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杞人忧天
靠近了,蔡学名介绍道:“这是金陵大学物理系的教师,林伟兰林女士。”
又请人坐下,询问:“可是有事?”
“是有事,不过不是找您,是来找朗女士的。”林伟兰朝文薰伸出手,亲热地拉着她和她坐在一起,“你们结婚时我刚好离了金陵,便只托家里人送了一份礼物。我可是耳闻你许久了,一直盼着与你相见,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文薰也笑着回:“有朋来,不亦乐乎。我怎会拒绝?”
林伟兰的丈夫彭兴朝也在金陵大学任教,正是铁路专业的jiao员。她加入后,几个人的话题又变成了关于国内大学教育。文薰在这方面仍算新手,便心虚地听着,只当做学习。
中午吃了饭,下午先生们又与学生们讲课。这种讲课氛围十分自由,不仅学生们会举手提问,旁听的先生们也会打断,并进行深究。
令文薰稀奇的是,莫霞章在报纸上对罗友群多有奚落,这位朴公有时回嘴也没个荤素。二人本是斗得面红耳赤的关系,不想这种关系落了地,他们给人的感觉却还好。
罗友群讲课时,莫霞章连连点头;莫霞章讲课时,罗友群更是带头鼓掌。
文薰又细想,觉得这大概是他二人互相对对方的为人看不顺眼,却对双方的学识十分认同的缘故。
若是莫罗二人的差异在此处,那么莫霞章和董协礼老先生便属于是为人看得上,学识看不上了。轮到董协礼讲课时,这位老先生在台上毫不客气地将方才莫先生教授的内容推翻,并批评其为:“乳臭小儿,天真得可怕。不说振兴中华,往前生20年都没办法光宗耀祖。”
坐在下方的莫霞章却不甘示弱,将话回得更加难听:“前清老佛爷进地宫的时候怎么没把您老一块儿埋进去?能给旧社会的皇族殉葬,想必早光宗耀祖了!”
竟是将老先生直指为沽名钓誉之辈!
学生们也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居然起哄给他鼓掌。
若换个人站在台上,此刻怕是已经无地自容了。偏偏董协礼能站得住,想来,跟往年他在文章中自嘲自己“脸皮厚”有关。
其实董协礼只是爱遵循旧社会的一些道德,并不是真正的思想陈旧。他认为古文化中有一些还是很精华的——莫霞章也抱有这样的观点。可惜二人对“精华”的定义不同,故生矛盾。
别看讲课时闹成这样,等结束了,董协礼还能对莫霞章笑得眉不见眼,莫霞章也恢复恭敬,甚至伸手相扶,与他坐在一块儿。
这大约便是如今国内文坛的自由风气了——我承认你的优点,也唾弃你的缺点。我可以针对的是你看待某种事物的观点,也可以厌恶你在某处的行事作风。
文薰今日来自然不能光看热闹,很快她也被推举上去来了一课。她虽然没有事先准备,可这么多天与巧珍的磨练,
难道是无用功不成?便毫不怯场,信手拈来,对台下提出的问题无一不做合适且正确的讲解,引得学生们呼声连连,其他先生们也多有赞同。
直到星光满天之际,今日的文会才结束,文薰和霞章带着满心的喜悦回了家。
他们慢悠悠地在园子里晃,并不着急回屋。
“今日,夫人算是大放光彩。”
文薰听得他尾音上翘,不自觉也露出笑容,“你很高兴?”
莫霞章的语气是骄傲的,“能与这么优秀的夫人相伴余生,我自然高兴。”
文薰心里熨帖,轻声道:“出门前,妈妈特意嘱咐,让我不要太出风头。”
莫霞章沉吟,做出客观的评价,“我以为,她只是在教你自己以为的做女人的道理,是为了你好,并不是想约束你。”
“是的。”
王妈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她懂得很多生活上的智慧。她见过旧社会,也体验过新生活,她更能够懂得如何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年代生存。
文薰和霞章都明白,如今虽说崇尚男女自由平等,可并不是说大家嘴上喊喊,就能真正实现男女平等了。要求男人应该做什么,女人应该做什么的人大有人在。这种要求不仅束缚了女人,也束缚了男人。
“为了符合社会道德理论,其实人活着很辛苦是不是?”莫霞章突如其来地感慨,“到哪里才能寻得到桃花源,又到了怎样的一个时代,才能让大家都有处安放灵魂。”
文薰歪头,借着灯火观察他,“为什么这样讲?”
莫霞章又愤世嫉俗起来,“因为世俗,因为各种不公平也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因为身边不仅有笨蛋,还有自以为聪明的人。人本身就是人,可难免会因为各种环境影响到自己,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这样做才合适。”
文薰品着他的这句话,也感受着他的忧郁,“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时常不开心?”
莫霞章道:“我不开心的原因有很多,或许是我想得很多,我爱自寻烦恼。”
文薰劝道:“你只是善于思考。”
莫霞章轻叹,“是啊。有时候睡着了再睁开眼睛,想起看似安稳,实则风雨飘摇的家国,我都会因找不到未来之路而恍惚。”
文薰主动伸手勾住他的手指,轻声安慰:“你有没有听说过杞人忧人的故事?”
莫霞章如何能没听过?但他就是想让文薰多说。
“夫人给我讲讲?”
他们二人的小拇指勾连在一起。他起了心,还轻轻晃了晃。
文薰便用轻缓的语气讲起了这个典故。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
她就像对待一个初入学的小孩子,念完原文,又翻译一遍。她讲得十分认真,莫霞章也听得投入。待这个故事讲完,文薰很有先生派头地问:“听完这个故事,你懂得了什么道理?”
莫霞章道:“批评了不必要的忧虑,提醒人应该理性地看待身边的事物,不要过分的担忧和恐慌。”
“是啊,”文薰也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居安思危是很好的品质,可一味地过度忧虑,便成坏事了。我们尚且无法预计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是……你知道我今天在文会上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嗯?”莫霞章低下头,认真看她。
文薰没有看他,她仰头看天,看天上明亮的月,看闪烁的星辰,她不由自主地微笑,脸上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不论是先生,还是学生,不论是年轻人,还是年长者,我能看到的每个人都在为了未来而努力。我们的学生不论专业,不论文理,都是那么的聪慧,有礼,先生们在授课时也不只是一味地灌输个人的思想,还考虑到了更多的有关于国家建设的内容。”
她总是这样充满希望。
这是莫霞章最被文薰吸引到的地方。
“你来之前,我和林女士还有一段时间的闲话家常。林女士给我讲了她的假期见闻,我十分敬佩。她暑假不在金陵,你猜她是去了哪里?”
