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瑞的表情被夫妻二人看在眼里,文薰接过话道:“瑞师傅,您放心,走之前,我和莫先生会给你安排好下一份工作。我们已经有了人选,对方也是临安大学的教授,家里刚好需要一位车夫。他那边开出的工资或许没有我们家的高,但是不要紧,我们到时候会给您一张存票,里面是我和莫先生
送给宝淑的教育资金……”
“先生,二位先生,”郭瑞突然开口打断她说话,他站起身,也不管什么失礼不失礼了,“王妈也是因为这件事,所以不来了吗?”
“是的。”
听到文薰答应,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盯紧了霞章道:“那莫先生,您能带我们一起走吗?”
话开了口,再说下去便没那么难了,郭瑞不顾小两口的惊讶,一鼓作气道:“我去了北方,也可以继续替您二位拉车。到时候你们还是需要找仆人的吧?用新不如用旧,对比其他人来说,您二位了解我,也习惯了我。我还年轻,我有力量,我能干很多事。秀英也可以为您和朗先生工作,她会洗衣,会缝补,会做饭,会打扫……”
说到这里,郭瑞或许也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可是,他想活着。
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小人物,可小人物也会有自己的智慧。他知道面前的两位先生都是好人,他们会尽量安排好他后面的工作,可是人和人不一样,这种区别在于性格,在于教养。天底下的教授那么多,可愿意对他伸出援手的就莫先生一个。天底下的先生那么多,可愿意叫秀英作一声“嫂子”的也就朗先生独一份。
到了别人那里以后会如何,郭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眼前的两位先生眼里,是有尊严的。
郭瑞以前是个“臭拉车的”,为了莫家服务两年后,他已经从先生们聊天时的只言片语里认识到,他多少能算一个劳动者。
他想继续去做这种劳动者。
他没有读过书,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想法。思前想后,他心里一急,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莫霞章吓得立马来扶,“瑞师傅,你这是做什么。”
“莫先生,您听我说。”郭瑞抓着他的胳膊,不愿意起来,他看着同样担心得凑近了的朗先生道:“就当是我无赖吧。莫先生,您和朗先生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好的人。我想,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你们更和善的雇主了。听到您为我安排好后路,我很感谢,可再好,哪里好得过我继续跟着您呢?求求你们了,让我继续为这个家工作吧,我和秀英什么都能干。”
他像是孤注一掷了,文薰不忍于他的这份决绝,“瑞师傅,我和莫先生要去的是北平。”
郭瑞忙道:“我知道北平。”
文薰以为他没理解,再一次重申:“那里离临安很远,可能只有暑假,我们才有时间回临安探亲。”
霞章也道:“瑞师傅,我和朗先生去北方实属无奈。那个地方与南方完全不同,习俗不同,饮食生活习惯也不同。”
郭瑞更加着急,“我们能习惯的。”
“可是,背井离乡……”
“莫先生!”郭瑞喝了一声,他哆嗦着嘴,忍不住哭了,“我知道您是好心,可,可我早就没有父母了。我为了出人头地,十几岁就把家里的薄田卖了,来大城市讨生活。可大城市的生活不好过,我第一年攒了些钱,第二年就被骗走了。而后也时常遭灾,这些年都只是靠一口气活着。秀英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爹娘早就过世,她差点被邻居卖去做妓女。我们两个人在临安是完全没有跟脚的,也没有人在乎我们。您大约不知道,也就是我们这种人,最容易被拉去充军,卖春,因为不会有人和人在乎我们的死活。”
郭瑞怕死,他不想死。他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他不止是为自己活。他的死会害秀英过上更苦的日子,他的死会让女儿宝淑在失去父亲的庇佑后,跟着莫名其妙地死。
郭瑞一点也不为现在自己的下跪羞愧,因为他全然是为了家人。
他一定要给女儿找到一个依靠。
郭瑞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文薰和霞章甚至不用细想便能看出他的目的。
他们没有半点为这份“算计”生气,因为造成郭瑞出此下策的,是他作为父亲的本能,还有这个越来越不稳定的社会。
有土地的底层劳动人民,会一点点的被地主侵吞财产,最终被侵吞所有的资产沦落到无产;没有土地的底层劳动人民更是无从依靠,他们或许能够通过力气获得资产,可那些资产很快会被疾病、意外、赌、烟、色等方式腐蚀,当连健康的身体都失去之后,一块新的垃圾便诞生了。
等郭瑞走了,二人相对而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失语。
“我们确实和瑞师傅一家相处愉快,他和秀英嫂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宝淑也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我们哪怕是去了北平,也需要招聘一位车夫,一位照料家事的佣人。”
“况且瑞师傅和秀英嫂子还年轻,他们就像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植物,很能适应。”
所以。
所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如果郭瑞一家愿意和他们北上,那就让他们合二为一,成为新的一家人吧。
第74章 端午前后
郭瑞在两天后带来了他和乌秀英慎重考虑过的消息。于是,四个大人坐在一起,一起商谈了他们两家人的未来。
文薰说:“咱们家还有一个妹子,叫巧珍。她现在在沪市读书,可能会在放假或者毕业后回来住。以后去了北方,咱们也要给她备间屋子。她嫁了人,家里的饭桌上也要给姑爷留位置。”
秀英点头,这是应该的。
心疼女儿的人家里,哪里有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说法。
上一代人吃过的苦何必给下一代受呢?
