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失望的文薰
战火虽停,铁道恢复正常运行仍需要一段时间。3月8日,文薰和霞章辗转多地,通过换乘各类交通的方式平安回到临安,稍作歇息便于第二日返校复课。
他们是不允许自己浪费学生们的求知时间的。
临安大学此次有数十名教职人员被困于沪市的硝烟战火中。校长郑鸿基逐一慰问被困人员,还特意请来心理学大师,在大学中临时开设了“心理诊疗室”。
这个决定是他在见到瘦了十来斤的霞章和文薰后做出的。
郑校长涉猎广泛,对心理学方面也有大致认知。他知道有一种名为“战后心理综合症”的心理疾病,他生怕自己学校的老师们会受此影响。沪市的惨状他通过各种方式了解了大概,对于商务印书馆的惨状他也大呼痛心,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孟海白发起的“图书拯救运动”。
今天是沪市,明天或许就是临安。作为校长,他有义务为后人为学生保留住文化的火种。
郑鸿基关心教师,也想启发一下学生们。等拿到心理大师的诊疗单子,确定老师们情况尚好后,他便在校务会议上邀请诸位先生撰写文章,用作收入校刊,供学生阅看。
早在被困之时,因无事可做,内心的悲愤无从发泄的文薰和霞章便提笔书写了很多篇此类相关内容。他们取出部分交由蔡学名先生发表,另一些投往各大报社。现在还有几篇,刚好用来响应郑先生的号召,好让学生们对侵略者的行为与现代化战场的残忍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值得一提的是,二人写的这些文章还被文薰精心挑选出几篇有代表性的,翻译成了英文、法文。她在离沪之前特意联系上了戴森,委托他能设法将那些文章往欧洲各权威报纸投稿。
日本人对这片土地具体做了什么,一定要让国际社会知道。霞章对文薰这类具有远见的行为是十分支持的,“若不做记录,他日亡国灭种之时,胜利的史书便由他人改写。届时,世界人文史上说不定还会出现是我之中华敲锣打鼓主动迎倭寇入门,自愿被殖民的‘史实’!”
此次抗战的惨烈程度,让夫妻二人每每想起都不由得怆然涕下。战争的过程值得复盘,值得总结,值得启发思想。文薰和霞章此时满心等着金陵政府表态,他们需要为那一份无解的迷茫注入新的力量,而领导者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能预兆,能决定很多东西。
文章一事得到轻松解决,在奋力补回课程之余,文薰和霞章也在联系家人。不论
以往拥有再多龃龉,金陵、广陵都得报个平安。
经历了战争之后,霞章的心态发生了些许变化。他不再抗拒应贵上门,他甚至还一脸平静地让应贵代替他向老爷、太太问好。
应贵看到他的态度软化下来,简直要喜极而泣。他又怕自己遭嫌,没有像以前那样唠叨,而是言简意赅地直击重点,说起了莫家最近发生的事。
二哥宜章和琼玉生的孩子取了名字,叫“兴琦”。
年前,表少奶奶锦姝也传出了好消息。
任何一个家族,都是乐于见到人丁兴旺的。如果不是这场轰炸,还盼望着霞章和文薰会回来过年的莫家人真的以为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年。
他们明明都打算好了,要拿出与去年不一样的态度,要和和乐乐地过一个好年。
然而这世上最难料箱的便是下一秒发生的事。
宜章在总理办公室工作,几乎是第一时间得知日本人轰炸闸北一事。消息传回莫家,当天晚上整座宅子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失去了支撑着身体入睡的那份安稳。
姑太太担心女儿妙致,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以泪洗面。她的精神如拉紧的弓弦紧绷着,极容易受到惊惧,周围有人稍微发出些响动,哪怕是那种关门的声音,都能让她心跳如擂鼓,心慌不已。
曹玄致同样担心妹妹,可眼见着母亲没两天就憔悴下来,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精神,苦口婆心对其劝告。他说霞章,说文薰,说黄家不会放着妙致不管。又说妹妹在洋人学堂读书,日本人绝对不敢放肆——他说这些话,说得口干舌燥,说得他在心情疲累之时,也额外为妹妹,为表弟一家额外捏了把冷汗。
在战区生活的人民,日子哪能比他们好过?
莫太太跪在佛堂,木鱼声就没有断过。
莫老爷和大哥、二哥都在想办法向沪市取得联系。
大约是事情没过去多久,应贵说起这些事又牵动了情绪,没忍住,哭了起来。
“少爷,少奶奶,”他真心诚意地说:“看到你们齐齐整整的,我就放心了。”
哭完了,他又笑,他拿出曹家送的谢礼,说姑太太给了不少好东西。又拿出莫家安排的年礼,说是大少奶奶精心安排。
也是奇怪,文薰时隔多日再次看到他那种谄媚的笑容,居然会觉得亲切。
也或许是被这种关心抚慰到,莫霞章在应贵的催促中,老不情愿地上楼写了一封信,交给他带回家。
当然不只是莫家派人来了临安,朗家亦是。
朗家来的人是管家祥叔,他更年轻,这种远距离跑腿的活一般都是他在辛苦。他送来了年礼,也顺便带来了文鼎的消息。
“当时文鼎少爷正好归家,他本来还想去沪市,说是在附近转转也好。是老爷不许他,把他拘在了家里。后来临近开学,他没了办法,才坐车北上。”
祥叔带来朗老爷的口信。朗父希望文薰能写一封信寄往津市,嘱咐弟弟好好用功读书的同时,也顺便安住他的心。
祥叔还说:“这一年以来,老爷对少爷就读的大学是越来越不满意了。”
放眼全国,文鼎所在的南开大学也是赫赫有名的高等学府,文薰还记得当时在英国时收到父亲的来信,对于文鼎能考上南开一事,他言语中多有骄傲。
能让朗老爷态度转变的,不外乎那几件事了。文薰已然猜到,为了进一步确认,她多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些事,本来不应该跟小姐您说的,”祥叔略作犹豫后答道:“自从去年北边起了战事,南开大学的教务处便开始频繁地组织学生们参与爱国运动。他们不仅在津市,还会带着学生们去北平。老爷在北平有位姓袁的朋友,他在去年下半年寄信来说,有一天上街就看到少爷走在游行队伍的前头,和同学们一起对上北平城里日本武士的太刀。”
那位袁先生在信里特意跟朗老爷提起这件事,其出发点是想夸赞朗老爷教子有方,可他怎么知道,朗老爷这一生最怕的就是儿女涉及政治。
“老爷说,少爷还只是个学生,他不通俗事,又势单力薄,能做得了多大的贡献?他抛头颅洒热血,不外乎喊喊口号,事发之后,被推出去挡子弹罢了。小姐,您也清楚咱们家里的规矩,老爷不让您怎样,自然就不让少爷怎样。唉,也就是少爷在南开还有最后半年书读,不然,不然老爷非得让少爷转校不可。”
这些话,听得文薰缓缓皱眉,整个朗家,没有比她更了解朗老爷的了。她几乎是有预见性地问到:“老爷对少爷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安排?”
