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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权臣后 酬枝 18664 字 3个月前

第36章 叁拾陆 莫不是他的心上人?

楚泠疑惑地抬眼看他,明白那似乎是伤疤,大片的伤疤,手感这般不平,看上去应当也有些可怕。可他为何会有这般多的伤?

萧琮很快平复了面容,可兴致终究没了,掐着楚泠的腰将她带到旁边:“喝水么,我去倒。”

人便这么离开了卧房,留楚泠一个人在榻上发愣,似乎隐隐明白了他为何从不在她面前脱衣,沐浴,即便是欢好,从来也是衣着齐整,且不让她碰他的后背。

萧琮回来时,手中端着一碗水。外屋光线更为昏暗,里屋此时灯火通明,他的面容便这般穿过暗与明,俊郎的脸庞轮廓多了些讳莫如深的味道,又坐回她的旁边。

楚泠正欲抬手去端,骤然感到下腹一股热流,紧接着面色变了。

萧琮皱眉:“怎么了?哪里不适?”

楚泠结结巴巴:“大人,我月信来了。”

萧琮立刻起身。他先前也问明大夫不少护理法子,此刻唤了婢女来,帮她处理衬裤。

茉药走进来,见大人没有避开的意思,轻微惊奇,女子月信,有人认为不洁,大人却没有这个想法,甚至抬手接过她手中的衬裤。

茉药这下道:“大人!”

“你们出去准备其他。”萧琮面色平平,“我来处理。”

榻上,楚泠也觉得不可思议,往后缩了缩,就被萧琮按住。

萧琮褪下她的寝衣,又小心翼翼地将亵裤脱下,待看见布料上一团殷红,竟像是受伤,萧琮的眸色沉了些,第一反应是问:“疼不疼?”

“现在还好。”楚泠抿着唇回答。

她很羞耻,这般私密的事情竟让萧琮亲眼看见,甚至让他帮自己换衬裤。只是萧琮将这一切做的理所当然,叫她即便羞,也说不出什么了。

萧琮帮她换好,又将裤子轻轻拉上去,将她抱在怀里:“可会觉得冷?”

楚泠点点头,他的怀抱就更紧更用力了。

楚泠原以为这回月信未必会如明大夫所说那般难挨,可约莫过了一刻钟时间,便知晓大夫的话准确,她腹中的绞痛一阵比一阵明显,到最后,苍白着一张小脸,额上也挂了汗珠。

萧琮看着心疼,最后他将楚泠放平在榻上,掖好被衾,自己快步去了厨房。

茉药见他一来便冲着放药的柜子去,心中微惊,忙问:“大人找什么?婢子来寻就行。”

萧琮已经打开了药柜,茉药心中怦怦直跳,那避子药可就放在补药旁边,端的是一个混入其中,不易被发觉。

她又道:“明大夫嘱咐的,给姑娘在月信期间喝的药已经在熬了,约莫还有一刻钟时间便能好。”

萧琮面色微冷:“熬好了马上端过来。”

说完,又回了卧房。茉药知晓他未看出什么端倪,赶忙将那避子药往里头又藏了藏,关上药柜。

补药放到合适微热的温度,萧琮碰了下瓷碗,又接过来。

楚泠这回没让他一口口折磨自己,端起来喝了个干净。

萧琮将糖拿过来,小小一粒,用筷放进她口中。于是那点苦味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酸甜压了下去。

那一碟糖粒色泽丰富,约摸各种口味都有,今日挑的那颗正好是陈皮糖,初进口中,是浓烈酸味,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甜。楚泠没说话,但小时候,母亲经常做这种陈皮糖给她吃。

外表是莹润的橙棕色,酸与甜恰到好处。身下又有一阵暖流涌出,楚泠蓦然想起头一回来月信时的无助。

身体和心理双重的不适,让她心情低落下来,觉得委屈。

萧琮见她忽变得恹恹,还以为是痛极了,急迫道:“为何药物还未起效?”

