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泠姐姐。”姒绿的敌意一向都朝着楚泠来,“昨日我似乎听费国公说了一句,萧国公正在为太傅大人议亲?”
云绯一怔。而楚泠面色依然淡然,不接她的话,反问道:“姒绿,你如今消息这般灵通么?”
“如今我长久陪在费国公身边,自该如此。”姒绿哼笑了一声,“我听闻,阿绯姐姐在兵部尚书府中,也很受俞公子的喜欢。”
“只是阿泠姐姐恐怕没有我与阿绯这般好运,若太傅大人真的娶亲,阿泠姐姐这般无名无分,将如何自处?”
她的嘲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尽是刻薄。
云绯一下便急了,正欲为楚泠出头,楚泠的右手却挡了一下。
“姒绿,当朝太傅的私事,也是你能妄议的么?”
姒绿见她非但没有半点伤心神色,甚至比先前更为淡然,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皱了皱眉。
“若我没有记错,梁国有律令,当街妄议朝臣者,杖五。”楚泠这些日子经常在萧琮的书房,他办公务,她看些闲书,故而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她粲然一笑:“也不算多,是不是?”
事实上,梁国虽然有此条律法,但因为人多口杂,大多处于民不报官不究的状态,官府有太多事情要忙,怎还管的上这起子闲杂事。
可若真被人有心记住,前往官府举报,有一二证人,罪名还是可以成立的。
姒绿面色变了变,她这些日子被费国公宠着,自然在梁国横行霸道,未将其他官员看在眼里,也不知原来梁国还有这样的律令。
“你疯了!”姒绿道,“我不过是关心太傅大人和你的事情,难不成你还要官府来杖责我不成?”
楚泠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姒绿,你的关心我实在当不起。未免又故意陷害我,想引我一时冲动逃离。”
姒绿没想到她竟然连这件事也知晓,往后退了半步。
楚泠依然盯着她。姒绿却胆怯了,不知为何,面前的明明也是百越来的贡女,她却觉得楚泠如今的神情偶尔会和太傅有些像。
可太傅位极人臣,楚泠又是什么东西!
姒绿心中极不服气,正欲再开口:“楚泠!你……”,肩膀却猛然被一人按住。
忽有人闯入他们对话,楚泠看过去,只见是一身量粗壮的婆子,面上堆着横肉,看上去凶巴巴,竟叫人不敢直视。
而姒绿看见那婆子的脸,显然萎靡惶恐起来:“袁婆婆。”
她意识到什么,更为惶恐地朝身后看去,果然见一身华服的中年夫人面色冷淡威严,朝这边缓步走来。
姒绿不得不行礼:“见过夫人。”
楚泠和云绯交换了一个眼神,意识到这便是费国公的正牌夫人,同样下拜。
“都起来。”费夫人扫了她们一眼。
她这些日子早见姒绿不爽,仗着年轻貌美成日勾着自己丈夫,便一早让人盯着她。
今日总算见她露出马脚,面上八风不动,心中却暗暗爽快。
“事情经过我大约已经知晓,姒绿,我且问你,当朝太傅的私事,岂容你妄议?若今日这事真的传出去,你作为费府的人,可只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费夫人年纪见长,已呈现老态,可一番话却让人透不过气。
姒绿更为胆怯,也顾不上楚泠和云绯还在旁边,口中一叠声地念着求夫人宽恕。
“五杖可免,但家法,免不了。姒绿,赶紧跟我回去。”
费夫人不愿与这小蹄子多说,冷冷地吩咐完,一旁的婆子立马压住了姒绿的肩膀,像在压一只小鸡崽似的,让她动弹不得。
那婆子看见姒绿手上的玉镯子,冷笑了一声:“姒绿,你的身份,戴这样的东西招摇,岂非逾矩?”
费夫人冷眼看过,示意婆子强行将那镯子摘下来。
婆子会意,竟这般生拉硬扯下来,痛的姒绿不住哀嚎,手上顿时红了一大片,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临走时,费夫人顾着礼数,还对楚泠和云绯略略点头。她见这两位贡女,只觉得是同姒绿一样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只是视线停留在楚泠面上,却倏忽一怔,好似看见什么年轻时的故人。
这念头来得太快,但过于荒唐。一个百越来的小小贡女,怎可能与京城的贵胄们攀上什么关系,故而不再多言,走了。
见几人走远,云绯和楚泠都松了一口气。
云绯悄声对楚泠道:“姒绿被抬了费国公的通房,这些日子神气得不行,连我都略有耳闻。”
“不过,看上去费夫人对她不满已久。”云绯想起刚刚强撸镯子的一幕,还有些胆寒。
“焉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楚泠心不在焉地回答。
刚刚费夫人看她的那一眼,顿住了,竟流露出惊诧。
楚泠心中不免再次想起萧琮叮嘱自己的事情,道:“我们继续逛吧。”
但很快觉得饿,二人便寻了一处小酒楼。
原本她们想去中和楼,可中秋佳节,楼中早早便预定满了,又因着被姒绿打搅,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
倒也乐得清闲,躲避人群,随意走进家无人问津的酒楼约了个包厢,一边眺望渌水夜景,一边用食。
楚泠很敏锐,早察觉到今日云绯的不同来,不禁问道:“阿绯,你今日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不必吞吞吐吐的。”
云绯本来是想说书信的事,可眼下知晓了太傅将议亲,又将先前那桩事抛诸脑后了。
她很关切:“阿泠,若太傅真的议亲,你当如何?”
