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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权臣后 酬枝 13806 字 3个月前

雨虽小了下来,但萧琮的衣裳和头发还是被沾湿,雨水打湿他的脸颊和睫毛,越发显得这张脸冰冷得不近人情。

到了某街巷的拐弯处,萧琮冷冷立马站定,回头看向季衢轩:“不认得回家的路了?”

季衢轩闻言谄媚笑道:“琮兄,我们这么多年朋友,让我看看你府上那位贡女呗。”

萧琮不理他。

“我听说这位贡女可好看了,还能让你紧张得提前一天回来,我就看看就走,绝对不做什么。”

听他这么坚持,又这般喋喋不休,萧琮眉压眼角,另一只手按在刀鞘上。

季衢轩看见了他这动作,大吃一惊:“不会吧,琮兄,为了一个贡女而已你竟然拔刀?”

萧琮:“习惯了。”

季衢轩:明明就是故意恐吓!

话虽这么说,但季衢轩也不敢忤逆这位阎王,嘟囔道:“好了,我不看就是了。正好,我去中和楼喝酒了,据说今日章柳姑娘还要献舞表演。”

一会儿天完全黑下来,正是中和楼热闹的好时候。

萧琮不理解他这番兴致,独自打马往府中赶,雨没有停,马蹄踏入地上的小水洼,溅起一片小亮点,亮闪闪的。

萧琮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明明决定了要冷着她,但到了此时此刻,却也还是迫不及待更多。

太傅府门口,他勒马停下。门房看见他回来,赶忙来迎。

萧琮下了马,第一句便是:“她人在哪。”

门房:“大约是在东侧院,今日没见着楚姑娘出来。”

萧琮嗯了一声,抬步便往东侧院走。这近乎本能的动作在几日前还让他觉得羞耻,仿佛又如三年前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经了这几日的分别,他忽然想通了。

楚泠居于他的府上,便只能听他的话。

因此,应当是他将她握于掌心,而非反过来。

这三年,他近乎疯了一般往上爬,无非是为了心头这口郁气。权倾朝野是一个褒义词,他可以把他想要的所有东西收入囊中,他不会再像三年前那般被动。

只是才刚刚踏入东侧院,便见一众护卫上前,每个人都是头发衣裳皆湿透,慌张不已。

萧琮的脚步停了下来,无端升起不好的预感。

便见为首的那护卫已径直跪在雨中,后头的便也呼啦啦全跪下,请罪道:“属下有罪!楚姑娘,她逃走了!”

话音刚落,护卫首领还未听大人说一句话,便见面前一身玄衣还带着萧瑟雨气的男人,立刻越过他,大步进了房间。

第28章 贰拾捌 大人来的比我想象中晚一些。……

萧琮先去了她的房间。

摆设和布置同往常一样,甚至更为整齐。他在的时候,总是压着她做些那种事,故而被褥上出现折痕,案上的东西也会被扫落一空。

而此刻,所有东西都各归原处,被褥叠好,桌案整齐,甚至花瓶里的鲜花还正往下滴着水。

萧琮沉着脸打开柜子,看见自己让人给她制的衣裳都在里面。还有妆奁,里头安静地放着那只铃铛。

男人的背脊紧绷着,阴沉不已,听到外头滴滴答答的雨声,头忽然痛了起来。

身后,护卫首领早已跟了上来,大气也不敢出地在一旁等候大人发号施令。

却只听见大人道:“把照顾她日常起居的人带过来。”

能收拾得这般干净还不被发觉,必定有接应。

朱红很快被带了过来。

她没想到大人回来得这么快,一时还有些慌乱,赶忙在镜中扑了粉,又将腰勒得细了些,赶忙过来回话。

她原本身形便有致,又特意打扮过,加上不俗的长相,进来时,就连护卫也多看了她一眼。

可是朱红刚刚进入房间,在看见大人的神情时,方才认真打扮的情致便被冻成了冰。

萧琮立在屋子中央,他一身黑衣还微湿,凌厉气度却逼人而来。

朱红想要说的话打了结,萧琮略抬眸看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她是一个什么物件,亦或是死人。

“大人面前,回话还犹犹豫豫的,都忘了规矩么?”姜寅冷道。

萧琮同样不耐。多耽搁一分的时间,楚泠就会在外面多跑一段路。他怒极,非常迫切地想问到她的下落,然后亲自将她抓回来。

萧琮给姜寅使了个眼色,姜寅会意,身后的护卫立刻架住了朱红。被抓住的时候,朱红反应过来,立马开口:“大人,并非是奴婢在姑娘身边侍候,是新燕!她这些日子对姑娘怠慢,已经被我打发掉了!”