他一怒,周遭威压倾覆而下,叫人不敢抬头。还是茉药赶忙迎上:“大人,药物尚需时间起效,婢子已经去叫明大夫来,还请稍等。”

萧琮面色这才稍缓,又一直握着楚泠的手:“哪儿疼?我给你揉揉。”

楚泠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他的一只手便贴了过来,先是轻轻揉弄,很是生疏。

后来楚泠也覆上了自己的手,按住他的,轻轻下压。

萧琮眸色微深,但记住了这个让她最舒适的力度。

楚泠忽然开口:“我想我母亲了。”

萧琮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我头一回来月信的时候,母亲便已经去世了,甚至还未来得及将月信这回事告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以为自己要死了,写了封遗书。”

“后来还是隔壁的邻居大嫂发现,一直没看见我,过来寻人,我才知晓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教我这是月信,教我月信前后应该怎么做。还不嫌弃地将我换下来的,脏了的衬裤都拿去洗了,因为我不能碰凉。”

“后来她记住了我月信的时间,每月到了这时候,便会煮热红枣水端过来,看着我喝完。从月信前两日开始,每一个月都没落下。”

“我觉得不好意思,她说,是因为我与她月信的时间基本一致,恰巧煮了多的,让我不用客气。”

萧琮垂眸听着,不语,心头密密麻麻泛上酸涩来。

“大人。”她扯出一个笑容,“我这次,原本是可以不来梁国的。但邻居大娘家的小妹妹被选中了,我想,承蒙他们那么久的照顾,我也是应该报答一二了。”

“阿泠……”萧琮声音已经嘶哑。

现在,她好好在他面前,在他怀里。萧琮似乎都快忘了,他曾有无数个瞬间,险些彻底地永远错过了她。

“你刚刚给我的陈皮糖,我母亲也经常做给我吃。”她道,“这个味道很特殊,她做的,口感会偏酸一点,因为糖很贵。”

萧琮声音哑到极致,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近乎说不出话来。

他揉着她的小腹,以为她哭了,但没有。

她只是语气平平地同他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还历历在目。

萧琮最后问:“那阿泠,喜欢吃酸的还是甜的。”

“甜的。”楚泠道,“当然是甜的。”

“好。”萧琮只道,“以后每回你喝药,都有。”

“糖在我这儿,不贵。”

过了一会儿,明晋昊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经了上次把脉,他已料到会有这么一遭,早已做足了全套准备,只等萧琮的传唤。

他把了脉后,松了一口气:“大人,好在这些天姑娘未受凉,也不曾有其他牵动,现下的确难受些,但没有太大的问题。”

“知道了。”萧琮将楚泠的手包在掌心中,她的手指白皙柔软,却很冰凉。萧琮便一直握着,等她的手一点点暖起来,“眼下该如何做?”

“喝了药便无事了。”明晋昊道,“只是姑娘需要好好休息,依我看,只有一二婢女照顾在旁,其余人无事便可以先离开了。”

听了这话,萧琮嗯了一声。

他一直等到楚泠的手慢慢暖了起来,这才松开,小心翼翼又珍而重之地放回衾被,然后对楚泠道:“先休息,我守着你。”

又吩咐茉药:“将外头床褥收拾好。”

这是将卧房让给楚姑娘的意思?茉药心头惊了惊,赶忙应好-

楚泠这回月信来势汹汹,可如明大夫所说,在拥堵的寒气被排出后,她的面上就多了血色,人也不痛了,只懒懒散散地靠在榻上。

萧琮正坐在榻边喂她喝药。楚泠很乖顺,一口一口将苦药咽下去。

然后被喂一颗陈皮糖。

自那日她说过之后,陈皮糖的味道便发生了巧妙变化,更甜了些。

她知道这些日子萧琮在偏房睡着,那里是新整理的,条件当然没有卧房好,也不舒服。楚泠有一些鸠占鹊巢的感觉,忽伸手,摸了摸他眼下淡淡的一片青。

萧琮一愣,面色柔和下来,握着她的手放在一旁,温声哄她:“无事。”

楚泠问:“大人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无事。”这个问题似激起了他一些心绪,可最后依然是这两个字。

楚泠将药喝完,开口更慢了些:“大人是文官,身上一般不应有如此大的伤口,何况我摸着那伤口似是几年前的旧伤……故而只留下了疤痕。”