霞章说:“除非战乱,除非有什么意外,我们是不打算再回南方长居的。”
郭瑞欲言又止,他显然想问二人会这样做的原因,可心底的分寸制止了他。
霞章自觉那件事没什么好见不得人的。他敢登报让全国人知道,也敢亲口说出来让面前的这对夫妻知道。
听完霞章的经历,郭瑞和秀英都沉默了。
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能理解莫家父母的做法。他们不懂什么是封建,可他们至少懂怎样去爱孩子。
秀英更是忍不住说道:“莫先生,没事,以后朗先生会疼你,我和郭瑞也会疼你。”
她的话说得粗,文薰和霞章知道她是好意,愉快地笑了起来。
从这天之后,郭瑞处理好了家里的事务,就和秀英带着宝淑一起搬来了府前街。在端午节的那天,男人们一大早出去采购,女人们在家将昨天新包的粽子下锅,顺便去门口悬挂艾叶,菖蒲。
文薰还和宝淑跟着秀英,在家门口撒了一圈的雄黄。
做这些事的时候,文薰就轻声细语地跟宝淑说起了端午节的来源,说起了端午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习俗。
宝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面上浮现出的笑容代表着她已经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又多了一位“妈妈”。
等霞章和郭瑞回来,一家人进了厨房,他们分工合作,热火朝天地准备起了今天的午饭。
其乐融融时,在院子里帮忙洗菜的宝淑跑进来,说有客人来了,要找莫先生。
不论是谁,来了就得接待。霞章打来清水洗手,然后解下了围裙。
等出了见了人他才知道,这些“客人”是从莫家来的。
不是父母派来的应贵,也不是大哥和二哥,而是金陵乡下老家来的莫氏族人们。
坐着说了没几句话,其中领头的族兄开门见山。他说,家中的族老看了霞章登的断绝关系的报纸后,很有意见。这位族兄学来了族老的神情,当着霞章的面痛批他忘恩负义:
“你靠着家里学了一身本事,翅膀硬了,这就翻脸不认人了?莫霞章,你简直白读了那些圣贤书,忠孝礼义仁,你做到了哪一样?”
无论他们的话说得有多难听,站在一旁的莫霞章都低着头不发一言生受着。文薰躲在外头,时不时地伸出脑袋偷偷瞥一眼。见着他的模样,好生心疼。
可这件事是他们必须要经历的。
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我和你一起听,和你一起承受。
等那位领头的族兄骂够了,霞章转身去取水意欲为他们添茶。他才走到门口,撞见端着水壶过来的文薰。
他刹时耷拉下眼睛,眼中涌起浓浓的愧疚。
他只要想到自己刚才在听训时,文薰也在外陪同旁听……
文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用笑容告诉他不用在意。她还伸手推他,要他快些进去。
快点把这群瘟神送走吧。今天刚好是端午,除了这些晦气,往后一整年都能得到安康了。
添了茶,族兄们润了喉咙,在霞章转身之际,下一句话又追着来了,“你本就是依靠着莫家的产业成人,现在你既然不想做莫家人了,哼,那你就把莫家的财产还回来。”
这句话简直能算作图穷匕见了。文薰依着柱子听着,反而放下了心。
原来是来要财产。
那就简单了。
霞章心里也轻松了起来,他实话道:“我离家时走得匆忙,除了一些书籍和我的个人用品,我没有拿任何莫家的财务。”
“那老太爷给你的东西呢?”
他咄咄逼人,霞章仍旧客气,“我自然也没有拿。”
“哼,你觉得我会信?”这位人高马大的族兄冷笑,也不顾人多眼杂,直接把家里的事揭了个底,“别人不清楚,我家里可是清楚!老太爷在你小时候,特意把他珍藏的独山红玉切了,打了一方砚台送给你。那方砚台价值连城,还是风雅之物,你能舍得?”
此等没来由的污蔑让霞章涨红了脸,隔了这么久,他终于肯抬高声音为自己辩驳,“就算我舍不得那方玉,我也是为了老太爷爱护我的心意,而不是什
么价值连城的家财!”
族兄上前一步逼近他,“那你就是承认你拿了?”
简直胡搅蛮缠!
文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拍着柱子从屋外走进来,对着这群人高马大,说不定还想行暴力之势的“亲戚”道:“离家时,行李是我收拾的,拿了什么东西我最清楚。除了书,我们什么也没带,甚至连我的嫁妆,我都只是从中取用了部分金银!你们要是不信,尽管去金陵城里问好了。你们惦记着老太爷的财产,我们可不稀罕!你们谁想要那些东西,自己找族长讨要便是,别来烦扰我们。”
她说的话条理清晰,且语速极快,听愣了一堆人。等她在这里停下,族兄刚要开口,却不想文薰只是喘口气,她还有更多的话要说呢。
“今天过节,看着往日的情分,我们把你们请进了门,入上座,奉香茗,这是我们的‘礼’。你们训斥霞章,霞章一直听着没有还嘴,这番忍让尊重便是他的‘孝悌’。你们一群人来别人家里做客,态度还不好,我们也没有把你们赶出去,这可以称作我们家的‘仁’。霞章他想救国,而你们莫家不让,所以才会出此下策跟莫家脱离关系,这又能算作是他的‘忠’。我们净身出户,没有拿你们莫家半分半毫,这可以称作‘义’!我们家里的人,仁义礼智信五样皆全,凭什么被你们这等小人侮辱?”
文薰的肯定让霞章黯淡的眼睛逐渐亮起,他不禁后退一步,等着看妻子继续发挥。
族兄们到底要脸,最听不得这等直白,“你骂我是小人?”
文薰疾言厉色,“你不是小人谁是小人?谁惦记老太爷的玉,谁就是小人!远道而来,兴师动众,冠冕堂皇,嘴上大义凛然实则心里藏奸,你哪来的脸在我们家耍威风?”
霞章享受着妻子的保护,也害怕她受到伤害,他一直注意着族兄们的动作。果不其然,当文薰的这句话落了地,恼羞成怒的族兄伸手便要推她。霞章眼疾手快,一个跨步站出,挡在文薰面前,“你想干什么?”
