,带她去那种冷清地方做什么?”

莫太太说:“只是修身养性,又不是说是要常去,不会淡了她的性情。”

文薰回头,观察着老爷的表情,见他思索半天后,说出来一句:“当心霞儿不愿意。”

莫太太想了想,直接一锤定音,“寺庙里风景好,让霞儿也跟着一起去,就当是乘凉。”

她扶上文薰放在桌上的手说:“文薰,等我定下具体日子,你去跟霞儿说。”

莫老爷一笑,终于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你是终于挑着能给你传话的人了。”

莫太太也笑了起来,“这便是儿媳妇进门后的又一大好处了。”

文薰看着两位和蔼的长辈,也禁不住跟着笑了。

吃完饭,回去时,莫太太还拉着文薰的手叮嘱:“你文静,这很好,可我们家也不是拘着媳妇不让出去的家庭。下回霞儿出去见人,你跟着去就是了。多认识些朋友,对你日后起稿是有好处的。”

“知道了。”

“不要和我们生疏,也不要过分拘束,我和你父亲都很喜欢你。要是连你都不向着我们,我和你父亲,未来的生活该怎么过呢?”

文薰眨了眨眼,心里对于莫府规矩的戒备这时候才淡了一些。

忙了一上午教学计划,又吃饱了饭,回来的路上太阳一晒,身上反而乏得紧。文薰回到院子里,左不见莫霞章,右不见巧珍,身边没个说话的人,便想着,也学着人家去睡个午觉罢了。

中午里,园子静,只能听见些鸟叫声和知了声。她躺在摇椅上,几乎是刚睡着,迷迷糊糊地听到屋子外有人喊。

“少奶奶。”

“少奶奶在午睡呢。”

耳边的窃窃私语反而被放大,文薰听见有谁在跟王妈说话,强撑着眼睛起身,走到门口一看,发现竟是熟人,“应贵。”

应贵站在廊下的阴凉处躬着身子,一抬头,瞧见她脸上被压出来的红印子,赶紧点头哈腰,“哟,您刚才睡着了?是我打扰您了。”

“说了在休息。”王妈甩了甩手里的绣线,嘟囔着进了旁边的屋子。

文薰望了她一眼,一手扶着门,一手揉了揉被中途喊醒引得发疼的额头,仍是好言好语地问:“有什么事吗?”

应贵道:“是这样,前头有人送来了一样礼物,您看摆在哪里方便。”

“送的什么?”

“说是一台咖啡机。”

“这等时兴货,谁送的?”

“是总理府的二公子炳诚少爷。”

“他是霞章的朋友?”

“是少爷的冤家对头。”

“啊?”文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被这消息一激,整个人都精神了。

应贵脸上的笑意不减,简单说明道:“他是少爷去北方读书时认识的。这么些年了,二人一直打打闹闹。”

“少爷喝咖啡吗?”

“在北方的时候喝,回来后太太管着,说这东西伤神,不许他喝。”

文薰不太能从他的话里确定,“那少爷和裴二公子的关系是好,还是不好?”

应贵道:“说好的话,见了面也能聊上几句;说不好的话,少爷对他开口便是没好话的。”

文薰便大致能确定了,能让莫霞章见了面便情绪激动的,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她如今对莫三公子有这个自信。

“他似乎也没来参加婚礼,是家里没请?”

应贵的消息准备十分充足,问他什么都能得到答案,“他也是这两天才从北边回来。”

文薰便考虑到了外界原因,“那他这回给我们送礼是……”

“新婚礼物。已经禀明了老爷,老爷让收的。”说完这句,应贵又补充:“不过老爷也不能完全做少爷的主,所以我还是决定来问问少奶奶。少奶奶,收还是不收,您给个准话。”

文薰皱着眉,觉得这事儿可真烫手。

偏偏应贵还在催促,“少奶奶,我想,您应该是能做少爷的主的。”

文薰不太乐意他这么说:“这话从何而来?”

她是能做主,可她也不愿意逼着莫霞章做他不愿意的事。

她思虑半晌,做出判断,“你先不要拿进来,就在外头放着吧。”

她估计着以莫霞章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收的。

“欸。”应贵鞠了一躬,起身时,还大声嚷了一句:“少奶奶说不收——”

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

文薰看着他离开,摇了摇头,心里对应贵留了个“怕担责任”的印象。

莫霞章大约是下午两点左右回的家,应该是刚散了饭局,便回来了。他手里抱着一些书,也不许兴万碰,跨过家里的大门槛时,面上十分高兴。

只不过很快,在一道门口等着的应贵便迎了上来,几句话便把咖啡机的事说了。

莫霞章还没听完,便抬手阻止他,“送回去。”

应贵又是那番说辞,“可老爷答应了。”

莫霞章眉头都没皱一下,“若是老爷问起,你照实回话,说是我让丢出去的。”

应贵又说:“可少奶奶答应了。”

莫霞章回头瞪他,已是有些不满:“不过一件事,你到底要问几个人拿主意?”