“大人,”她正色两分,“这伤口,不会和我有关吧。”

她很敏锐,萧琮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道:“过去的事我不愿再提。阿泠,你如今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好。”

“可还感觉痛?”他的手又轻柔地抚上她小腹,那里热乎乎的,这几天明明是盛夏还捧了汤婆子。

“不痛了。”楚泠回答,忽听得外头竟有一二鸟叫,在偌大又一贯安静的太傅府显得很突兀,她惊讶地扭头去看,便见雕花木窗的窗沿竟落了一只肥胖的喜鹊,尾巴一颤一颤,神气十足。

那喜鹊似乎对上了她的目光,整只鸟僵住,然后一拍翅膀飞走了。

萧琮亦看着这一人一鸟对视,忍不住勾了勾唇。他已将禁令收回,这蠢笨又大胆的鸟儿是第一只,往后,应当会越来越多。

他想让楚泠一直在他身边,让她开心,便能留住她。

转眼便到了俞夫人生辰那日。

楚泠身子已然大好,在府中将养了几日,整个人容光焕发姿色更胜从前。萧琮在镜前看着她,亦眸色深了几许,一时便又不想让她去了。

可是许下的话,若再贸然收回,她会生气。萧琮看她因能再同好友相见而明显雀跃的脸,咽下了刚刚想说的话。

马车很快便到了府。俞尚书位列六位二品尚书之一,权势显赫,所居住的府邸更是巍峨雄壮,雕梁画栋,古朴中带着煊赫,一梁一瓦,一草一木,尽数打理地整齐端正。

萧琮一入内,俞景安便来迎。

他看见萧琮身边跟着阿泠姑娘,松了一口气。萧琮幽幽地看着他,俞景安一时语塞,挠了挠脑袋,道:“见过太傅大人,楚姑娘,阿绯已经等了你好久。”

上回叫了声阿泠姑娘,惹得太傅不悦,俞景安长了记性,回去便问了云绯她的姓氏,今日方才不让他再气一回。

季衢轩也来赴宴,他上来想先同萧琮打招呼,谁知眼睛一看见楚泠,便转不动了,整个人楞在当场。

云绯飞快跑过来,眼中满是欣喜,直接便握住了楚泠的手:“阿泠,你真的来了!太好了,今日宴会要持续一整日,你便跟着我,我带你在俞府内逛一逛。”

萧琮轻咳一声,俞景安背后一凉,刚要解释,却听萧琮淡淡道:“去吧。”

云绯更是欢天喜地,她来了俞府,反而比在百越还活泼,不一会儿功夫便拉着楚泠去了她的厢房,要给她看看自己得的好东西。

二人走远,季衢轩咽了一口唾沫,感叹道:“琮兄,我忽然理解你了。”

“有这样的美人在怀,难怪你连圣旨也不顾,还借了我们季家军满京城帮你找人,就这样模样的,若是在我府上,她就算逃跑十次,我也……”

话音刚落,萧琮便冷声打断:“搞清楚,她没有逃跑。”

俞景安:“……重点是这个吗?”

“她没逃跑。”萧琮又重复了一遍,“还有,你下半句说什么?”

季衢轩没由来地出了一身汗,讪讪笑道:“开玩笑而已,琮兄勿怪。”

“好了,二位好不容易来了府上,哪有站着说话的道理,太傅大人,家父还有些问题想跟您讨教,请跟我来。”俞景安解围。

萧琮颔首,跟随而上,于正堂看见了俞尚书,微微致意。

俞尚书今日见萧琮竟愿意来参加他夫人的生辰宴,已是大喜过望,他兵部的事情多,但平日更多和季国公交涉,反而与萧琮并不算太熟悉,今日见到,愈发觉得是个交游的好机会。

俞尚书抬了抬手:“太傅大人到此,咱们也不在房中谈了,以免拘束。这个季节,府中园子的花长得不错,看大人是否喜欢。”

萧琮同意,两人便朝着花园的方向去了。

没走多远,萧琮忽然挺住脚步,看向不远处的某个人,视线复杂起来。

“俞尚书,还请了林家老夫人。”

