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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薰抓着报纸,眉头紧蹙,她的灵魂飘飘忽忽地离了身体,她尝试着把自己代入莫霞章的心理。

我的妻子很优秀,我承认、且赞美她的优秀,我为什么会生气?

会是这桩婚姻的来自于父母包办,还是因为封建的冲喜形式?

是啊。像文薰那样见过新天地的女孩子,在婚恋一事上,明明能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不是莫家强求,她可以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外面的天地广阔无垠,她大可以去自由恋爱,自由结婚,怎么会受到一个婚约的拘束?一个留洋回来的女孩子,刚落地,就被拉着去“冲喜”,和一个才见了两面的人结婚……

天底下不会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她是毫无怨言地嫁过来的吗?

不,本就是莫家无理,他怎么敢再要求她毫无怨言。

只是人本来就是贪心的。要到了承诺,又要想要关爱,到最后发展到强求真爱。

我可真是个混蛋——莫霞章切切实实地这么想。

他正在园子后宅里,一个有些荒废的亭子里枯坐着。

这里并不炎热,反而很清净,甚至因为环境过于凄冷,让他的后背都有些发寒。

这样也好,不太舒服的环境,有助于他的思考。

莫霞章抱住自己,几乎是要把自身沉浸于自然之中。他毫无章法地到处乱想,又在思考妻子的间隙中,想到了母亲。

他的母亲谢女士和文薰的经历何其相似?一样留过洋,有过见识,可是自从结婚后,她就被困在深宅大院,一步步的又变回了旧式妇人。她穿回旧式衣裳,在婆婆面前守着旧式规矩,还要跟旧式社会传下来的姨娘分享丈夫,且因为对方不是自愿,她还不能怨谁,也不能去指责谁。

她只能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

这太可悲了。

母亲已经被吃掉了,被这个时代顽固不化的封建礼教吃掉了。十多年后,是否也会潜移默化的将文薰吃掉?如果连文薰那样开明、积极的女孩子都会被吃掉,四万万中国里剩下的那一半的女人又能如何?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可如果她不够爱他,这段关系不能长久,他又凭什么替她出头?

莫霞章吸了口气,扛着思想和道德上的双重折磨陷入了深深的自苦中。

王妈并没有从门房口中询问到莫霞章的行踪。

他也一下午没有回来。

他人没回来,帮文薰约好的玉雕师傅却上了门。文薰和他们谈话,给他们看了自己设计的图纸,再拿着那两块玉料仔细研究了一番。

来来往往,有好几个人。

王妈在旁看着都觉得奇怪,“不是说只做两方印鉴,怎么来了这么些位?”

文薰道:“我有个章子,霞章说要找人用榫卯工艺将它切割成四份,让人分别拿去刻了字,最后再合到一起。”

王妈吸了口气,“哟,好精巧的心思。”

这样设计,便是连玉雕师傅都无法泄露文薰的那个笔名了。

莫霞章确实有在很用心的为她考虑。

想到那人至今没影,文薰更心酸了。

日暮西沉,很快到了晚饭时间。

既然说了不去陪父母吃,厨房便派人直接将饭菜送来了。只是这送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太身边的吴妈。

莫太太身边有两个婆子,都是家中的管家,一位叫何妈,个性和蔼,莫霞章便是被她带大;另一位便是这位吴妈,性格严肃,不苟言笑,向来只听太太的。

吴妈进门后先是一声招呼,“少爷,少奶奶,用饭了。”

敬贤还在跟妙致玩,晚上也打算和她一起睡,便在姑太太那边用饭,巧珍也陪着过去了,是以今天一起摆桌子的,只有王妈。

文薰是不肯让王妈独自劳动的,便遵循家里的规矩,拿了碗,起身添饭。

吴妈冷眼瞧着,“少奶奶,怎么不见少爷?”

文薰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道:“他有些事。”

“不回来吃饭吗?”

文薰答不出来。

吴妈又道:“少奶奶,我还得看着少爷吃药呢。”

文薰觉得这些佣人未免把人管束得太紧了,“少爷他不是小孩子,怎么吃药还得要人看着?”

吴妈低了低头,“一切都是为了少爷的身体考虑,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是听老爷、太太的安排。”

她又抬头看人,眼神有些强硬,“不知道少爷去了哪里,请少奶奶给个准话,我也好回去禀了太太。”

这叫人怎么说?

如果说不出来,难不成她还要去亲家太太那里告刁状?

王妈在旁边也是着急,正想着,不行扯个谎吧,就瞧见有个年轻男人在灯光下带着影子一起进了院子。

她惊喜地喊:“少爷回来了!”

吴妈回头,一看,转身出去迎接,“少爷下午出去了,怎么没听兴万说?”

莫霞章一句反问,语气冷淡,“谁说我出去了?”

吴妈左右一想,好像也没听见少奶奶这么讲,便讪笑道:“是我误会了。”

借着灯,她望见他头上有两个枯草,忙伸手帮他摘了,“我的好少爷,您怎么又往园子后头钻去了?现在是什么天气,蚊虫叮得多难受呀。让太太知道,非得骂你皮猴不可。”

转身勤快地去找来脸盆,打来一盆清水。

莫霞章进了屋子,往饭桌前一坐,也不看人。

吴妈端水进来后,将毛巾浸了水拧干,拿着过来就要给他擦头发。莫霞章还存了两分小孩脾气,扭过脑袋不让她碰。吴妈便笑道:“哟,少爷是想要少奶奶服侍呢。”

这话倒让他更不爱听了。

“我有手有脚,不要人服侍。”他一把夺了毛巾,展开了粗鲁地往头上一盖。

文薰莫名其妙,被他笨拙的样子逗得突然想笑。

她走过来,伸手抓了毛巾帮他擦头发,“你自己总有看不见的地方,别人帮帮你,又能怎样?”