应贵讨好地笑道:“这不是家里的主人太多嘛。”

莫霞章冷哼一声,拢紧了怀里的书,“那你怎么没有顺便去找大少爷,二少爷,顺便找我的奶妈子问上一轮?横竖这府里谁都能做我的主。”

听着他像是生气了,应贵哪敢接话?

莫霞章又看着他问:“你没跟少奶奶说清楚缘由?”

应贵道:“说了。”

“那她怎么会答应?”莫霞章相信文薰的品质,对应贵的话更加怀疑。

他认真道:“应贵,你要是不耐烦听我的,我去回禀了老爷,以后不用你再办我的事。”

“别啊,”应贵连忙拦住他,面露苦涩,“少爷,

咱们不好忤逆老爷的。”他蚊子似的发了一声牢骚,“少爷您想想,我只是个下人,我说的话算什么话呢?”

莫霞章见他的老脸上居然还有些委屈,直看笑了,“我说不收,你听我的就是了,我什么时候害你挨过打?”

应贵眼珠子一转,想出来了个主意,“那我到时候回老爷的话,我就说是少爷赶我来说的。”

莫霞章才不在乎他的小心思,“随你怎么说,去做就是了。”

这园子里有多少人借着他的口说话,他又不是不知道,总归不差这一回。

可文薰不行。

思及此处,莫霞章严肃警告,“只是再也不准你随意编排少奶奶。她人轻,怎么经得住你们随意传话?”

应贵忙说自己错了,又嬉皮笑脸地想了个赖皮办法:“少爷您要是不顺气,冲我屁股踢我一脚吧。”

莫霞章现在觉得这老叔是存心在作践自己,十分无奈,“你做事去吧,别说些不耐听的话。难不成你还等着我给你作揖?”

“哪有这个规矩?”应贵“嘿嘿”一笑,这才躬着身子小跑着离开了。

莫霞章看得摇头。他心里掂量着,觉着不对,又返回到大门口,对着门房吩咐:“以后裴老二送来的东西,不许进咱们家的门。”

对这件事,莫三公子是很坚持的!

他把书压在胸口,抬手挡着太阳,一路小跑回院子。文薰老远就听见了脚步声,出来一看,刚好撞见莫霞章清亮的眼睛。她面上一喜,两步迎上去,“你回来了。”

“别出来,外头晒。”莫霞章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进屋,把怀里抱着的书放在桌上,展示:“幸不辱命。”

文薰看得高兴,去翻了翻。莫霞章端看着她的脸,只因得她满意的表情心里便得幸福。

“我知道你爱看书,去找照水先生要教案时,又从他那儿薅出来了好些书籍,想是你没看过的。”

文薰喜不自胜,跟他分享,“父亲今天吃饭时也说借书给我看。”

“他那儿好些孤本,古文尤其多,你喜欢的话,千万不要放过。”

她摸着还有些烫的书册,抬头见到霞章额上的汗,知道他跑这一趟是很不容易了,连忙转身去给他端水喝,“喝些水吧,是不是渴坏了?”

莫霞章喝了一口便抬头和她说话,“还好。”又是一笑。

文薰捏着帕子给他擦汗,“脸都晒红了。”

“只是刚才从门口过来一会儿功夫而已。”说完,在她的抬手催促下,把这一碗凉水都牛饮干净了。

文薰去接杯子,因靠的近,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你喝酒了?”

霞章笑道:“喝了些。是不是很香?”

文薰皱了皱眉,似乎不太乐意,“分明是臭的。”

“嗯?我就喝了两口。”莫霞章低头,拉了衣衫放到鼻尖闻,确定自己嗅觉没错后,又重申,“是汾酒,很香的。”

“谁管你是香的还是臭的?”文薰微微抬起头,露出不好惹的样子,“我让你带的报纸呢,你是不是忘了?”

莫霞章笑得无辜,“夫人莫不是同我玩笑?《金陵日报》这种东西,咱们家还需要额外去外头买?”

文薰打量着他的表情,见他似乎真不明白,心里一落:难道真是她猜错了?

她迟疑地问:“你没在报上登诗?”

“什么诗?”

“就是……”

那么浓烈的情感,叫她如何当面说得出口?

莫霞章见她支支吾吾,转头寻找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报纸上写了什么东西?”

他眼尖,瞧见书桌上报纸的一角,提步过去。文薰怕他误会,赶紧小步追过去,解释道:“没什么,许是我会错意了。”

莫霞章已经抬起报纸,他看着中间缺的那正正方方的一块,蹙眉对文薰道:“少奶奶这是把谁登的俗作仔仔细细,用心裁切下来了?”