“是。”俞尚书道,“其实,林老夫人曾经还为我和拙荆的婚事牵线保媒,与拙荆的关系也不错。”

萧琮点点头:“我得去同她说两句话。”

俞尚书当然明白,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太傅请便。”

林老夫人看见萧琮,目光很是柔和,那是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仿佛萧琮是他的孙儿一般:“长久未见了,阿琮,你如今越发进益。”

“师长的教导,我从来不敢忘。”萧琮道,握了握拳,又开口:“老夫人,那件案子我还在查。但毕竟是多年前的旧事,又涉及到先帝一朝,并未有那么容易,但如今已经有不少眉目。”

林邺的死,一直是扎在萧琮心头的一根刺。

林老夫人听见这话,目光又暗淡了些许,似长叹了一声,仿佛她自己也已经没了期望,只拍了拍萧琮的肩膀:“好。”

她只说完这一个字,便咳嗽了两声。萧琮有些担心地上前搀扶,老夫人身旁的婢女已经熟练地递过去一丸药,又对萧琮行了一礼:“太傅见谅,我们老夫人不能久站风口,得先离开了。”

萧琮侧身,又嘱咐道:“照顾好你们老夫人。”

俞尚书看着萧琮目送林老夫人离开,这才回来重新与他一道,忍不住感叹道:“好好的林府,当年多么意气风发,如今只怕是一片断壁残垣。好好的中流砥柱,怎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只剩这一府老的老,小的小,仕途尽断。”

说罢,俞尚书便又同萧琮说起朝堂上的事情来。新帝偏宠,接近了萧琮就是接近圣意,这么谈了半晌,有侍从来报说前厅又来了贵客,俞尚书这才告辞。

萧琮目光冷然,总会想起刚刚林老夫人离开时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时园内争奇斗艳的芬芳之色,也是完全看不进去了。

楚泠那头,被云绯说园子里的蔷薇架好看,在看完她妆奁里那些俞公子买的物件后,又被拉到了花园中。

云绯的话不假,俞大人似是个爱花的,茉莉,绣球,桔梗,鸢尾,争奇斗艳,团团簇簇,竟成移步换景之效。

云绯见周围无人,终于逮住机会,严肃开口:“阿泠,你还没有同我说真话,那个太傅,对你并不是特别好,是不是?”

楚泠看她眼睛都瞪圆,忍不住笑了:“看你的样子,我不是好好的么,这么担心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并不开心。”云绯的性子直来直去,当日认为楚泠不该来便已经直说,如今更是如此,“阿泠,我们是好朋友,又一同来了梁国,若你不开心,我必是不能放心的。”

“何况好朋友之间为什么要隐瞒呢,我一眼就看得出。”云绯理直气壮,“他如何待你,有没有轻慢你,或者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情?”

楚泠默了默,轻轻叫她:“阿绯。你可还记得当年来百越,被我错认成使节的那个人?”

云绯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儿她也是想问的,只是被排在了后面:“如何?”

“就是太傅。”楚泠平静地开口。

云绯被震傻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楚泠,样子傻气得很。

“但他对我,谈不上坏,甚至还很关照。”楚泠最后道,“只是我心里始终想着,等他消了气,或是有了妻室,若能放我走便是最好的。”

“可,可,可是,”云绯一想这事就满头疑问惊诧,事件竟然会有这么巧的巧合,她还没来得及理顺头绪,楚泠便捏了捏她的手,轻轻比了一声:“嘘。”

不远处的园中,一身黑衣的萧琮不知为何来到这里。即便是在夏日缤纷夺目的花丛中,他的气质也有些过于冷了。

只是此时有些不同,因为萧琮的对面还站着一位女子,正绯红着脸,对萧琮说着话。

楚泠看不清那姑娘的面容,却知晓能出现在此处,必定也是哪位官员千金,身份不凡。再看她身上的衣着和首饰,同样不是凡品。

她想,这女郎的胆子,倒也是真的不小。

果然,楚泠听见那女郎开口道:“萧大人,不知您是否记得,去年端午的龙船上我不甚落了水,若不是您,我如今性命恐怕已然不保,因此,因此我做了这个……”