莫霞章抬起头,只那一瞬间,倔劲便化为了顺从。

擦了头发,文薰留意着他脸上那几个蚊虫叮咬出来的红包,接了王妈拿来的万金油给他涂上。一举一动,无一不细致。等到又给他擦了手,才入席坐好。

总归是夏天,不怕菜凉。

“吃饭吧。”莫霞章再度出声,语调柔和。

这正是文薰一手出色的驯服功夫的成果。

第34章 自卑者的自白

莫霞章晚饭后没有再出去,而是略作洗漱,换了家居常服进了书房。

他正拿了笔在写什么东西。

文薰敲门进来,他便停了笔,抬眼看过来时,眼底还残留了一两分若有所思。

文薰见他整个人还有一半被缠绕在莫名的思绪里,不由得问:“在忙吗?”

莫霞章言简意赅,“写了两句随笔。”

为了防止被当成质问,再闹出什么不必要的火气,她额外注意了说话的方式,“那我……能不能打扰你一会儿?”

她的小心引得莫霞章微微一怔,而后叹息,怅然道:“只要你愿意找我,何谈打扰?”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令妻子害怕自己。

他合上钢笔,起身过来,直挺挺地站到她面前,摊开了双手。

“对不起,下午是我不好,我无事生非,我无理取闹。现在我就在这里,你有任何想说的,都可以直接问。”

文薰凝视着他的表情,半晌后,也不再忐忑,果断地问:“你后来去哪里了?”

莫霞章的眼睛晃了两下,并不瞒她,“园子的西南角有个废亭子,是我小时候一个人玩耍的地方。那里少人打理,植被茂密,自由生长,是自然之地。我有时候心里烦闷,便喜欢去那里洗涤心灵,卸下烦恼。”

“这么说,那里是你的秘密基地?”

他讨厌和文薰之间出现“秘密”这个词。莫霞章微蹙着眉,重申道:“不是什么秘密,谁都能去。”

文薰有些错愕,仔细一想,便点头道:“我知道了,我换个词,叫[心灵避风港]。以后你再跑掉,我就去那里找你。”

莫霞章张了张嘴,不待说话,文薰打断了他,“你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讲。”

她要先一口气说完,省得他待会儿滔滔不绝,辩得自己无言以对。

这可是她费了一番功夫才想出来的应对之法。

莫霞章不知她的心思,只是乖巧的,用一种更深刻的眼神看着她。

却不想她说出的话并不是那么容易听的。

“霞章,你性格敏感,情绪丰富,正是因为如此,你心里有事,不论大小,都应该说出来。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你最亲的人,我会第一时间感知到你的情绪,我也是你唯一可以分享的人。就像今天这种情况,我哪怕再了解你,也没办法做你肚子里的蛔虫。想来,下午的这场争吵本就是无妄之灾,或许我们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我想,我们应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以防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霞章,你忍心再一次看到我因为猜不准你的心思,而像没头苍蝇一样,撞得满头是包吗?”

莫霞章被她一番话说得目光闪烁,转头望向一边,心中五味杂陈,神色无比黯然。

文薰的攻势还在继续,“我知道,你是不愿让我为难的。”

因为不愿意让她为难,所以生气了都不会跑得很远。

因为不愿意让她为难,所以还会在饭点自己回来。

大家庭的生活很难,可他总是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自从结婚后,你对我的关照,历历在目,我十分感激你。”

莫霞章生硬地开口,“我不要你的感激。”

他提了口气,自觉语气不对,又快速补充:“我只是尽到了为人丈夫的义务,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那么,我拜托你再做一件事。”文薰两个跨步,站到他的身前盯着他,逼视他,“我认为,你不是那么低级的人,你是不会因为我和戴森同乘一艘航班,而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怀疑。你走之后,我看到了那份报纸。霞章,请你实话告诉我,你下午为什么突然生气,是不是因为那篇社评?”

莫霞章紧抿着唇,负气承认:“是。”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文薰反而松了口气,“傻瓜,这有什么好气的?”

莫霞章回过头,深深地注视着她,眼底的苦涩化作雾气,凝聚成实质性的眼泪在其中翻涌,“我被戳中了心思,我恼羞成怒,无地自容。文薰,你怨我吧。我是一个虚伪的人,我口口声声喊着痛恨封建,却因为一己之私,成了协助封建迫害你的坏人。”

文薰不明所以,目瞪口呆,“天呐,你哪有迫害我,你不要胡乱给自己安一些乱七八糟的罪名。”

她作为主人公之一,她都没有听说过这回事!

莫霞章抬起胳膊,指着门外道:“你难道不是和我盲婚哑嫁,被世俗与道德绑架进了这座宅子吗?”

“不是这样的,”文薰主动靠近,把他的手压下来,另一只手搂住了他,“婚前,你和大哥大嫂上门拜访那次我就跟你明说过了,我是自愿和你结婚的。”

她见色起意,她居心不良,她又确实因为他的敢说敢做对他青睐……难不成他非得要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吗?

莫霞章不知她内心的纠结,因为他自己的内心仍旧忽高忽低,“如果没有婚约,没有长辈的安排,只是火车上的一面,你还会愿意和我结婚?”

“这种假设是不能成立的。”文薰都要被他的固执气笑了。她咬了咬嘴唇,耐心地说:“你忘了吗?火车上的初见,本就是家里人的安排。而我们两家为什么会有这桩亲事,是因为我们家的父母做了邻居呀。你我本来就有缘分,就算……就算没有这桩婚约,只要我们能见面,愿意互相了解,我们或许会以另外一种不同的形式,成为夫妻。”

莫霞章紧压着眉头,不确定地问:“你会喜欢我?”