萧琮不分辨什么红什么燕的名字,但一听到怠慢二字,他眉皱了起来。

厘清前因后果,难不成是楚泠在府中受了委屈,一气之下出走?

萧琮看也没多看朱红一眼,只淡道:“二十杖。”

说罢,人便离开。

朱红呆滞,片刻后才意识到大人是什么意思,护卫已经将她拉至旁边行规矩,她背后刷地起了一层冷汗,这才意识到,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萧琮离开东侧院,一时竟不知该去哪里。

三年来,京城是他下棋的棋盘,方方正正,纵横分明,他对一切都烂熟于心。从没想到有一日,她丢了,他要竟不知该从哪里找起。

雨水还在不断往下落,他的头愈发疼痛,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他觉得暴躁。额头中似乎有一根神经在突突地跳,四肢百骸都在随着心脏牵扯、鼓动。

他骤然想起三年前,那日一早他醒来,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床榻冰凉。

他愕然,第一个念头是,她是否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可是他在房中等了许久,甚至在周边寻过,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接下来,他开始自责,他想是否是昨日说了提亲的事太过突兀,把她吓跑了。可明明昨夜,她还那般热情,是他担心再这样下去会酿成大错,硬是将她从头到脚包起来,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之前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心悦他的人,一夜之间便杳无踪迹。

姜寅见大人淋雨站着,赶忙将伞撑起,递过来。走近时才发现萧琮的眉紧紧皱着,眸中也有血丝,顿时明白过来,是大人的头痛又犯了。

他赶忙道:“大人,需要我去请明大夫过来吗?”

就在这时,护卫首领冒着雨跑出来:“问出来了,大人,楚姑娘从南偏门离开了!”

萧琮一双凤眸愈发凌厉:“去找。”

季衢轩本在太傅府南偏门旁边逗留了一会儿,便忽见刚刚还一派风轻云淡的太傅红着眼,身后领着乌压压一群护卫,那架势像是要兵变似的。

他吓了一跳:“琮兄,发生什么事了?”

萧琮只丢下一句“她出府了”便从他旁边擦身而过,半晌后,人又折回来。

他像刚刚才想起季衢轩的作用似的,猛然捏住季衢轩手腕,声音嘶哑低沉:“季家军,借我。”

一刻钟后。

季衢轩满头满脸雨水,跟着萧琮在路上寻找,看着身旁男人满身戾气的样子,再一次感叹自己倒了血霉。

不仅闲没偷到,还在这原应在中和楼饮酒取乐的时候,跟着萧琮去找人。

他也感叹自己这嘴也是开了光的,怎么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成真了,那贡女居然真的敢跑。

他父亲向来很喜欢萧琮,什么都不问就大手一挥将季家军几支精锐借出。季衢轩想,有萧琮的人,再加上季家军,那贡女就算已经跑出了城,也一定会被捉回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季衢轩原本的不耐也消失了,他现在倒想看看,这贡女到底能藏在哪儿,这么多人遍寻不到,也是奇了。

萧琮的神色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不好看。

他的头很痛,这似乎是三年来发作最狠的一回,可偏偏让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逃跑两回的女子。

到最后,连季衢轩都发觉萧琮的状况实在不好,磕磕巴巴道:“那个,琮兄,你不舒服的话先休息,我们去找人就是。”

萧琮还是两个字:“不用。”

不一会儿,姜寅回来,手上还端着个盘盏:“大人,刚刚朱红所说的怠慢一事,已经去查了。”

季衢轩探头去看他手里那盘子,里面盛着些清汤寡水的菜蔬,别说肉了,连块豆腐都看不到。

他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不禁嫌恶地皱紧了眉:“这是什么?”

萧琮看着那些根本不能称之为饭菜的东西,心猛然往下沉了沉。

姜寅道:“大人,方才问过东侧院的人。大人离府没几日,这些拜高踩低的,每日给楚姑娘的膳食便是这些。”

雨还在落,不愿意停下来的模样。萧琮不说话,其他人都默默无言。

过了片刻,萧琮才道:“东侧院的人,全部换掉,从正院拨过去。原先的人,全部赶出府。”

姜寅低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季衢轩心想,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人啊,不然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住,不是白麻烦一场。

可是萧琮没有再动,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太傅大人不动,其他人都任劳任怨地在雨水里淋。

片刻后,他竟忽然调转马头。

季衢轩惊讶,见他往回走,忙问:“琮兄,什么意思,不找了?”