祥叔脸上一惊,喜不自胜道:“怪不得说父女连心。小姐,你莫不是跟老爷想到一块儿去了?老爷已经决定好了,等少爷毕业,就把他送去美国。老爷说,少爷现在学的是工业机械,去美国深造才是最正确的路子。刚好敬贤小姐也在美国呢,他们二人到了一处,说不定还能互相照顾。”
祥叔瞥了一眼坐在旁边沉默着喝茶的霞章,又说:“小姐,老爷也想让您和姑爷出去避避风头。现在国内不太平,日本人占了东北,现在连沪市都炸了,又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出来的?老爷已经打算联系莫家,问问亲家老爷对您和姑爷的安排。如果没有,他想把你们也送到美国去。小姐,老爷说,现在美国是全世界数一数二安全的国家,您和姑爷喜欢治学,最是适合去往到那里去。”
文薰知道朗老爷的精打细算是为了她的安危考虑,是出自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可这种独善其身的方式并非她所愿,她也唾弃着这种危难时刻丢弃国家的人。
哪怕这个人是她的父亲。
她压抑着胸中的不适道:“老爷对我们做子女的都有这么多安排,他对自己也应该有部分打算。怎么,老爷也想搬到美国去?”
祥叔不觉,老实答道:“我也这么问过老爷,老爷说他和太太毕竟年纪大了,适应不了国外的生活。听说南洋那边中国人多,港城也算是个宜居之地。”
这么说来,不出意外,莫老爷会把家往迁往其中之一。
文薰脱口而出,“那就请您回去告诉老爷,女儿衷心祝他能安享晚年!”
她生硬带刺的话,不仅让祥叔听得一愣,也让旁边的霞章惊愕地抬了抬眼。
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妻子对着娘家人发脾气。
他眉头微蹙,眼中瞬间注满担心。
文薰也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恍然,但是她不后悔!战火燎起,沪市租界区渡过的这一个月让她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照她以前的想法,她得对父亲孝顺,她得尊重父亲的决定。为了不让年岁已高的父母亲伤心,她会迂回,会花费时间徐徐图之,她最差也能做到表面妥协。
可现在她不想妥协了!
中国人就是在一步步的对外妥协中失了骨气,她不要做这样的中国人!
从今以后,她都要对自己的想法据理力争,她都要坚定地执行自己的想法。
就算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只要做错了,为什么不能说?
说不定就存在于以往她的沉默,助长了朗老爷在这方面的固执与坚持的可能。
她越想,胸前的起伏越大。她站起身来,气势更盛,“祥叔,天底下那么多人,没有谁该死谁不该死的规定。文鼎现在也是个大人了,他愿意为了国家而走上街头,摇旗呐喊,不论是从哪方面来看,我认为他的行为都是绝对正确,且没有辱没我朗家门风的事。请您转告父亲,我会写信给文鼎相报平安,但我绝不会对他的行为置评任何。”
不仅如此,文薰还有更多的话想对朗老爷说。
朗家为了保存血脉,当初在德国人来之前便舍下祖宅,从鲁地迁到广陵。现在战乱又起,因为同样的原因,朗老爷自然能再搬去港城,又或者是更远的南洋。
政权是会更迭的,朗家不论政,不议政,只时刻牢
记着自己是个中国人,待到山河平定,再携家返乡便是。
前两年的时候,文薰都能够理解父亲这么做的用意,可是今年她不打算再理解了,她甚至想狠狠揭穿父亲的假面,想戳破他这种虚伪的个人主义作风!
出了事便带上家财跑——是的,他们有钱,有人,又有远见,自然是能跑掉的,可更多生活在这里的同胞怎么办?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就算他们能跑,就算整个中国都能跑掉——如果一出事大家就都想着跑,那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几千年的战乱与朝代更迭已经证明了中华民族绝不是一个容易屈服的民族,这片土地上更多人的想法是宁死不屈,是我与我国共存亡!有那么多的人在为家国拼命,为脚下的土地拼命,为四万万同胞拼命,为子孙后代拼命,而与之相比的,总有那么一撮人只想着跑,只想着和平了归来——
“恕我直言,”文薰在纸上奋力地写到:“这种不付出还心安理得的享受,与侵略者无异!侵略者侵占的是我们的土地,精神,而这种逃亡者,侵占的则是人民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胜利果实。哪怕是再亲密的夫妻,在遭遇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类的事件后,都很难修补关系,您又凭什么觉得等到和平年代了,您再带着家人归来,会被整个社会接受呢?就算这个善良的民族愿意接受您,您难道不会羞愧吗?”
经历了战争,文薰的性格变得更加果断,她的抗战态度也更加激进。
她已经决心要留下来,她已经在心底为自己设想出了“誓与家国共存亡”的结局。
她发誓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启迪更多的人加入这场护国战争,所以她唾弃任何临阵脱逃,就算那是她的父亲!
明明有那么多的事情能做,最可恶的便是什么也不做!
文薰的情绪太激动了,她写完信便拿下楼想让祥叔带回去。霞章见状,默默道:“祥叔也累了一天,不如先在家里修整一晚。”
文薰这时候才稍微冷静下来。
她收回信,又去和王妈安排祥叔住宿的事宜。
霞章或许有话想说,但他一直没有找文薰开口。他安抚住祥叔的情绪,到了夜晚,在书房二人独处之时,才向文薰提出请求:
“你写给父亲的信,能让我看看吗?”
文薰自无不可。
信件很快看完,霞章将信纸按着纹路叠好,没有其他讲话。他只是微笑着,用一种让人见了便心情愉悦的表情盯着文薰看。
文薰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怎么啦?”
他轻声道:“你现在要不要再把这封信重看一遍?”
文薰向来是能够接受旁人的建议的。
信件重新回到她手,她逐句看完,也明白了霞章的意思。
那毕竟是父亲,是养育她,时刻挂念着她的父亲,跟这样的父亲说话,她怎么能不管不顾地言语过激呢?