文薰小声分辩,“也没有很仔细……”

莫霞章拧眉问她,“诗呢?”

文薰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心想:可真是要命,明明刚才耍威风的人还是她呢。

她拿起桌上摆着的那本干净册子,将书页打开,展示出里面被粘贴好的切页。莫霞章绷着脸,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突然,他趁文薰移开视线的瞬间伸手揽住她的腰,从身后抱住了她。

“芦苇悠悠,只在人心头晃荡,直叫人思之如狂……”

一句情诗,就这么被他在耳边念得温柔缱绻。文薰回头,见他满脸笑意,还有什么不明白?

“你又逗我!”

这分明就是他写的!

“哈哈……”莫霞章朗声一笑,不待她发脾气,把脑袋往她脖颈处一蹭,粘糊地撒娇道:“我只是想知道夫人会如何看待我写给你情诗嘛。”

说完他又抬头,胳膊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他用鼻尖蹭着她的脸颊,眉眼中倶是情义,声音也低低地,挠的她耳根子都红了,“不是存心取笑你,别生气,好不好?”

文薰握住他交拢在自己腰前的手,总感觉有些委屈,“你作诗编排人,我还没恼你呢。”

“我哪有编排?全是有感而发。”莫霞章自证一句,又在耳边低声撩拨她,“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我正是为了伊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呢。”

文薰臊地扭了一下肩膀,只想离这人远远的,“不正经,你也不怕人笑话。”

“除了夫人,谁认得出来我的手笔?笑话便笑话了。”

说罢,他又把头靠得更近,“诶,你再期待些,过些天还有两首呢。”

文薰的嘴角已经是很难放下了,像是被一碗甜汤滋润了心肠,“就这种酸诗?”

“写得再差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嘛。”

“还是送给[可恨的神秘人士]?”

莫霞章用脸贴着她,“那位让我恨极了的人士已然离开,现在是新的对象。”

文薰笑出了声,用脑袋轻轻撞了他一下,当作回应,“那我等着看便是了。”

莫霞章心里开心得紧,顺势提出请求,“希望得到夫人青睐后,也能被好生珍藏。”

文薰听出他话里的忐忑,回头看他,郑重道:“你的真心,我一直都有好好保存。”

莫霞章这才全然放松下来。

这般亲密的时光,十分令人享受。

可一直这么抱着,怪不好意思的。

文薰拉了拉他的手,重新起了一个话头,借着说话与他分开,“对了,你和裴二公子关系紧张,是不是?”

莫霞章才听他的名字,脸色便严肃起来,“那是个仗势欺人的歹人,他父亲兄长也不算好,皆是没有道德的投机倒把分子。你日后听多了裴家的故事,就知晓他们的人品了。”

说完,他不太自然地抬起胳膊,闻了袖子一下,虽然确定没什么味道,但他也没有在心里质疑什么,反而提出:“我先去清洗一下。”

文薰见他着实在意,连忙拉住他道:“没什么味道,是我浑说,逗你玩的。我也喝酒,汾酒确实清香。”

莫霞章也不生气。他顺势握住她的手,邀请道:“那好,下回我们再一起出去吃饭。”

文薰点头,她现在已经确定她在莫家是想哪里都能去得的了。

莫霞章左右看着她,着实喜欢,又张开了手,“再抱抱。”

“不要,”文薰躲开,嬉笑着退后几步,“你还是先去洗洗吧!”

第27章 传家宝

闲在家里,其实事情挺多。比如说,等莫霞章把教案借回来,有了参照的文薰又开始规划新的课程。又比如说,这天文薰还和莫霞章出门去相馆,取了婚礼照,又拍了新婚照。

或许比起旁人,他们的新婚照拍得算晚,可文薰觉得这样却刚好。

她和莫霞章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虽说对对方都有些一见钟情的意思,然而未真正一起生活之前,那些好感总是浮于表面的。现在好了,小吵了一架,反而吵出了些甜蜜来。那份甜蜜又渗进照片里,得以几世流传。

索性出了门,他们便没

急着回去。中午在外头吃了饭,让巧珍带着拍照用的衣服和开车的兴万回家,两个人转道,直奔玉材市场去了。

金陵的玉材市场在城东,是如今南边最大的珠宝交易市场。这边老板们的日常经营除了玉材之外,还有珍珠,水贝。

夫妻俩才走进一家名为“通盛”的珠宝铺子,店铺掌柜便从柜台后走出,迎了上来。

“哟,三公子。大热天的,您怎么到我们这边来了?想要什么,派人说一声,我们可以带东西往府上去,省得您跑一趟。”

莫霞章朝他微微点头,十分礼貌,“有劳您。天气太闷了,待在家里也是无事,索性出来逛逛。”

又稍微侧身,“这是内子。”

这掌柜显然见过文薰,赶忙拱手问好:“少奶奶好。”