刚才看见费夫人对姒绿的态度,毫不犹豫便能动家法惩罚,连费国公也护不住,这就是正室夫人与通房的区别。怎能不让云绯担忧。
“那,我便离开呀。”楚泠轻轻笑了笑。
“可是你该如何走?”云绯探了探身子,“太傅在京中尽是下属与耳目,若他寻你,你怕是无法离开的。”
“届时总会有办法的。”楚泠其实也没想好,“何况待他的夫人进门,平日盯着我的人总该分散些。”
“何况,其实如今对我的管束已经没有那么严格,否则今日,我也无法同你一道出来游玩。”
云绯也想不明白能有什么办法,最后道:“若阿泠你想好了,到时俞公子那边,我去求一求,没准……”
“不。”楚泠却很干脆,“这件事,一定会连累旁人。你与俞公子如今感情亲密,不必涉险。”
“什么感情亲密……”云绯的脸止不住地红了,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去了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水面。
只是这一看,她怔住了,面色十分复杂。
楚泠亦低头看去,正看见两人。一人竟还穿着祭拜那件层层叠叠的冠服,气度高华,只是今日或许是被红灯与节日氛围浸染,少了些冰冷。
亦像更能融入人间灯火,软红十丈中。
而他的对面,正立着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
楚泠认得,正是萧琮那位远房表妹,先前在俞夫人生辰宴上见过的。
即便隔着不短的距离,楚泠也能看出那女郎面颊上的粉色。
约莫今日是特地出游,故而化了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唇上的口脂鲜活生动。
倒是萧琮略略侧身,只叫她看见脸庞轮廓,不知是何表情。
“这,不是宫中有宴会吗,太傅他逃席?”云绯目瞪口呆。
宫宴,诸臣皆需出场,太傅难不成没去,还是中途离开,竟然与女郎在渌水边幽会?
这如何看,也不像萧琮的性子。
楚泠亦有些惊讶,可下面两人不一会儿便走过了他们的窗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移回目光,心中微微泛起波澜过后,便是一片平静。
她喝了一口热茶,对云绯笑着说:“你看,若他们这般亲密,还担心我找不到机会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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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琮原不打算提前离开宫宴。
今日中秋,是为大节庆,即便是他素日随性又目无尊上惯了,今日也该收敛些。
白天的祭祀议程很紧凑,几乎需要站将近半日,萧琮无感,但其他素日不常劳动的臣子则叫苦不迭,终于回到宴席,陛下先去更衣,臣子们松泛些,大半都在揉腿捶腰。
萧琮冷眼扫过去,依旧坐得笔直,无半分失态。
随后,萧琮看见了林家的一位旁支。当年林家遭难,从林邺起,牵连不少人,导致一族中流砥柱竟成坍塌之势。
可朝堂从来波诡云谲,这么十数年,又有新的一茬冒了起来。
虽并未担任要职,只是位员外郎,终究保住了仕途,也并不是没有起复之日。
萧琮执起酒杯,朝那位林家人走去。
此人名林涪,应当与林邺同辈,年岁更小。看见萧太傅竟朝自己走来,受宠若惊,立时站起。
“免礼。”萧琮面色不变,举着杯,一如当中液体般,似毫无涟漪,“找你并非为商谈公务,只是想问问你一些关于林家的事情。”
林涪恭顺道:“是,不知太傅想要了解什么,某一定知无不言。”
萧琮不欲此谈论太过严肃,示意林涪就座。他道:“林老夫人膝下,与林邺差不多辈分的林家人中,是否……有女郎?”
对萧琮来说,这桩事实在陌生。
林邺虽然为他的师长,但当时他年纪尚轻。何况世家贵女,大多长养于闺中,具体信息并不会被外男得知。
再者,此事的确过去甚久。
“大人怎问起这个。”林涪显然有些意外,思索了片刻,却似有缄默不言之意。萧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游移,眼睛微眯,立刻意识到其中有隐瞒。
“不过是闲聊,并不涉及什么旧案。”萧琮道,“若你心中有所顾虑,不说便罢了。”
只是林涪那一瞬的犹豫,几乎已经告诉了萧琮答案。
林涪也知晓已被看穿,若无法从自己这里获得消息,太傅也必定会去找旁人,恐白白惹怒了他,便道:“大人见谅,方才只是想了想,我确实是林家的远支,就连京城,也不过是这些年才来。”
萧琮看着他,缓了语气:“员外郎但说无妨。”
“时间实在隔了太久,若有不尽不实的,也请大人见谅。”林涪拱了拱手,“没记错的话,林邺似是有一妹妹。”
萧琮的手猛然扣紧了椅子:“为何从未听说过?”
“那女郎似犯了些什么错,一早便被林家赶了出去,随后便不再相见,对外只说没这个女儿。”林涪一边思索,一边道,“不过,后来听说这女郎病逝了。”
看萧琮沉默,林涪补充:“此事在当年宗族中闹得算大的,故而我虽只是旁支,却也有所耳闻,今日才能想起来。”
“大人,我知晓的,便只有这些了。”林涪思及与太傅说话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第二回,便又提议,“既是林老夫人的亲女儿,或许您去问她,也能得到些消息。”
萧琮何尝不知,可他也清楚,林府已经遭受那样的无妄之灾,留下来的人无不战战兢兢。
若再去问林老夫人,怕是很难问出什么。
他谢过林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梁文选更衣后在内侍簇拥下入内,宴席旋即开始,四周一片丝竹管弦。
可姜寅却绕了过来,躬身在萧琮身边,耳语几句,便见萧琮的面色寸寸冷了下来。
紧接着,萧琮站起,向梁文选告退,然后离了席。
宫宴乃是要事,何况今日诸臣皆在,如此做来,实在过于明目张胆。
当下,朝臣们便有些哗然。萧国公亦列席,看着自家儿子这般目空一切枉顾君上的模样,愤怒失望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座中,梁文选亦有些不悦,但他并未阻拦。还是身侧的皇后拉了拉他衣角,方才叫他转了心思。
萧琮连祭祀所穿朝服也未换,这身衣裳每年只穿两回,隆重不已,明明是他甚少上身的绯色,偏偏与他淡漠的气质冲撞出别样意味来。
但此时,萧琮顾不上那么多,在众宫人诧异又不敢多看的目光中,走出太和殿,穿过宫道,冷声吩咐姜寅:“去找她。”
只是到了渌水边,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萧琮却并未找到她的身影。
下属汇报道:“刚刚费国公夫人来,以家法为由,已经将姒绿带走管教了,并未真正欺负了楚姑娘。随后楚姑娘同云姑娘一道往中和楼方向去了。”
“你们没护好她。”萧琮却道,“自己领罚。”
明明叮嘱他们护好人,却又让她在旁人那里受了气。
眼下,萧琮不愿多说那么多,往中和楼方向行了两步,忽停下来,略略思索后,径直调转了方向。
中和楼今日必定人多,依他对楚泠的了解,她应当不会提前订位置。她那个朋友看上去也不像是这般周到的人。
萧琮看定了一处不那么热闹的酒楼,这家酒楼的滋味并不算好,对此处熟悉的人大多敬而远之,楚泠却很有可能在。
只是一转身,竟又听见声热情洋溢的“表哥,怎这么巧?”