文薰眨了眨眼,想起自己下午时的状态,不禁湿了眼眶。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霞章早在她读信之时便已经准备好了要献出自己的胸膛。他来到她的身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搂住了她。
“没事的,没事的……”
文薰会产生这样的变化,还能是因为什么?不外乎受到战争影响。
这一天晚上,文薰被霞章紧拥着放肆亲吻。此刻,她需要这种胡来,她需要这种沉沦。她贪婪地借助着霞章满当当的感情来调理自己。她抚摸着他的身体,她也被他抚摸着。在她盼望的“灵”与“肉”结合的刹那,她在霞章如水般的温柔,又极有分寸的小心翼翼中体会到了美妙的感觉。那种感觉是能麻痹她的,也是文薰现在需要的。
第二天一早,文薰将信件重新修改。她对文字加以润色,又让感情有个过渡的篇幅,才将新的信封交由祥叔,通过他转交给朗老爷。
3月21日,春分。在这个新的周一,临安大学组织全校师生于操场上集合,为在淞沪抗战中遇难的战士、百姓默哀。
那一天,钟声长鸣。
4月11日,在新《婚姻法》颁布不到一年的时间,金陵政府修改了《花捐》法案。
文薰拿着报纸,顶着内心的刺痛读着上头的文字:“从即日起,更改情se行业征税标准,娼ji缴纳税收情况以收入情况定级定档,一级娼ji每月缴税四元,二级三元,三级一元,四级五毛……”
阅读完整个文段,文薰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她觉得假以时日下去,她或许也要有心脏病了。
“这世上有哪个女人会是心甘情愿地出卖自己?对整个社会而言,花界同胞都是弱势群体!在这个新文明、新社会、新环境下,我们的政府不想着改变她们的生活环境,居然反倒采取鼓励态度,让这种明显与国法相背的落后法案保留了数十年之久。今日还试图进一步修改,用更详尽周密的法案实施压迫……这种敲骨吸髓,刺血济饥的法律法规,简直违背人性!”
文薰再一次对金陵政府失望了。
她无法不表达态度。她当即写信一封,寄给身处金陵的辜秀宁先生。
一个周末,辜秀宁与沪市济良所的主席包虹玉女士于济良所内部召开会议,文薰前往参与。
会议上,各界的进步女士齐聚一堂,大家都对《花捐》法案修改一事发表了不同的见解。
“我昨天去见了总统夫人范女士,她说,修改《花捐》也是金陵政府的无奈之举。东北和沪市的这场战争让政府元气大伤,铁路、通讯、基础建筑、还有灾民的安置,将士们的抚恤、炮火后的城市重建……到处都需要钱。而花界姊妹们作为社会上的高收入人士,又不是生产,因此才……”
“放她娘的狗屁!”哪怕是女士中,也不乏有脾气火爆之人。文薰还没听完这段胡说八道,便有一位戴眼镜的女士厉声打断,她疾言厉色,言语中满是对总统夫人的批判:
“是啊,在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资本家大小姐眼里,花界收入高,大家都躺着赚钱,好生舒服。我呸!她姓范的这么羡慕,怎么不也脱了衣服去体验一番?自己住着富丽堂皇的屋子高枕无忧,以为嘴上喊两句保护妇女权益,就能让大家获得平等了?实际上,只有与她同阶级的妇女才能获得平等。我算是明白了,她喊出的一切的口号,都是为了她揽财来得轻松!”
有位穿着朴素蓝色旗袍的女士十分赞同,“早些年她发起的新生活运动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简单的,有多少人都穷得吃不起饭了,她倒好,要大家吃好的,吃鲜的,还倡导着什么少食多餐……”
又有人应和,“谁说不是呢。去年修改《婚姻法》时她便有过出面,我以为她已经在各类下乡慰问运动中感受到了底层劳动者的不易,今天才知道,喜欢喊口号的人说出的话,是不能听的。”
文薰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上面有她剪切的报纸内容,“我听人说,现在很多花界工作者,还需要签订《自愿为妓女书》。”
主席包虹玉女士道:“是啊,有很多女孩子在从业之初便是被逼着,又或是被骗着签下这等有如卖身契般的文书,以至于很多人后来想要逃离都没有门路,因为老鸨们可以利用这纸文书光明正大地找来警察。”
辜秀宁吸了口气,发出一声苍凉的喟叹,“花界与其他地方都不一样,老鸨们也不是工厂主,他们更残酷,更趋近于刽子手。为了姐妹们的安宁,咱们无法号召大家通过罢工、游行之类的活动来向政府表达抗议,所以今天这个会议组织的目的,是希望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钱者,咱们可以再建一座济良所,收容更多的从良妇女;有力的,尽量写一些文章,多做发表,哪怕只是得到社会的部分关注,也能起到预防下一次增税的效果。”
后一个建议是文薰当时向辜先生提出来的,在此之
前,她已经用一个新的笔名,联系之前留过联系方式的报社们,将所写的文章登报。
她出了力,这回来到现场也尽可能地捐了钱。
她还跟着朋友们亲自去了一家比较“中立和善”的娼馆,在老鸨的带领下亲眼见到了内部的“风景”。
那些女孩子们的遭遇,让文薰对这个国家的部分人和制度生出了痛恨。
于是她的发言更加激进。
她的激动与愤慨被霞章看在眼里,却无从可劝。
他知道文薰的这种变化因何而来——她已经对现在的国家未来感受到了迷茫。
只是一场战争,便让一个乐观主义者陷入了迷茫。
当然,文薰不是觉得中国的未来没有希望,她只是不再尝试于把希望寄托于金陵政府。
她现在还强撑着,是她在等着金陵政府与日方的最后协定。
如果成果不能令人满意,文薰便会大胆地去尝试寻找新的道路。
第72章 各路抗争
时间来到5月。
5月5日,金陵政府和日方在沪市签订停战协议。该协议具体内容不表,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几条补充谅解条款对中方的长久发展十分不利。一如金陵政府同意取缔全国的抗日活动,又一如不允许在沪市驻军等。
协议内容披露当天,全国哗然。
当一个国家或地区失去了驻军权,那还有主权可言吗?
狗屁停战协议,这分明是一场不平等的‘和平’闹剧!
一时间,各处都是抗议游行的队伍。金陵政府办事处被工人游行队伍包围,在驱逐无果后,政府经武力镇压,造成4死28伤的惨剧。
消息传出去后,潘绍源、胥载等爱国文人写出大量的文章,批判金陵政府的“对外软弱,对内残酷”的卖国走狗行为。
“将点头哈腰的服务留给洋人,将枪口大炮的火焰对准同胞,这就是国民选出来的民主政府!”
“事实是无法被暴力镇压掩埋的,民愤也是无法通过武力平息的!今日金陵政府所作所为,非得下台谢罪不可!”
在这个金陵政府妥帖后退之际,其他政权势力却发出公文宣布全面抗日。两厢对比之下,不少文人甚至喊出了要重新选举国内政权的口号。文人们大声呼吁,怒斥批评,他们的激愤得到了工人、妇女等各界的支持。
眼看着事态无法平息,5月8日,潘绍源作为运动的中心人物,于吴州被当地警署逮捕。
5月9日,《文化青年》杂志主编蔡学名于家中被捕。
5月10日,胥载紧急携家人避往港城。
此外,还有更多,更多……
5月14日,知名学者董协礼拄杖来到金陵政府办事处,以古稀之躯大声呼嚎:“赢了退,输了退,今日之金陵政府于中国,犹如临安于南宋,你我早日要死于崖山!既是如此——”
说罢,喊出一句“誓死不做亡国奴”,当场撞柱明志。
莫霞章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金伟奇讲解作文。他当时只感觉耳朵一阵嗡鸣,慌张地抓住带来消息的金陵大学学生田文剑的手道:“董先生他,他不好了?”