文薰也向他点头回礼,“您多礼了。”

掌柜的眼见伙计已经端了茶在客位放好,伸手引到:“您二位请上座用茶。”

他做事十分讲究,等贵客坐下后,还特意接了另一位伙计送来的毛巾奉上,方便夫妻俩擦手,好不周到。抬起头,又对文薰笑道:“我记得少奶奶娘家姓朗,原先也是咱们金陵人。”

文薰又是微笑,“胡掌柜好记性。”

莫霞章撩起衣摆,架起腿,再盖上,端了茶道:“前几天结婚,胡掌柜也特意送来了贺礼。”

这句话原本来时他就已然提起过,现在又当着掌柜的面说一遍,文薰不用细想,便理解为何意。

胡掌柜见莫三公子居然记得有这回事,又是拱手,眼见着更开心了,“是公子和气,才记得小店。”他已然看出,也不废话,直接对文薰问道:“今天是少奶奶想看点什么?”

文薰伸手稍微比划了一下大小,“我想买两块玉,用来做印鉴。”

胡掌柜眼睛一转,手微顿,道:“正好店中有现成的。您二位稍待,我这就去后头取来。”

他说罢便走,做事风火得很,这般爽利,很得文薰的好感。她抬头,简单打量了一番店内古朴的布置,瞥见莫霞章抬了半边盖子在饮茶,不由得又想起巧珍说他不怕热的话来。

“上的是什么茶?”

“本地雨花茶。”

莫霞章说完,见她没有动作,便翻了手里茶盏的盖子,递到她面前,好叫她低头嗅闻。

果然是拂面而来的清香。

文薰品鉴完毕,随口一说:“母亲说,要你少喝些绿茶。”

霞章斜睨着她,语带调笑,“所以你也要学她管着我?”

文薰可不随便依他,“从何学起?分明只是关心你。你不愿承情,以后便作罢了。”

霞章一笑,忙叠声道:“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夫人愿意关心我,那是不可多得的真情呢。”

又望见文薰头顶的细汗,细心询问:“我让人去买点冰饮回来,给你解暑?”

文薰用帕子甩出了些风,故意拿着腔调道:“既要讨好,何必发问,还不快去?”

莫霞章一笑,抬手叫来伙计,给了他两张票子。

不多时,那伙计回来,带回一盏冰碗,自己却是买了一根冰棍。他将东西递给文薰后,不好意思地往旁边躲着吃去了。

买来的冰碗没有其他杂味,只在上面撒了些红豆和细碎的桃肉。文薰细细品着,几小口下肚,好歹叫身上没那么烫。

心静了,她又想起往事来。

“我记得,以前在沪市读书那会儿,学校门口也有冰棍售卖。老板在原料里加了薄荷,熟绿豆,吃起来尤为清爽。还有一年夏天,跟着敬贤去她吴州姨妈家玩,喝了几回苏式糖水,也是很得滋味。前些天父亲借给我的那本年经艺先生写的《淮安食集》里,也有提到临安、甬城度夏解暑的方法。”

莫霞章仔细听她讲述,待她说完,便也说起自己在北方时的经历来。

“北平四季分明,夏天同样炎热。除了冰棍,冰激凌之外,还有酸梅汤喝。不过各家人做的口味都不一样,每次去买,都不知道是甜些,还是酸些。其中以一家叫[信远斋]的铺子最为出名,他家生意做得大,也做得巧。与别家不同,他们家还有酸梅膏,酸梅露售卖,可由顾客自己带回家冲饮,方便得很。”

文薰稍微一想,赞同道:“那确实是很巧妙的了。”

她正左边窗边,一回头,楼下一排碧柳垂丝,旁边便是秦淮河。文薰吃着冰碗,扶着窗台望去,正好有艘摇橹船吱吱呀呀地路过。又往正前方看。前边是家茶馆,隐隐听见有三弦琴和琵琶声,混着男女对讲的评弹声传来。

文薰有些发愣,再一回神,见莫霞章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她不由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莫霞章摇头,一笑,“夫人看美景,为夫看美人。”

又问:“夫人想听评弹?”

文薰徉嗔着瞪了他一眼,转眼间,又陷入回忆中,“我在金陵城里待的时间太短,那时候又太小,唯一记得的是5岁还是6岁时的元宵灯节,父亲抱着我在秦淮河上游玩。河岸的两边开得些许茶馆,有一家开着窗户,一位女先生正抱着琵琶在唱评弹。”

她说:“广陵与金陵离得近,城里也都有河,但风景,人情,却又不全然一样。”

为了防止误会,她又补充:“我并非想家,只是有感而发。”

莫霞章听得时不时地点头,他忽然问:“文薰,你作过散文没有?”