“今日不是阖宫夜宴吗,为何表哥会在此?”
萧琮蹙眉,看向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乔玉梨。
她今日似为了出游而盛装打扮过,只是在萧琮看来,面颊太白,唇又太红。
拦在他面前的模样,更是十足碍眼。
“借过。”萧琮不欲与她多言,他已听见那酒楼门口的小厮正在谈论方才见过的极美的两位女郎,惹来艳羡和好奇之声,萧琮握紧了拳。
乔玉梨呆了呆,方才她问了那么多,表哥却一点回答她的意思也无,令在家中娇惯着长大的她亦有些怨怼。
偏生却做了柔弱模样,又问:“表哥没有戴我送你的玉佩吗,那玉佩是我花了好久才寻来,原以为很衬表哥……”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拉住萧琮的衣袖。
姜寅见状,已经拦在了萧琮面前,甚至拔出了随身佩刀:“姑娘,大人不喜旁人触碰。请您自重。”
雪亮的刀刃照着乔玉梨的脸,她许是被吓坏了,动弹不得,而萧琮没有多看她一眼,已错身离开。
此处人多,姜寅制止完乔玉梨的行为后便利落收了刀,紧紧跟随萧琮进了酒楼。
谁知刚刚走近,姜寅便耳尖地听见了里头一位小厮正恭恭敬敬对着身边的年轻儿郎道:“王公子,便是最里面那包厢。”
“哎王公子王公子,可不要冲动啊,人家也是客人,若是冲撞了,我这个小店日后很难做生意的啊。”
听了这话,姜寅只觉得脑门突突一跳。
这衣着华贵但跋扈的年轻男子,他认得,是王家那个最上不得台面的纨绔,叫王燃,仗着祖上的荫庇,成日在京城游手好闲。
王燃才不管店小二的阻拦,醉醺醺地将他的手甩开:“去你的!什么客人,就你这破店还能有比我王家人更尊贵的客人?”
一听便是喝了不少,路过时听见了门口小厮们的窃窃私语,便想上来一探究竟。
“不过是两个姑娘罢了,若我能看中哪一个,那是她们祖上积福!”
“掌柜的,包间安排好,要一张软和的大床。若小爷看上哪个,便直接让人绑进去!”
姜寅赶紧去看萧琮,却见萧琮已然三步并作两步,冷着脸上前。
姜寅听见喀嚓一声。
很轻,但他敏锐地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声音。
再看自家大人,眉目浅淡似画中人,唯有冷得如数九寒冬下深潭一般的眸子,和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唇,泄露了他此时一二情绪。
攥着王燃手腕的手亦青筋暴起,叫人甚至难以将这行为与他的面容联想到一起去,更没想到,这竟是当朝太傅那素日只握笔批卷的手。
紧接着,那王公子便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第39章 叁拾玖 他要她爱他,只爱他。……
不过只是一握,快到连王燃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腕上便传来剧痛,王燃条件反射一般嚎叫起来,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美人,只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可是面前这人不知是谁,王燃尝试无果,反倒惹得那人攥得越来越紧。
两人的身位原因,王燃看不见身后那人的面容,情急之下怒骂道:“什么人,我乃王氏五公子,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安敢动我!”
萧琮眸中似淬了冰,今日一路过来,本就十分窝火,此刻悉数将怒气撒在这登徒子身上,他不仅没有放开手,反而愈发握得更重,更重。
王氏的家仆已经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看见萧琮的脸还有他身上象征着身份的朝服,惊疑不定。
紧接着,众人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喀嚓声。
萧琮终于放开了王燃的手。
王氏的家仆们面如菜色,无人敢上前,王燃痛的几乎昏厥,却恶狠狠地回头看去,可对上萧琮的那张脸,心中一震,眼睛一翻,这次是真的昏了过去。
萧琮抽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手,随手丢在仰倒在地的王燃的身上,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上了楼。
来到最里面的包厢,萧琮才意识到自己的心一直悬着。她太招人,与朋友一道出来的时候,必定是不会戴帷帽的,便惹出了这许多的事端。
可萧琮对她没有恼意,一丝也没有。他只是很平静,似当日将她从其他人的府上带走。
他推开包厢门,便正好看见了立于门前的楚泠。王燃的声音太大,楚泠和云绯早已听见声音,一时不敢出来,在包厢里面面面相觑。
她本是担心的,当门被哗啦一声拉开,楚泠的心亦怦怦直跳,担心是有贼人找上门。
可当她发现门口站着的是萧琮,那一颗心忽然落了回去。
她松了口气:“楼下发生什么事了?”