他的身体在发抖,带动着田文剑的胳膊也在抖。
田文剑能直观地感受到他的恐惧,忙道:“没有。董先生被拦了下来,也在有效看护下紧急送往金陵医院治疗。可董先生执意求死,不肯就医。罗先生和郭先生劝来劝去,没有办法,这才让我来找您,说他大约愿意听您的话。莫先生,您快跟我去看看吧。”
金伟奇在旁边听着,知道兹事体大,主动道:“先生,您先去吧,我会帮您请假,也会去通知朗先生的。”
“好,好。”莫霞章拉着衣摆,说话间就要跟田文剑走。临到门口,他又回头嘱咐:“告诉朗先生,就说我请她不要担心,务必好好吃饭,照顾自己。”
三十分钟后,终于等到朗文薰下课的金伟奇,把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她。
文薰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其中或许有诈,她警惕地问:“来喊他回去的学生是谁?”
金伟奇道:“是一个叫‘田文剑’的学生。”
是熟悉的,辩论社的学生。文薰听完才真正放下了心。
然而想到生死未卜的董老先生,她又将那颗心高高挂起。她记得三月开会的时候,董先生便悲恸万分地说要血溅金陵政府办公楼,没想到临了,他居然真的照做。
这便是传统文人的骨气了!
文薰的眼前一片红,她受到董先生的极端情绪感染,自然也明白他的恼恨之情。无论是潘、蔡二位先生被抓,还是死在运动中的无辜的工人,都是为了国家才不顾一切,奋力发声,这等爱国志士理应保护,可金陵政府却一次次地做出令人失望的选择。
国之将危,无法救国。
民之激愤,无从正视,也不会去用合适的手段安抚。
曾经“自由民主,平等独立”的金陵政府,如今已经成为了资本主义、个人主义、金钱至上,钱财至上的敛财政权!他们的心中早就没有国民,只有那白花花,金灿灿的钱财。
中国人在此等政府的带领下,是走不长久的。或者说,他们也从未想过要带上中华民族走向复兴强国之路。他们和那群洋人一样吸着中国人的血,等到中国人无从利用了,便会迅速把他们抛开!
文薰心神俱动,许多文字又在她的脑海中接连成句,逐渐成型。
此次反对金陵政府的文章,文薰和霞章和很多文人一样,都各自用笔名发表——这是蔡学名先生要求的。他说,群鸟离林,人多虽然力量大,可总得有那么几只出头鸟吸引敌人的视线。潘先生有名气,他在杂志界有盛名,既然如此,便让他们来扛住这第一波的炮火。
或许他们对于自己的被捕,也是预料好的。
身先士卒,在这场运动中,不止董先生打算以死明志!
霞章是半下午时走的,文薰因担心他,上完课后便趁着晚饭休息的时间走到校门口,意图出去。
郭瑞看到人,第一时间拉着车过来:“朗先生。”
文薰朝他点头,等他放下车把手,踏上他的黄包车,还未坐下便急着道:“瑞师傅,麻烦您,去一趟电话局。”
郭瑞眼看着头顶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伸手把挡雨棚拉了起来。同时,他也安慰她道:“朗先生,您别担心,莫先生走的时候说了,他会尽快回来。”
文薰初时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早前霞章和田文剑去火车站离杭,应该就是郭瑞相送了。
他现在说的这句话,估计是莫霞章早有料到,请他转告的。
心中由此多了一份踏实感。文薰抓紧护栏,等郭瑞起步后问到:“瑞师傅,您刚才听见莫先生和那位学生聊了些什么吗?”
郭瑞估计就是抱着要把事情告诉文薰知晓的心态,在听到那些对话时便额外留意,所以现在记得一清二楚。
“他们提到说,现在金陵的环境很紧张,有很多政治性的人物都被逮捕,据说有一些还遭到了秘密暗杀。”
“他们还说到了一位姓蔡的女学生。她的父亲好像是被抓了,她在金陵大学一些教授的保护下生活,教授们也在极力救援他的父亲。”
“莫先生一路上都在安抚那位学生,请求他不要冲动,他说他今年大四了,又是学铁路的理科生,他最应该做的是尽早毕业,将所学实业投入救国之中。”
文薰逐一听着,她第一次觉得,其实郭瑞的存在也能为他们的行动提供正向的辅助。
以前也是他们疏忽,怎么只知道送宝淑读书,忘了启迪郭瑞的思想?
暂时摁下心中模糊的想法,文薰抵达电话局门口后,赶忙下车。今天打长途电话的人还不多,她经历过了十来分钟焦急的排队,首先拨通了金陵城照水园郭宅的电话。
电话是府上的帮佣接通的,文薰自报家门,而后提出要找辜先生。等了一会儿,辜秀宁的声音才在听筒里响起。文薰因有准备,抢先一步道:“秀宁姐,我是文薰。上回见您,您说您很惦记津市的小麻花,刚好我兄弟就在津市读书,寄了一些回来,霞章今天刚好有事要回一趟金陵,我顺便让他给你们送过去,不知家中可有人接?”
文薰说起这些话时的语气活泼,喜庆,看着就是跟好姐妹说些日常的样子,接线员只是瞥了一眼,便没注意了。
可这番话在辜秀宁耳中却是反常极了。
首先是文薰少见地使用方言讲话,然后是她无中生有出一个麻花……
麻花,麻花,先生留着的小辫子,不就像极了小麻花?而且董先生前半生大多数时间就是生活在津市。
辜秀宁恍然大悟,明白文薰是担心隔墙有耳,所以如此谨慎。她将自己了解到的信息串联起来,马上回道:“当然了,我们很欢迎霞章来。”
霞章可以来,金陵暂时
安全。
确定了霞章确实是被正常喊去,文薰松了口气。
辜秀宁为了让她的话听起来不令人起疑,还为她做起了补充:“劳烦你记挂我们,你自己也要保重好身体。端午快来了,这些不会是端午的节礼吧?”
“唉呀,我都不知道呢,”文薰忙道:“我嫁人嫁得匆忙,妈妈没教过我这些。说来不怕你笑话,寻常送礼的人情世故,还是莫家婆婆教的呢。说起来,我们也有段日子没回去了,不知道莫家可好?”
辜秀宁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莫家,配合地回答道:“好像是没听说过有什么风声。”
文薰眨着眼睛,又用天真的语气说道:“唉,秀宁姐,我跟您说句老实话,我心里其实害怕霞章回了金陵,会被家里人接回去关起来教训呢。我们这么久没着家,对这种大家族来说,是不是犯了家规呀?”