“当然。”

莫霞章伸手想要抱她,却又收回,“不,你不要喜欢我。”

他逃避地走到一边,痛苦地说:“我会毁了你的生活,会改变了你的未来。你那么好,有广阔的天地任由你去飞翔……我算什么呢?出身于一个古老的家庭,学了些古老的知识,我也是个古板不知变通的人……”

文薰摇了摇头,她从来没想过莫霞章居然会自卑成这样。

她跟上去,主动拥住了他的后背。她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身体上,与他再没有距离,“你哪有什么不好?你是我的丈夫,谁敢说你不好!你不要把别人的闲言碎语当真。你之前也说过,那些人写这些混账话,就是为了看你过得不好。你信以为真,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不过读了几本洋书,又算得了什么?我要是敢出去卖弄,我父亲会第一个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文薰此刻也生出了些许强硬,“我不允许你自苦。难道现在的社会,能出国就代表着高人一等吗?不过是对比他人,家里有几个臭钱罢了。除了能证明他是一个不事生产的人之外,没有任何能彰显人品、智慧的作用。你不是也认识英文,会拉手风琴吗?霞章,算我求你,我亲口说出的话你都不信,你到底愿意相信什么?”

莫霞章终于将深埋在心底好些天的委屈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要一直把我比作林黛玉,你是不是嫌我没有男子气概?”

“怎么会!”文薰矢口否认。她抬起头,竟未料到自己无意间的玩笑竟成了罪魁祸首。是啊。莫霞章幼时有那样的经历,她还时不时地调侃他……

初时相见便喊他“妹妹”,后来又是“人参养荣丸”,又是“颦颦”,又是问他“有没有玉”。他本来就多思,又是个有自己骄傲的人……

这么多情绪堆积在一块儿,怪不得他会突然吃起戴森的飞醋!

文薰此刻已是后悔不迭,“我无心之言,伤你的心了?”

莫霞章闭目落泪,“我只恨自己配不上你。或许,你想要的是一个魁梧伟岸的丈夫,而我从不是那样的人……”

“瞎说!”文薰严肃地轻叱,“我上回就说过了,正是因为你拥有这样的品质,我才愿意爱你。霞章,我不比你会运用唇舌,可是我有多喜欢你,你感受不到吗?一个女人,若不是真心喜欢,她怎么会让这个男人碰她?”

莫霞章微怔,他能感受到自己难过得颤抖不住的心被文薰用双手捧起,是那样呵护,那样得到珍视。

她说完,把莫霞章的身体掰过来,对上他的眼睛,“不要多心。我从来不认为这个世上的男女有什么区别。没什么事是男人不能做的,也没有什么事是女人不能做的。所谓男女有别,别在身体差异,而不在内心,不在灵魂。你说,是不是?”

一个人发自内心的言语是能够带给他人震撼的。

莫霞章有被感染,神情已然舒缓了很多。

“别在意那些话了。”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文薰把手掌贴到他的脸上,亲昵地帮他拂去一些残泪,“母亲前两天说想带我去庙里走走,我也想趁机拜拜菩萨,感谢她赐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夫君。我还想着去了教堂,也顺便跟上帝说说,怎么叫我这样好运,一回国就被拥有了你这样一个贴心的丈夫?”

她此刻的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了。

她笑着逗他:“我只是随便参拜,诉说心事,这不叫迷信是不是?”

莫霞章终于将那暴雨化作了春风。他紧紧握住文薰的手道:“朗老师说的很有道理。”

文薰俏皮地歪了歪头,“你现在倒是愿意我做你的老师了?”

莫霞章柔声回答,眼里的光芒只为她闪烁:“是我不好,惹你操心苦恼。”

他提了口气,喃喃道:“我是不是得寸进尺?我卑劣地想把你跟我永远捆在一起,所以忍不住一步步的对你有很多的要求。人的欲望真的太可怕了,它在吞没我,也在蚕食你。”

文薰却瞪了他一眼,“都跟你说了,没事不要去怪自己。哪怕是天不好,地不好,也不能是自己不好。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无畏精神呢?你再继续这样,我又要喊你林妹妹了。”

莫霞章抿唇一笑,是全然不同刚才的洒脱,“喊吧,只要你喜欢。”

文薰故意道:“你又生气怎么办?”

莫霞章认真地说:“我的一切古怪,皆来自于害怕你不愿爱我。”

在得到她迂回却恳切的表白后,所有的不确定便都烟消云散了。

“你不开心,我又怎么会开心?”文薰嗔怪于他的自卑胆怯,“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莫霞章被夸得羞涩。他抬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承蒙夫人抬举。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

文薰尽管难为情,却无比受用。她微微呼出了一口气,把身子往前倾,靠近了他的怀里。

乳燕回巢,莫霞章自然紧紧拥住。

他歪下脸颊,贴着文薰的头顶,十指又与她亲密相交。

“不过我得为林妹妹申辩一句,她大多数时间是很活泼的。”

“嗯,就像你现在这样?”

两个心中再无芥蒂和悲苦的年轻人一同笑了起来。

他们相互依偎,连心都靠在了一起。

“我还有一事不明。”

“你说。”

“按照朗老师的说法,男人和女人是绝对平等的。”

“当然。”

“也就是说,男人能吻女人,女人也能吻男人。”

文薰心中已然有了一些不好,却仍硬着头皮回答,“……当然。”

果不其然。

“那你吻我。”

“为什么?”