文薰回答:“倒是不曾写过。”

霞章便顺利地说出自己的提议,“要不要试试?如今文坛上,这些生活小品文十分火热。不乏写得好的,如你看的那本《淮安食集》;也不发无病呻吟的,发表出来简直是浪费纸张。我知你想翻译外文作品,也想写有警示意义的小说……可,隔三岔五,写点心暖寻常的东西打发时间,在我看来也无伤大雅。”

文薰听得有理,正要说话,胡掌柜端着东西回来了。文薰便搁了冰碗,又擦了手,端坐着等他过来。

胡掌柜的托盘里摆了八块玉,皆是质量上乘,显然是精心挑选。文薰一一望去,有一块上面飘粉,下边为绿的玉极得她青眼。

“这可是独山玉中的芙蓉红?”

“少奶奶好眼力,正是。”胡掌柜笑道:“这块玉稀罕,成色也纯。少奶奶若想做章子,请了老师傅将上边的粉玉雕出花样,再将玉底磨平,刻出字样,正是合适的做法。”

胡掌柜说完,不歇气地又提起,“其实咱们家的这块芙蓉红算什么呢?要论天下第一等的芙蓉红,且在少奶奶您家里。”

文薰一听,清楚这说的不是朗家,而是莫家,便往霞章看去。

胡掌柜还在继续道:“莫家的那块芙蓉红,听人说,那一整块玉上红是红,绿是绿,两色并不相杂,还是极少见的透水红,且成色为绯色,而不是咱们这等水红,这等少见的品相堪称稀世珍宝,是价值连城啊。只可惜老太爷仙逝后,那块玉也跟着去了,成了我等玉器行的毕生之憾。”

霞章听他如此提起,也不搭话,只问文薰道:“喜欢的话,便拿了这块?”

文薰点头,接下来又选了一块青碧色的晴水料,正是青海产的和田玉。

选了玉,稍作休息,兴万便开着车出现在门口。霞章见了,也不再久坐,和胡掌柜告辞后,带着文薰上车。

文薰不知兴万如何又来了,只以为是他周全,直到回了家,听到了莫霞章冷声这样说了一句:“你去禀告太太,说我们已经回来了,晚饭就不过去吃了。”

她瞬觉有异。

她也不在外边问,一路沉默跟着回了院子,才说了一句:“兴万是太太叫来接我们的?”

“嗯。”莫霞章应了一声,心情似乎不佳,却不会迁怒,而是好生跟她说道:“我先去书房了。”

文薰看出他心里不痛快,忙拉住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要在心里憋着?当心闷坏了身体。”

霞章没想过她会拦着,还能得如此一声劝,愣怔后,缓下神情,轻

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解释,“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看书了。”

他即这么说,文薰只得放了手。待得见他入了房门,自己满腹心事地回到正房,在巧珍的帮助下洗脸,收拾,换了身轻便的衣裳。

又把首饰都摘了。

文薰看着巧珍将那些东西装盒,自己没了事做,不由得思索起来。

她在想莫霞章的为人。

就这几天来看,莫三公子的性格是极好的。他对上不谄媚,对下不苛责,平时虽以冷颜待人,但好用逊辞,见谁都有三分客气。在家里,他不为难下人,更友爱兄弟,与嫂子也亲近,对她这个妻子更是礼貌,时刻照顾,无需提醒。虽说前两天闹了点小脾气,但事出有因,可以体谅。平日二人里拌嘴更是情趣。

如此盘算下来,更显得他对待双亲的态度有问题。抛开二太太不谈,莫霞章对父母亲皆是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不,不只是恭敬了,是疏远,是冷待。

可有些涉及到父母的事,他确实又是会尽到为人子的孝道,想方设法维护的。

文薰左右想了一通,想不明白,便问巧珍:“大少奶奶在家吗?”

“在,应该是在自己院子里。”

文薰不做耽误,拿了把扇子,带着巧珍直接过去了。

霞章的院子离大哥的院子也不远,隔了片竹林,绕过一片鱼池,过小桥,便到了。文薰来时,大嫂瑞芬正在屋子里绣花,听得婆子通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喜气洋洋道:“可是稀奇了不是,三妹今天怎么往我们这里来了?”