辜秀宁张着嘴点头,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她配合地露出笑声,道:“哪会呢?你放心,郭先生跟霞章的父亲也有些交情,到时候,我让他亲自送霞章回去。”
得到这声保证,文薰才缓缓落下心。
她刚才说那段话不是为了好玩,她是真的担心霞章到了金陵,会在被政府抓到“小辫子”之前,先被莫家人抓回去。
毕竟金陵政府没功夫管莫霞章有没有用笔名在报纸上发表反动思想,而莫家人是绝对知道他有这么干的。
挂断了这通电话,文薰又给沪市的孟府打。
电话是巧珍接的。文薰这回没用暗语,而是直接询问:“师母还好吗?”
被抓的潘绍源先生是师母娘家的兄弟,两家也有些交情,师母身体本就有损,文薰担心她忧思过重。
从巧珍那里得到了确定的回答,文薰又嘱咐她好好读书。
巧珍明白,这是姐姐在告诉她不要参与游行的意思。
她还在上初中,哪怕她因为潘先生和孟先生的缘故懂再多东西,她也是个小孩子。
就像蔡先生要把文薰、霞章这等青年学者保护起来,文薰也想让巧珍得到保护。
文薰朝着身后的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最后拨通了《江东杂谈》报社的电话。
“喂,您好,我想反馈一下上半月贵社的版面问题。”
文薰就像所有的普通读者那样,在电话里就杂志的排版说了好几处缺点,从结报员那里获知“会转告给主编”后,她才结束了电话。
接线员能这么说,就代表着孙先生暂时是安全的。
——这是文薰很久以前和他约好的暗语。
蔡学名先生被抓,文薰也担心着孙乐和先生的安全。他创办的《江东杂谈》虽然平日里只登轶事,可出了大事,孙先生便会广收文稿,走上抗战宣传的最前端。
现在整个江浙地区的舆论环境风声鹤唳,上周有消息传来,金陵政府大规模发动围剿,杀了好些人。
文薰在用智慧保护自己的同时,也期望着朋友们能得以安稳。
霞章去了金陵三天,三天后,临安大学的校长郑鸿基传来消息:“霞章还是被莫家人抓回去了。”
文薰对这个消息没有半点震惊,只有意外:“郭先生都保不住霞章吗?”
郑鸿基迟疑了一会儿,皱着眉道:“这便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了,郭先生也被政府抓了,据说是在课堂上被直接带走的。”
文薰这时才如遭雷击,她猛地起身,“他们在干什么?郭先生可是金陵大学外语系的主任!如此行径,他们已经狂妄到不理会教育界的颜面了吗?”
郑鸿基刚要说话,有个学生喘着粗气停在办公室门口,“朗先生,你们家的车夫找你。”
他话音刚落,郭瑞出现,正是满脸焦急。
郑鸿基先对学生点头:“麻烦你了。”又对郭瑞:“请进来说话。”
郭瑞摘下帽子,先向郑鸿基行了个礼,然后才抓着帽子走到文薰的身前,说:“朗先生,莫府那个姓应的管家带着几个青壮男人出现在校门口,我在想,他是不是……”
应贵带着人来也是想把她抓回去的!
文薰不作他想,轻而易举看透莫家此举的用意。她回头,下意识地寻求郑鸿基的帮助:“郑先生,莫家是怕我和霞章做出什么事来‘有辱门风’,伤了莫家的仕途。他们怕,我不怕!我誓死不愿意跟他们回去!”
自从董协礼应了自己的誓言后,郑鸿基便再也不敢听人发誓了。他连忙打断道:“不不,别这样说话,哪里就有那么严重了?”
他思前想后,道:“要是换做以前,学校里当然还有空校舍给你住,可是扩招之后,那些屋子都腾给学生住了。我现在大约记得,还有一件女生宿舍有床位……”
“我愿意住。”文薰笃定应贵不敢进大学,那么,她就不出大学。
临安大学的宿舍拥挤,一个寝室能住十二名学生。郑鸿基知晓寻常时候文薰也进行了查寝的工作,知道她是在清楚宿舍环境的情况下说出这句话。他点了点头,戴上眼镜,打电话给后勤务长,三言两语希望她去帮忙安排。
见事情解决了一般,文薰又对郭瑞道:“郭师傅,麻烦您现在回一趟府前街,看看家里情况怎么样。我估计他们也不敢闯进去,而王妈肯定是在家的。你找到她,请她帮我收拾一些贴身衣物,然后关好家门,让她先回广陵避风头。”
“好,好。”郭瑞一一记下,转身戴上帽子匆匆离开。
文薰低头,又咬着嘴唇思索。
就在刚才,她想过要不要回金陵去找霞章,可她实在没把握凭一己之力把霞章带出来。反之,若是还把自己也填进去,钳制住霞章,那就更加得不偿失了。
还不如她就在临安大学等着。
霞章在反抗家人一事上可是老手了,她认为她可以相信霞章。
当天傍晚,文薰所要借住的宿舍便把床位收拾了出来,后勤务长还贴心地给文薰的床铺铺上了简单的用品。到了夜晚,郭瑞的妻子乌秀英从外头进来,她带了文薰需要的衣服,还有王妈的口信。
“我和郭瑞好说歹说,才把王妈劝回去。”
文薰听着她说话,为她的帮助而感动:“秀英嫂子,多谢你了。”
秀英摇了摇头,她其实有些不能理解,儿子儿媳好好地在大学里当先生,怎么莫家人非要把人抓回去呢?
他们是父母生的孩子,又不是犯人。
秀英没有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文薰也不用多余解释。她就这样发挥自己的绝佳适应能力,在金陵大学的校舍里和学生们住了一个星期。
她自觉颇有打扰,每天托人带些水果进来分发给学生,却不知道学生们对于她的存在本来就很高兴。
“朗先生,听说您在剑桥,是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毕业的。”
“朗先生,剑桥大吗,剑桥的文学专业真的有传说中的那样好吗?”
“朗先生,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读书的诀窍吗?”
学生们的问题很多,文薰也认真地一一解答。她们之间的年纪本来就相差不大,又做到了一方尊重,一方谦和,是以学生们对文薰的存在没有半点害怕(嫌恶),反而希望她能就此这么住下来。
“我感觉朗先生来了我们宿舍后,我的脑袋都清明了。”
“是啊,感觉最近学习都更有劲了。”
在获得一位英文阅读老师当室友后,同宿舍学生的学习成绩居然都有显著提高,由此引得其他宿舍“眼红”,要求拥有同等待遇——这等轶事另说,文薰在日夜等待中,先一步获得了广陵传来的消息。
电话是王妈打来的,王妈说:“老爷在家里大发雷霆呢!”
原来是文鼎居然跟着南开大学的学生抗议队伍南下,如今他已经和同学们把金陵政府办公楼围起来了。
上一个围住办公楼的是工人队伍,这回的可是学生!金陵政府难不成还敢?