萧琮没有答话,像是在证实自己的猜测一般,快马加鞭,折回了太傅府。

如今的太傅煊赫无比,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样的雨下,他四处寻找,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般不知所措。

府中,婢子下人们都战战兢兢,安静无比。

没有人敢说话,萧琮抬脚直接略过他们。

这么大的动静,正院管事徐嬷嬷自然也知道了,同样过来请罪。

萧琮也没说话,连她请罪的话也不听。他沉默的时候更像是无人能撼动的冰山,让朝廷上那些臣子们都胆寒,何况是这些下人们。

见太傅离开,茉药同样跪着不敢起来,她偷偷拽了拽徐嬷嬷的袖子,二人对视一眼,眸中都有惊骇。

她们没想到,朱红前些日子对楚姑娘这般,竟然是想撺掇她离开。

可这般显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楚姑娘不会真的信了吧?

徐嬷嬷还能稳得下来,给了茉药一个眼神:且再等等。

雨不知何时停了,院中积水空明,他们静静地等,等事情的结果,也等自己的命运。

萧琮满心都是刚刚那盘完全不能称之为膳食的素菜。他的头疼几乎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姜寅看在眼里,冒着会惹大人不快的地步继续劝大人先回去,剩下的由他们来找。

萧琮:“再聒噪,你也去领罚。”

他从来没有觉得太傅府那么大过。之前从那王爷手中买下来的时候,萧琮只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已经登上如今一人之下的位置,犹嫌不足。他的野心自三年前开始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只为那时的耻辱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偏偏不遂人愿。

最后,萧琮看见了明晋昊那个长子。

明佩修一身素衣,在夜色下就是个温润如玉的读书人,他不卑不亢地向马上的萧琮行了礼,最后道:“我看见姑娘刚刚在正院附近。”

萧琮紧绷的神经立刻松了下来。

他赌对了,她竟真的没走。

于是他先去正院看了看,没有找见人,忽然心神一动,想起什么似的,驾马往荷花池的方向走去。

数日没有回京,池子里的花都已经开了,隔老远也能闻见悠悠的荷香。萧琮愈靠近那里,反而愈紧张。他担心楚泠寻短见。

不多时,一群人便到了荷花池旁。萧琮往里走了走,很快便看见前方有一身影,他瞳孔猛然一缩,立刻下了马,朝楚泠那边走去。

楚泠早已经听见了马蹄达达的动静,听上去萧琮动了不少人一起找她。但她没有动,依然安静欣赏着荷花池,这满池莲花的景象她还是头一回见。

楚泠估摸着时间,就在萧琮已经快要大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才回头对他笑笑:“大人来的比我想象中晚一些。”

可话音刚落,就被拥进了一个湿漉漉的怀抱中。

楚泠这才发觉他浑身都是湿的,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轻轻问:“大人刚刚过来,都没有打伞吗?府中的人是怎么做事的。”

萧琮不愿意放开她,将她紧紧箍在自己怀中,像在确认她的存在。

过了片刻,才看着她盈盈如水的眸子,声音嘶哑难听:

“你受了委屈,等我回来给你撑腰就好了。”

“为什么要跑?”

第29章 贰拾玖 太傅落泪了?

楚泠在他怀中笑起来,声音轻柔:“大人,我哪里跑了?不是在荷花池旁边等您回来么。”

回答她的,是萧琮越发紧的怀抱。

萧琮很少在床榻以外的地方展现出占有欲,何况身后还有那么多随从护卫跟过来。楚泠被他手臂勒得有点痛,忍不住拍了拍他,然后对他道:

“大人看这景色,像不像你同我奏过的那只曲子。”

萧琮看过去,接天莲叶无穷碧,莲池广阔,雨停了后,甚至连月亮也在空中朦朦胧胧地出现了,恰合了这曲谱所形容的意境。

莲池夜月。

萧琮的声音有些嘶哑:“嗯,像。”

“我们回去。”

说完,他将楚泠一把打横抱起来。

后面乌压压的一片人都惊了,自发地让出条道路。随后面面相觑。

心里都知道,原来姑娘没有跑,其实是摆了朱红一道。

也很清楚,经了这一次,她在大人心中的分量注定再也不同了。

他的怀抱是湿的,楚泠有点不舒服,想下来,却被他恐吓:“再动,直接摔了你。”

楚泠不动了,也知道他注定不舍得,环着他问:“大人要抱我回东侧院?”