文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和她一起坐下,“我还没来过大姐的院子,刚才过来一见,绕池闲步看鱼游,姐姐与大哥住得好雅致。”

瑞芬笑了笑,显然是被夸到了心里,嘴上却谦虚道:“是你大哥爱附庸风雅,学了人家毗竹为邻,我还怕你笑话我呢。”

文薰也不绕圈子,接了婆子递过来的茶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特意过来,其实是有些家里事想问姐姐。我一个人闲闷着,琢磨不过来,出于无奈,才想到找人帮忙解疑。”

瑞芬一听,使眼色让婆子和巧珍出去,才又亲热道:“既然三妹信我,那你尽管开口。但凡我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

文薰宽了心,详细说道:“是这样。今天我和霞章出去拍新婚照,耽误到了中午,便在外头吃了饭。又因为我前两天提起想要做个章子,霞章便让兴万和巧珍先回来,他领着我一起往玉材市场去了。我们几乎是刚选好东西,兴万又回来了。他虽然没说什么,可当时霞章一见,就有些不高兴了。”

剩下的话,文薰留了个巧,没有继续往下说。

瑞芬已然明白,先叹了口气,“难为你了,咱们做人媳妇的就是这样,惯来是夹在中间活受罪。”

她望着文薰里的眼里充满怜爱,又怕被旁人听见,所以低声道:“你也知道,霞章本来就被老爷太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自从他前些年在北方遭了那样的罪,回来后,二老巴不得天天把他栓裤腰带上,时刻看着。有一时半会儿确定不了他的下落,都不能安心。可霞章又是什么性子?听你大哥说,他从小到大都非常有主意。”

她感慨着说出一句经验之谈,“你这几天应该也见识过,在这个家里,我们说话好不好使,得看老爷太太的心情;可霞章要做什么,那是绝对说一不二的。偏偏只有这件事,老爷太太允不了他。”

是什么事?

不等人发问,瑞芬说出答案:“二老是怕霞章一时想不开,跑去闹ge命。”

文薰点了点头,她是清楚莫家忌讳这事的。

瑞芬微皱着眉,显然也不赞同,“你说,咱们家在金陵城里住着,有哪方ge命好闹呢?不知你是否有仔细看过你和霞章的婚书,在证婚人那一栏,填的可是总统大公子的名字。”

这在别人家里,亦是骄傲之事,瑞芬看得清,却觉得为难。

“这并非是我们家刻意攀附,而是你二哥从政府里取婚书回来时,上头就自带的。我想,霞章为人清高,难免因此怨怪父亲,觉得他老人家……可他也不想想,他在外面有那么些名声,哪个好贤才的愿意放过他?”

世道便是如此了。人的名,树的影。金陵政府招徕张芝俨,便是因为他前半生有“闲云野鹤”之名。一个不沾政治的雅士都愿意为政府发声站台,放在不清世俗的人眼里,可不正是金陵政府伟大的代表?

文薰又想起出嫁前文鼎说过,以前莫霞章在北方时还曾驳过包大总统的面子。他因这件事出了名,其他人怕是更加放不过他。

瑞芬叹道:“霞章到底年轻气盛,又是一腔意气,冰清玉洁般的心,哪里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俗世道理?咱们一大家子人捆在一块儿生活,谁有个长短,都是殃及池鱼的事儿。现在又有了你……你寻常还是要多劝劝他,多顾些首尾。”

文薰听她一番话发自肺腑,真诚谢道:“老爷和太太确实心疼霞章,大姐也疼他。”

瑞芬笑了起来,“我疼他什么?我妒忌他还来不及呢。”

开了一句玩笑,她又感慨:“要说父母对子女的爱,那是从古至今都没有缘由的。偏宠大的,心疼小的,各家都有各家的心头好。再说了,咱们霞章本就是个好孩子,值得人疼。反正我是没见过有哪个人比他有良心,有善心,会心疼女人的。就说去年时候,我因为不小心流掉了一个孩子,坐小月子时我也不大能出去见人,只有霞章天天来看我,还尽心地从外头寻来新鲜东西逗我开心。那份妥帖照顾,是他大哥都没有的。”

文薰这才明白为什么总感觉瑞芬也对霞章有些偏爱,原来是有这桩缘由。

瑞芬想罢,又是一笑,“你不知道,他受宠,还是老太爷在时就有的规矩。”

这是文薰今天第二回听人提起莫家的这位长辈了,“老太爷也喜欢他?”

瑞芬点头,“听你大哥说,喜欢得不得了。原先霞章本来不叫霞章,是打算叫贤章还是文章来着。可自太太在傍晚时分生下他后,老太爷就在族谱上写了霞章。当时还有人议论,说这天底下有谁能写红文?老太爷莫不是失心疯了。后来霞章长到一岁,是老太爷抱在膝上亲自给他开的蒙。霞章自小记性很好,会说话之后,读过的书,听过的话,就没有忘记的。长大了,才刚成年,就去做了教书先生。大家才明白过来,老太爷给他的名字原来是应了这个道理,做老师也是能写红文的嘛。”

说完,又后悔自己嘴快,“唉呀,这等事,本来是你们小夫妻自个儿聊天时能说的亲密话,是我讨嫌,跟你说这个。”

文薰连忙安慰:“怎么会?大姐也是疼我。”

瑞芬一笑,忙拍了拍她的手,“总归,可怜天下父母心。想必是二老对霞章的看管过于严厉,才叫他不开心了,你别多想。”

再有一件,是瑞芬没说,文薰心里也清楚的。只是因为老道士的一句话,莫霞章就被当成女孩养了十四年……不是说女孩怎么样,而是这种事着实有违天和。

也是莫霞章后来自己撑过来了,要是他没来得及转变思想,那么就像文薰一开始问爸爸妈妈的,她要嫁的到底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真落得不清不楚的,届时又该是哪方受罪?