态度再也不似刚才温顺。
文薰也不怕,她转过头,眼睛落到门口处的扫帚,走过去抓起来就要打人,“谁敢在我家动武,尽管试试看。你们已经私闯民宅,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她说完,几下没有章法的挥动,把莫家的族兄们像土鸡一样驱逐出了屋子。
到了院子里,族兄们拉拉扯扯,有一个人还在指着莫霞章放话:“莫老三,太叔发话了,你大可以离开莫家,但是你以后不能再用我们莫家‘章’字辈的名字——”
“好啊!”加上他们意图攻击文薰时产生的情绪,莫霞章现在彻底怒极。他把要追出去打人的文薰拉回来护在身后,祭出自己应付过各种讨厌鬼的冷脸,“这句话是哪位太爷说的,劳驾您回去告诉他,我不仅可以不再用你们莫家的名字,我连姓都可以一块改!”
要改姓的话,那就太严重了,文薰霎时回到冷静,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无声劝阻,“霞章。”
霞章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去对着那位族兄大喝,“大不了,我以后就跟着妻子姓朗了!怎么样,能不能如你们的意?”
刚才喊出声的那位族兄现在已经后悔了。
周围也有人在疯狂地揍他,“你放什么屁,不是说了别提这个吗?你难道忘记了莫霞章是个有多不按常理的硬骨头?”
“我们莫家要是出了一位赘婿,那可真叫家门不幸了。”
“不止呢,他这样一位有影响力的文人要是去姓朗,你说朗家会不会同意?怕是嘴都能笑歪。”
他要是真的改了姓,金陵城里的莫家别说他了,估计能连那位族叔一起赶出去。
在场人几乎都明白这个后果,不由得生出惧意,乱糟糟地闹成一片。
他们此时自乱阵脚,正方便了秀英。
“妹子,让开!”
听到声音,霞章第一时间搂住了文薰,带着她后退。
已经忍这群混蛋很久了!秀英端着装满热水的铜盆出来,抬手一扬,将里头的水尽数泼到这群人身上。这不是沸水,可也有些温度,加之从头浇下,侮辱性极强,惊得他们开始大呼小叫。
秀英还不解气,叉着腰“呸”了一声,用更泼辣直观的言语攻击:“不要脸的东西,挑着过节的时候来闹,我看你们这群臭泥一样的烂亲戚才是脏了我们莫先生的名字,你们先去改名字,姓臭,姓蛋,姓脏东西吧!”
同时,郭瑞也出来了。他接过文薰手里的扫帚,将细竹条做着的扫帚尾劈头盖脸地砸在他们头上,他边打,边喊着“出去”,等人全轰走了,宝淑和郭瑞齐心协力关上了门。
回过头,一家人五双眼睛互相看着,末了,齐齐乐出了声。
“大姐,你泼的什么东西?”
“柚子水,本来就是烧了打算扫一下门口的。”
绕过这个插曲,把院子打扫干净,做好了饭再端上桌。虽然不是中秋,可也得了团圆。
只要从心底里把对方当成家人,不用多做什么仪式,大家只在桌子上互相敬酒,干杯,一切温情尽在不言中。
从今往后,文薰和霞章以后就叫郭瑞、秀英为“大哥”,“大姐”,郭瑞和秀英以后也改口叫文薰和霞章为“妹子”,“燕青”。
他们要做一家人,一家人要平等,要让郭瑞和秀英习惯平等,就得从称呼上开始。
至于为什么叫燕青,霞章说到做到,他一定要改名。还是文薰劝他,他才改变主意,转为以后用这个名字来发表文章。
这个主意还是文薰急智想出来的。燕子来时青青,春阳正好。这样改寓意好,也映衬了老太爷给霞章的那个“晏清”之名。且富有诗意,多么美妙。
过完节,文薰特意向家里打了一通电话。
她主要是想问莫家有没有来找麻烦。
朗太太拿女儿实在没有办法,她不舍得说重话,便让朗老爷来接。朗老爷开口时尚算沉稳:“最开始,你告诉父母是说,因霞章决心抗日,抗日就一定会违背金陵政府,他是在不想拖累家人的情况下,才发表的那条断亲声明。”
文薰面对父亲,还是很乖巧的,“是的。”
“那我现在问你,莫家人事先同意了吗?”
“公公婆婆是没有表示意见的。后来,临安城里也不再有莫家人守着,今年端午莫家也没有送来节礼,所以他们应该是默认了的。”
“既然默认了,怎么还会出现族里的人找上门的情况?”
朗太太帮忙说话道:“这件事本就是亲家们做得不好,你问女儿干什么?”
朗老爷埋怨地望了她一眼,意思是她在捣乱。等朗太太退到一边,他才继续道:“你们的事,我是管不了了的,我只有一桩,不论发生什么,我不会不要我的女儿。”
朗老爷说,莫家的事情他会去处理。
三天之后,文薰得到消息,莫家人把她的嫁
妆退回了广陵。
这件事还登了报,等同于是那条断亲声明的回应,告诉所有人,莫家愿意跟莫霞章断绝关系。
莫霞章在此事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其他神色,因为早在节后,大哥怀章便来了一通电话。
他说:“那几位族兄是擅自去的,父亲已经和族老们教训他了,霞章,你千万别生气。”
霞章不生气,他也安抚着大哥,告诉自己没想过改名。
怀章这才松了口气。
在莫家人看来,莫霞章所谓的“断亲”,就是权宜之计。只要等金陵政府改变主意,以后他们还是一家人。
这世上哪有白纸黑字就能断了家人亲缘的规矩呢?