文薰抬头看着莫霞章,像是在看一位登徒子。

这位登徒子开口之前,大概做足了准备,现在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他甚至有些理直气壮,“我会害羞,我也会害怕,所以请你吻我,我想知道你有多喜欢我。”

到底是谁在害羞!

面颊已经通红的文薰此时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她的耳朵因为这句话像是在被火燎,她的眼睛因为莫霞章的深情注视而落不到实处,只能被逼着到底乱飘。

连被他抓住的十指都没了力气。

文薰张了张嘴,还欲争取什么,却见莫霞章闭上了眼睛,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这太过分了。

他不伟岸,也不魁梧,他只是一个敏感的,脆弱的、内心柔软的、多思的、十分可爱,又有些可怜的……是让她一天比一天喜欢,是她心甘情愿想和他同生共死的人。

是她的男人。

文薰的身体试图逃走,心里却藏着依恋。她来回纠结,到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心想着这是自己的丈夫,亲亲怎么了!

一时间不由得豪气万丈。

若天下没有这样的先例,那么就由她来做那个主动亲吻丈夫的妻子。

她踮起脚,如蝴蝶落花,翠鸟临水般快速又浅淡地轻啄了啄莫霞章的唇。

她几乎是才分离,脚后跟还没落地,就听见他憋着笑出了声。

莫霞章睁开眼睛,脸上是极灿烂的笑容,文薰还没羞恼得发火,他便用力把她抱得更紧,而后用一种虔诚的状态不由分说地含住她的嘴唇,吻住了她。

他仿佛要教会她什么才是亲吻。

用他在心里,脑海里,梦里实验过无数次的技巧,来给予她最甜蜜的亲吻。

他们的呼吸交融,双唇更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热烈的感情在这对年轻人的心中蔓延。

在去见菩萨之前,文薰还是带着霞章先去了教堂,与戴森见面。

他们三人走在甬道上,霞章落后两步,贴心地为他们的谈话留出空间。

文薰要来找戴森其实是有件正经事。

“你的这本小说,在我看来,翻译得很好。如今能正式出版,真是太好了。”

森说话带着腔调,由于不太熟练,他的语速很慢,断句也有些问题。

文薰闹心地听他说完,而后便是平地起惊雷,“我其实也想在英国出版。”

戴森十分讶异,“你想在西方传播中国的文学?”

文薰真诚地询问:“是啊,你觉得有可能吗?”

“上次在船上,你没有跟我提过这个想法。”

“因为那个时候我对未来还不确定。”

戴森回头,看了看背着手跟在身后的莫霞章,他有了些许了然,“看起来,你好像得到了不错的精神支持。”

文薰也回头,和丈夫相视一笑,“是的。”

戴森也笑了起来。他摊了摊手,“为什么不呢?中国文学在西方,一直都有人研究。”

“你是说那些传道士?”

戴森点头,有些感慨,“温妮,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中国的文化,几千年来都领先于西方,可为什么现在的中国人还会不自信?”

文薰十分平静道:“因为国弱,民心也弱。”

这是一个不得不让人承认的现实。

戴森说:“我认为现在的中国人,还不太爱自己的国家。”

“是这样。”讨论起这个问题,文薰的表情是严肃的,“有些人甚至憎恶自己的国家。我看到有人说,这是卑劣的国民性,其实要我来说,称作卑劣的人性会更贴切一些,因为按照事物发展的双面逻辑,若存在爱国党,本就会存在恨国党。”

戴森叹了口气,“有的人内心坚强,有的人内心柔软,我们确实没有办法,对除自己之外的人有过高的要求。”

“是的。不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意思就是说,很多事情,都是从小事积累的。滴水可以穿石,哪怕是很小的力量,凝聚起来,日积月累,也可以成就大事。所以我们古中国文学里又有一句,叫: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

这又是独属于文薰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理论了。

戴森喜欢听这样的话,“这句话很有道理,也很美好,我要记下来。”

他欣赏地看着眼前充满智慧的姑娘,“我愿意为你服务。温妮,告诉我吧,我能为你做什么?”

文薰浅笑着说出自己的目的,“请为我的新书作序吧。”

《伯莱恩小姐》是一本外国名著,这样的翻译书籍,若能得到洋人的公开支持,文薰的成名之路会更加顺利。

她并非是贪图名利,只是像孙社长所说,要想得到足够的发言权,就得有名气。

孟海白帮她壮势出于师生之情,或许后来父亲的朋友,乃至莫家也会帮她。可这不代表着文薰就应该坐享其成。

她不是一个等着天上掉馅饼的人。

戴森或许懂得一些新闻学,他高兴地应下,“我非常荣幸。”

文薰和霞章受到戴森的相留,在教堂吃了午餐。或许是中途看到了教堂里有神父在接济穷人,夫妻俩还捐了一笔钱。

离开前,来相送二人的戴森道:“温妮,只可惜我下周就要回去。不然的话,你就可以经常和你的丈夫一起来找我聊天。我想,作为同样被你欣赏的男士,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他朝莫霞章伸出了手,“莫先生,你愿意交一个白人朋友吗?”

莫霞章很礼貌地握了上去,“乐意之至。”

戴森笑道:“温妮在信里说你很疯狂,我很高兴你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

文薰瞪了他一眼,忙道:“我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戴森“哈哈”笑了两声:“是的,我可以作证,她绝对是在夸奖你。”

莫霞章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戴森回去,文薰搂着丈夫的胳膊,把脑袋轻轻地贴在他的肩头,姿态依恋。

莫霞章享受这份宁静与美好,便没有上车,而是和她在这条林荫小道上往前漫步。

伴着蝉鸣,他轻声问:“你刚才慌什么?”