他其实可以责怪她,甚至让她以后不许不戴帷帽出门,或者是再将她关回府中。可是萧琮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无事,一点小乱子。”
楚泠半信半疑,和云绯对视一眼。方才还在楼下与其他女子一道的男人,又意想不到地出现在她面前。
楚泠想说什么,但话像被梗在了喉咙中。
萧琮亦沉默,刚刚他捏碎了王燃的腕骨,只是因为那一瞬从心底生发上来的,遮天蔽日的怒气和醋意。现下回想,太不像他,他何曾有过这般冲动时刻。
云绯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氛围微妙,机灵道:“阿泠,我忽想起来还有些事,正好太傅大人也来接你,那我便先走。”
便很没义气地先跑了。
楚泠这才看见萧琮的右手微红,有些意外,没有多想,便执起他的手想看个究竟。
却被他直接躲过:“别碰,脏。”
什么脏?楚泠不明白。
但当她同萧琮一道离开包厢时,她便明白萧琮所说的是什么了。
衣着华贵,一看便是世家后裔的公子以不大好看的扭曲姿势躺倒在地,右手弯折成诡异的程度,软绵绵地贴在地上,竟像是筋肉已经与骨分开。
而他身边的奴仆不敢轻易挪动他,则呼天抢地地救治。
这条街上医馆的大夫也来了,看了眼那公子的手,面色难看,摇了摇头,于是奴仆们的哭声更大了。
他们陪着公子出游,眼下公子受了这等罪,他们即便不死,活罪也难逃。
楚泠惊疑不定,略略低头看向萧琮的右手,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正欲开口,萧琮快了半步,身形挡在她前面,不让她看见这一幕:“走吧。”
他用干净的左手搂住楚泠的腰,轻轻的,似一阵风吹过,恍然刚刚急切来找她的人并不是自己一般。便这么将她带出了酒楼。
“这是谁?他的手是你弄的?”楚泠睁大眼睛,她虽不知那公子身份,可从他的衣着,还有身旁奴仆的数量来看,必定不是小人物,“此人看起来身份不凡,若是牵连上世家贵胄……”
萧琮蓦然转头:“你在关心我吗?”
楚泠亦看着他:“我不能关心你吗?”
她已知他在朝中看似八面威风,实则掣肘颇多,数不尽的试探猜忌,甚至还有暗杀。一人之下的太傅,实则许多时候,亦如履薄冰。
萧琮竟笑了笑:“能。”
楚泠见他毫无悔改之意,忍不住道:“你这个人……”
“这是王家的五公子。”萧琮拉住了她的手,“王氏乃簪缨世家,与世家大族们通婚繁多,权势显赫,也难怪这般招摇过市,亦敢觊觎你。”
楚泠这才明白他为何发怒,这下沉默了。
脑中还浮现着方才他同另一位女郎在酒楼下说话的场面,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又为了她,捏碎了世家公子的腕骨。
楚泠心绪很复杂,她竟不知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萧琮。
到最后,楚泠只是轻轻喟叹一声,然后掏出帕子,擦了擦萧琮身上沾上的些许灰尘,便是刚刚一片混乱中扬起的尘烟,沾到了他身上。
“怎的连衣裳都没有换便赶了过来。”她的动作很温柔,“这一路走来,多显眼,大家都在看大人呢。”
萧琮这身衣裳,在百姓中间着实显眼。一看便知贵不可言,大家怕冲撞贵人,大都躲着二人走。
“我听说你受委屈了,才向陛下请了罪,赶过来。”
萧琮不想让她做这些,握住她手腕,将她的手放下来,“谁知一来,又碰上了另一桩事,阿泠你啊……”
“我时常在想,该如何把你藏起来。”
萧琮难得同她说这样的话,楚泠却无端想到,他迎娶正妻,然后将她金屋藏娇起来?
似乎也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但楚泠并不愿。
“姒绿同你说什么了?”他问。
“不过是女儿家的拌嘴。从前在百越的时候,她便与我多有矛盾,积攒到今日,爆发了一些。”楚泠将事实掩过去,他娶妻与否,当下尚不确定,楚泠不愿节外生枝。
“这样吗。”萧琮似没有完全相信,却想将她带上马车,“那,我们回家。”
他自然而然用了回家二字,听的楚泠心中一跳。
可随后,深蓝色的夜幕中忽然亮起,二人一同抬头,正遇上焰火腾空,绽放出极大极圆满的图案。
楚泠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已经到了焰火会的时间。
此处位于默默无闻的酒楼之外,远离游人中心,故而来来往往的人群并不多,便也无人推搡挤闹,楚泠赫然发现,自己原本只为躲避人流,谁知竟找了个观焰火的好地方。
一朵接一朵的烟火升空,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照亮两个人的面颊,连眸子都染上了艳色。
楚泠还从未见过这般热闹又密集的烟火,原本只是微讶,可看到后面甚至还有各种形状的,心情又一点一点扬起来。
两人便这般站在渌水边,头顶是阵阵盛放焰火,脚边是淙淙流淌的清澈河流,楚泠看得认真,像个孩子一般,兴致完全被点燃。
萧琮偏头看着她的侧颜,只是这也未被激动沉浸的楚泠察觉。
看她的瞳孔亮晶晶的,半是因为火光的颜色,半是因为兴致高昂。萧琮袖下的手指微动,忽然很想亲她。
很想,很想。想到世间万物都已经融化得没有形状,又被焰火的艳丽图案尽数染成靡丽的色泽。
面前的人,是牵动他最多思绪的人,是他曾经暗暗发誓要报复的人,也是控制不住内心,一次两次,更多次,都会为她沉沦的人。
这两种素日在拧巴,在打架的情绪,经过了这些日子的周旋,竟在烟花升腾起的时刻奇妙地达成了统一,萧琮的脑海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答案。