说着,女郎双手捧出一只香囊来,战战兢兢地递到萧琮面前:“只是一点小心意,作为给大人的谢礼,绝不敢有其他心思,还请大人能够接受我这一点拙心。”

云绯缩在花丛里,闻言戳了戳楚泠。

楚泠和她对视,有些无奈。她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喜好,这女郎的心思虽昭然若揭,看上去也约莫只有十六七的年纪,若这话真的被旁人听去,只怕会十分害羞。

她冲云绯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做声,反惹人难堪。

尽管此间有风,但花枝的颤动还是有些过于明显了。萧琮不着痕迹地看了过去,心中明白大半。

她就这般躲在花丛中,事不关己一般看他被旁的女郎纠缠,却不发一言,更没有丝毫表态。

仿佛他不过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无法引起她的二三思绪,能挑起她情绪的作用极为有限,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

萧琮忽然觉得,极其无趣。

视线转回面前女子,还是这般含羞带怯,萧琮却觉得这样一张脸与其他女子的脸也没什么区别,起码他并不能完全分清。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道:

“去岁在龙船上救你的,并非是我,而是我的一位姓姜的属下。若姑娘认错了人,我会代为将此礼转达。”

彬彬有礼,却全无温度。

那女郎明显很失望,抿了抿唇,又不死心地继续道:“虽说将我从水中救出的的确不是大人,可若不是大人授意,您的属下也不会这般救我,所以归根究底,我还是想谢大人的。”

不远处的花枝又动了动,比风吹的幅度大不少,萧琮的耐心告罄,最后道:“姑娘此话,怕会叫许多热心不求回报之人心灰,实在差矣。”

“若姑娘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那香囊最后也没收,萧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便从那女郎身边离开了。

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耳力极好,心却因此又往下坠了坠。

因他发现,他其实是希望刚刚躲在花丛中那人能出来,走到他身边来的。

那姑娘不甘心地原地跺了跺脚,也离开了花园。

楚泠和云绯方才从藏身之处出来,楚泠理了理自己的发髻:“为何拉我躲起来?”

云绯理直气壮:“阿泠你想啊,太傅现在都有你了,若是还接受其他女子的好意,岂非证明他本就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可眼下太傅却也并未接受,说出来的话也挺伤人,云绯一时也不知作何判断,便对楚泠道:“宴会怕是要开始了,我们先回去吧。”

楚泠想说,托付不托付的,本也不是她心中所想。但知晓云绯也只是为了她担心,故而什么也没说出口,跟着她穿过花架和抄手游廊,回到了正院中。

正院,楚泠一眼便看见萧琮坐在席间,容色淡淡。身旁的侍女正为他倒酒,晶莹剔透的酒液汩汩流入玉杯中,而其人则风姿隽秀,只是拒人千里。

萧琮微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轻轻拍了拍身旁软垫:“来这里。”

云绯还想争取阿泠和她一起坐,余光见俞景安递了好几个眼色,悻悻作罢。

楚泠提起裙裾,缓慢来到萧琮身边坐下,略微低眉。只是由于过于出众的容貌,惹得大家视线不自觉地往这边投,又触碰到萧琮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赶忙收了回去。

“这位便是,太傅大人府上的那位贡女?”

“这长相端的是倾国倾城之色,也难怪能引得太傅这般。”

“无论如何,也不过只是一位贡女罢了,萧大人竟然会将其带在身边赴宴,依我看……”

萧琮扫过去一眼,带着凌厉,于是连这些微末小话也停了。

后入座的萧国公一眼便看见从前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身边那名女子,登时眉头便皱了起来,如此重要的宴席,却将府中豢养的贡女带过来,成什么样子。

只不过在席间他不能开口,于是只闷闷愤愤地饮酒。

身旁,萧夫人亲热地让自家远房侄女坐在自己身旁:“小梨,来坐这儿。”

乔玉梨乖乖点头,坐在姑母身边,她初来京城,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亦不敢多言,一举一动均为大家闺秀风姿,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儿来。

寄住在萧家,乔玉梨自然对萧琮很是好奇,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便将头低了下去,面颊绯红。

萧夫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心里满意地点了个头。随后,当萧夫人看见那坐在儿子身边的贡女长相时亦是一愣,竟不由自主将侄女儿同她比较起来。

作为长辈,萧夫人自是向着自家,何况那贡女身份微末,哪及她们乔家是地方节度使,无论如何相较,也是比不上自家侄女的。

“姑母。”乔玉梨有些紧张地拽了拽萧夫人的衣袖,“表哥他身边的女子,莫不是他的心上人?”