莫霞章居然不做任何考虑,直接说出答案,“去了北边勘探铁路。”
文薰却是讶异,“你听说过?”
说完又有一分明悟,他们既然是认识的,怎么会不清楚行踪呢?
莫霞章也说出了缘由,“是,她的丈夫彭兴朝往年也去北大旁听过。我们之间不大看得过眼,但……点头之交还是论得上的。”
大约这世上学文的和学理的总是互相看不过眼的。
文薰道:“我却不好,我一开始心里想的,是她去哪里游玩了。”
莫霞章帮她开解,“人之常情,你对他们又不了解。”
园子里小路边上的灯火一跳,令文薰不由自主地往霞章的方向靠近,他也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她。夫妻二人看着石灯里炸开的火花,末了,相视一笑。
微暖的夏风阵阵,他们继续往前行走,一左一右勾连住的小拇指仍未分开。
“林女士说,她和彭先生一类的青年学者,联合了一些铁路工程师们计划在几年之内改善国内的铁路运输情况。我当时听完她说的话,满心敬佩。想想咱们那次从沪市去广陵,单是一省之内的迁移便要花费十个多小时的时间。若是再往北走,像文鼎这次放假回来,铁路之间来回换乘就耗费了两三日的时辰。”
“是这样。”
“铁路运行,从民生,甚至放大到战时,都是极有利的。可对公众有利,对林女士和彭先生之类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呢?他们难道图名吗?可也没必要用这么辛苦的方式。他们所做的工作,明明没有人安排他们,也没有人约束他们,是他们自己愿意去做。”
文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转头望着莫霞章道:“我们需要更多的【愿意去做】的人。”
莫霞章点头,予以认同。
她便继续:“今天蔡先生还说,他正在策划简化汉字,我以为这是极好的事。现在的人,只要愿意去做,做的都会是于国有利之事。空喊口号是没有用的,要想实现国家进步之梦,非得我辈中人拿出行动来不可。”
她又少见地自轻,“书到用时方恨少。身边有这样的人,我倒觉得自己学问不足够,能做得事也太少了。”
莫霞章不愿意她难过,忙道:“怎么会不足够,你不是打算好要翻译外国名著了吗?”
却不想他竟上了文薰的当了。因为她下一秒便问:“那你呢?”
莫霞章不明白她的意思,抬眉,露出不解。
文薰用极冷淡,也极坚定地语气道:“霞章,不怕告诉你。你让我把你放在心里,可你却不知道,我对于自己真正认可的配偶是有要求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如果你是无能之辈,我会抛下你。”
莫霞章张了张嘴,被她的笃定惹得发急:“这又是哪里话?”
“是我的实话。”
“我……你少看不起人!”他不仅急得结巴,且脸都憋红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她此时松开:“人家的丈夫心怀家国,于民有利,你的丈夫难道就只是个空谈家,是个只会享乐的纨绔子弟吗?我岂会让你丢人!我,我平时不跟你提起,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炫耀。你如何能知晓你的丈夫近几年都在翻译古文,正在将古代典籍白话化,让更多受教育不够的国民们也能读懂经典!”
说完,他受情绪牵扯,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文薰见他认真,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安慰,只是冷
静地梳理道:“想是你的工作进展得不够认真,才有时间悲春伤秋。”
莫霞章更加委屈,负气道:“好,你既这么说,我就算拼了命,也会在明年让你看到成果,省得你说我偷懒!”
文薰依旧不依不饶,“你既不算偷懒,怎么非要我说了之后才有成果?”
霞章更加难过,又因为怕被人听去,所以低着嗓子更显压抑,“不用你说,我本来就愿意去做!”
文薰到这里终于莞尔一笑,“你瞧,我们分明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我们不需要对未来感到迷茫,不需要找到一个用作逃避的桃花源。”
莫霞章看着她毫无预兆地由阴转晴,霎时间都愣住了。
文薰重新捧起他的手,用一种比菩萨还要慈悲,比母亲还要温柔的眼神看着他,“霞章,你知道,当所有人的力量无条件地拧在一起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样糟糕的事——无论是战争也好,苦难也罢,我相信历史的滚滚车轮一定会把我们的国家推向最好的地方,因为驾驶这辆战车的人是那样的甘于奉献,是那样的无私无畏。”
她伸出一只手帮他擦去脸上的泪,轻声吟诵,“你懂俄文,你明白这句诗的意思是不是?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我们不要空谈,也不要空想。有什么烦恼有什么不解,去做就是了。未来一定是靠双手建设出来的!”
莫霞章嚅嗫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她。
抱住自己的妻子。
抱住他的方向。
抱住心灵的港湾。
参加完文会,蔡学名提出特别邀请,想在下半月的《文化青年》杂志上开出特别专栏,用于刊登与会的先生与学生们感慨文会收获的文章。
这等事放在文人身上自然无法拒绝。又因寄到家里的信是门房转交的,所以莫老爷便也听说了。
他想象着未来出版的杂志上,署名“朗文薰”的文章会与署名“莫霞章”的文章放在一处,心里一时只有快慰。
以前家中只有一个文人,现在有了两个,且还是家里的儿媳妇!
这下,再看旁人如何说莫家古板封建。
有几户人家能像他们家一样,允许儿媳妇抛头露面,允许儿媳妇从事公众行为?
莫老爷正琢磨着待杂志面世后,要将其拿去祠堂供奉到老太爷的牌位前,陡然听得门外一声招呼:“表少奶奶。”
锦姝甩着帕子,风风火火地出现在莫老爷的书房门口。她瞥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小厮,敷衍地“嗯”了一声。
“是锦姝吧?”屋子里传来莫老爷温和的声音。
“是我,舅舅。”
“来了就进来吧。”
锦姝在迈步进门前,先捂着胸口吁了口气,才换作一副笑脸敲门。对于今天莫老爷突然来请之事,她心里十分没底,但进屋见了人,还是习惯性地眉开眼笑,“舅舅,我听下人说您找我,可是有什么好事不成?”
锦姝性子活泼,莫老爷看着也十分喜欢,家里媳妇都有的东西,从不曾落下过她。对于她往日的轻浮,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妹妹那个做婆母的没有带好头,并不怪罪于她。是以今日他找她闲话家常,也不算什么异常举动。
“你来南方和玄致结婚也有半年了,往日是我这个做舅公忽视,对你少有关心。”
锦姝向来是会说场面话的,“舅舅说的哪里话,全天下,哪里还有比舅舅更良善的人?”