文薰嘟囔了一句,“怕你生气嘛。我没有请你作序,戴森那家伙还乱说。”

他挑了挑眉,装腔作势,“哦,我小心眼是不是?”

“唉呀!”文薰抬头,见他似笑非笑,便知他又是在故意逗弄人,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又重新挨回去。

莫霞章这时才说:“我又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我说了,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万事皆足。”

文薰被他直白的情话哄得傻笑,“我知道你最体贴了。”

莫霞章盖住了她攀在自己胳膊的手,“是啊,我已经拥有了你的全心全意,就个体而言,我还用得着再去在意什么呢?”

“这样才好。”文薰微微抬眼看天,今天天气晴朗,天上还飘着大朵的白云,蓝白相称,是那样的美丽,“不许你自苦,不许你自卑,也不许你把一切前因后果怪到自己身上。你记得,你的一切情绪都会影响到我。你要是让我不开心,就白瞎了你说过的爱我的那些话,你也不配做一个好丈夫。”

“哇,”莫霞章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分恐惧道:“好霸道啊。”

文薰并不服气,反口道:“你才是呢。”

她用力撞得莫霞章一歪,后者便趁机伸手,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二人凑在一块儿,不知小声嘀咕了什么,又接连笑了起来。

第35章 出门看戏

眼瞧着,文薰嫁到莫家快有二十来天了,这段日子里文薰觉得莫家什么都好,算上那一宅子的书,更是好上加好。

莫家不仅是老爷那里有藏书,大哥大嫂那边更是有不少孤本古籍。文薰和瑞芬处得愉快,有时也会找她讨了书来看。

这天,巧珍跑腿去还书,又新来借一本书。回去时,在靠近紫薇花园那边正好听见有人在说闲话。

她本不愿意听,实在是风把一句含糊的“三少奶奶”吹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计算着短时间像是不会有人过来,便依着月门的拐角,偷偷地伸长了脖子。

“少爷惯她,太太也惯她,还好是嫁到咱们家里来……”

“你还敢说她?早前刚进门时,太太就因为有人传这事而打了人。你也想挨打?”

“我是替少爷叫屈。吴妈和应贵说的,三少奶奶在咱们家可威风了。”

巧珍怕被人发现,不敢再多留,只装了一肚子气,蹑手蹑脚地走远。

因着这事儿,她回来后没有直接往书房去,而是绕路钻到旁边的厢房里,去找王妈。

王妈忙了一下午,好不容易得闲,便哼着小曲,坐在小凳上,拿着一碟糖糕享用。巧珍直冲冲地进来,气得忘了打招呼,开口便道:“园子里有人说咱们小姐的闲话。”

“是谁?”

“不知道是哪个小媳妇,还说太太院子里的吴妈和应管家对少奶奶有意见。”

王妈初时一惊,听到这里心里却有了主意。她喝了口茶,咽了嘴里的东西,提点道:“这事你听听就好,别让小姐知道。”

巧珍却不服气,“我们家小姐坦坦荡荡做人,凭什么被他们说嘴?”

王妈大约想着息事宁人,“总归也说不到面前来。”

巧珍不解她为何逃避,皱起了眉,“妈妈。”

王妈叹了口气,无奈解释给她听,“他们会这样,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小姐没有和姑爷圆房。这件事说来说去还是我们理亏,但只要少爷愿意,便没有人敢对小姐怎么样。在园子里做事的只有你一个年轻姑娘,你不好出头,不要去生事,让小姐难做,听见了吗?”

巧珍一想,也明白是这个道理,闷闷地低下了头,“知道了。”

又不服气,“就凭她们作死吧,好让太太知道了,打她们板子。”

这又是王妈没听过的地方了,“打板子?”

“是啊。说是早前,太太为了不让人说闲话,就打了人板子。”

王妈便有些不是滋味了。莫家对待下人显然是照着老一套规矩,还随意将人当成家奴处置。即是如此,又会如何对待媳妇呢?

这等考虑到底不能说给小丫头听,王妈便嘴上催促她:“快把书给小姐拿过去,别让她起了疑心。”

巧珍扭扭捏捏地挪到门口,又回头道:“妈妈,糖糕记得给我留一些。”

“知道了,鬼丫头。”王妈听着便放下了碟子,笑骂:“你我都应该少吃些,今天晚上有黄鳝吃。”

“咦——”巧珍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嫌弃得不行,“吃它做什么?怪腥气的。”

“小孩子懂什么?清明的螺蛳顶只鹅,暑天的黄鳝赛人参。这可是老话传下来的养生之道。”

王妈为了给那两位小祖宗补身体,特意找人买了些,加好料亲自炖成一锅,就等着晚上上桌了。

巧珍不耐烦听长辈念经,脑袋一扬,往书房跑去。

夏日的午后光影正好。

以防打扰,巧珍的动作都轻轻的,“小姐。”

“回来啦。”文薰写完手里的字,趁机抬头望了她一眼,也松了口气,“大少奶奶在做什么呢?”