他在恨她什么呢,不过是恨她当年丝毫没有对自己动心,恨当初抛下了自己,恨一切全为见不得光的阴谋。
可他也疯魔地想要她的一切都属于他,她再也不能抛下他。
他要她爱他,只爱他。
萧琮的手指又动了动。他很想揽住楚泠的肩膀,想在她那张微启的唇上吻下去。可他竟意外地不想破坏此刻氛围,楚泠在看焰火,他在看她。
只看着她。
他的心软成一团,喉腔内像是有许多许多蝴蝶,想要争先恐后地飞出来,怕一张口,尽是情意吐露。
可旋即,楚泠也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他。
她脸上还挂着方才看着焰火时,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孩子一般的笑,在看向他时,那笑容也并未减淡几分。
配上这渌水边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的盛景,竟像是一柄利剑,轻易便击穿了萧琮的心。
萧琮还是抬起了手,但并未揽住她的肩膀,也并未抚上她的面颊,让她吻向他。
他似乎想了想,最后帮她轻轻拂去了面颊上沾着的一缕发丝,轻轻抚至她耳后,手指擦过她耳廓,只是蜻蜓一点,便霎时离开,像是在担心自己的动作会惊扰她。
楚泠不明就里,刚刚一瞬间,她看见萧琮的眸中闪动着非常多的情绪,其中尚有浓到遮掩不住的温柔。
可她只听到他说:“阿泠,多笑笑吧。”
第40章 肆拾 臣想娶她为妻
中秋的祭礼过去,萧琮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与南诏国使节的会面,间杂着些旁的公务,着实让人案牍劳形。
更何况,王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王燃乃老来得子,从上到下宝贝至极,才纵得他如此性子。平时也做了不少欺男霸女之事,不过都仗着族中权势得以摆平。
王家找了京中最好的大夫,甚至惊动了太医署,可最后得到的结果仍然是,即便勉强治好,以后也很难再如常活动。
这日,萧琮正在官府内拟定迎接南诏使臣的仪式,便有内侍小心翼翼走来,道陛下要见他。
萧琮对此事并不意外,淡淡将毛笔搁在笔架上,拢了拢衣袍,来了金銮殿。
殿内,梁文选正心烦,抬眼见萧琮走进来,面色无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更气不打一处来。
“你可知外头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先是贸然离席,朕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结果当朝太傅,当街捏断了人家王五公子的手腕,这像话么?”
“还是为了那个贡女。”梁文选说完刚刚那些,长呼一口气,“依朕看,那些臣子们的奏疏有一句话倒没说错,此女惹得你行为乖张,理智尽失,留在你身边,并非好事。”
这些日子,面对王家的试探和暗中刁难,皇帝的怀疑怒气,萧琮无甚感觉,直到听见这句,他才抬了眸:“是臣做错事,与她何干?”
眼看萧琮这个时候还在袒护,梁文选愈发不满:“你还护着她!”
“她是我府中人。”萧琮淡然,却并未松口,“臣记得,当日皇后遭众人非议,也是陛下力排众议。”
梁文选灌了口茶:“这能一样吗?”
萧琮反问:“为何不一样?”
“那是皇后,是朕的妻子!”梁文选道,“皇后与朕,一体同心。而那女郎不过是百越贡女,来自山野,尚且无名无分,亦不会也不可能被京城这诸多世家认可。
“你为了她,捏碎王五的手腕,可知这几日朕案头堆了多少弹劾你的奏疏!”
萧琮何尝不明白,若梁文选想要发落他,这么多启奏,他早就做了。
如今还传他过来,无非还是想保他,只需要他的态度。
“臣亦在考虑。”萧琮开口,变得有些艰涩,“臣在想,若要娶她为妻,该如何帮她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梁文选大骇之下,茶杯翻倒,在地毯上浇湿一片。
一旁站着的徐程亦显露惊愕,这神情在这位历经两朝的首领太监脸上实属少见,可他很快反应过来,换了只茶杯,又续上茶水。
梁文选深吸两口气,让徐程先出去。
金銮殿内,一片沉默。
龙涎香还在悠悠地熏,袅袅烟气盘旋着上升,原本是叫人清醒冷静的香料,如今却未能缓解梁文选的大惑不解。
相比之下,萧琮仍然平静。
他接着道:“陛下知晓,臣素来不在意这些纷议,纷议亦没有能力撼动臣。可她……与臣不一样。”
“所以为了臣想做的事,臣需得再腾出手来,为她料理掉一些旁的事情。”
梁文选又深吸了一口气:“之前,我说让爱卿你带着理智来见我。如今看来,反而变本加厉了。”
萧琮看着他,默然。
“一朝太傅,你的婚事该有多少人瞩目。你应当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你即便再喜欢那位贡女,也该知晓你做这一切,也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梁文选劝道,“再说,真的喜欢,你大可以给她旁的什么身份。不管是侍妾,还是什么的。”
萧琮抬眸:“臣记得当时,陛下要娶崔氏为后,同样遭了先帝的申饬。”
“朕已经说过了,那不一样!”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不一样。”萧琮道,“我知晓这很难,可是我心意已决。”
梁文选坐于御座上,面色复杂,忽然开口:“此事,萧国公可知晓?”