莫老爷吧嗒了一下嘴里的烟斗,道:“我听说你平日里,除了打几桌麻将,也没别的娱乐。”
锦姝以为莫老爷要怪罪,忙为自己辩解,“舅舅,我只是打牌消遣,可没赌钱。”
莫老爷笑道:“我晓得的,我是担心你无聊。”
锦姝心中腹诽这便宜舅舅的关心来得太迟,面上仍尊重道:“我们做人媳妇的,每天伺候婆婆,伺候丈夫,不敢说无聊。”
莫老爷对她的“伺候”之道不做任何评价,只将话引向自己想说的正题,“我听说你以前在家,也是读过书的。”
锦姝讪笑:“不过上了个高中而已。”
莫老爷和气地问:“后来怎么没去读大学?”
锦姝也不羞于承认,直言不讳道:“舅舅学富五车,就认定这天底下读了书的人都是聪明人呢。您大约是不了解我。我自小爱玩,是父母亲指着鼻子骂过不学无术的。家里虽说还算书香门第,也从小读书,可读了那么些年,也就认得字不做睁眼瞎而已。无论什么古书洋书,我厌烦里面的大道理,向来是懒得听的。后来读的那个高中更是狗屁不通,不教学问,教什么针黹女德,我啐了好几位先生,被学校勒令退学,由父母领回家去了。”
莫老爷从未有过这方面的见识,一时听得目瞪口呆。
锦姝见他不怪罪,更加状起了胆子,评价道:“舅舅,我可没说瞎话唬人。想是您这等正经先生不曾了解,国内一些学校的办学情况乱得很。什么教人子弟,我看光是为了钱去的,是误人子弟才对。”
莫老爷干巴巴地抽着嘴里的烟,神色复杂,到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唉。”
锦姝皱眉,心里又后悔自己嘴快,一阵发虚,“舅舅叹气,是觉得我不好?”
“不,是我正遗憾。”莫老爷绞尽脑汁,尽量将话说得体面,“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听你的话,我以为你不是不喜欢读书,而是被那些不正学风的学校耽误了。我这手里有个能推荐进入金陵大学的名额,本来想着给玄致……”
锦姝眼睛刹时亮起,“金陵大学?不用考吗?”
“好学校也缺好生源嘛。人家盛情给我,求我安排品学兼优,愿意向学的学生……”
锦姝立马来劲了,“曹玄致他读得明白什么书?”说完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说出,又赶紧改口,“我是说,玄致他工作繁忙,哪里有时间读书呢。”
她已然是将心计写在脸上了。
可这是莫老爷愿意见到的。
锦姝为了取信,又连声道:“舅舅,锦姝是个实在人,也不乐意瞒你。我读不进去书,不是我人蠢笨,而是我不愿意学。您要是信我,就把我名额给我,让我去做一回大学生。我保管让你舒心,绝不丢莫家的人。”
莫老爷做出将信将疑状,“当真?”
“我可从来不骗人。”她眼珠子一转,又激到:“谁说女子不如男。舅舅,您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封建大家长吧?”
“怎么会?”莫老爷道:“既然你愿意,那就是大好事。”
接下来又仔细地交代,像个慈祥的长辈。
“去学校读书,也不是指望你考状元,只希望你能收获学问。”
“你从北方来,住在家里也无从娱乐。学校里若有相邻,可以多亲近。关系近了,请到咱们家里来做客也是使得的。”
最后送她离开前,莫老爷还多提点道:“文薰也是个爱读书的,你平日里有空,可以和她多走动。”
老爷子不提这句,她还险些忘了。
在汪锦姝看来,老三新娶的那个媳妇是个难得的体面人。
不仅她好,她妹子也好。自从敬贤来了莫家之后,因为整日跟妙致玩,便多来姑太太住的院子里走动。一来二去,时不时地会跟锦姝说两句话。锦姝对于自家小姑子是看不太起的,觉得她小家子气,可对敬贤这个丫头,她是满心喜欢。
锦姝可不管是敬贤嘴甜而妙致对她多有意见的缘故,在她
心里,谁看得起她,那就是对她好。
有了这层缘故,第二天锦姝便跑去找文薰了。
她像是炫耀般说自己秋天就要去金陵大学读书了,文薰也乐意捧场,“那是大好事呀。想来,一定是姐姐有特别之处,才受人看重。”
别人愿意给自己脸,锦姝喜滋滋地受用了,也头一回来吹捧她,“我不比弟妹。大学开学,弟妹是去做先生,而我是去做学生的。”
说是如此,可不见锦姝自卑,“不过我也懂闻道有先后的道理。我只是在别人用功读书的时候玩耍去了,是我浪费了时间,我确实少些学问,安心做个学生也没什么。”
文薰对她的这份心态多出了几分欣赏,“正是这个道理。姐姐这么聪明,相信只要认真进学,以后想做先生也是可以的。”
锦姝扬了扬头,说话间,得意忘形,故态复萌,“三妹,我瞧着,这整个莫家的媳妇里就你一个是实诚人。”
哪怕是在自己院子里,文薰也不敢接受这份抬举,“姐姐说的哪里话?”
姐姐不仅说北方话,姐姐还当着她的面说心里话,“大嫂是做大妇的,咱们高攀不起。二嫂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对我们这种寄居人下的,就只有看不起的。只有你,你和敬贤妹子,都是热心肠的真心人。”
汪锦姝拍了拍她的手,一脸信任:“以后啊,我就只跟你们玩。”
她舌头快,一句话说完才反应过来或许有不妥的地方,又连忙补充:“三妹,我向来是个直肠子,爱好有什么说什么。要有不对的地方,你直接指出来便是,千万不要嫌我。”
文薰只怕怠慢,忙露出笑脸,“好,姐姐愿意和我亲近,我欢喜得很。”
这不是假话。关于锦姝,虽然她平日说话横冲直撞的,可文薰并不厌烦她。不说表嫂明媚的长相惹得她眼前一亮,光是她远嫁这一桩,便能使文薰同情了。她们既然已经是亲戚,对她多担待些也没什么。
更别说她现在还愿意读书了。
文薰会乐意见到巧珍向学,如何不愿意见到锦姝好学呢?