怀章说:“朗家老爷今天打了电话给父亲,他们二老已经在商量你和文薰的事了。”
这个时候霞章倒是不知道能把妻子的嫁妆要回来。
怀章最后说:“我不管你去哪里,也不管你要不要父母,霞章,你记住了,大哥永远是你大哥。”
霞章又被这一句简单的话触动了心灵。
不过,再感动他也不打算回去了。
所以他到最后也只是拜托怀章多替自己尽孝。
解决了这些纷纷扰扰,临安大学的先生们也开始商议期末考试的试卷。
临安大学因学生数量多,期末比金陵大学更忙,文薰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晕头转向,要不是有秀英照顾她的生活,她或许会更加疲累。
这种繁忙大约维持了半个月,等试卷题型全部确定好,突然得到短暂清闲的文薰才恍然发觉,她好像有两个多月没来月信了。
一个在情理之中的意外猜想在她心里生出。
现在文薰的身边只有秀英一个交好的女性朋友,且她还有养育小孩的经验。在一个早上,文薰趁着出门前,偷偷地跟她说起了悄悄话。
秀英附过耳朵把话一听,拍掌大笑:“唉呀,我的傻妹子,这肯定是有好事了呀!我现在就请大夫来给你看看?”
“别。”文薰赶忙拉住她。大约是没想到自己真的这么快就要为人母了,她对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惊喜到了害怕的地步,生怕自己空欢喜一场。
她在患得患失之下,说出这样的话:“我听说,有时人辛苦了,月信也会不准。”
秀英看出她有些不安,便坐在她身边帮她分析起来:“那你最近吃饭还好?”
“吃得挺香的。”比如端午节那天,她还吃了荤腥,没见一点不好。
“就没有恶心,想吐的时候?”
这是害喜的症状,文薰自然了解,“没有。”
所以更加怀疑。
秀英又问:“那有没有心情难以捉摸,脾气变差?”
这个,这个倒真有,还是临安大学郑先生亲口断定地有。
文薰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一直以为是受到那些烦心事的影响。”
秀英拉着她道:“可跟月信没来撞在一起呢?妹子,你以前的月信有不准过吗?”
文薰沉默了,她的身体一向很好,这种情况是从来没有过的。
秀英心里便有了分寸了,她觉得还是得把事情告诉霞章。
“让燕青带你去医院看一趟吧。”
文薰忍着止不住上翘的嘴角,点头。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几乎是已经确定了。她只是,她只是……
她就要做母亲了!
她怎么会不愿意跟丈夫分享这个好消息呢?
周五的时候,她找到霞章。
“明天我要去医院一趟。”
“可以啊,”霞章一口答应,不疑有他,“是看望朋友还是检查身体,我们要带点什么礼物吗?”
文薰道:“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我要去看看妇科。”
霞章怕得赶紧站了起来,“你怎么了,你有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的事?”
文薰的眼睛里满是柔情蜜意,她像所有的母亲那样,用双手抚摸着小腹,“不是不舒服,是肚子里多了东西。”
“什么东西?”
霞章先是被诸如癌症之类的病症吓了一跳,后来发现文薰脸上的笑容,突然反应过来。
一个念头击中了他的大脑。
他张着嘴,舌头僵住,他说不出话,像是被惊喜冲昏了头。
文薰看了半天见他都没回过神,终于是忍不住了,嫌弃道:“什么了不得的事,值得这样吃惊?我去拿镜子过来,让你自己好好欣赏你现在的这副呆样吧。”
她现在已然忘记自己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愣呆呆的。
傻就傻嘛,被老婆说傻,那是老婆疼你。
霞章已经顾不得那些话了,他狠狠地咽了口口水,微低着头,直往文薰肚子上瞧。
他伸出双手,相碰,又不敢。
“我要当爸爸了。”他对文薰说。
“孩子,你好,我是爸爸。”他又这么对着文薰的肚子说。
文薰终于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傻子,孩子现在才是一个细胞,还没发育好呢,哪能听见你说话?”
霞章也反应过来是这个道理,他咧开嘴,冲着文薰好一通憨笑。
“就,就当是我提前练习了,省得以后结巴。”
这正是他重视了。
文薰嗔怪地用眼神挠了他一下,眼中莫名浮起泪花。
霞章一见,连忙抱住她,用生疏的,却是哄孩子的拍打方式安慰她,“怎么了,是我哪里表现得不好?”
“才不是呢。”文薰用指尖沾走眼睫上的泪,扁了扁嘴,又是幸福,又是伤感。
霞章便明白了,她这是体会到做母亲的滋味了。
伟大的母亲。
伟大的文薰。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出来。
听得文薰不好意思,又笑了。
霞章抱了她半天,突然开口:
“我感觉你现在的体温也比平常高了。”
“是吗?”
“孕妇的体温是不是就是会高些?”
“可现在是夏天了,我体热升温,不是很正常吗?”