文薰一时间也担心起来。
南开学生们南下千里,也要勇敢发声的壮举传到临安
大学,受到了诸多学生的赞叹。
“诸位,我辈青年,就是要敢想敢做,敢于开口!潘绍源、蔡学名、郭滔三位先生被抓,是金陵政府治下之耻,也是我文坛乃至教育界之辱。一个国家若想得到妥善治理,非得听取大家的声音不可。金陵政府不允许言论自由,剥夺的是民众们追求平等的权力!同学们,我们也应该行动起来,让金陵政府听到我们的声音——”
在极有感染力的演讲下,临安大学的学生们借着空余的时间自制横幅,他们自发组织,计划用一个周末的时间前往金陵抗议,要求释放被抓的三位先生!以及向此前无辜死去的工人公开赔礼,道歉!
文薰被学生们的热血感动,正想着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一起去金陵,却看到了《大公报》上刊登的董协礼先生的讣告。
董老先生在拒绝治疗一周半之后,于金陵医院去世。
董先生之死,引起了更多学生加入运动。
两天后,《大公报》上刊登了莫霞章发表的断亲声明。
这似乎是一个讯号,文薰再也不做考虑,和学生们一起坐上了前往金陵的火车。
5月27日,董先生的葬礼在金陵栖霞山下举行。由莫霞章作悼文,金陵大学文学院院长陆稹白书写,金陵大学校长纂刻碑文。
那一天,微雨。
董先生的墓前站满了前来悼念的文人,学生。文薰和霞章站在一块儿,他们身着黑色衣衫,表情肃穆,眼中浮动着悲伤的泪水。
董先生的长子立于墓前,唱念悼文,等文章念完,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誓死不做亡国奴!”
那一日的栖霞山脚,久久回荡着这个声音。
6月初,在经由舆论界的巨大压力下,金陵政府释放了潘、蔡、郭三位先生。
文薰也在金陵车站送别了返津的文鼎。
战斗得到胜利,文鼎语气轻松,“姐姐,姐夫,这个暑假就不用在家里等我了,我们误了两个月的课,回去了,得闭关读书呢。”
文薰嗔怪道:“你也知道你是要毕业的人了呀。”
霞章关心地问:“你今年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文鼎沉声道:“父亲不是想送我去美国吗?我觉得,那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此刻,他看着家中唯一了解他的姐姐、姐夫道:“我想为中国造飞机,造大炮,造全世界独我们一份的武器!”
此般志向,谁听了不说一句“好男儿”!
送别文鼎,夫妻俩又去看望在看押中遭受伤寒的郭滔先生。
郭滔这回病得重,拖得久,西医检查过后,说是有发展成肺结核的风险,所以他们入门,郭滔不让靠近,就怕传染。
“砚青,你糊涂啊。”
郭滔首先对莫霞章说这句话,为的是他的那份断亲声明。
霞章道:“我不糊涂,我是经过慎重考虑,在去年入学时就做下了这个决定。”
他的声音平稳,让人听了便知道他是十分冷静的。
“郭先生,今日托大,叫您一声大哥。大哥,您是知道莫家是如何对我的。早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可这回国破家亡之际,他们居然只想着顾及自己的名声……”
文薰之前对父亲的行为有多生气,霞章此次对父母的行为就有多么不能谅解。他们夫妻二人的本质如一,从性情喜好到品行追求都如出一辙。
“他们害怕我影响家族成员的仕途,我也不想在那个家庭里长居。我做的这回声明,于他于我而言都是好事。”
霞章不愿意告诉郭滔,他还是在董先生的死讯传来,奔着去见他最后一面的由头,才逃脱了莫家的看管。
这回莫家对霞章趋于“囚禁”的关押,让他彻底把几个月前对家人重新升起的温情全然抛出,他再也不需要家人了。
从今以后,他只有文薰一个家人。
不,或者说,全中国人都可以成为他的家人。
这个年代,有父亲发表声明与儿子断绝关系的,少有儿子发表声明与父母断绝关系的。以后,霞章可能会因为这份声明遭到许多谩骂,可他从来不怕。只要他的举动能够得到文薰的支持,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一天,隔得远远的,文薰霞章夫妻跟郭滔先生聊了很多,不止家庭问题,还有郭滔先生为什么会因为政治原因被抓。
他道:“就这一件事上,金陵政府确实没抓错。”
他还跟莫霞章玩笑:“你上回说,要送我一幅监牢图,倒是在这里应谶了。”
倒是让莫霞章一时无言。
文薰一见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深深后悔,忙拉住他的手道:“我们正好要去北方,到时候,我们就是死皮赖脸地去求,也要为郭先生求来那幅《花园图》。”
“算啦,”郭滔一叹,他好像看明白了很多东西,“我暂时啊,不需要那些东西了。”
霞章没理他,直接道:“大哥,您也跟着我们去北方吧。”
“这个不劳你安排,我自有去处,”他笑道:“你们也不要太担心,我保证让金陵政府再也无法抓住我。”
文薰忙问:“您要去哪里?”
郭滔一脸向往地答:“去赣州,去农村,去我的信仰之地,发展我真正的事业。”
离开之前,郭滔邀请二人去挑选他的藏书,就当是他送给小两口最后的礼物。
文薰从中挑选了一本英文原版书籍。
名为:《TheunistMao》
第73章 新的家人
再回临安,已是六月。
因受抗争活动影响,临安大学罢课半月有余。文薰返校之后,在补回课程、准备期末考试之前,先被郑鸿基先生喊去校长室谈话。
“昭时,你这回还是太冲动了些。”
文薰清楚校长先生说的大约是她带领学生游行的事,她敏锐地察觉到他不赞同的态度,开口说话时语气不由得硬邦邦的,“我不懂先生是什么意思。”
郑鸿基见她不懂装懂,叹了口气,“好,那我就直言。”但他仍注意着语气,思忖后道:“学生们闹事,你作为先生,不加以阻拦,反而跟着同去……”
文薰把视线移开,脸上露出几分倔意,“先生当时给我批假,难道不清楚我是去做什么的吗?”
郑鸿基道:“我自然以为你是要去找砚青的。”
他顿了顿,说:“昭时,你应该明白,就像潘先生和蔡先生执意要求尔等青年文人用笔名发表文章一样,有些事,是不该你们去做的。”
文薰冷笑一声,“什么是‘不该’?是先生可以做,学生不能做,还是年长者可以做,年轻者不能做?您这是区别对待!”