“在跟前头的管家对账呢。”

每天例行写三页大字,这是文薰坚持了很多年的习惯。有时候是用毛笔,有时候是用钢笔。写字的时候,宁心静气,方得效果。她搁下笔,抬起刚写好的纸张欣赏片刻,随手放到一旁晾干。

巧珍过来放书,也跟着瞅了一眼,看着漂亮的书法满是羡慕。

文薰注意着她的表情,抿唇一笑,小声鼓励,“只要每天都练,早有一天,说不定你能写得比我还好。”

小姐的话让她脸红,“我哪有那种天分。”

文薰不爱打击别人关于学习的热情。她心头一动,拉着小丫头来到桌边,摁着她坐下,“总归墨都研好了,你也来练会儿。”

巧珍仰头望着她,既崇拜又仰慕,“小姐,这么好的笔墨,我不能用。”

“给你这种一心向学的学生用,那才叫用对了地方。”文薰摸了摸她的头,亲自给她挑了一支适合新手的笔,蘸了墨给她。

“就写你上回学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有些事情不要怕做,而要去做。咱们这样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遇到能做的事做便是了,不要还没开始就瞻前顾后的,往不好处去想,那样的人生该有多悲观呐。”

“我知道了。”巧珍听小姐说着道理,接了笔,左手胳膊端正地支在桌子上,十分虔诚。

文薰看着她落笔,运笔,并不在她书写时指导,只一一把其中可说的地方记下来,等她写完后再与她总结。正认真时,莫霞章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封拆开的书信。

文薰不让巧珍起身,自己主动迎上去,“回来啦。”

端来晾好的茶水,在桌边放好。又往备好的水盆里打湿毛巾,拿过来给他擦脸。

莫霞章挨着她坐下,低眉耷眼,任由她摆弄,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文薰见状不免关切,“怎么了?”

莫霞章抬头望她,叹了口气。他伸手把她一把揽住,待靠近了再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身上,瓮声瓮气地说:“我再也不能在报纸上给你写情诗了。”

为了不打扰巧珍写字,他二人说话时声量都放得低低的。

文薰把毛巾放到一边,抱住他的脑袋,揉了揉他有些烫的耳朵,好一阵失笑,“不写就不写,你每次写,我都要伤透脑筋。”

前两天,可能是在气头上的莫霞章又手快地登了一首来自[可恶的神秘人士]的发言,内容只有几个大字:

该死的灵魂。

文薰后来一见,就知道这是发生在他因戴森吃味,而没说开的那下午间的事,无语中又带着无奈,直叫人哭笑不得。

不过,“不能写”和“不愿写”,这两种行为到底代表着不同的出发点。文薰思考着,低下头,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耐心询问:“是不是有人说你了?”

莫霞章晃着脑袋,生出几分委屈,“挨骂了。”

虽然不少见,但他这副失落模样倒是稀奇。

“谁骂你?”

“胥载先生。”

胥载胥承林,也是霞章诸多授业恩师中的一位。

他说罢抬起胳膊,将手中信件递出。文薰接了,展开一看,只见空白的纸页上写了八个大字:

【新婚燕尔,情有可原】

在她还没问出相关疑惑时,莫霞章便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说与她听,“前些天收到了胥老师的一封来信,其内容是斥责我不务正业,说我好的不学,偏要学那群花间朦胧派别人士,无病呻吟,写些惹人牙酸的文字,白白浪费版面。”

文薰自然听说过这位先生的大名。

胥老师是位阶级斗士,常年奔波在精神战场前线,是激进派中的激进派。他推崇“文章有用,文章有罪”的观点,平日里最看不得肤浅空洞的文学,认为其有“粉饰太平、麻痹民心”之罪。时下所谓的诗学派、浪漫派、复古派,都是他提笔攻击的对象。

想来胥先生也是看重莫霞章,才有了这遭。

“我虽不知老师如何能分辨出那人是我,但也认为他说得有理,便好生写了封回信道歉,承认错误。今天这封便是老师给我的再回信。”

文薰仔细地将纸张叠好,塞回信封,“老师说的没错,为了我们的私事浪费新闻版面,着实不该。”

莫霞章还是个年轻人,做人做事,都奔着坦荡与热烈去的。老师的一番话骂醒了他,可承认之余,他又未免可惜。

这种“可惜”情绪浮于表面,便是他的无精打采了。文薰理解他,也安慰他,“你实在想写,日后专门做一本诗集独立发表,只给我一人看便是了,总归咱们的心意无须外人知道。”

莫霞章喝了口水,还别扭着,“说得容易。”

文薰便故意激他,“怎么,这么个小小要求,难为大才子不成?”

莫霞章果然上当,胸中豪情四起,“何来为难?只要夫人开口,一切不在话下!”

文薰听得有趣,又喜欢他这样,不由得又主动上前抱住了他的脑袋,亲昵地抚慰。

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最近很喜欢和霞章亲近。

“既然是做诗集,莫先生多少写点有水平的东西。免得流传下来,惹后人取笑。”

“想笑,笑就是了。我若是能留名,放出的臭屁都是香的;我若无名,又或是留下恶名,待我百年,他们再如何觉得滑稽,大不了往我坟头上吐口唾沫。我对此又不能感知,伤不到任何皮毛。”

“好好的,别讲你那些生死论,我不爱听。”

“不讲生死,那就讲些热闹。”莫霞章说完,从长衫口袋里取出一张戏票,“咱们请敬贤看戏去?”

文薰松开手,拿过来一看,发现还是金大师的把戏表演,不由得新奇,“哪里弄来的?”

“二哥给的。”

文薰毫不怀疑,“二哥是真心疼你。”

“我也一直敬重他,这是他应该疼的。”

寻常时候,莫霞章说话向来理直气壮。

文薰粲然一笑,又道:“敬贤那疯丫头,整天和妙致妹妹玩得不见人影,难为你还想着她。”

莫霞章说:“怎么着人家也叫了我一声姐夫,来家里这么久,我还没特意招待她,便想着借此机会借花献佛了。”

“小姑娘爱看热闹,她一定愿意去。”

不仅愿意去,敬贤中午回来听说了这回子事,还大喊着要穿漂亮衣服去。

莫霞章也乐意惯她,耐心询问:“好,是挑新买的,还是你已经有心仪的?”