东侧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完全没有住过人的样子。萧琮也没想到,她为了摆脱困境竟然能做的这般绝。

“去正院。”他说罢,便稳稳当当地抱着楚泠,大步回去。

楚泠在他怀中,能感觉到衣裳下饱满鼓胀的肌肉轮廓,亦有些出神,三年前似乎还没有这样好的身形,他毕竟是个文官。也不知这三年过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大人,”她想到什么就问了什么,“难道大人每天偷偷在府中练武吗?”

萧琮道:“会练一些。”

但不是偷偷。

梁国向来青睐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先帝尤为如此。他一开始,的确是想搏得更多先帝青睐,好能扶摇直上。

可是后来,则变为了防身和自保的必要手段。毕竟在这梁国,敬他怕他的人不少,想杀他的人也不少,这两种态度,也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从前的文官,如今已经拿过剑,弯过弓,剿过匪,也手刃过政敌了。

荷花池离正院近,萧琮已经迈进了门槛,他身形高大,抱着楚泠,让楚泠觉得世界都高了些似的。

她还是头一回来正院,自然第一次看见这里头的景色。

和东侧院不同,正院的摆设更为规整严谨,毕竟是一朝太傅的日常起居之所,风格简明端正。

也并未倾注任何带有萧琮个人特点的东西,仿佛若不是萧琮,任何一人住进来,也是这样的。

楚泠怔怔地想,萧琮这三年,在朝中的威赫可见一斑,但是在个人生活方面,他却将自己的喜好毫不留情地抹去,仿佛他自己的需求一点儿不重要。

简直没有人气儿。

正院的卧房也是如此,楚泠一路被抱过去,然后就被放上了榻。目之所及,全无一丁点带有生活气息的东西。

萧琮低头看着榻上的人四处张望:“看什么?”

“在看大人房中的摆设。”楚泠乖乖回答,“大人素日,真是好没情趣。”

情趣二字,让萧琮怔了怔。也头一回开始重新打量自己的房间,越发觉得像个古板的书斋先生,的确有些太过简单。

可是楚泠若是来了,这一切就变得有些不同。她是房间里唯一鲜活的东西。

楚泠见萧琮朝自己走过来,便道:“大人,饿。”

那盘连下人的伙食都不上的蔬菜,又浮现在了萧琮的脑海中。

他顿了顿,往后退了一步,放弃了想再去抱她的想法,传唤下人道:“上一些夜宵来。”

楚泠发觉自己越来越莫得透他的脾性,开口道:“大人,不是夜宵,我晚膳也没吃呢。”

萧琮闻言,愈发为下人的怠慢而发怒。他将她接到自己府上,结果不过一时不察,便让她过的日子连下人都不如,怎能不觉得后悔。

他又问:“为何要在荷花池边,可又淋到雨?”

她身子那么弱,万一淋了雨又生病,前面的补药岂非都白吃了。

“没有淋到雨。”楚泠开口,“我才不像大人这样傻,都不打伞吗。”

普天之下,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敢拿这个词说他。

可萧琮没有生气,他嗯了一声,反而像是承认了。

是傻,一开始真的以为她跑了,像是什么心理阴影。满京去寻,她原来并未出府。

甚至还调动了季家军。恐到了明日,满京城都知道他萧太傅动了大批精锐,去寻府上的贡女。

外头季家军那边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让姜寅先出去,跟季衢轩说人找到了。

夜宵上得很快。顾及着萧琮今夜回来,夜宵的菜色甚至比素日都还要丰盛。

豆腐皮包子,里头晶莹的鸡丁蘑菇丁用鸡油煨过,瑶柱粥,鲜嫩可口。还有三荤三素菜式,样样都是花功夫的。

这些东西都不是迅速能端上来的,得破费一番功夫,府中的厨房必定是一早便备下了。

更加证实了楚泠的猜测。

萧琮见她吃的香,越发觉得愧疚,他问:“为何选在今日晚上将计就计。若是我没提前回来,你难不成要在荷花池边站一晚上吗。”

只是看到桌上那些菜色,他心中也隐隐有了答案。

“这些日子,大人只让我不能出府,却没说连东侧院也不能出。”楚泠道,“大人要回来,姜大人必定会报府中上下,都做准备。只需要看看各处准备,以及厨房菜色,大概就知道大人回来的时间。”