她干脆,又敞亮。大约是感受到了文薰的真心,汪锦姝更加觉得她看得起自己,不由得连连在心里夸赞:
这才是大家小姐的做派,也算是她没有看错人了。
第32章 莫家的父母
这天清早,莫家门房便从邮务员那里获得了许多信件。他们送到管家应贵手里,由他分门别类,再找了人连带着今天的报纸一起送去了三少爷院里。
今日三少爷起的比往日更早了些。他自己打水洗漱,穿着丝绸做的家居服,开了窗子坐在明亮的地方读报。清晨安静,耳边鸟雀轻啼,本是享受,偏生他被一篇报纸引得内心发愁。
那报纸对朗女士大肆吹捧,对莫先生却多有打压。批判他们这桩婚姻是可恨包办制度的典型,更是将莫霞章打为封建的走狗……
这之类的话莫霞章在以前不知道听过多少回,可没有哪一回有这么痛心。他想到前些天在游园会上大放光彩的妻子,更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
他一直想对她更好些,可被扼杀的现实是能够补偿得了的吗?
不不不,他不能再陷入这种无意义的忧愁中了。莫霞章记起文薰的提点,将报纸叠好撂到一边,新取了一本书另读。
过了半小时,院子里传出来动静,莫霞章便知道是文薰起床了。他放下笔,想去找她。明明已经走到门口,却因为想到那份报纸又返回来把它藏好。
按照每日惯例,三少爷与三少奶奶又来陪父母大人用早餐。吃过饭后,在离去前,小两口对视一眼,由少奶奶开口:
“父亲,母亲,刚才门房送来了孟老师寄给我的信件。”
“哦?”莫老爷放下茶碗,关心地问道:“是小说出版的事,还是职务的事?”
莫太太和二太太也停了动作,等着她说话。
文薰脸上是化不开的喜色,“都有。孟老师先是说,郑鸿基先生已经给我在临安大学安排了一份法语教师的工作,正式聘书不日前来。后来又说,小说的样书已经寄了过来,只等我确定无误,下周便可以安排印刷,顺利的话。中秋节前后就可以上书铺售卖。”
这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莫太太也是喜闻乐见的欣喜,“你们小夫妻俩在一起,我们这群做长辈的才能安心。既然已经确定妥当,”她转头对莫老爷说:“我立刻安排人去临安的那栋宅子里布置。”
莫老爷点了点头,对儿子儿媳道:“有什么想用的,想带去的,记得跟你们母亲说。”
“是。”文薰答应了,又开口道:“父亲,母亲,还有一事相禀。早前几位嫂嫂教我打麻将,我感谢她们带我接触新鲜事物,答应了请她们吃饭。最近天气不热,顺着嫂嫂们的时间,便定了下周末的中午。眼瞧着就要提前订桌子了,想问问父亲、母亲、二妈,不知长辈们可有时间,是否愿意同去。”
莫老爷知道这是文薰话说得体贴,并不是真的想请父母在席吃饭,便也顺势推脱道:“你们自己去吧。我和你母亲是老古董了,都不爱出去吃。”
心里同样明白的莫太太也说:“你们几个妯娌能处成姐妹,是我和你父亲乐意见到的。你们吃得开心便是。”她又特意嘱咐文薰:“别自己花钱,走公账,记在我的名目上。”
文薰不好意思道:“那哪行呢,说好了是我花钱请的。”
莫太太刚要说小儿媳实在,就听到莫霞章干巴巴地开口:“孩儿也有件事要说。”
他说话,长辈们不敢不听,忙停了望向他。只听他道:“最近天热,孩儿想在屋里吃饭,以后,就不特意过来了。”
文薰一听,便知不好。今日莫霞章或许心情有异,讲话有些生硬。她仔细观察着长辈的神情,却见太太不动声色,反而是老爷长吸了口气,眨眼间,脸上升起了些许怨色,“冤孽,难不成是前世欠了你?每天多见你两次,都要惹你心烦!”
连语气都变重了,不复刚才和蔼。
他气得不轻,莫太太却游刃有余,“不过来就不过来吧。这也是他之前就提过的,我早几天就答应了。”
只是手上加了两分速度转动的佛珠暴露了她情绪上的不平静,“以后的饭菜,我便还是像往常那样让厨房送你屋里去。只有一件,文薰,你得确保他能好好喝药。”
文薰点头,“是。”
莫霞章鞠了一躬,面上是极妥帖的,“多谢父亲,母亲。孩儿这就退下了。”
说完,他对着失态的父母也不做多安慰,直接拉着文薰离开。
期间,文薰回了回头,只望见老爷、太太一对愁苦的脸。
人常说:只有儿女看父母脸色的。不成想到了莫家,居然反着来了。
莫家的亲子关系处成这样,是文薰以前全然没有见识过的。在她看来,莫老爷宽和,莫太太虽然严格,可心意是极好的。这是一对极典型的中国传统式父母。她还惦记着从中撮合。若能找到合适的方法,皆大欢喜。若不能……文薰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了,说丈夫不孝。
“霞章,我认为,你不应该像刚才那样对父母亲说话。”
书房里,文薰交握着双手,像是练稿子般品析着这句话,末了,觉得就这么说出去或许太生硬了。
“不妥。”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走了几步,站定,思索片刻后再度尝试:
“霞章,父亲母亲都是慈爱之人,依我之见,也非常体谅小辈。你与二老有什么误会,我们摊开说便是了,为什么一定要……”
文薰止住说到一半的话头,觉得这般说法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还是不妥。”
她还是转过身,恰好她没看见莫霞章已然站到门口。她犹然不觉,边走边说:“霞章,我觉得父亲母亲是很疼你的,为什么你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自苦于心呢?”
她停下来,又否了自己说的话,“那么聪明的人,父母的爱惜,他如何感觉不到?也用不着你来提醒呀。”
莫霞章听着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却是看着她的动作露出了笑容。
“我如何才能开口?”文薰握住拳头往自己的掌心锤去,连带着唉声叹气,“
霞章啊霞章,你为什么如此令人忧愁?”
莫霞章歪了歪头,因得这一句开口,“少奶奶在作诗?”
“唉呀!”文薰心头一空,赶紧回头,望着来人顿生埋怨:“你吓我一跳。”
莫霞章执着手里的扇子,反手对着外头说:“青天白日的,何来吓唬之说?”
文薰觉得这事儿就该赖他,“背后出声,非君子之道。”
却不想他可有道理了,背着手走进来笑道:“明明是少奶奶你自己转过身去的。”
此话一出,文薰便知道刚才的话他是尽收耳底了。她见他找了椅子坐下,又端起杯中的茶碗。想是茶水被泡苦了,他虽皱了皱眉,却没出声怨怪,反而就这么饮了两口。
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说不得呢?