文薰和霞章仔细讨论了这个问题很久,后来没得出什么结果,他们也不管,反正就是要抱着。
爸爸抱着妈妈,以后再一起抱着孩子。
去医院这天,一家五口人一大早就分工合作。
郭瑞送小夫妻去医院,秀英带着宝淑去买菜。最近她做的菜式都很讲究,是她花了积蓄,去别人家的厨娘那里学来的。
他们家跟着两位先生住在一起,一家人一样的喊着,可出于尊重他们的劳动成果,两位先生还是每月按时支付着他们的工资。人家说,亲兄弟,明算账,正是这种算得规范的做法保障了他们的利益,也让他们更加觉得小夫妻体贴,愿意用更多的心力。
秀英此时就已经把“照顾好文薰”一事当成自己的责任。
文薰和霞章按照医院的流程做完检查,到上午10点,就从医生那里得到了准确的讯息。
“大约可以确定已经有十一周了。”
这么一推算,好像就是第一次那回……
小两口对视一眼,都有些脸红。
他们默契地没有说话——能说什么?总不至于说些“你真厉害”“你也厉害”之类吧?羞不羞人呐。
孕期检查是早两年才从美国传过来,除了日期,检查项目还包括妊娠高血压,贫血之类的反应。
这些项目的结果显示一切正常,医生也乐观地说孕妇的身体很好,没有哪里值得多注意的地方。可霞章却担心,主动询问:“真的不会有高血压吗?我太太近期的脾气都不太好。”
文薰气得拍了他的胳膊一下,又不想自己这个动作真就落实了脾气不好,只能瞪他。
新手爸爸是什么样子,医生也见过很多类,他笑着,用熟练的语气和话术安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要多注意一下情绪,要保持良好的心情。”
从西医出来,霞章又带着文薰去看中医。
文薰日常身体康健,自然是不需要开药的,于是便获得了一些日常的食物、作息建议。
他们的运气极好,回家后天上就开始下暴雨,可霞章还是撑着油纸伞出门,少见地打了两壶黄酒回来。
“我今天开心,想喝一点。”
他这么向文薰申请。
人到了喜不自胜的时候,是得用些手段来宣泄情感。文薰理解他,也随他。
反正是在家里喝。
吃着饭,喝着酒,霞章不知道想起什么,一会儿沉思,一会儿笑。
他今天贪杯,不出意外地喝醉了。文薰也不恼,请郭瑞帮忙把他送回卧房休息。一路上他晕晕乎乎,嘴里还在念叨:“要照顾好文薰的身体,要给朗家报喜,要去买一坛女儿红埋起来……”
嘟嘟囔囔的,全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愿景。
文薰也畅想着未来的美好,她因为开心,走路时,脚间都会多晃两下。
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真的好想好想知道。
霞章入夜时
才醒。吃过晚饭,待人舒服了些,他焚香,洗手,虔诚地写下好几封信件。好消息传回朗家,三天后,朗家太太和黄太太亲自来了临安。
文薰肚子里的,是朗家和黄家头一个出生的后代,必须重视。
“我昨天已经安排人寄信,把这个好消息传给敬贤和思齐了。”
思齐就在日本,离得近,暑假会回来,敬贤则不然,是以到时候留意她的回信就好。
莫家那边他们也有通知。虽然嫁妆拿回来了,可两家的长辈好像也达成了什么默契。
文薰没管那些,只是拒绝了母亲要把嫁妆送来给她的提议。她都要走了,拿着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文薰才告知了二位长辈他们要北上的计划。
朗太太的态度合乎情理,“文薰,要是在你怀孕之前知道你要远行,我是没有其他话讲的,可你现在有了身孕,还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不是一个人,”文薰重申,“秀英姐在努力照看我,我相信霞章也会照顾好我。再有,我们还有钱,我们实在不懂,可以找专业的保姆,接生婆之类的。我留在家里,在你们眼前,不也是这样安排的吗?”
黄太太说:“可你这样会让我们担心啊。”
文薰道:“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并且我很快就要做一个母亲了,妈妈和舅妈你们应该习惯才是。”
文薰从小就很独立。
她的智慧和思想也不允许长辈们干扰她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她们爱她,她们不愿意强迫她。
把事情传回去说给朗先生和黄先生听,他们二人也是说要尊重孩子。
最重要是得尊重霞章。
朗老爷更是说:“只要霞章这个做丈夫的同意,咱们的意见不重要。”
文薰从母亲口中得知这句话后,暗自在心里嘀咕:这回倒是托了封建大家长主义的福。
妈妈和舅妈在临安一直住到期末,直到学校放假,才又跟着文薰和霞章一起住去了沪市的黄家。
今年郭滔先生不在,语文组那边也少了人,应教育部相邀,辞呈都被通过了的文薰和霞章还是应约留下来,帮助制定江浙地区的英语、国文教材组挑选、重编工作。
7月23号,思齐返华。
第75章 思齐抗婚
暑假,思齐返华。
因结束了工作刚好在家,左右无事,霞章亲自去吴淞口相接。
黄思齐远远地站在甲板上就看到了岸边的姐夫。太阳晒着,海风吹着,他突然想起了两年前,姐姐也是在这个位置看着岸边的自己。
原来游子归家时的心情竟是这般。
挤着人群下来,面对面见到姐夫,思齐还未开口便先抬起胳膊抱住了他。
“霞章哥。”
开口竟是带着哭腔。
霞章感慨于他的敏感,没有笑话他,而是认可地拍了拍他的背,用作安抚。
思齐吸了几口气,整理好仪态才松了手。见了霞章,他摘了墨镜,笑道:“我记得前些年,我也是在这里接到的姐姐。”
“这不是挺好?今天换我来接你。”
是啊,谁能说这不是一种缘分?
帮思齐的行李绑上车,霞章打开车门,请他上车,做足了一位优秀司机的姿态。
思齐也知道这是他久不回家才有的优待,理所当然地生受了。
车缓缓离开港口,一路上,思齐都在认真地望着道路两边,观察着这座他曾经熟悉的城市。
小半年过去,沪市的基础设施已经开始重建,可各处墙壁还是留下了被炮火轰袭的痕迹。
思齐还发现租界内的人比起以前更多了,有逃难的中国人,也有白俄人之类的外国人。
全世界都在打仗,对外国人来说,暂时安全的沪市租界反而成了可以容身避难所。
思齐心头思绪万千,直到看累了才收回眼神。他整理好内心的家国情怀,调理完毕后将身体往前倾,他扒着车座靠近司机,用轻松的语气道:“霞章哥,辛苦你照顾我父母了。”
霞章观察着路况,保持着行车稳当,嘴里应付道:“嗯,你们家这种爱客气的毛病倒是一脉相承。”
思齐“嘿嘿”一笑,挠头,“你就说这些话听起来舒不舒服吧。”
想到文薰,霞章也跟着笑,“嘴甜也是一脉相承。”
回家之前,霞章先绕道去了一趟凯司令,买了两块栗子蛋糕。
思齐一看就知道他是为文薰买的。
“姐姐小的时候喜欢吃这个。”
“是吗?”