“朕不信萧国公会答应,爱卿怕是有的费口舌。”
萧琮顿了顿,他何尝会想不到。
“臣的私事,就不劳陛下费心了。”萧琮道,转身便欲离开金銮殿。
“等等。”梁文选叫住了他,不欲这个理智出走的人多谈婚事,便提起另一件。
“南诏国要出使的皇室成员,定了。”
“此人名叫公孙河。”梁文选道,“为南诏王的第六位儿子,据说年少时曾走失,多年未见。但近日不知为何找了回来,让他来出使,约莫也是南诏对他能力的试探。”
萧琮听见“走失”二字,眸色一动。
如今梁国与南诏已经没有战事,梁国宗主国地位奠定,受其他列国朝拜,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位皇子虽说走失多年,但出使目前处于和平阶段的梁国,并不是多么危险的事。
“至于另一位使臣魏节,已来过梁国数次,性情沉稳刚直,出不了什么错。”梁文选按了按眉心,此属实是个多事之秋,“至于这位公孙河,是何态度,几斤几两,你需要帮朕探清楚。”
萧琮站定,略略低着眉,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亦不知晓他心中思绪。
片刻后,他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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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楚泠正在侍弄花草。
她在正院里种了一些花,都是原本在百越时就种在园子里的。比起太傅府原先的奇花异草,她选的这几种花好养活,不娇贵,带着乡野气息。
她向府中的匠人学习了莳花弄草的技术,在她的照看下,这些花越发长出鲜艳柔嫩的色泽。仿佛付出总有回报,让楚泠觉得心情很不错。
更让她觉得意外的是,太傅府内,从原先一声鸟叫都听不见,到如今逐渐热闹起来。
记得刚刚来太傅府,住在东侧院的时候,楚泠还见过下人用长竹棍驱赶那些想在树上筑巢的鸟儿。
如今没有人会再这样做,而太傅府内本就种了各种花朵树木,于是鸟儿也多了。
楚泠看着那些鸟,总会觉得很放松。
萧琮这些日子很忙,楚泠隐约听说似有南诏国的使臣要来访梁国,他这个太傅自然要忙碌些。
楚泠不觉得南诏国出使这件事同她有什么关系,只安安心心地待在府内,时不时应了云绯的邀,同她一道在外面走一走。
随着几场秋雨,日子渐凉了下来。
这是楚泠在梁国度过的第一个秋,方知母亲教她的天高云淡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已经可以随时走出太傅府。
或许萧琮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或许是觉得即便不管,她也很难跑到哪儿去。楚泠乐得自在,偶尔会将篱帽戴上,去周边稍微走一走。
今日,她正在看街景,身旁忽有人走来,冲她拱了拱手:“楚姑娘。”
楚泠看向面前陌生的男子,疑惑道:“你认识我?”
“是。”那男子长着一张端正刚硬的脸,看上去很像是哪位贵人身旁的得力家仆,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不知楚姑娘现下可有空,我家主人请。”
“是何人?”楚泠问。
那男子看了一眼周围,并不回答。
楚泠会意,再看这群人虽严阵以待,却并未对她不客气的样子,心中已然隐隐有了答案。
“好。”她简短利落地回答。
那男子便引楚泠和茉药上了马车,不一会儿,车子便停了下来。外头有人掀开轿帘,楚泠看着面前中和楼的匾额,有些讶异。
“我家主人在三楼的雅间。还请姑娘一人前往。”男子开口。
茉药原本想跟上她,却被那男子拦住,强硬地重复了一遍:“抱歉,请楚姑娘一人前往。”
茉药只得驻足。
楚泠跟着那男子,穿过中和楼的大堂,又一阶阶上了雕花木梯,最后在雅间门口停下。她有些恍然,上回和萧琮来这里,萧琮执意点了一整盘米糕,还要让她吃完那回,也是在这一间。
“请。”那男子做了个手势,轻轻将门推开,待看见里头端坐着斟茶的中年男人,楚泠的脚步顿了顿。
此人形容稳重,岁月已然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是一种历经风雨的威严。且上回在俞夫人的生辰宴上已见过,楚泠朝他行了个礼:“见过萧国公。”
萧国公放下手中的茶具,很是客气:“请坐。”
楚泠其实并不意外,或者说,当上回萧琮捏碎了王家公子的腕骨后,她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日。
她刚刚坐下,萧国公便将斟好的一杯茶推到了她面前。
“尝尝。”萧国公道,“楚姑娘以往喝到好茶的机会大概不多,应该是在来梁国之后,才喝了一些吧。”
楚泠不过一介贡女,能劳动萧国公亲手为她斟茶,态度也和缓,她便隐约明白,今日国公的态度,约莫是先礼后兵。
她眉目平缓:“劳动大驾,不敢。”
说罢,她饮下一口茶。果如萧国公所说,此茶香气与风味均绝佳,余味丰厚,又回味袅袅,想必一两的价格便不下数两黄金。
在太傅府待了一段时间,楚泠发现,自己已然能品出这些茶叶细微的不同来。
她还是被养得娇贵了些。
萧国公看她沉得住气,反而惊奇起来:“你不问问,为何今日叫你过来吗?”
楚泠抬眸看着他:“国公为后辈考虑,自然是兴师问罪来的。”
这话说的直接,便是连萧国公也是一愣,他整了整面上的表情,点点头:“的确。”
“我只问你,太傅在中秋夜宴时擅自离席,又在渌水边一处酒楼内捏碎了王家五公子的腕骨,是否全是因为你?”
萧国公毕竟在朝堂中沉浮多年,若是威严起来,亦令朝臣们胆寒,何况本就对楚泠有“妖女”的先入为主态度,自然更难对其和颜悦色。
“是因为我。”楚泠却平静地回答了。
“看来,我这个儿子当真很喜欢你。”萧国公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他见楚泠并没有慌张,亦没有否认,倒是落落大方的样子,忽然明白,为何总有人说她除了容貌之外,性子也像京城的闺秀,实在不似乡野出身。
“但你应当知道。”萧国公话锋一转,“你不过是百越来的贡女,论身份地位,都是无法成为他的妻子的。何况,你已经祸得他做出了种种不智行动。”
“若是从前,我是断断不会允许有这样的女子留在他身边的。”萧国公道,“为人臣者,需明白修齐治平的道理。”
楚泠暗想,看来萧国公果然已经着急了,才会今日召她来见面,尚未说了许多,便已经图穷匕见。
“但是,既然他这般喜欢你,那我倒也可以允许你做个通房,或者……侍妾。”萧国公道,最后两个字说的有些艰难,似乎觉得她做侍妾,还是高了,“自然,你在府中,需谨言慎行。”
楚泠又饮了一口茶,或许是因为早有准备,她并没有被萧国公这番话吓到,而是放下茶杯,笑着看他:“国公今日说的这些话,太傅可知晓?”