语气说着就激动起来。
“你不要太大声嘛。”她的这番态度,让郑鸿基好生头疼,“前年见你,还是个温柔似水的姑娘,怎么间隔两年有如此大的变化?你如今的这个脾气啊……”
他后面的那句话虽未说出,但文薰能在第一时间领悟他省略掉的后半句的具体内容。
不外乎说她和霞章一般暴躁。
对于这点,文薰并不辩驳,她不认为霞章和自己的激进有错。
因无良政府过于无能,她现在的脾气自然是不好的,可要是郑鸿基愿意再展开说说,她也是能听进去的。
见文薰拿出耐心平复着心气,且坐得安稳,郑鸿基起身,给她泡了杯凉茶。文薰端着喝了一口,品出来味道不对,开杯一看,茶水表面上飘的竟不是茶叶,而是几朵金灿灿的菊花。
文薰一时之间觉得好笑又好气,当即卸了力,“先生。”
郑鸿基笑道:“咱们做先生的,多喝点菊花茶,金银花茶之类,下火有奇效。”
文薰握着杯子,知道郑先生也是一片好心,慢慢地和缓下表情。
但聊了没一会儿,文薰还是闹得和他不欢而散。
等到晚上归家,就在黄包车上,文薰把整件事说给霞章听:
“总之,我是不认同郑先生的观点的。”
一个是自己敬重的恩师,一个是关系亲密的妻子,当这样的两个人有了矛盾,霞章第一时间做出了大多数人会做的选择:努力开解,调和两方关系。
“郑先生的教育理念你难道还不了解吗?他是打定主意要走教育兴国之路了,所以对于学生的发展更加倾向于经济实用。这份实用用具体的例子来说,便是商科从商,工科从工,文科从文。在郑先生的心里,学生获得读书的机会不易,更应该珍惜,更应该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
他的这句话与郑先生的话倒有异曲同工之妙了。文薰敢呛郑先生,自然也会呛霞章:“什么叫合适的事?”
霞章解释:“诸如学生就该好好读书之类。”
文薰讨厌的便是这点,她对自己的情绪半点不加粉饰,“可你知道吗,在我看来,禁锢住学生参与社会大事件的自由,等同于否认他们对社会的作用,这是变相地剥夺学生的社会责任感。长久以往,我们还能教出有担当,有志气的爱国青年吗?”
这是文薰的观点,霞章并不评价,只是再度开口,将郑先生的观念分析给他听:“郑先生是老一辈的人,老一辈的人会天然地以为,天塌下来也应该是他们挡在前面。亦如潘、蔡二位先生的做法,亦如你的做法。”
“我做什么了?”
“你安抚巧珍,也不让她在这段时间内上街。”
文薰脱口而出,“那是因为巧珍还小,她才是个初中生。”
霞章撅了撅嘴,同时抬眉:“在郑先生等人眼里,我们也是初中生。”
文薰说不出话来了。
霞章注意着她的脸色,继续道:“在他们看来,如果青年人赶在中年人之前出头,则代表着中年人的失职。”眼见文薰张口欲言,他赶忙抬高了一些音量,道:“当然,这种自我奉献,带有他们作为长辈的傲慢,可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种‘一厢情愿’的出发点,是基于对后辈,对新力量的保护。”
经过一番思考,文薰又从自己的理论中找到了新的支点,“我自然很感谢先生们的保护,我也知道,郑先生筹备临安大学,能让那么多学生有书可读,十分不易。可正是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在乎学生们的思想,因为我们苦心付出的教育,本身就是为了让学生们拥有崭新的未来,从而带动国家的自强。”
她的话所得越来越顺畅,她甚至举出一个例子,“我高中的时候就在写文章了,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那时候的想法虽然稚嫩,但也是有那份成熟,才催生出现在的我。”
霞章虽然不知道文薰高中时到底如何,但他相信她那时的优秀。
也是他的眼神给予了她力量,让她愿意往下说:“这个社会不仅仅是中年人的社会,也应该是年轻人的社会。如果一直把发言的权力、参与的权力、做决定的权力抓在中年人手中,长此以往,我们会拥有一群什么样的年轻人?会不会是一群没有责任担当,没有思想能力,对待任何事都怀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的怯懦无能之辈?”
“大家都在求新,我更加觉得,新一代的力量比老一代的力量更重要,如果年轻人长时间在社会中失权,则代表着这个社会不会再有新的进步,这是很可怕的事。霞章,你自己也是年轻人,你甘心于躲在别人的羽翼之下,被人制住咽喉,不得发声吗?”
霞章从头到尾,都在以认真的态度倾听她的想法。到此一问,他在慎重考虑后点头认同,“朗先生说得十分有理。”
文薰陡然松了口气。
她又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辩赢他。
不是诡辩,是她真真正正用道理征服他。
郭瑞的车拉得又快又稳,说话间,家门尽在咫尺。郭瑞按照习惯,提前放缓脚步,好收力,停车。
“先生,到了。”
家门口并未点灯,可月亮是亮的。
莫霞章伸腿,先行一步跨下车,再伸出手稳稳地扶着文薰下来。
郭瑞这个时候已经去开门了。
他熟门熟路地卸了锁,亲眼送文薰和霞章进了屋子,才做罢了。
走之前他还仔细嘱咐,要这两位先生检查门窗,记得将大门反锁。
他二人已经打算好了暑假就走,这回事了后,文薰便没让王妈回来。她提前写好书信寄回广陵,朗家老爷太太现在估计已经安排好王妈的晚年。这样一来,他们在府前街的宅子里便没有了人,倒是让郭瑞好生操心。
也是因为家里没人,霞章回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点燃烛火,再去厨房生煤烧水,方便二人洗漱了。
文薰抓着霞章的胳膊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同进同出。她在行走时,嘴里还在不停说道:“我不赞同郑先生的观点,但我也不会去说郑先生的想法是错误的。”
霞章点着头,明白她的意思:“你二人是于教育理念上存在分歧。”
郑鸿基认为学生的本职工作便是读好书,上好课,过于参与时政会让他们的求学之心变得浮躁,会让他们分心分神,有损学业。文薰认为学生——尤其是大学生也是社会的一份子,他们有为社会发声的权力,并且他们也该承担起社会的责任。
不能说这两种观点谁对谁错,因为他二人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做思考。
当然,无论是郑鸿基还是文薰都不会去做那种因为思想不同,就去互相打压对方的事,霞章本身也不是那样的人。
如同春秋战国时期有百家思想,当代人无法断定地说法家思想坏,儒家思想好,我们作为后来人也无法肯定地说道家思想好,墨家思想坏。任何思想都只有适合,没有对错。思想的提出,在乎人对社会环境的思考,而只要是思考,就有可取之处。有些思想在当时的时代或许行不通,可经过历史长河,经过更多人的践行实践,子孙后代会发现其中精华。
将煤生好,预计着水开的时间,霞章又和文薰一起上楼。
此时这座宅子才完全亮起来。
他二人不再说话,而是来到自己的桌子前,沉默地提起笔写自己的东西。
文薰在写的是刚才霞章提到的“教育理念”。
纵观全世界,关于大学教育提出的概念都没多少年历史,这个时期各位教育职工之间的理念确实是百花齐放,且存在冲突的。
文薰既然无法认同别人的观点,那她就把自己的观点写下来。
“观点”一词本就拥有主观性,为了不让自己走进误区,文薰需要将这些思想观点发表,从而获得别人的批评、支持、建议。
思想是可以互相汲取优点获得进步的,思想也是可以改变的。
文薰希望那是向好的地方改变。
她心中涌着一团火,支撑着她奋笔疾书,不知疲累。她专心致志,连霞章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都未觉察。
反而还差点吓了她一跳。
“你写了什么,怎么这么快就写完了?”她问。
霞章看着她笑得温柔:“是我怀念董协礼先生的散文,因为早就有腹稿了,所以一气呵成。”
董协礼有多喜欢霞章,霞章就有多尊敬他。想到那位平日不羁,还经常被霞章骂“老封建”的潇洒先生,文薰也是感慨颇多。
她反握住霞章放在她肩头的手,吟诵典故,用来怀念董先生:“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霞章点了点头,当悲伤过去,萦绕在心头的只有温情。他告诉文薰:“我已经不难过了,这片散文里,写的也是以前读书时和他之间的往事。”
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位坚贞为国的先生。
文薰将钢笔盖好,主动申请做第一位观众:“给我看看?”