“后来她大了,可能是为了拿出大姐姐的样子,就很少吃零食了。”
霞章听完觉得这回倒是正好,怀了孕,身体的本能驱使着她去吃喜欢吃的东西,也算是对她身体欲望的一种发泄。
二人顺利回到家,黄太太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到儿子,她热泪盈眶,抱着就要亲亲。思齐不好意思,躲了两回,然后自己往母亲脸上亲了一口,“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黄太太擦着眼角,因心情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流。
霞章不愿打扰他们的亲子时间,借口要处理工作,上楼去了。
再过半个小时就要吃饭了,黄太太嘱咐他待会儿记得下来。
将行李交给家里的佣人,思齐握着母亲的手来到客厅坐下,期间一直和她聊天,转移她的注意力,不叫她大喜大悲,有伤身体。
“敬贤那丫头寄信回来过吗?”
黄太太稳住声音回道:“中秋,过年、端午的时候寄来了一封,说很习惯那边的生活,学习也很容易,学得比很多外国人都好。日本人来了之后又写了一封,询问家人平安。后来我们再给她寄信,就是告诉她你姐姐有喜的消息,现在应该才到她那儿,回信倒没有那么快。”
思齐听完,迫切地想要了解她来信的内容,“信都收在哪儿呢?让我看看她具体都写了什么。”
他猴急的模样逗得黄太太破涕为笑,“在你父亲的书房呢,等吃完饭再看也不迟。”
“哦。”思齐知道,母亲大约是需要他好好相陪的,便乖巧地坐下。
见他听话,黄太太眼中又升起欣慰。要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便是这一双儿女了。他们自幼听话懂事,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姊妹友爱,优点齐全,从小到大任谁见了只有夸奖的份。
这样的孩子,一定能够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
思齐没有察觉母亲的走神,又问起文薰家的事。
“刚才回来路上我和霞章哥聊天,说是姐姐现在已经显怀。听说她这胎很顺利,孩子很心疼母亲,没让她有太大的妊娠反应。”
“是啊,”黄太太都有些羡慕文薰的状态,“她这段时间忙得风风火火的,哪像是双身子的人?”
“她和霞章哥今年还是照常在教材编写组工作吗?”
“对,国文组已经结束了,外文组今年说是要大改,所以你姐姐那边会慢些。”
“会不会很辛苦?”
“等晚上你姐姐回来你见了她就知道了,她巴不得往身上揽更多的工作,一天到晚的,据说还在持续翻译着外文,精神头比我还好呢。”
思齐听得认真,不间断地随话语的内容露出笑容。黄太太说完却欲言又止。思齐捕捉到那份犹疑,直接发问:“妈,你有话要说?”
“嗐,”本来不想说的,既然儿子问了,黄太太便顺势道:“你姐夫有没有同你提过,他们下个月就要往北方去的事?”
思齐十分意外,他是真的不知道,“临安大学不好吗?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为什么要走?”
黄太太点头,又是担心,又是无奈,“你姐夫前段时间在《大公报》上发布了断亲声明,执意和莫家断绝了亲子关系。”
思齐急得往前坐了坐,“怎么会这样?”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
“那您长话短说。”
黄太太一噎。她看着比去年又高了些,壮了些的儿子,为了尊重他如今成年人
的身份,还是如了他的愿,将这小半年发生的大小事全部一一道出。
思齐听完,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愤慨,“金陵政府可真是……”
他想骂些脏的,碍于母亲在前,生生忍住。
黄太太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道:“霞章做事,有他的道理,咱们无权干预。但是我和你父亲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想法,金陵政府既然靠不住,咱们为了保住家里的产业,就得另谋出路。”
思齐气性来了,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妈,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还是家里的那点小事?国家国家,先国再家,这个道理连三岁小儿都懂。”
“别说了,”黄太太的目光顿时躲闪起来,第一时间阻拦,“你父亲不爱听这些,你知道的。”
思齐不再像以前那样依着她,按着自己的道理继续说道:“妈,现在所有中国人最应该做的大事是救国存亡。若国家不安,咱们家的生意做再大,也是给掌权者绣嫁衣,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了。”
“好好好,你现在留了洋,妈妈的见识肯定是不如你的。”
黄太太说这句话不是生气,而是真心。当一个儿子开始反抗父亲,便是他长大成人之时了。她笑眯眯地打量着儿子,越看越满意。
思齐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目光有些渗人。
母亲以前把他当做孩子,他不乐意,现在母亲把他当做大人,他更是觉得不自在。
他不禁疑惑:难不成是久日未曾归家的缘故?怎么母亲奇奇怪怪的。
吃过午饭,霞章回去午睡,思齐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半下午,黄老爷回来了一趟。
他十分尊重地请儿子到书房说话。
这种对待让思齐有些热血沸腾,因为他知道他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黄老爷最开始关心的也是学业,“思齐,你的日语学得怎么样了?”
思齐道:“自然是一百二十个好了。”
他不仅光说,还把自己的成绩单拿出来给父亲阅看。上头标注的一片优秀证明他没有说谎。
黄老爷看完,感慨一句:“你确实是真的长大了,以前在国内都不见你有过这种成绩。”
思齐讪笑,语气中不乏后悔,“以前在父母的庇佑下,孩儿多少有些不懂事。此时出去求学,在异国他乡,总算有了真实的紧迫感。”
思齐在日本见到了很多东西,有羞愧于己身为中国人的同胞,也有轻蔑歧视中国人的日本同学,当然,他同样也获得过来自日本人的温暖。其中五味杂陈,是以前未曾离过巢的鸟儿从未感受到的。
对于学业,他再也不敢懈怠,他只想着早日学成,为国尽力。
他看着喜形于色的父亲,暂时没有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全盘托出。思齐已经决定好,他不要去继承家里的医馆,他要以救国为先。
他是医生,他就该上战场,前线才是最需要他的地方。
黄老爷收好成绩单,忽然不经意提到:“我有一个朋友,他家的孩子也刚来沪市。她对这里不太熟悉,你既然回来,便帮父亲多招待招待?”