萧国公眉一跳,看见面前忽然笑开的俏脸,只觉讶异,他大概是没有想到这贡女竟然有胆量反问自己。
“若他并不知晓,那我不得不说一句,国公此事,做的不够磊落。”
杯盖忽磕在沿口,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萧国公面上风雨欲来。当朝三位国公之一,恐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小小女子嘲讽不够磊落。
“竖子乖张,少不得长辈来管教。”萧国公顿了顿,收敛了情绪。虽被说中,但他并不愿意在楚泠面前多展露与萧琮之间的父子不和。
楚泠听了这话,顿了顿。萧国公竟然会称萧琮为竖子,他们的关系竟然差到这般地步?
“今日虽是匆匆一见,我却能看出来,楚姑娘是个极聪明伶俐的人。想来应知晓名正言顺的道理。萧家的主母,应是识大体,周全礼数的世家千金。”
“楚姑娘,并非我轻视你,只是你扪心自问,能否担得起这般重任。”
萧国公的话音刚落,雅间的红漆木门忽被一把拉开。
秋风顿时穿堂而过,桌案上两杯茶水亦被吹皱,窗边珠帘响起簌簌的碰撞声。
萧琮还是一身深紫色的朝服,想来是刚刚下朝,又在金銮殿与皇帝议过事,便匆匆而来,赶到这里。
他身上还带着快马加鞭赶来的凌厉之气,站在那儿,看向自己正端坐着的父亲,竟有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感。
父子俩视线在空中碰撞,萧国公的面色更为难看:“长辈正在与人谈话便直接闯入,萧琮,这便是我从小教你的礼数么?”
“父亲说岔了。”萧琮上前一步,将楚泠半搂半拉地带起来,面色很冷,声音亦冷。
“从小教我礼数的,分明是母亲与林祭酒。”
“更何况,她能否担此重任,亦不是你说了算。”
知子者,莫如父。
反过来,亦是同样。
萧琮向来很清楚,如何最能戳中父亲的心。
萧国公见他这般无礼,俨然面无尊上,便知他平日在金銮殿,对待陛下怕是也没有那么客气。
他腾地站了起来:“你素日便是这般张扬跋扈,实在有失我家门风范,你可知外头传言如何说,太傅万人之上,目空一切,竟快成挟天子令诸侯之势!”
此言,无外乎是在说萧琮大不敬。
萧琮却是一笑:“父亲慎言。”
“如今梁国,何来诸侯。我又何曾令过谁。”
“若是嫌我败坏家门,不若直接对外与我撇清干系。”萧琮的眸子深而冷,“倒不要像如今这般,一边享着我带来的种种利益好处,一边又指责我处处不对。”
说罢,便带着楚泠离开了。
雅间里头,萧国公站在原地,许久许久,这才止住了浑身愤怒的颤抖。
外头的家仆见状,也只能赶忙走进来相劝。方才太傅来的时候,一身沉郁肃杀,根本无人敢拦他。
“大人,您注意身子。”只是这劝告也干巴巴的,几乎无用。
“实乃竖子,竖子!”萧国公毕竟年纪大了,在这样不服管教又已经权倾朝野的儿子面前,终究是矮了一头。
何况方才萧琮最后说的那句话并非全无道理,萧国公亦觉锥心。
太傅一职,实在是太多人都想要了。身在其位,带来多少利益与荫庇,萧国公心中清楚。
只是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年纪愈大,先前学的那些圣贤反而愈加明晰刻板,他不过是觉得,若萧琮在太傅之位,又能遵照圣言,岂非两全其美。
可这个儿子,终究是越走越歪。萧国公无法掌控,又看定旁边已经跟了他二十余年的奴仆。
“太傅刚刚又提起林祭酒的事情,还言及我并未教过他什么。”他道,“这是何意?”
“难不成还怪我那时南下办差,还是怪我当时并未给林邺求情?可是陛下有令,国事本就重于家事,林邺一案也是证据确凿,如何能徇私?”
“看先帝那态度,若谁求情,只怕下场会和林家一样!”
奴仆亦支支吾吾,无法明说。
秋风萧瑟,外头的渌水洪波涌起。萧国公终究难以平静,又在中和楼上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离开。
“他同你说的什么,都不必当真。”萧琮将楚泠带上马车,表情平静道。
楚泠眼看马车中间的几案上还放着一堆案卷,想到他公务缠身,约莫是好不容易抽了空才来这里。
“其实国公说的有些话是对的。”楚泠道,“大人为我,实在是做了许多不必要的,会被人诟病的事情。”
萧琮原本正翻看案卷,闻言抬眼:“……我不在意。”
“若是只作为萧琮,是可以不在意的。”楚泠却道,“若是作为太傅,却不可以不在意。”
萧琮将手中的毛笔放至一边。
“这些日子,京中不甚太平,是吧?”楚泠又问,“我听茉药说,那王家数代都是豪强,根基甚至比如今的崔家还要深厚,只凭大人一人,真的可以阻挡吗?”