文薰略微思索,来到他的身边,试探着问:“你心情好些了?”
莫霞章挑了挑眉,不动声色,“早上可能胸中略有不通,现在已经好些了。”
文薰才继续道:“那,你事事有理,想来你是这个世上最讲道理的人?”
莫霞章把茶碗搁了,抬头看她,“我何时不讲道理了?”
文薰斩钉截铁道:“你拒绝父母的亲近。”
莫霞章眨了眨眼,笑,“我这么大个人了,对待父母,不恭敬有礼,难不成还要爬到他们的背上去?”
说完,他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话。是我不好,让你记挂,还请少奶奶给小人一个面子,莫焦心了。”
文薰并没有被他的温声软语动摇,而是坚持道:“你不要与我开玩笑。既然你听见了,那索性把话摊开来说。”
她觉得,既然开了这个话头,还不如说清楚了,“你告诉我,明明早上收到信,你很开心。也是你自己说要去找老爷太太吃饭,顺便把这件事告诉他们。怎么饭吃完了,话说完了,你往后再一接,开口说出来的话,就成那样了?”
她不愿让莫霞章觉得自己是在相逼,往前几步,走到他的身边,倚着他所坐的椅子扶手靠住,用这种方法将距离拉进,“我也不是在逼你什么,实在是……你知道父亲是为了什么才生气,对不对?”
莫霞章歪头望着他,目光专注。半响后,他晃了晃眼神,道:“是我不好,心窄,硬要和他们怄气。”
文薰轻蹙着眉头问:“因为那件事?”
“差不多吧……”他握着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好半晌才说:“我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封建。这种恨,来源于父母。想必你也知道,他们明明是出国留洋,受过新教育开化的人,还要听信什么土方子,什么偏道士。”
文薰一时,竟也无其他话可说,“他们也是想让你好好长大……”
莫霞章轻笑,“如果我不明白这一切都出于慈爱之心的道理,我今日就不会愿意在这个家里住着了。若只是为了养大孩子,医术、食补、营养学问……哪个不比糊弄性别科学靠谱?”
文薰敏锐地察觉道:“你气的不仅仅是这件事本身?”
莫霞章似乎陷入回忆,眼睛都有些发直,“你应该听说过,整个大中国每年都要因为迷信而死很多的人。想生儿子却生了女儿的人,因为不想让女孩占了家里孩子的位置,或把女婴送走,或把女婴溺死;哪怕生下来是个男孩,只要被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得出克父克母的言论,那么这个家里从此就不再有他的位置,或是送给别人代养,或是遗弃……”
文薰捂着胸口,这段话戳中了她,因为高中时就有一位同班同学是第二种情况!
她仍记得那位同学清冷待人的样子。他本来是一个拥有很好家庭的孩子,却因为一道批命生来便和父母离心,他正是由家里的帮佣养大的。
若他本来就是帮佣的儿子,那他也无话可讲,可偏偏帮佣养大他之后,他又被父母接回了那个早就没有他立足之地的家。
他本来应该是有家的,父母离了他。他本来是能有家的,父母又再一次剥夺了他。
文薰的眼神变得哀伤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或许过于片面。
这世上有各式各样的父母,就能有各式各样的儿女,各式各样的亲子关系。
“这些克父克母的言论只是用在孩子身上的迷信,还有更多。诸如吃人血馒头可以治病,一些人生了病不去寻医问药反而找神婆要符水,清明节时大风引起的火灾偏说是有恶鬼为祸……这些都不是最可恨最可怖的例子。再往前朝去算,谁能料想这个国家的百姓曾经经历过什么?”
莫霞章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命运,他在这些思考中倾注了更多的同情,“趋吉避凶是人之常情,可奉为圭臬,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或许是运气好,得了个当女孩养大的判词,若是那巫道再混说些,我又是会被溺死,还是会被送到别人家里去?我只是一个我,天下却有多少个[我]?”
文薰想到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关于迷信的新闻,也沉默了。
霞章传达出来的痛苦,是能令人刻骨铭心的,“没有读过书的人,因为缺少知识而受到蒙蔽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见过工业机械、见过现代文明、了解过科学和无神论的人,还会这样?若是上不行,下如何效?如今上都不行,为何下还在效?很多人都在寻找,中国人到底病在哪里?无非病在有权有钱有势的人都还在愚昧,还在延续陋习,还在流脓生疮!”
他又看向她,情深依依,“文薰,你心极善。所谓夫妻一体,我知道你自然是把我看得和你一样重要,才想让家庭和睦,才会耗费时间为这种事忧心。只是我和父母之间的心结无从解起,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你以后若觉得为难……”
“别这样说。”文薰用指尖轻轻盖住他的嘴唇,“你同样也是因为以己度人,才会有这么多思虑,才会有这么多的纠结悲愤。”
她郑重诚恳地说:“霞章,我知道你是一个极其心软的人。你会因别人的苦难痛苦,你也极善于同情别人。你的这些品质让你更加美好,也让我更加倾慕你。你已经这么好,我不该对你有所要求。可我不是圣人,我也有私心。我只希望你能时刻顾及一下自己,不要因为多思,多愁,伤了身体。无论是想改革,还是想创造,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莫霞章听得感动,眼中又浮起泪光。
他伸出手来,长臂一揽,紧紧地拥住文薰,把头靠在她的身体上。
文薰心中也是悸动。她搂着丈夫的脑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觉得他又可爱,又可怜。
心里更是忍不住想到:今后该要对他更好些的。
就像刚才,他若真的不愿,她强逼他难受做什么呢?他是她的丈夫,不是思齐,也不是文鼎,她不能用教育弟弟的心态去对待他。
就像他那回问她的,她到底是要做姐姐,还是妻子。也像是她在心里回答的:她要做他一生一世的妻子。
他们是平等的,她应该再尊重他些。
夫妻二人这般温存,情正浓时,莫霞章突然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了,刚才二妈派人来说,请你去她那儿一趟。”
文薰立马站了起来,引得他失了依靠,往外一跌。
“你不早说。”
霞章抬头,看见文薰面带急色,撑着扶手坐好,笑道:“不是什么正经事儿,不用着急。”
文薰听他这么讲,更生气了。
“那也不允许你故意耽误。”一时上头,竟伸手轻拧了他的脸蛋一下。
莫霞章都愣住了。
时下有种说法,男人的脸是不能碰的。
看着他脸上捏出来的印子,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文薰也后悔,连忙转身想走。
霞章却先她一步动作,一把把她
揽了怀里。
“你这个坏蛋,这是要逃离案发现场?”