从大嫂院子里回去,文薰也对莫霞章与父母间的关系无可奈何了。

莫老爷和莫太太无疑对他是好的,可问题也就出在这种不符合原则的好上。

她实在不忍莫霞章为这等事难过,可她能如何去宽他的心?

他是她的丈夫,她总想让他快活些的。

回到自家院子,文薰还没坐下,王妈过来了,“小姐,刚才门房送了个匣子过来,说是一家叫[通盛]的玉器行送来的,是少奶奶要的东西。”

文薰忙问:“东西呢?”

王妈一指,“放梳妆台上了。”

文薰赶紧过去察看。将红匣子打开,里便被好生安置的,正是她选的那两方玉。

“确实是我要的。”文薰确定后,又问:“少爷还要书房里吗?”

“在的。”

将匣子盖上,文薰又出了门。

书房的门没被反锁,只是虚掩着。文薰伸手敲了两下,里头便传出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莫霞章一看,忙放下书起身。

文薰冲他笑道:“咱们选好的玉,刚才已经送到家了。”

霞章点头,嘱咐道:“你且收好。过两天,我喊师傅上门来见你。”

文薰走进了,却又忽然说:“如今我也是有玉的人了。”

霞章不明所以,用一种“然后呢”的眼神望着她。

文薰捂嘴,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止不住地笑。只听她拿腔作调道:“不知,妹妹有玉没有?”

她这么俏皮,又引了典故,逗得莫霞章的脸冰消雪融。

“真把自己当贾宝玉了?”

他一把拉过她,把她搂在怀里。这般突然,吓得文薰喊道:“欸——我是想逗你开心,没想逗你生气。”

“那你还提?”霞章挑起眉头,语气逼迫,有些不被人注意到的装腔作势,“说,这是你第几回把我类比成黛玉了?”

文薰的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只是觉得你有她那样的才情和心肠,是在夸你。”更加温柔小意,“别生气了。”

莫霞章失笑,他隐去眼底的那一份忧郁,拿鼻子蹭了蹭她的鼻头,“我才犯不着跟你生气。”

文薰被他撩得脸红,为了反将一军,狭促着学起了巧珍的语气:“是啊,三爷生气,可吓人啦。”

莫霞章咬了咬牙,想做出再亲密些的动作,给她个“教训”,又怕她会像上回那样不自在。

好歹是让她习惯了亲近的。

克制着松了手,莫霞章转身,伸手把旁边书架上的一套《四库全书》取出。文薰摸了摸脸颊,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没定神,抬头便望见他似乎是开了什么机关,从突然出现的一个嵌在墙壁中的格子里抱出来一个盒子。

文薰自觉后退,又去打量那机关,发现它就藏在书架后。

莫霞章也不制止她,开了盒子后,引她过来,“你来看这个。”

朗文薰听闻,收回眼神,走到他的身边。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方砚台,却不是石头还是其他材料制成的,而是那胡掌柜口中的“芙蓉玉”。这方有书本那么大的玉分为红、绿两色,果然是颜色分明。红色部分被刻成了云霞,栩栩如生;绿色部分正是做了砚台的身体,名贵不可言。

莫霞章轻声道:“你上回不是问我有没有字?这便是我的字。”

文薰看见红色的霞云,青色的砚台,略一思索,脱口而出:“砚青?”

听得她一口猜出,霞章如何不开心?

他介绍道:“又作晏清。我是春分的生日,出生那天,刚好是个艳阳晴天。祖父觉得兆头好,又认为这天下也需要一份风调雨顺,安定平和,便给我取了这个字,还用芙蓉玉为我制了这方砚台。”

“可胡掌柜不是说……”

“外人怎么能知道咱们家里的所有事?其实莫家的芙蓉玉有两块,一块给老太爷陪葬,埋进土里,省得遭人惦记;另一块在他生前便给了我,由我保管。这是父亲、母亲都知道的。”

文薰此时已经收回了眼神,听他说话。

霞章盯着砚台,或许是想起了长辈,双眼逐渐朦胧,“我收起来不用,一是因为宝贝过于显眼,容易遭来祸事;二是我有,兄长们没有,衬得我尤为讨厌;三是,这物什本就是祖父偏爱,是他的一份心意,我心里明白就好,没必要昭告天下,也没必要让这宝贝来彰显什么。”

文薰依着他,安慰道:“是这个道理。”

莫霞章吸了口气,他转过身,拉住她的手道:“文薰,等以后我们家里有了孩子,不论是谁,只要能守得住良心,咱们就把宝贝交给他,好不好?”