“婢子多嘴了。”萧琮轻描淡写,隐有不悦之意。
“她说的也是真话。大人不要责怪她。”楚泠却道。
萧琮看着她,见她一直在为其他人开脱,可偏偏觉得他的行为会被人诟病,毫无道理。
心头忽然就像打翻了一坛酸水,萧琮道:“阿泠,我不是圣人。”
楚泠一怔,遥想起这句话很熟悉,仿若那次在珠翠山上,他便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亦会犯错。”萧琮又执起了笔,“只是在这件事上,我不曾后悔。”
楚泠这下不说话了,车厢内气氛一片宁静。
面前的毕竟是多次为她解围的人,甚至不惜为她解决平息数次争议。楚泠的心软下来,坐到他旁边,为他研墨。
楚泠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并非任何香料所有,是仅属于她自己的香气。
而萧琮每每闻到这香气,成日积压的疲倦劳累便会松弛些许。
他便道:“再坐过来些。”
楚泠听话,又往旁边挪了一步。随后,腰便被他揽住。
萧琮似乎已经没有心情继续公务,这些日子为着南诏的使节来访,有太多议程和事项需要商议,又兼着本就重的日常工作,同样无法懈怠。
今日在楚泠身边,他忽只想放空一瞬,放松一些。
“大人累了?”楚泠问道,“可是为了南诏国出使一事?”
萧琮阖目,点了点头。
“我虽不懂这些,但想必这些事情都有固定的章程,大人只需在此基础上改动些。”楚泠想了想,开口道,又觉得自己这样是班门弄斧,红了脸,“若我说的不对,大人不要笑话我。”
“你说的是对的。”萧琮的手在她腰上放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揉,并非榻上那种调情似的缱绻手法,反而像是在舒缓她刚刚在中和楼上坐久了的疲倦。
“只不过,本次南诏国的使者有些特殊。”萧琮睁眼,想看看楚泠的反应,“有一位皇子,据说为早年间走失,近日来不知为何被找了回来,南诏便决定,让他和使节一同来访。”
他细细观察着楚泠的表情,却见楚泠面色平常,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事与自己有什么干系,更没想到旁的什么。只神色略有惊奇:“竟还有这等事。”
“既然已经走失多年,他们如何确定此人真是皇室成员?”她好奇问。
“约莫有什么图腾,或者信物。”萧琮意有所指,“比如刺青,配饰,……香囊,之类。”
楚泠哦了一声:“原是如此。我不懂这个,想来皇室成员的身份如此重要,他们应当会有自己的法子。”
萧琮不置可否。
试探过后,萧琮什么也没看出来。她是当真不知那个未婚夫香囊图案的意味,也并未想过那未婚夫可能另有身份。
若是那未婚夫不是公孙河,便也罢了。若真的是,萧琮每每想到此处,心便紧了起来。
她留在他身边,是因为在梁国,他能给她比百越更好的生活,可若是南诏皇室呢?
皇室贵胄身份,加上在百越日日相处的交情,又有二人一早便结下的婚约。楚泠到那时还会选谁,萧琮细细思索,竟有些拿不准。
也因此,他只觉自己心头像空了一块,簌簌过着秋风。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急于将其补平。可除了等南诏国使者来访,尘埃落定之前,他竟束手无策。
“阿泠。”他叫了她一声。
楚泠嗯了下,尾音上挑,像是有小钩子一般。
他想说你嫁我吧。可如今既知晓自己对她心意,亦发现楚泠可能会是林家的后人,他又不欲让自己的求亲变得这般潦草。
于是他最后只是搂紧了她,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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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绯的信笺原本不会那么快就寄回百越,只是有了俞景安的助力,快马加鞭,倒是比平素驿马送信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信笺先交到族长手中,族长看着那洒金笺,亦是一愣。小心翼翼地拆开,见到里头的内容,眉便渐渐皱了起来。
“叫段河来。”族长扶额,有些疲惫地道。
一旁的女谋士提醒她:“族长,如今该叫他公孙氏了。”
谁也没有想到,百越贡女去梁国约莫两个月后,一支南诏军负伤后进入百越的地界休整,见到段河,军队头领竟瞪大眼睛,随后便带着一众部下直直跪下,口中叫着:“六皇子!”
百越俱是一惊,段河更是不敢相信。
后来,南诏皇室知晓此事,派了一位说得上话的皇室成员,与宫中的内侍一道来了百越,亲眼见到段河,并通过他身上一颗在出生时,由南诏巫师亲自点上去的红痣确定了他的身份。
段河这才知晓,原来他真的是南诏皇室公孙氏之子,为失落已久的六皇子。而他当日清醒过来时身上的香囊,便为皇室成员的信物。
原是因为前些年边境不宁,兵戈四起,皇室成员与南诏贵族们乘马车西北出逃,他所乘的车遇到意外,与大部队断了联系。
这些年,南诏皇室已然认定六皇子应已去世,他的母亲以泪洗面,却也渐渐接受了事实,这么多年,战争已平,又立了太子,其余皇子也各安其职。
这位六皇子,便逐渐成为了大家不愿去提的话题。
如今皇子找了回来,打破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平衡,又令皇室中的各种势力蠢蠢欲动起来。
段河也看得出来,是而在南诏提出要接他回去时,他有些犹豫。
这些年均不在,作为本应该死去的皇子,回去便是龙潭虎穴。
南诏也看出他心思,当日来查验他身份的内侍并未急着离开,同样住在百越,先与他讲一讲近几年南诏的变化,再徐徐看他的想法。
好在与南诏人相处多了,段河逐渐想起了不少从前的事。他毕竟是皇室金枝玉叶,或许钝了些,但绝对不蠢。一些事情学的很快,内侍逐渐也放心了。
信笺送到段河处,他疑惑地拆开,待阅读完后,便忍不住发怒了。
“当日是你说,阿泠去梁国,不会过得不好。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特错!”
“亦怪我,当日便不该放她离开,若是她没去,或许我可以带她一起回南诏,她将会是皇子妃……”
阴差阳错,段河悔得几欲吐血。
当初,只是因为听了女谋士的话,相信了楚泠在百越是留不住的,他也不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段河只觉得,是他无能,也与楚泠无缘。
这时,他忽然想到,南诏要派使臣前往梁国。
段河眉心一动,忽看定旁边的内侍,随后道:“烦请传信回去,告诉父皇一声。若可,我欲陪同魏节出使梁国。”
“届时,请梁国归还阿泠,归还南诏的……六皇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