文薰惊呼一声,笑着解释,“我不是存心的。”
莫霞章把她的身体还过来,握着她的胳膊,面色严肃,假装出凶相,“说,你没大没小,该怎么罚你?”
文薰见他这样,反而有了道理,“这是什么罪名?我是姐姐,我分明比你大。”
他可真吓人!老天爷,便让她把刚才的决心稍微收回去片刻吧。
莫霞章把眉头一拧,“可我是你的丈夫。不是常说,丈夫比天大。”
文薰挑眉,啐了一口,“呸,谁定的臭规矩?难不成你还真听了这些烂规矩?”
要他真敢听,她就——
莫霞章连忙讨饶,“我说笑的,这话不是真心,只是一时生了胜负心,为了嘴上赢你才说的。”又鼓起眼睛,装出严肃,“但你对我不礼貌,这是事实,我得讨回来。”
文薰也不是担不起事的人,便把脸一偏,垫脚送了上去,“你拧就是了。”
他怎么舍得呢?
莫霞章盯着她,眼里几乎是瞬间被爱意和笑意灌满。他趁其不备,出其不意,一口亲在了她的脸上。
朗文薰当然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捂住脸,睁大了眼睛回望他,一时之间只有心跳加快。
莫霞章咽了咽口水,见她没有异动,却不敢再动,只眨着眼睛看着她。
就这么看着。
看到两个人都面颊通红。
还不动,难不成是等他再做什么?
还不动,难不成是他还能做什么?
明明不是第一次亲吻了,还……
如此小题大做。
只这么一想,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一个人松了手,一个人后退一步。
“我去找二妈了。”
“好。”
干巴巴地如此对完话,文薰憋着气走了出去。她步子小心,走得跟猫一样。
直到除了院子,身上才如释重负。
她侧耳往回听,好像听见了莫霞章的笑声。
真的是他在笑吗?
文薰不能确定。
二太太的院子不和小辈们在一块,她也没有单独的院子,而是如附庸般的住在太太院落里的西厢房。
听霞章讲,二太太原本是家里请来做活的绣娘,是以前老夫人在时,安排到莫老爷房里的。其他再详细的,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文薰便更了解不够了。
长辈们的事,做儿女的终归不好讨论。可无论如何,二太太做了莫老爷的偏房,这种事或许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园子里也没有哪一个接受了新教育的年轻人觉得是她的错。大家都把症结归结于旧时代,而非二太太本身。
莫霞章更是在私底下说过:“要怪也是怪我父亲,跟二妈有什么关系?她本身无依无靠,时代那样压迫她,她又没有阶级地位,如何能反抗?”
甚至对莫太太,他也是同情。
说来,莫太太也是从日本留洋回来,见过新世界的女子。虽说不知道她如何能接受丈夫娶姨太太,可她日常对二太太是没有苛待的。当然,也有二太太为人尊重,对她也足够尊重的原因。平时二人在处理家事这一块,就好比前些天钟家来人做客,二太太还是莫太太的好助手。
只是二太太性格较软,又重规矩,所以一直隐形人似的,和亲生儿子都很少单独见面。
但她对家里的小辈是极好的。
尤其是莫霞章,她仿佛要把自己的一腔母爱全部倾注在他身上了。
文薰来了太太的院子,先去给母亲问好,然后才来了西厢房。二太太就在房里坐着绣花,一见她来了,赶紧起身,“文薰。”
文薰加快步子走过来,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二妈,我听霞章说您找我。”
二太太脸上带着笑,她是十分和顺的人,声音都如微风细雨,“承你一声妈,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没怎么照顾过你,今天是有几身衣衫想送给你。”
文薰忙道:“二妈说的哪里话?二妈对霞章那样好,对我而言便是第一大好了。”
二太太心里更加熨帖。她把文薰牵进里屋,带到架子床边,在几件铺好的旗袍间,随手拿起一件绿色格子花色的,挂在胳膊上展示给她看:“我知道你不爱旧时的东西,便照着你的身量,给你做了几条旗袍。花色虽说不够鲜艳,但胜在稳重,正适合你教书做先生时穿。”
文薰伸手一摸,便知布料极好。又看衣裙的针脚,巧夺天工,便知二太太是花了心思的。一时之间,心里只有感动,“谢谢二妈,这么好的裙子,我很喜欢。”
二太太挨近了她,“你不要多想,也不要怕穿出去。这衣裳,瑞芬刚来时,我给她做过,琼玉也是有的。”
她拉着文薰,眼里满是慈爱,“我听说你和钟家还有别的缘分……琼玉有些傲气,平时在家里也很少理人,你能带着她多在家里玩玩,看看,二妈也谢谢你。”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二太太却说:“没有什么事应该的,你会做这些,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好孩子。就像霞章,他友爱兄弟,从不在家里卖弄自己的长处,这也是他本性良善,并不是说有谁规定他这么做,他又欠了别人什么。”
文薰听完,只觉得二太太也是一位非常有智慧的女性。
二太太望着她,也是在此时才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的,不用考虑其他因素的,好好地打量她。她或许也信佛,呢喃中,说出一句祝福:“文薰,你天庭饱满,是极有福气的孩子,你和霞章一定能够白头到老。你现在穿二妈做的衣服,等你们小两口生了孩子,二妈还要去金陵城里最幸福的人家为你们求来百家布,为你们的孩子做百家被,让他也穿上二奶奶做的衣服。”
她是如此的真诚,温暖。
文薰看着衣裳,又看着二妈,轻轻地挽住了她的手。
她好像又多了一个长辈疼,这多好啊。
第33章 霞章心中的芥蒂
二妈做的旗袍不仅手工上佳,还十分合身。
她拿回来后在第一时间试穿了一身,看着觉得极好,不免又跑来书房跟霞章啧啧称奇,“你瞧,这便是老师傅的手艺了。二妈又不知道我的尺码,如何能做得如此合身?”