思齐以前也不是没有帮父亲招待过他生意场上朋友的孩子,他以为这次仍旧寻常,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傍晚,文薰被霞章接回来。一进门,她没见到思齐,反而见着黄太太在沙发上看报,不由得问:“舅妈,思齐不在吗?”
黄太太道:“你舅舅有位朋友的女儿需要同龄人招待,特意遣他去了。”
文薰见她满面喜色,“哦”了一声,怪声怪气道:“女儿呀。”
黄太太见状便知道她理解了其中的用意,招呼她来身边坐下。
“文薰,你当初跟霞章结婚的时候,他不也20来岁嘛。”
霞章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自己的事,本来他都要自己上楼了,愣是脚步一转走过来,“舅妈,难不成,您也想弄包办婚姻那一套?”
现在的环境,包办婚姻就是落后的代表。黄太太自认为是个新新人,才不肯沾上这种旧词汇,她为自己辩解道:“不算包办。我和你舅舅的意思是,希望思齐能多接触接触同年龄段的女孩子。你知道他从小到大老实惯了,从来没有正儿八经跟异性接触过,我们也是怕以后他在老婆面前露怯。”
又笑了一声,望向文薰,企图得到她的认同,“女方无论是容貌,人品、家世,都是上佳,配我们思齐,那是绰绰有余。如果能成,再好不过。”
文薰从这些话里听出来些许讯息:“舅妈,您跟女方家很熟?”
这是自家事,跟自己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黄太太答:“是我以前在日本留学时认识的朋友的女儿,她父亲刚好也是从医的。你瞧,这不正是门当户对了?”
她说完又一拍手,“唉呀,这种情况不是当初你和霞章那样嘛。”
文薰觉得还是有不一样的,她细致地问:“思齐知道这回事吗,你们问过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吗,他对婚姻的态度你们了解吗?”
黄太太道:“他以前情窦未开,哪知道有这回事?我也不敢让他知道,毕竟,要是没有缘分,那多尴尬。”
文薰这么一听,顿时安心,“舅妈你还是会尊敬思齐的意见。”
黄太太说:“当然了,他要是不愿意,谁会逼着他呢?”
长辈都这么保证了,文薰顿时放下心来。她劝慰道:“既然如此,多认识几个朋友也没什么。我相信思齐也能明白你们的苦心,是愿意配合的。”
这句话可以说是落在黄太太的心尖上了,“是的,我正是这么想的。”
思齐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到家。
当时文薰和霞章正在书房工作,听到有车进门,顿时就猜,“应该是思齐回来了。”
霞章询问道:“要下去见见吗?”
文薰想到傍晚时和舅妈的聊天,决定道:“还是不了,他们母子二人有悄悄话说呢。”
霞章突然想到:“欸,如果思齐愿意和这位小姐来往下去,咱们也该见见。”
如果思齐愿意,那就是以
后的弟妹了。他们过完暑假就要去北方,提前见见,省得以后在婚礼上生疏。
文薰觉得小孩脸皮薄,还是不要现在提的好,“等他忍不住了,自己跟我们说,我们在约见她。”
如果思齐喜欢她,他会迫不及待地把人带回家给他们看的。
黄太太来到到门口,看着儿子下车,以焦急的心情等待着儿子靠近。
“妈。”
她还是忍不住上前走了几步,“怎么样,是刚才和渡边小姐分开吗??”
“嗯,我送她回去了。”思齐面色平静,没有透露出具体心情。他反而从母亲不寻常的态度中品味出什么,“妈,你不对劲。”
“妈有哪里不对劲了?”黄太太避而不谈,只一味地把儿子往家里带,“你下午陪渡边小姐去哪里了?”
她满脸堆着笑打听,想从中分析儿子的态度。
她的过分殷切,让思齐想到了不好的事。
“妈,”他握住黄太太攀在他胳膊上的手,用严肃的语气表情表示道:“您不会是,想盼望着我和渡边小姐有点什么吧?”
黄太太忙道:“你这孩子,哪有这样说话的?”
思齐没得到她的否认,眉头微锁,更认真了,“好,那我就换种说法。妈,您和父亲要是想安排我和渡边小姐结婚,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黄太太一听,顿时不高兴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怎么就断定了?再说,说不定人家渡边小姐没看上你呢。”
“那样最好。”思齐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今天所谓的“招待朋友”,就是父母亲安排的一场相亲。他不愿意当面忤逆母亲,便不再说话,只兴致缺缺地丢下一句:“我去找姐姐了。”
他料定姐姐姐夫都在书房,没有多问,直接上去找人。
见了文薰,他也没说刚才的小插曲。他离家一整年,有那么多的话要讲,便是日本留学时的事他都能讲一整个晚上。
思齐说了自己的见闻,又发出落寞的感慨:“姐姐,真的,出国一趟,我才明白之前自己的浑浑噩噩有多不该。我早就应该跟随你的脚步为社会发声,尽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个有用的人。”
文薰安慰他:“现在也不晚啊。”
思齐今年才19岁,他这样的大好青年,想做什么做不成?
霞章见他现在有冲劲,主动提到:“你要是现在想做,我可以介绍一些朋友给你认识。”
“真的?”思齐高兴地站起来,已是等不及了。
于是第二天霞章便带着思齐出门。
黄太太本来还想让思齐和渡边小姐再见一面,听说是霞章带他出去,便没说什么,只寻思着下次再找机会。
过了半个星期,文薰也结束了英语组的教材编写工作。结束的那天下午,她参加了林伟兰等几个朋友为她举办的欢送会。
考虑到宴会的主角现在有了身孕,大家便化繁为简,找了个饭店包厢吃饭了事。
瞿建深刚好在沪市,林伟兰这回便也把他喊来了。知道是给文薰送别,瞿建深特意把自己的小提琴带来。在饭桌上,他亲手给文薰拉了一首他刚作好的送别曲。
这曲子有“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美好祝愿,有“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的恋恋不舍,也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豪迈宽慰。一时间,众人都深受感染,红了眼眶。
一曲终了,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为优秀的剧作家瞿先生鼓掌,瞿建深四处鞠躬感谢,得意于大家的满意。
文薰这时忽然道:“瞿先生,这首曲子有填词吗?”