文薰半仰着头望着他,不知为何,鼻头一酸,“嗯。”

她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把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霞章,我真喜欢你这一点。”

莫霞章握住她的脑袋,声音慌乱,“怎么了,怎么哭了?”

文薰咽下哽咽,道:“你重情而不爱物,真让我觉得没有所托非人。”

莫霞章在那一刻,只觉得手足无措,连呼吸都重了。他心里觉得,这句话,是文薰对他最大的认可。

“能得你欢喜,我很高兴……”

她知他,懂他,愿意欣赏他,且认可他。

她在这个家里用尽智慧只会好好生活,还不忘带上他。

他想:这大概便是先贤们所说的,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了。

真情果然是比死物来得更珍贵的传家之宝。

第28章 巧珍向学

那厢围着“传家宝”说了半天,倒引得文薰无从开口说些调和父母关系的话了。

她本意就是想安抚丈夫,如何能够刻意提起人家的伤心事,惹他烦恼?

便还是按部就班的继续生活。

巧珍跟从文薰学习已经有一段时间。因她以前虽然识字,却没写过,所以为了补齐这个短板,文薰每天都给她布置了练字作业。在发觉她能吸收掌握后,又开始教她写英文。

如今巧珍已经能够完全默写英文的26个字母了。

说来这其中还有一桩趣事。巧珍将中文和英文混着学,这边要写横折竖钩的汉字,那边又要写歪扭圆滑的英文,初时她竟无从下手。还是文薰耐心,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落笔。

学好了基础,就可以去学一些简单的单词。巧珍也好学,日常拿着帕子打扫房间时,嘴里都在轻声背着。

“P-o-t-a-t-o,土豆,土豆……”

莫霞章一进门,就听到巧珍的背诵声。家里有人时刻在学习,他如何能不开心?他的面上浮现出一些微笑,并未出声打扰。

巧珍却耳尖。一回头,见到人,赶紧鞠躬打招呼,“少爷。”

莫霞章朝她点头回礼,“你忙你的,不必理我。”

他说完径自走到桌后坐下,继续拿了块木头雕刻起来,正是如他所言般不打扰,不理会。

巧珍不敢放肆。她看着被锉刀刮下来,落到桌面上的的木屑,提醒自己要记得及时来清理。

莫霞章没听到她动作,抬头,又顺着她的视线盯住自己的手,明悟道:“这个你不用管,我弄好了会自己收拾。”

这哪成?巧珍心里有自己的决断。她闭紧嘴,也不出声,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擦完,再悄摸摸离开。

莫霞章望见这个鬼精的丫头溜走,猜到她是找文薰去了。

挑了挑眉,也不瞎琢磨,吹掉木屑,继续往木头上练习刻字。

巧珍确实如他所想。

她来到书房,找到正在用法语默读文章的文薰,有些焦急道:“小姐,刚才姑爷听见我背书了。”

文薰一顿,抬头看她,不明所以,“听到就听到了,他不是一直知道我在给你上课吗?”

“不一样的,”巧珍皱着眉头,尝试组织语言,表达想法,“以前他没撞见我私底下学过。”

她二人说着话,王妈闻声过来。

文薰把她的话品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的忧虑,“你是害怕少爷会以为你在偷学?”

巧珍连连点头。

文薰粲然一笑,轻声安慰她:“巧珍,你不要多想。我们和他在一起生活也有这么些天了,你难道还不清楚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他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相反,我相信他是十分乐意你主动学习的。”

巧珍这下脸颊上的肉都皱起来了,“但是,小姐……”

王妈接过她的话道:“小姐,巧珍的意思是说,你要去跟姑爷说说这回事。”

巧珍再一次疯狂点头以示赞同。

文薰不明白何必多此一举,“他见到了,便知道了,何须多言?”

王妈劝道:“小姐,您是君子,姑爷也是君子,君子坦荡,可做夫妻不能这样。哪怕摆在明面上再清楚不过的事,也需要去多做那一步,去说清楚。

不然哪天被有心人一挑唆,就成了你有事不告诉他,是你的过错了。”

文薰眉头微蹙,边琢磨着话里的道理,边放下了手里的书。

王妈见她是能接受这种说法的,催促道:“去吧。礼多人不怪,姑爷也高兴你什么都和他说呢。”

文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到底为了安她们的心,还是起身去了。

莫霞章院子里的西厢房因前后皆有树荫遮蔽,便做了间茶室。此处阴凉,文薰嫁妆里的那些兰花也多有安置在此处,虽是移植,却生长得正好。

她入门时,莫霞章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在“玩木头”——这是他最近两天的新乐趣,文薰早前问过,听他说只是消遣,便没再问。

莫公子这等读书人连兴趣爱好都是雅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