霞章看她望着自己的裙摆左顾右盼,把手里的报纸撂下,化开从上积攒来的阴郁,全心全意地跟她说话:“你难不成忘了,咱们家主要的营生是什么不成?再有,你的婚服还是家里做的呢。”
他掩藏得很好,文薰没有发现他的情绪变化,只反应过来,她的尺码莫家的裁缝铺该是早有留存了。
莫霞章继续道:“家里一年四季都要量身裁衣。你且等着吧,到了9月份,布庄的人还要上门要咱们挑料子,做好了秋装、冬装,都会寄到临安去。”
这么一说,文薰来了兴趣,“咱们家有铺子吗?我已经好久没逛过国内的商铺了。”
文薰是一个爱打扮自己的女孩子,若论逛街,她可是兴趣十足。
“你想去,我立马安排。”又问:“要不要顺便添上几件洋装?”
文薰歪头看他,“你想陪我去逛街?”
“不行吗?陪夫人逛街,自古以来都是雅事。想那杜少卿可是连官都不愿意做,只愿陪着夫人游山玩水。”
“再说,”他的眼里满是欣赏,“你穿洋装很好看。”
无论是火车上初遇时那件杏色长裙,还是归宁第二日她从沪市回来穿的那件浅绿色纱裙。
说到这里,文薰心中甜丝丝的,又难得的有些骄傲,“我穿旗袍也好看。”
霞章笑意浅浅,眼中尽是浓情,“怎样都好看,只要你喜欢。”
文薰眨了眨眼,不过须臾便明白他心中所想。她主动道:“你别多想,我没有觉得委屈。做人媳妇,需要自重。做人先生,还要稳重。我以前的洋装过于时兴,虽说可以新买,但考虑到日后做老师,我多少得防防家长们的口舌。”
霞章又严肃起来,“是这样。有些人,是看不得别人美丽的。”
文薰笑了笑,说着又想起,“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讲便是了。”
“今天寄来的信里还有一封,你还记不记得戴森?”
莫霞章有些印象,端起手边的茶
喝了一口,“那个洋人。”
“他来了金陵出差,如今正住在圣保罗教堂。我想去拜访他,不知道家里有没有这方面的忌讳?”
“没有。”
“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同去?”
莫公子没给出态度,反而拿出了些姿态,“你还不曾跟我介绍过他。”
文薰忍笑,“怎么,莫先生还不见无名小辈不成?”
“我对他的了解,可只是局限于他是你的朋友,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他的来历。”
他或许是有些醋了?文薰背过身去,不让他发觉自己在笑话他,“他全名叫杰斯.戴森,是一位美国人,出生于中产家庭,少年时期就跟着叔叔在欧洲游学,我也是在假期游学的时候认识的他。戴森人很好,他是自由主义,也信奉人权主义。他和其他外国人不一样,他很喜欢中国,他没有种族歧视,也由衷地为这条病卧的东方巨龙感到可惜。”
她说得认真,语气也很轻快,完全没察觉到莫霞章已经变了脸色。他的眼里聚起乌云,且随着她的进一步讲述越来越压抑。
“他和我一样,毕业于剑桥大学,不过他进修的是国际关系,所以顺理成章地来到中国成为了一位大使。回国时,我还跟他坐的是同一趟航班呢。他也不歧视女性,反而认为男女应该同工同酬,且在美国时,有在支持这项运动。在船上相处的那一个月里,他非常绅士,对我也十分照顾,我们时常在一起聊天,有很多关于思想上的交流……”
到这里,莫霞章终于克制不住,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我请你介绍他,没说让你夸奖他。”
文薰回过头,面对他的情绪起伏有些不明所以,“我只是说了实话。”
他冷淡地声明,面色冷若冰霜,“一些我不爱听的话。”
文薰仔细瞧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了,“这是人家的优点,我为什么不能说?你前些日子要求我坦诚,如今我直言,你又闹脾气。”
她眉头轻蹙,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不喜欢你这样,难道我不能在你面前说别的男人好吗?”
莫霞章抬眼,语气强硬:“不许!就像我也不会在你面前说别的女人好。”
文薰初时愕然,而后坚定。
“那么,我允许你这样做。”
她看着不敢置信的莫霞章道:“如果只是正常的欣赏,又有什么是不能提的?我们看到的应该是闪闪发光的灵魂,而不是拘于男女的躯壳。躯壳会受到损害,容颜也会变老,只有灵魂的力量才能够永生不灭……”
莫霞章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心底的郁气犹如炸开的爆竹,直接转为愤怒。他再一次打断她,平视着她,“你敢说,你最开始愿意这桩婚事,不是出于我的容貌?那你又怎么知道,我答应和你结婚,最开始不是看上你的美色?”
文薰心里一惊,“这分明是两回事。”
莫霞章厉声道:“是一回事!”
文薰摇了摇头,被他的强硬堵得差点说不下去,“你不能不讲道理。”
莫霞章却觉得真理这一刻一定是与他为伍的,“我不是你的学生,我没必要听你的道理。我也没有你大度,能够听另一半头头是道地谈论起她和别人的亲密相处!你这么讲道理,全是因为你不够爱我。如果你爱我,你就知道,爱是占有,两个人的爱情里是容不得他人存在的。”
文薰认为,“爱还可以是成全,我认为爱绝不是那么自私的东西。”
却不知这句话又是扎进心里的刺。
他似乎受到了打击,眉头轻蹙,喉结滑动了两次才艰难地发出声音,“那你要成全谁,又打算让我去成全谁?”
文薰张了张嘴,撞见他眼中蓄起的眼泪,根本不明白几句话的功夫,他又想到哪里去了,“霞章,我们就事论事好不好?我只是在表达对爱情的观点,我并没有借故说你。你平日都是很通情理的人,怎么唯独对我这么苛刻呢?”
莫霞章却已经听不进去话了,“他还叫你温妮。”
“那是我的英文名字,随便取的。”
“可是你没有告诉过我。”
“这个名字我并不常用,当时婚礼上你听见了,便知道了,又有什么好说的?”
莫霞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就把我这个丈夫当成一个摆设,什么事都不要告诉我好了!”
说罢,奔着门外就去了。
文薰着急地拦住他,“你要去哪里?”
他不答,只是一味地抱怨,“你总是这么的自说自话。我把我的灵魂赤条条的展示给你看,你觉得那与别人的没有区别。你感受不到我的真心,看不上我的真爱,你也不在乎我爱不爱你。”
“我没有——”
文薰此时真想叫来个青天大老爷拍个惊堂木,让莫霞章不要冤枉自己。
莫霞章紧闭上唇,失望地不再说话。他抬起手背擦去眼泪,侧身躲过她,跨过门槛,几步就跑出了院子。
文薰扶着门框,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一时心里愁的苦的怨的全被打翻,再也找不到刚才的甜蜜与快乐。
王妈在旁边的隔间里,耳边听着小夫妻说话,随着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急,心里随着忐忑起来。
怎么小姐出去前还有说有笑的,回来了没一会儿就吵起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绣框子出门一瞧,撞见姑爷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再回头一看,自家小姐倚着门,也是几欲落泪的样子。她是位有生活经验的长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赶忙擦了擦手,迎上来,“小姐,你和姑爷……”
旁人不问还好,一问,心头的委屈排山倒海似的要把她淹没了,“他老是说我自说自话,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阴晴不定是有多莫名其妙?我就不能有朋友,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别的男人吗?”