瞿建深道:“尚未。怎样,你想一试?”
文薰笑道:“我好像已经有完整的词作在脑海中了,我想试试。”
那还等什么?瞿建深大喜,“快,笔墨伺候!”
林伟兰在他开口之前便贡献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瞿先生,我们文薰可是剑桥的高材生,只让她写中文版多亏呀。”
瞿建深得了提醒,又追着道:“朗先生,你好人做到底。”
文薰托着肚子起身抬头瞪了伟兰一眼,却不是真的生气。
钱碧莹也凑了过来,“好家伙,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今天轮到我们文薰一曲作词。这件事传出去,都能当成一段佳话流传呢。”
吴品芳搭着她的肩,笑道:“也让我瞧瞧。我刚才虽然也有灵感,却没有这种能当场作成完整篇幅的功夫。”
钱碧莹道:“你可不要妄自菲薄,这可不代表你比文薰差,只不过她刚好对这首曲子更有感悟罢了。”
文薰也同意她的观点,她一边写,一边抽空说道:“是的,当听到瞿先生奏响这首曲子,我心底的悸动就抑制不住了。国外有‘人生之书’的说话,那么我想瞿先生做的这首曲子,便是我的“人生之曲”了。”
应瞿建深相邀,文薰写完了中文歌词,再附上英文歌词。待两版皆全,由瞿建深起头,大家望着桌上铺开纸张上的歌词,跟着调子唱了起来。
唱吧,这激昂壮阔的人生。
唱吧,这温润似水的柔情。
唱吧,在这动人心弦的乐曲中,唱吧。
亲爱的朋友,祝你美梦成真,生活幸福,家庭和谐,让我无论在何时相要了解你的消息都能得到一句:一切都好。
笑完,唱完,哭完,几个女性朋友紧紧地抱住了文薰。
林伟兰说:“以后你再有作品,我会第一时间购买。天高路远,如此也算我支持你了。”
钱碧莹说:“文薰,你一定要坚持自己的事业,哪怕生了孩子,也绝不能回归家庭。”
吴品芳说:“孩子生下来后,记得给我们寄一张照片来。一定要时常给我们写信,我们都会挂念你。”
中国很大,大到她们会因为别离难过;中国很小,小到她们现在已经在想象下次重聚的时光。
文薰跟自己的朋友聚,霞章也在和朋友聚。聚完,留在临安守家的郭瑞传来有人看房的消息。文薰和霞章便一起回去,处理搬家和下任房主的事务了。
他们一走,黄太太又找机会瞒着思齐,把他带去和渡边小姐见面。
思齐现在已经很能肯定父母们的心思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明确的向父母表示了拒绝,他们还要打着他无法拒绝的为他好的旗号逼他。
母亲为了说服他,甚至在和他的争吵中举出了姐姐姐夫的例子。
“你瞧,文薰和霞章不也是靠父母安排才结为的夫妻,他们现在多好。”
思齐试图让她明白,“姐姐和姐夫好是因为他们性格相契,爱好相同,天底下有几对能像他们一样做到精神共振的爱侣?妈,你不能因为他们好,就觉得这天底下的包办婚姻都好。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们要反对封建不是吗?”
黄太太急了,在她的心里,她并不封建,“思齐,你别这样说妈妈,妈妈会难过的。妈妈是这样想的,渡边小姐家里是医商,咱们家里也是医商,医商家庭出来的孩子,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家业而努力。你和渡边小姐有着相似的成长环境,你性格斯文,她性格温和,又都爱书,怎么会不同于文薰和霞章呢?”
“不,你错了,”因为长久的纠缠,思齐失控了。一想到父母竟是如此糊涂,他就头疼。为了反抗,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变大,“妈,我和渡边小姐从来就不一样。我的梦想是保护中国,而渡边小姐的梦想是侵略中国!”
“你住口!”黄太太瞪大眼睛训斥他,“黄思齐,你的家教呢?你怎么可以这样去揣测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我不觉得她无辜!”思齐大喊,他用自己的声音说出自己的想法,“就算渡边小姐没这么想,她的家人,她的同胞呢?谁能保证,谁也不能保证,因为日本人都打进中国了!妈,你别做梦了,以现在的国际形势,中国人和日本人是不可能做朋友的。我国弱,他国强;我国广袤,他国狭小。在这样的地理环境和国家条件下,日本人侵略中国时板上钉钉的事。沪市暂时和平了,可东北还在打仗呢!妈,日本人把你当朋友,不代表他们会把全中国人当朋友。他们现在对你好,不代表他们以后会一直对你好。你难道要等到日本人占领了全中国,你才敢相信他们的险恶意图吗?”
这是思齐第一回同父母争吵。
为了他的自由,婚姻,以及未来,他必须据理力争。
他在之后的对话中,甚至喊出了“卖国贼”这三个字。他的激烈,他的叛逆,他的不同于往常也让黄太太没了主意,她第一次扬起手扇了儿子一巴掌。
“你住口!”黄太太不得不承认,这三个字,深深地刺痛了她。
思齐反而笑了,“妈,你打我。”
他摸着自己的脸颊,笑得更加放肆,“你打我就证明着,你知道这是不好的!你只是怀抱侥幸心理,你只是一味地听父亲的话。”
黄太太被他笑得心头一慌。她望着儿子,知道自己是再也安排不了他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朋友途径扬州,给我看扬州的高铁站。扬州的高铁站好不一样,居然建在路边。我和朋友都惊讶于这个能看得到树木葱郁的高铁站。
真好,扬州是文薰长大的地方,下回一定要去看看![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