萧夫人怜爱之心顿起,安慰道:“哪能。这是今岁百越朝贡送来的贡女,偏远之地,也只有长相能叫人喜欢一二,其他的实在无法与你相比。”

“何况你表哥如今已二十六岁,不年轻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小梨,你切勿妄自菲薄,那贡女同你实在是比不上的。”

一番话,让乔玉梨吃了颗定心丸,她点点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明白了,多谢姑母为我考量,小梨必不会叫你失望的。”

“只一点。”萧夫人又道,“你知晓,如今你表哥与家中不甚亲近,姑母能做的或许很少。不过你既在京城,碰面的机会总有,姑母也会为你筹谋。”

“多谢姑母。”乔玉梨应了一声。

她见萧琮,无论是样貌还是官职都喜欢得紧。这回上京,本就是为了寻一门好姻亲,家中长辈一早便也觉得这位表哥很不错。

若真能成,她乔玉梨便是太傅夫人,想想便是风光无限的。

正这样想着,萧琮的视线转向了这边,他认出了乔玉梨的身份,点头致意。虽不曾回府,但萧府里的动向萧琮清楚得很,怎会不知有表妹上京寄住。

萧夫人暗道这是个好时机,便开口:“这便是你那位远房表妹,多年未见,恰逢今日,也该碰一杯罢。”

乔玉梨闻言,更是红了一张脸,羞羞答答地将旁边的玉杯举起来。

萧琮本没有动。他的左手拨弄着杯子,忽然看向一旁坐着的楚泠。

见她正品尝着一道白玉椰丝糕,明明已听见,却仿若事不关己,爱答不理。

萧琮心头燥意更盛,便执起玉杯。

乔玉梨本等得有些焦急,直到萧琮终于愿意同她共饮一杯,她绽出些娇羞神色,以袖掩口饮下杯中佳酿。

一套动作做完,温婉有礼,毫无错处,只是再看向萧琮时,却见他已神色淡淡饮完,将杯子放下了。

萧夫人笑道:“自家表兄妹,明明是至亲,太久不见面,倒是生疏起来。罢了,今日既已见过,日后合该多多走动才是。”

萧夫人知晓萧琮脾性,不欲将话说的太满,乔玉梨那边放下酒杯,也不知是因酒液太烈还是其他的什么,只觉心口怦怦直跳,许久都未缓和。

楚泠眼观鼻鼻观心,什么也不多说。今日宴席上这道椰丝糕着实不错,她刚刚吃完一块,正欲再去夹下一块时,一双雕花象牙筷却径直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在她筷身上敲了敲,拦住她去路。

第37章 叁拾柒 “抱你回去。”

楚泠筷上夹着的糕点掉落,簌簌的。她看向旁边做恶劣行径的男人,开口轻生道:“大人何时这般幼稚了。”

“真有这般好吃?”萧琮在她耳边低语,“记得前几日府中也做了这道糕点,你用的并不香。”

“看来,是小厨房惫懒。今日回府,我也要亲自去盯一盯。”

“人的状态本就会有多种改变,今日只是我更想吃,并不是小厨房的问题。”楚泠回,“他们做的菜,我也很爱吃。”

萧琮盯着她,她话说的圆融,萧琮试图从她的眼睛和话语中察觉出一丝半毫的不快情绪。那什么表妹的心思,她这般聪明,怎会看不懂。

可是他没找到。她抬眼看他的眼神,依然很淡,蓦然让萧琮想起百越的一弯溪水来,清澈见底,毫无杂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不悦。

她明明坐在他身边,这在宴席中是正牌娘子才能坐的位置,可无论先前在花园中撞见他被人纠缠,还是如今宴席上乔玉梨的刻意接近,她都只当没看见。

萧琮蓦然咬了咬牙。

“很好。”

楚泠偏了偏头,问他:“什么好?”