“唉呀,小姐,”王妈着急地扶住她,不让她在门口说话,“不能这么说,好好地,你要在姑爷面前提起别人做什么?”
文薰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和戴森本来就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他要求要对我的一切有知情权,可我说了,他又要生气……六月的天都没有他善变呢!”
王妈好心劝和,“想是,姑爷醋了,是姑爷在乎你。”
却不想文薰更生气了,“呸!他在乎我,就要苛责我,折磨我吗?他明明也说过他会尊重我!”
想到刚才的吵闹,她又气愤:“他就是欺负我说不过他!”
王妈见她也钻了牛角尖,一拍大腿,强硬地把她摁在椅子上坐下,“小姐,王妈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话,女人一辈子,不就是求丈夫的爱,求丈夫的那份关心和在意吗?姑爷把你看得重,他的心会为你紧张,会为你生气,这是好事,哪怕他的行为欠妥,你也不能真的不屑一顾啊。再有,坦诚也要注意方法,注意限度。话要说圆,不能说全。人的心眼小起来,比不了针眼大。你自己想想,你说的话,到底有没有令人误会的地方。口能吐鲜花,也能吐蒺藜。话说不好,比刀子还能伤人呢。”
文薰听着她苦口婆心,烦躁的心逐渐被安抚下来。她喃喃道:“妈妈你只教训我,这不公平。”
王妈说:“我可没有偏心,要是姑爷在这里,我也会说他的。”
她又玩笑似的给出一个主意,“实在不行,你也像他一样跑掉,我保证不会追着你唠叨。”
文薰想象着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出来。
王妈伸手,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泪,亲昵地哄道:“我的乖小姐,快别哭了,待会儿等敬贤回来,又要看你这个姐姐的笑话了。”
等文薰心情稳下来,她再恳切道:“我眼瞧着,姑爷虽然被娇惯得有些任性,但也是个本性纯良的好心人。这样的丈夫,更该珍惜才是。待会儿等姑爷回来,你好好地问他,问他到底为什么生气
,啊。夫妻间有什么话是不能好好说的呢?难不成,你真的不要他爱你,你真的想要他远了你?”
文薰语气软了下来,轻声的撒娇,“妈妈……”
莫霞章的爱意是那样的真挚,那样的令她暖心,她如何肯呢?
她回头望了一眼外头泛着白的日头,不是滋味得很,“我倒是想从他那里问出个东西,可这人,说走就走。这么大热的天,他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王妈又帮她擦额角的汗,见她冷静下来了,好声好气说:“我出去找人问问姑爷的下落,你就待在这里等他,省得他回来了见不到人,又和我们错开。”
文薰点了点头,起身去给王妈拿了把扇子。
“您记得躲着阴凉处走。”
“欸。”
王妈走之后,文薰独坐在屋子里,像只被放在铁锅上被热火煎熬的蚂蚁。她气恼于莫霞章二话不说就往外跑,也不留下句话,又担心他出什么意外。可这里是金陵城,是政府首都,更是他的家,他能出什么事故?
不过是坏心眼的,平白害她烦闷罢了。
他难道真的以为自己不在乎他吗?她只是不像他一样善于开口。
别说王妈不懂,她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只是说起戴森,他就生气了。难道是听到她说和他在船上相处了一个月?可那又不单是他们二人存在……
上回她单独去见孙社长,他还说自己的想法没有那么龌蹉呢!可见男人的话根本不能信。
文薰微低着头,撑着脑袋,气急了又想,这天下的男男女女真是可恨,有那么多的事做,为什么非要爱来爱去的?爱情这种狗屁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
无意间瞥到桌上的报纸,想起刚才莫霞章正是拿着它在看,文薰鬼使神差地起身,走过去将它捡起摊开。
难不成是上面有什么乱了他的情绪?
今天的报纸上倒是没有其他新闻,只有某位[可爱的神秘主义者]新刊登了一首情诗。文薰细细品鉴着这首“酸诗”,读了两遍才暂且放下。她坐到椅子上,根据版页一一看去,居然望见了一段佚名人士发布的社评。
这段社评主要围绕着孟海白的弟子朗女士进行。
佚名说:“孟先生在自己的文章中,对这位朗姓女士大肆赞扬,说她博学,说她聪慧。我们至今不知道这位朗女士水平如何,端听得她过两个月便要发表译本,拭目以待便是了。只有一桩,听闻这位女士不日前和莫某人结婚,还是八抬大轿,借着冲喜的名头进了金陵城。如今是什么时代?大好的女青年,本是留洋回来的新新人士,居然还要受到封建习俗压迫。贾宝玉说得好,再好的女孩子,结了婚也会变成鱼眼珠子。被孟先生真诚赞赏的朗女士已然明珠蒙尘,而嘴上整日喊着[求自由、求新民主]的莫先生,却甘愿成了这等封建行为的帮凶。真是可悲可叹。”
一段评价,看得“朗女士”本人眉头紧锁。
佚名人士会这么说,全然是因为前些天,孟海白在《存理》杂志上刊登的一篇文章。那是一篇散文,标题为《记当代青年》,还有一行小字作小标题为:记我的三位学生。
光看名字便能知道,那是孟海白和他学生们的故事。这篇文章文笔质朴,被他娓娓道来,读起来十分有滋味。他先后提到了三位学生,最后提到的,且占了文章大半篇幅的,是一位姓“朗”的同学。
有些阅历的人看完这篇散文都会明白,孟海白是在借写作之名,替这位叫“朗文薰”的同学扬名。
文薰又读了一遍社评,她不难发现,佚名表面上是在为“朗女士”叫屈,其实明里暗里,针对的还是那位“莫某人”。话说得再难听些,佚名已是要把“伪君子”三个字钉死在莫霞章身上。
难道他是因为这件事生气?
不,他怎么会是如此浅薄之人。
一定还联系到了别的事情。
他那样敏感,心里藏不住半点脏东西,怕是只会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