萧琮盯着她:“公务繁忙,说不准是否会被陛下突然叫去哪里,无法按计划回来。”

楚泠喝下一口粥:“那我就在荷花池边等一晚上。”

“反正,我待的时间越久,大人越心疼,是不是。”

萧琮这下无话可说。或许连他也没有想到,原来她是这样见微知著又有计谋的一个人。

而且她也赌对了,他是真的会心疼。

在满京城找她的时候,他心中尽是恨意,可随后知晓她受了委屈,那恨意便变成怒气,他的人,在他不在时被这般对待,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几乎快碎掉。

“胡闹。”萧琮板着脸训斥。

若是真的在荷花池边站一晚上,哪怕这是夏日,可刚经了一场雨,她的身子也会出大问题。

可是他边训,却边帮她擦去唇角沾上的一点粥。

“大人不舒服吗?”楚泠用完膳,饱了,见萧琮没吃,时不时还皱着眉,忍不住问。

“嗯。头痛。”萧琮道。

楚泠净了口后挪过去,给萧琮轻轻按太阳穴。

这些日子她读了医书,又掌握了些按摩之法。

萧琮却握住了她的手:“不用了。”

刚刚才在他府上受了委屈,萧琮暂时不想让她做这样的事情。

房间内一时安静。

烛火忽然噼啪跳动了下,外头,婢女来小心翼翼地收走用完的膳食和碗盏。

萧琮此时心头的情绪很复杂,他看向楚泠,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她是真的没有离开。

她明明是有机会的。就像三年前一样。

两人对视。楚泠忽然问:“三年前,大人也是这样找我吗。”

萧琮不甚愿意提三年前的事情,这让他感到羞惭。

见他沉默不语,楚泠忽然道:“我不会再离开了。”

萧琮心下忽然漏了一拍,他回身将楚泠拥住。

他的肩膀很宽,楚泠靠在他的胸膛上,能听见胸腔内心脏的跳动声。萧琮抱得很用力,不知是谁牵着谁先倒下去,随后,衣裳发带布料,在榻上缱绻成一团。

刚刚体会了失而复得感受的男人,此刻要得很凶。绵绵密密,像今日不间歇落在京城的雨。楚泠很快就丢失了自己的呼吸,随着萧琮的节奏一道动着。

萧琮似乎要确认她的存在似的,抱着她不愿意放开,一整晚的时间,两人肌肤相贴,呼吸交缠。到最后,他将楚泠整个揽在怀里。

楚泠忽然感觉到锁骨处有几滴滚烫的微湿。她悚然一惊,想去看萧琮,但他却压着她的脑袋,不愿意让她看见他的模样。

萧琮不语,只一味动作。那几滴微湿很快便风干了,像是从来没有滴落过。但楚泠的心头却久久难以平静,她始终没有看见萧琮流泪的样子,更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因为今日差点离开而落泪。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萧琮缓缓撤出来。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皮肤冷白,衣裳一丝不乱。楚泠视线对上他的眼睛,见他并未有一丁点流过泪的痕迹。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煊赫异常的当朝太傅。

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抬起右手,想碰一碰他的眼角。

然而手腕还是被他攥住,萧琮的神情有些复杂,将她的手腕重新放回榻上,声音因为情事而嘶哑:“去沐浴。”

楚泠身上没有力气,萧琮又将她抱起来,往浴房走。

已经吩咐婢女准备了热水,浴房里热气腾腾。萧琮将楚泠放在浴桶中。刚刚担心她着凉,萧琮为她披上了一件素白色的单衣。

在水中,单衣沾了水,一半贴在她玲珑有致的身躯上,另一半如云漂浮在水面上。

楚泠在浴桶中缓缓转过身,隔着水雾袅袅看着萧琮的眼睛。美人身上全部湿透,头发也显得更为乌黑,萧琮的呼吸急促起来。

楚泠道:“大人,之前在百越,大人还看我在溪中沐浴过。”

当时为了引诱他,她也是只穿一身单衣。白色的,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像林中的妖精。

当时萧琮是怎么做的?楚泠想起那画面,俊朗的青年只看了她一眼,冷白的面容就浮现出一层绯红,甚至连夜色都遮不住。

他很快转身,楚泠见他的耳廓也红了起来,还十分好笑地上前逗趣:萧琮,不愿意看我吗?