敬贤并不是一位多么贪心的姑娘,“妙致送了我一条新裙子,我要穿那个。”

说完又觉得不够,跑去央求姐姐,“我还要做头发,化妆!我要打扮,要从头到尾都漂亮!”

莫霞章垂眸,打量了一眼她们姐妹二人的鞋子,直接做主:“我待会儿去打个电话,请鞋铺的商户明天上门,送些鞋子到家里来供你们挑选。不拘数量,挑些好看的,喜欢的,能搭配上衣服的,留着便是了。”

敬贤在家里何曾被这样惯过?一时喜得眉飞色舞。她冲到面前,拉着莫霞章的胳膊大声提出要求:“好姐夫,我能不能买三双呀?”

“好姐夫”任她摇晃,八方不动,开口更是大气,“买十双都随你。”

敬贤咧开嘴角,乐得都合

不上了,“那多不好意思。”

那幅模样,哪里是真不好意思?

又连声哄人:“谢谢姐夫,姐夫最好了!”

文薰伸手堵了半边耳朵,只望着他们笑。

敬贤急着要去了解市面上新鞋的款式,拎着裙子便跑回房间,翻画报研究去了。

文薰施施然,这时才在他旁边坐下,“你还怪会哄人的。”

莫霞章有几分得意,“怎么样,我不像那种死板、无趣、为了凸现自己的高风亮节,连讨好家人都不愿意去的老派文人吧?”

说完又道:“依我总结出的经验,对敬贤这类小女生来说,尽力满足欲求就足够让她们开心了。不过因为这种开心是浅薄的,所以也是短暂的。”

莫霞章虽然才骂过“该死的灵魂”,可他正是认为只有触及到灵魂的快乐才叫真正的快乐,才有此发言。

敬贤只是妹子,让她得到表面的快乐,已是他基于身份,尽力能做好的了。

文薰听着他的道理,微微点头以表赞同。她提议道:“咱们看戏,主要是为了招待敬贤,不带妙致去,到底不好。不如明天挑鞋子,我把她喊来?”

“索性也让大嫂和锦姝嫂子来。”

“我正是这样打算。”

莫霞章眼睛一转,落到对面交叠着手,垂头低眼候着的巧珍身上,“也让巧珍选几双。”

巧珍没料到会被突然点名,“啊,我也有?”

莫霞章望着她笑道:“你最近用心学习,又陪着小姐,给她的工作带来了许多方便和帮助,算是我谢你。”

她下意识地望向文薰,却见她含笑看着自己,想来也是赞同的。

巧珍眸光翕动,忽然想到了【平等】二字。

“谢,谢谢少爷,少奶奶。”

第二天上午,莫府老三家的院子里格外热闹。

厅堂里,鞋铺老板带来的鞋子摆满了一地,眼花缭乱,看得喜人极了。家里得闲的女眷聚在一块,旁边的留声机放着音乐,又有丫头婆子候着茶水,少奶奶、小姐们在凉快的环境和精心的服务下仔细挑选,真是看哪双都觉得好。

文薰虽然是主人,选的鞋子却不多。她主要挑了几双低跟鞋,不为时髦,主要以舒适为主,为的就是秋天授课时,能让她长久的在讲台上站立而不伤脚,不然如何挨得住呢?

王妈知道她的想法,也在她耳边嘀咕,“小姐正是会当家的做法。到时候想舒服的鞋子穿,我再给你纳两双布鞋。”

今天瑞芬跟着来看热闹,给面子地选了一双绿色的尖头皮鞋,“我还没这个颜色的鞋子,就选了它了。”

鞋铺来的老妈子在旁边看着,别提有多热情了,“我们的鞋都是找老师傅打了样,又让从意大利学了手艺回来的年轻师傅定做的,是最合咱们中国女士的脚型。瞧瞧少奶奶们,小姐们,穿得多好看啊。”

敬贤歪着身子,把脚上试穿的鞋子取下来,旁边有个婆子接过,看她挑了挑眉,知道她便是要了。

锦姝端坐着,看着左边那双红的,又看看右边那双棕白的,心里知道依着瑞芬起的头,她大概挑一双便作礼貌了。可这两双鞋子她都喜欢,一时间竟为了留下哪双而犹豫起来。

实在不行,她待会儿留个地址,自己去买回来好了。

文薰察觉到她的纠结,开口道:“姐姐要是不知道拿哪双,就都留下。索性咱们挑鞋子,也没规定数量,省得麻烦伙计再拿回去。”

锦姝有些不好意思,直言道:“三妹,你大气,我也不能白占你的便宜,我正打算自己取了钱来付账呢。”

文薰忙说:“姐姐说这话就太见外了,若是霞章知道,免不了要批评我。是我请了姐姐来热闹,哪能往低处招待?”

瑞芬听得微笑,也知道锦姝不好冒尖的原因,便开口道:“你喜欢就都留着嘛,左右是霞章和文薰的心意。”

敬贤这时也说:“是啊,姐夫昨天还跟我说,哪怕选十双也是可以的,只要大家开心。”

锦姝心头感动,也不再碍于面子了,一甩帕子道:“好好好,有这样的一群兄弟姐妹,可真是我的福气了。”

她现在自觉于和文薰关系不一般,多挑双鞋子又怎么了?