霞章用下巴点了点她写到一半的稿纸,“岂不是打搅你了?”
文薰摇动着他的手臂,“我难道不能歇息不是?”
霞章没有被她的柔情蛊惑,暂时化作铁石心肠,“倒也不是,只不过现在我更想让你先去洗漱。”
洗完了,再洗衣服,得花不少时间呢。如若继续耽误,他们今晚何时能得休息呢?
文薰这时也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的小家庭失了帮手,宝贵的时间需要分出一些来处理生活琐事。
也没什么,两个人同力合作,很快就能做完。
文薰到底没有在今天看到霞章写的那篇散文,等他们一起将衣服晾上竹竿,时间已经是深夜12点半。
他们也快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郭瑞今天比以往更早了一些时间出门。
他担心着那两位先生的生活,又怕他们一大早饿肚子,所以特意去买来了早点。他把时间掌握得很好,当他敲响府前街的门时,没有比以前晚一分,也没有早一秒。
霞章已经洗漱好准备出门,门一响,他正好来开。他看到郭瑞手里提的早餐,知道他向来不在外头用饭,这是送给谁的可想而知。这种无私的关怀令他又是感动,又是宽慰,“瑞师傅,您这……”
“吃吧,吃吧,”郭瑞不让他说多余的话,那些话会让他脸红。他郭瑞很少做好事,更不耐别人夸他,他装着一副严肃的样子转移话题:“朗先生起来了?”
“正在刷牙呢。”霞章后退一步,请郭瑞进来。
郭瑞和霞章一起走进院子,看着院里头的竹竿上晾着他们昨日穿的衣衫,大惊:“你们昨天晚上自己洗的?”
“对,”说起这件事霞章还很骄傲,他也感受到了郭瑞的关心,安抚他道:“瑞师傅,您放心,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郭瑞当然知道他们有照顾好自己的能力,但先生们的手,那是用来写文章的啊。
郭瑞下定决心,转身望着霞章道:“莫先生,我把秀英喊过来帮你们吧。”
霞章知道秀英除了照顾宝淑,日常还会接些散活补贴家用。他不敢耽误她的工作,连忙拒绝:“不用了。”
这两年多的接触也让郭瑞对霞章多了许多了解,他知道他现在不是在嫌弃自己,所以他坚持道:“莫先生,我知道您和朗先生都是有能力的人,可你们的能力更应该用在写文章上,而不是被这种洗衣服做饭的小事拖累。你不要怕麻烦我们,秀英过来,您就当她是在打零工,给她支付工资便好。”
这样既帮助了他们,也没让秀英白干,可谓一举两得。
霞章思想前后,认为这样可行,上楼后便把这个说法告诉给了文薰。
“我们也不需要秀英嫂子一直待在家里,就让她当兼职做。她每天早上过来为我们收拾屋子、洗晒衣物便好。这样我们方便,她也多出来一份收入,也不耽误她晚上照顾宝淑。”
文薰听完,也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她又感慨道:“其实瑞师傅家与咱们相处愉快,要是能够一直在临安,我们甚至可以把他们接过来,保持长久的雇佣关系。”
可惜他们要北上。
他们都不肯让那么亲的王妈陪着他们颠沛流离,何况是瑞师傅一家?
顺势,文薰又问起了霞章对郭瑞的日后安排。
霞章请她放心,他要走,这些事务是必须处理好的。
对,他还得提前让郭师傅知道,让他多少有个心理准备。
这个互相坦诚的机会被霞章放在了周末。
一大早,文薰就拿着剪刀,按照《花经》上所说的来修剪月季花的枝丫。郭瑞这时捏着帽子来到门口,跨进门见到人的第一眼便问好:“朗先生。”
朗文薰立马冲着他露出一个笑容,“欸,瑞师傅,您早。”
三言两语说明来意,郭瑞在文薰的示意下上楼。
他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看正在舀水洗手的朗先生,没来由地对待会儿自己的遭遇忐忑。
莫先生昨天说有事要跟他说,会是什么事?
书房里,霞章正在伏案于桌前,给他的师长荣礼先生写信。
郭瑞走到门口,很有分寸地敲了敲门,“莫先生,我,我来了。”
霞章正执笔蘸墨,见他来了,赶忙把笔尖的墨水撇去,搁笔起身,“快进来,今天也是麻烦你跑一趟了。”
郭瑞见他忙着要给自己拿椅子,伸手去拦:“先生,不用麻烦,我站着就好,我们做事的人,不习惯坐。”
这句话听得霞章动作一顿,有些为这样勤劳的人心酸,所以他坚持:“还是坐下说吧。”
郭瑞应该得到平等的对待。
郭瑞能拒绝第一回,不好拒绝第二回,他挨着霞章搬来的红木椅子,被那硬邦邦的触感激得如坐针毡。
霞章没做多余的功夫,他等文薰出现在门口,开门见山直言:“瑞师傅,我们认识至今也有三年了。无论是以前,还是你专门来我家做事之后,我们的相处都很愉快,我和朗先生也承您照顾。”
莫霞章的尊重让郭瑞的脸颊热热的,他心里有些慌忙,然而为了表示自己对两位先生的尊重,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不去做多余的动作,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样的“上不了台面”。
“莫先生,您客气了。”他讲话的语气都斯文起来。
霞章也为了照顾他,保持着语速和吐字的清晰,“今天找您过来,没有别的事,是我们夫妇俩有件小事要告知您。大约7月份,我们就要离开临安了。”
郭瑞听懂了,郭瑞懵了,“离开,是再也不回来的意思?”
霞章朝他点头,“是的。”
郭瑞舔了舔因突然紧张而发干的嘴唇,“是离开临安,还是离开整个南方?”
霞章望了一眼走到他身边来的文薰,道:“这是我们去年就打算好的了,我们下半年要到北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