眼下,时过境迁。萧琮再也不是那个看见她被水沾湿的身躯就脸红得像什么一般的青年。他直勾勾看着浴桶中的楚泠,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毕竟这是他数次淫靡的梦的起源。

楚泠见他只站在外头,不过来与她一道,可明明浴桶是足以容纳两个人一同进来的。

楚泠疑惑问:“大人不洗吗?”

萧琮闻言,抬手缓缓解开革带。他的骨节分明匀亭,与那革带上精巧的镶嵌白玉比起来,好看程度竟也不输。

只是外衫刚刚落地,萧琮正欲解开内衫的扣子时,动作却还是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继续,只道:“我一会儿再洗。”

然后退出了浴房。

楚泠感到疑惑,也发现无论是什么时候,他都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的身体,之前明明还不曾如此抗拒,这是为何?

第30章 叁拾 密密麻麻写着“泠”字

楚泠今日也是真的累了。先是一直想着计划,随后又在荷花池旁边站了许久,再然后便是和萧琮的情事。

现在躺在浴桶中,觉得四肢百骸像是被热水润开了似的,很舒服。不禁一边喟叹着,一边又往下沉了沉。

热水绵密地包裹住她。楚泠闭着眼睛,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她已经意识到,萧琮对她的感情绝不仅仅是恨,否则知晓他被摆了一道后,头一个反应便是恼羞成怒,不说惩罚,榻上也不会让她好过。

可是萧琮今日的动作却很体贴,像是强忍着占有欲没有发作似的,何况还有那几滴泪,让楚泠觉得有些事情比她一开始想得更为复杂了。

她当然知晓,萧琮不会轻易放她走。可是不仅要将陷她于困苦之地的人解决掉,还要试探萧琮的态度。

现在,她已经试探得清清楚楚,府中的其他人也看得透彻。

恐怕现在,府中几百来号人,都知道今夜太傅是如何为了她,甚至不惜调动季家军满京城去寻。

以后在府中,再也不会有人敢说她的闲话,欺负她了。

楚泠从浴房出去的时候,看见萧琮正坐在窗边,随手拿着一本书看。

不知道他在读什么,但是上头的文字密密麻麻。

楚泠想,幸好娘亲从前教过她识字,说只有识字,才能谋得一席之地,读得懂圣人言,那些都是传世的真理。

其实在百越,有不少人是不认字的。

美人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正在灯光下细细擦拭她的头发,她道:“大人可以差人送我回东侧院了。”

萧琮对上她的视线,喉结滚了滚:“今夜就留在这里。”

茉药被唤来,帮楚泠收拾。与此同时,萧琮去沐浴。

看见楚泠,茉药长叹一口气:“真是吓坏我了,姑娘没事就好。”

“放心吧。”楚泠从前就对茉药的印象很好,眼下看见萧琮叫的是她,更是多了几分信任,“我不会傻到真的离开,也知道只有朱红推动,我是肯定跑不掉的。”

茉药道:“姑娘聪明,知道将计就计,将东侧院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清理干净。以后,姑娘在府中的日子,定会更加一帆风顺。”

说到这,茉药又在她面前跪下请罪:“还请姑娘见谅,茉药是东侧院的管事,一开始却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并未察觉。”

“后来,其实我已知道姑娘在吃苦,本想去东侧院找朱红,最后经了徐嬷嬷提点,也没有去。”

楚泠赶忙扶她起来:“这是什么话,一来你已经被派到正院帮忙,东侧院的事情便已经交给了继任者,同你无关。”

“二来,我还要感谢你的袖手旁观,否则恐怕真没有今日这般顺利。”

茉药见她这般温厚,更是羞惭。至今想来,当日不干涉东侧院的事虽有道理,但终究觉得问心有愧,白白让姑娘多吃了不少苦。

“好了。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也是好的结局,便不用自责了。”楚泠道,“后面的头发有些擦不到,帮帮我?”

茉药接过帕子,帮楚泠擦拭头发。

楚泠的头发很好,乌黑顺滑,尤其是现在沾了水,更如同绸缎一般。

茉药想,在京城生活的贵女们,大多会用加了数种药草、香料的桂花油等物品来保养头发,那是要价不低的东西。

楚姑娘在百越的时候,应当是不会用这些东西的,但却比京城贵女们生得还要好看不少。

世上当真存在天生丽质的人。

茉药轻声问:“那朱红,姑娘打算怎么办?”