她是真没听懂,宴席那些觥筹交错,还有什么表兄表妹的情谊,与她当真无甚关系。

“阿泠爱吃这道菜,我便让小厨房天天做,每顿做。”他竟笑了笑,“这不是很好么。”

不知道又在胡说什么,楚泠将头扭过去。

“阿泠。”他却不依不饶,为她的杯中斟满了果酿,似是要刻意诱发她情绪似的:“方才花园中,你在,是不是。”

“我看见了。”他说话慢条斯理,“明明在,却要躲着,这是为何。”

没想到他竟然察觉到了自己,楚泠开口:“若是出去,岂非打扰了大人的好事。我无甚刺绣手艺,从前在百越也只会动手缝补下衣裳,粗陋的很,不会同那名姑娘一般,为大人亲手做香囊以致谢。”

她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萧琮直勾勾地看着她,一时竟险些忘了还在宴席中,恨不得掐着她的腰,将她抱到自己腿上来,不信还逼不出她的情绪。

这般想着,萧琮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桌面,忽笑了下,又启唇道:“若我将来娶妻,阿泠该当如何?”

楚泠的眸子这下轻颤,她抿了抿唇,未开口说话。

这一幕被萧琮看在眼中,只道她终究产生了情绪反应,便觉得畅快了些。

于是反倒不再与她计较,萧琮想,她既已升起情绪,便不是真能对他毫不在乎、毫不上心。

他用象牙筷为她布了菜,声音温柔下来:“你素日喜欢吃的。”

楚泠饮了一口果酿,只觉得明明酸甜开胃的汁液却隐隐发苦,从咽喉一路向下,宴席上觥筹交错,歌台暖响,舞殿冷袖,楚泠亦没兴趣再看了。

不多时,姜寅走来,在萧琮身边附耳说了什么。楚泠见萧琮动了动,似一只豹子忽然看准了猎物似的,道:“不错,这么周密的计划,终究还是露了马脚。”

姜寅声音低低的:“可要属下派人行动?”

“自然。”萧琮道,“追查这么久,无外乎为了这一日。你先把人扣住,另让周琥、袁饶截住线索,尤其盯紧费府动静,届时我亲自去审。”

姜寅领了命,冷峻目光扫过座下诸人,低着眉离开了。

楚泠想,这大概是个好消息,因着萧琮听完,紧绷的身形似放松了些,只是她隐隐听见“费府”二字,不知是否牵涉费国公,便知此事讳莫如深。

再一见今日,席中座下并未见费允身影,不知是否京城朝政波诡云谲,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不容多思。

宴席结束,楚泠同萧琮一道离席。俞尚书客气相送,一路将他们二人送至府外,还说着若有机会要再宴请太傅大人。

萧琮随意应了,正欲让楚泠先上马车,谁知云绯又拉着她泪眼朦胧,似有话要说,萧琮头疼不已,还是允了。

眸光一瞥,却看见乔玉梨款款走来,朝自己行了一礼。

“表哥。方才座中人多,未来得及多与你说几句话。这是玉梨先前在徽州时拍到的小玩意儿,据说来自东海列国,作为见面礼,还望表哥不嫌。”

说着,她便从袖中拿出一玉佩来,双手便要递给萧琮。

萧琮冷眼看着那玉佩,不算是特别好的东西,库房里梁文选赏的那些品质更好。他本不想接,萧夫人却走了过来,附和道:“小梨这次来,为我们都带了礼,难为她这片心。”

萧国公亦过来,见到萧琮便是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哪哪都令他不满:“今日什么场合,你把贡女带过来,成何体统。”

萧琮轻笑:“俞大人和俞夫人尚未不满,父亲倒是先不悦起来。”

“那贡女长相颇为妖艳,不是宜室宜家的容貌,也难怪迷的你这般糊涂放肆,依我看——”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面前儿子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尽管身为父亲,面前却为当朝太傅,萧国公的心头竟一凛,板起脸:“萧琮,莫不是还要为了一个女子,给父亲甩脸色看吗?”