敬贤嬉笑一声,拉着妙致道:“你也多选几双,左右有个大富翁买单,不用担心他破产。”

鞋铺的人自然愿意多卖几双,赶紧更加卖力地推荐起来。那嘴皮子利索得,比媒婆还能说。

大家其乐融融地选了鞋子,午间又凑在一块吃饭,随后无聊,又一起摆弄起敬贤来。

锦姝挤开人群,一马当先,“要说化妆,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她从北方来,无论是以前的妆容,还是后来的时尚流行,都是北边接触得比南边早。端看锦姝给自己画的眉毛就知道了,细中又见柔,凸显风情的同时,还没沾上轻浮气。

瑞芬可文薰是认可她这方面的本领的,便移开位置,请她做了先生。

妙致送给敬贤的裙子是一套时装,上衣是白色海军领的短袖,下衣是一条到小腿的藤紫色长裙。敬贤个子高,穿这类裙子好看,为了显腰身,文薰还特意拿来了一条窄边皮带给她做搭配。

“我们家敬贤妹妹天生丽质,不需要多打扮。”锦姝帮敬贤修眉,还教她化妆的技巧。因这妹子嘴甜,很是讨人喜欢,锦姝几乎是倾囊相授了。

化好妆,再换上上午买的宽头带跟皮鞋,敬贤穿着新裙子在姐姐们面前转圈圈,好一番臭美。

瑞芬看得,喜欢极了,“敬贤妹子这么一看,真像个大姑娘了。”

她还特意使坏小声问文薰道:“不知道定人家没有,不然嫁到我家里去好了?”

文薰只当玩笑,却慎重解释,“姐姐别看她这样,也是个小书虫。如今一心想的除了做女孩子的淘气,就是要去国外读书呢。”

瑞芬闻弦歌而知雅意,随即将话头打住。

热闹的第二天晚上,莫霞章便带着妻子、妻妹,出门往戏院去了。

戏院十分热闹,且有提前来过的兴万在前头领路,根本无须人费心去找。莫霞章订的那个包厢在二楼,正是能俯瞰清楚整个戏台的最佳位置。一行人进来后坐下,把门一关,连外头的喧杂声都轻了些。

到了点,表演开始,全场惊呼连连,连文薰这种稍克制的,手都拍红了,更别说敬贤这种喜欢喊叫的年轻姑娘。

表演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中途还有10分钟的休息时间。大约是亢奋的情绪过去,敬贤不仅精神有些低迷,更是胸口发紧,呼吸都不通畅了。

她在第一时间把不舒服的感受告诉姐姐,文薰立马道:“快让你姐夫陪你出去透透气。”

莫霞章当时正在喝茶,闻声抬头,“怎么,你不觉得闷?”

就算文薰不开口,他本来也是打算跟去的。

文薰伸了伸腰背,道:“刚才用了太多力气,我现在懒懒的,只想坐着。”

莫霞章很满意她托付自己,却还故意道:“瞧瞧你们这位小姐,惯会使唤人。”

他起身,给了巧珍一个眼神。巧珍点头收到,如守护神般站在文薰身边。

如此才令人安心。

一到门口,敬贤就大呼了一口气。戏院里其实点了熏香,正是雅致的安排,偏偏叫黄小姐不大喜欢。她猛吸了几口带着灰尘的热气,居然觉得松快多了。

莫霞章在旁边陪着,任由小丫头自己折腾。他的眼睛放在一旁小摊贩支起的冰碗摊子上,正在考虑买不买。

也是此时,耳边传来一声唤,“哟,莫霞章。”

敬贤鼓着眼睛望去,只见身后走来一位穿着黑色西

装,戴着宽边帽,嘴角微翘,笑得流气的男士。

第一眼便觉得他不好惹。

敬贤下意识地躲到莫霞章的身后去,把自己藏了半边。

却不料她的动作反而引起了这人的注意。他上下扫了一眼,笑问:“这位便是小嫂子了吧?长得还挺嫩,不像什么童养媳啊。”

他流氓般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比敬贤以往看到的所有男人目光还要直白,这大胆的姑娘第一回生出些许害怕,下意识地拉着亲近之人的胳膊。

莫霞章也靠得住,侧身挡住她,又用肢体语言护着她。因来人语气不尊重,他开口便是也没好话了,“狗拿耗子,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懒得看他,连说话时都不愿意对着他。

来人像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厌,笑了一声,仍旧在旁用劝导的语气道:“怪我,你这粪坑里的石头,我就不该搭理你。哼,不过本就是你不好,前几天送你的礼物你叫人给送回来了,怎么着,你是觉得少爷我这个礼物没选好,还是本身就对我有意见?”

莫霞章不答,只抬了抬眼,眸中尽是不耐烦。

又是这副死样子。裴炳诚直接给气笑了,“行,算你清高。”

他丢了丢拿在手里把玩的银元,看了敬贤一眼,左右一招呼,“我们走。”

最后那眼神,怪瘆人的。

敬贤十分警觉,回头小心望着,确定他走远以后才出声:“姐夫,他是谁啊?”

莫霞章的语气十分不友好,“姓裴的那位总理家的二儿子,一条疯狗。”

一听是“总理”,敬贤吓得做了个鬼脸,“那姐夫你还得罪他?”

莫霞章道:“我已经够忍让他了。”

敬贤仔细回忆,摇头,“没看出来。”

左右敬贤只是来金陵玩,她们小姑娘也遇不到裴炳诚,莫霞章便没对她说太多,省得伤了她的兴致。

“歇好了吗?”

“嗯嗯。”

于是便带着她回去。

事后敬贤如何跟姐姐说起这个插曲不提,总体来说,今天的这场戏还是令她开心的。

只有文薰难免忧愁。

莫霞章是眼里容不得沙,心里藏不住奸的性子,这般与人相处,对方多少还是权贵,难免日后碰钉子。她虽然喜欢他正直的脾气,也怕日后他因此受到伤害,堕了心气。

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