如今朱红只是受了二十杖的刑罚,需要休养一阵子,大人还没示下,谁也不知朱红作何结局。

茉药怕她又起了什么心思,反而对楚姑娘更为不利。

“我已经有主意了。”楚泠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安心,“明日再说。”

茉药也就不问什么了,楚姑娘生得好看,心地温良,但却不是个任人欺负的,她也很聪明。

她猜,当时百越的族长将楚姑娘送到梁国来,大约也不仅因为她的容貌。

刚刚帮楚泠将头发擦拭干净,茉药便退了出去。夜还很长,她不能打扰。

萧琮也从浴房中走出来。刚刚在水中,他又想起先前在百越那一弯清透的溪水中,美人含娇带怯的样子,与刚刚楚泠在浴房中的模样重合。

本就没有完全消退的欲望重新抬头,他自己解决掉,这才出来。

太傅寻常也不怎么做这样的事,有些生疏。平日若是梦见了她,醒来看见衣裤痕迹,总是黑着脸收拾了。次数越多,对她始乱终弃不告而别便越恨,然而下次,继续如此。

身体也不听他头脑的使唤,只遵从他的内心。

可是现在,美人明明就在房中,甚至显出顺从姿态,他却不舍得让她多承受了。

萧琮迈过门槛,一眼便看见楚泠也坐在窗前,看着他刚刚翻阅了一半的书册。

他忽想起那书册中某个章节的内容,瞳孔一缩,浑身有些热意,将她抱起来,往榻上去。

楚泠软绵绵的:“大人,我累了。”

萧琮见她面色如常,想她大约没有看见什么,道:“不做了。休息。”

楚泠蜷缩在他的怀中,被好端端地放在榻上,又被裹进被子里。萧琮在她身边躺下,呼吸平稳。

他没有拥着自己,楚泠侧过身。

烛灭了,她想起刚刚的书册,那是一本地理纪事集,只不过随手翻到的册子的某一页,便正好看见了百越。

而那页纸的空隙处,密密麻麻写着“泠”字,几乎挤满所有可以下笔的地方。让人看一眼,连呼吸都被占了。

萧琮并没有因为找到了楚泠就忘了她被苛待的事情,第二日,东侧院先前侍奉的佣人都跪在门口,等待徐嬷嬷的惩罚。

萧琮坐在旁边看着,越听那些下人们坦陈,越是气怒。

不过短短几日,东侧院恨不得自立门户,关起门来万事不理。除了膳食,还有日常所用的被褥、烛火云云,全都怠慢。

所幸如今天气还不算太难挨,若是碰上三伏或者三九天,怕是连冰块和炭火都会被克扣,那时楚泠的身子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楚泠慢悠悠地从正院出来,徐嬷嬷看见她,连忙见礼。

楚泠摆摆手示意不必。

萧琮朝她伸出手,引她到自己身旁坐下。楚泠自然而然走过去。座椅上还放了软垫,现在不必特意吩咐,茉药会将一切都做好。

那些婢子们也都是听了彼此的挑拨,见旁人苛待楚姑娘无事,干脆自己也偷懒些许。

徐嬷嬷问来问去,不过也只是些短了吃食和物资的事情,她心里门清,道:“把朱红叫过来。”

朱红昨夜刚刚受过刑,如今还趴在床上难以起身。可徐嬷嬷说了,她只能被护卫架着来了正院,刚一进门,便看见楚泠。

朱红如今怎么还可能想不明白,楚泠是将计就计,摆了她一道,看见楚泠如今端坐在大人身旁,不仅一点儿惩罚没受,反而更加安然的模样,不免怨愤地看了她一眼。

徐嬷嬷立刻呵斥道:“还看什么!”

朱红知道如今自己躲不过去,不如拉楚泠一道下水。

徐嬷嬷让她认罪,她反而道:“大人明鉴,若不是楚姑娘说想要离开京城回百越,奴婢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徐嬷嬷疾言厉色:“你倒是会避重就轻,朱红,你让东侧院的下人刻意刁难,岂不是开始就想让姑娘萌生离开的念头?”

“姑娘若不想离开,谁也没办法说动她,何况姑娘还曾让我帮忙,所以昨日我才会和姑娘一道,帮她找借口避过护卫,还找了马车接应。”朱红不顾自己身上的杖伤,跪地艰难磕头,不一会儿,那娟秀的额头上也遍布了血迹。

“朱红。”楚泠忽然开口,“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傻到认为一个府中的婢子能帮我离开太傅府,离开京城?”

这话仿若锥心,嘲笑着朱红的不自量力。

朱红不说话了,牙齿紧咬,恨恨地看着楚泠。只怪楚泠这些日子表现得太过温和无害,让她真的以为她是这般好欺负,最后被反将一军。

她只能不断磕头求饶:“婢子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婢子知错了,还请大人看在我曾是夫人选中来府中的丫头,饶过奴婢一命!”

“行了。”萧琮听得厌烦,只说了这两个字,想将这闹剧停下来。

徐嬷嬷正欲根据家规处罚,却又听楚泠道:“还有一罪,朱红还未认。”

萧琮忽觉得她咄咄逼人的样子倒也很新奇可爱,揽住她,示意她继续说。

楚泠看向朱红怨毒的眼神,轻轻道:“偷窃。”

朱红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猜中了,身子顿时晃了晃。

府中的下人若是犯了偷窃罪,根据金额可大可小,再加上刚刚苛待的罪名,她恐怕会被打死。

果然,徐嬷嬷闻言,更为严肃,厉声质问:“朱红你胆子不小,赶紧说,都偷了什么?”

朱红还想挣扎:“我是待姑娘不好,但姑娘也不能拿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如何莫须有。”楚泠道,“请徐嬷嬷检查东侧院内我的屋子,里头有一盒大人赏的饰品,还有一盒,东珠。”

听到东珠二字,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稀世珍宝,寻常人有钱也买不到,只有陛下赏赐的份,恐怕就连后宫的娘娘和陛下的手足姻亲才能拿到几颗,还会被珍而重之地镶嵌在冠上,以示陛下皇恩浩荡。

而大人竟然给了楚姑娘一盒。

听到东珠,朱红惊愕过后,便心如死灰。她还真的信了那只是一盒品相上佳的珍珠罢了,否则,如此显眼的东西,她不会蠢到去拿。

徐嬷嬷派人去查,果然发现,楚泠房间里丢失的东珠,在朱红的房中搜到了。

打开盒子,东珠颗颗光滑璀璨,还是一满盒,没少。看来她原本打算变卖,但事情发生的太快,还没来得及。

“除了东珠之外,还搜到了一些首饰,香料。”徐嬷嬷道,“这些东西我都有印象,记得是大人曾经赏给楚姑娘的。”

徐嬷嬷身边,另一位道:“这倒奇了,我见楚姑娘衣橱中还有不少没穿过的衣裳,她倒是一件都没拿,偏偏是这使剩下的香粉,她拿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楚姑娘靠这些得了大人的宠,所以朱红也想试试?”

这话便切切实实地说朱红在模仿楚泠。毕竟即便偷了衣裳也穿不出去,但香粉却可以偷偷地抹。

这样一来,朱红为何冒着风险放楚姑娘离开,大家心中便更有数。

日头慢慢升了起来,萧琮不愿意再继续待在院中。他也担心楚泠的身子受不住。便缓缓起身,道:“既如此,照家规办事即可。”

他无视了身后朱红的殷切恳求,将楚泠带进了房间。

外头,徐嬷嬷声音严厉,既是惩戒朱红,也是告诫众人:“拉出府去,日后永不许再入府伺候!”

楚泠被萧琮拉着手腕,回到了房间。

萧琮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榻上,听了外头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他愈发觉得心绪复杂。

一朝太傅,他为何会想不到下人会过度揣测他的念头,然后变本加厉。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楚泠却先道:“没关系的,大人,我不觉得委屈。”

“何况,我借这个机会帮大人清除了府上的积弊,大人是不是还要谢我?”

萧琮见她轻描淡写就盖过了自己的委屈,心头酸得像是一颗饱胀的果子,低声道:“嗯。”

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对楚泠道:“我让明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楚泠点头:“好啊。”

大人不在的这几日,明晋昊谨遵吩咐,没有踏入楚泠的房门为她把脉。

尽管明大夫医者仁心,却也担心自己的冒失是否会为楚姑娘带来困境。

他原以为一周不把脉也不甚要紧,谁知刚刚搭上,眉就紧紧皱了起来,一贯见多识广的,如今面容也不甚好看。

萧琮看着他,心也悬了起来:“如何?”

明晋昊苦笑一声摇摇头:“怎每况日下起来,前期那些补药算是白喝了。”

萧琮刚刚悬起来的一颗心,又重重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