“贡女来梁,亦是为了邦交。父亲实在应慎言。”萧琮冷声道,“我亦不允许,父亲这般说我身边的人。”

听了这话,萧国公更是气红了脸:“你,你,好啊,如今便是这样对父亲说话的!”

这些年他已经完全无法掌控近乎一手遮天的萧琮,又见身旁好事者已朝这边看过来,萧国公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后离开。

“……你父亲的脾气你也知晓,并非是想对你身边的人加以指责。”萧夫人看向儿子,“若你有空,当多回家看看。”

萧琮不欲与她多说,接过乔玉梨手中的玉佩,随手放入了袖中。

乔玉梨见他的动作并不珍惜,多少有些失望。不过既然已经将礼送了出去,见面三分情,约莫也能让表哥时常记起自己。

“说完了吗?”萧琮见乔玉梨仍不走,出声询问。

她站在那儿,挡住了萧琮看不远处楚泠身影的视线,这让萧琮觉得更加碍眼。

乔玉梨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表哥,没有什么旁的事。那,我先告退了。”

说罢,人委委屈屈地跟着萧夫人一道离开,行动间弱柳扶风,仿佛在萧琮这儿受了天大的责难似的。

一旁站着的季衢轩和俞景安互相对了个眼神。

或许连太傅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若说起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只有楚姑娘能排首个。

楚泠那头对上萧琮的眼神,捏了捏云绯的手:“阿绯,我得走了。”

云绯何尝看不出是萧琮无声催促,心中的猜测更加证实,她点点头扯出一个笑来:“嗯,下次若有机会,一定要再过来。”

心中却又下定了主意,那封信是非寄出不可了。

她想的很简单,虽然寄信回百越约莫也没什么大用处,可阿泠在这儿受委屈,那些推她过来的人,一个也别想置之度外。

楚泠离萧琮还有半步时,萧琮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揽到身边来。正欲让她先上马车,一旁忽然传来慈祥声音:

“这孩子是?为何我从未见过呢?”

楚泠一回头,对上一张苍老却慈祥的脸,竟忽然有种熟悉感蓦然袭上心里,明明她不应该认识这位老夫人。

“林老夫人。”萧琮在她恩师的母亲面前是谦恭有礼的,“她姓楚。是来自百越的贡女。阿泠,这位是林家老夫人。”

楚泠款款下拜,谁知却被林老夫人扶住,她的双眼有些微浑浊,问道:“哪个泠啊?”

“回老夫人,三点水的泠。”

“哦,原是这个泠。”林老夫人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刚刚在席间,我老眼昏花并未看得清楚,如今细细一看,竟觉得有些亲切。楚泠,是个好听的名字。”

楚泠笑了笑:“多谢林老夫人。方才听说您似乎有咳症,不宜在此处久站,平日还应该多用些川贝、雪梨等食材。”

林老夫人亦笑,岁月的痕迹在脸部皱纹上漫开,然后,便被婢女扶着离开了。

萧琮站在一旁看着,未能插上话。只是当林老夫人转身的时候,萧琮看着老夫人的侧脸,因年华逝去而有些松弛,年轻时的容颜却依稀可辨。

他再看一旁站着的楚泠,心跳忽然一错拍,胸中涌进来不少思绪,皱了眉。

“上车。”萧琮敛了神色,揽着楚泠的腰,将其带入马车。

如今暮色四起,周边是一片暗沉沉的深蓝,唯有一点儿余晖映照在西边的天空中。马车内点着红烛,达达的马蹄声响起,带着二人往太傅府的方向驶去。

楚泠正挑着帘看暮景,没注意到身旁萧琮沉思的神色。

过了片刻,他忽开口,声音在不大的车厢内竟显得有些紧绷:“阿泠,当日为何说你姓林?”

楚泠颇有些不明所以,还以为萧琮又来找她兴师问罪,便老老实实地回答:“大人,那日是我不好,只因是任务,未敢将真名姓告知。”

话音刚落,萧琮便抓住了她的手,他的面容骤然在楚泠面前放大,竟带着些紧张,又问:“既是随意编排的名姓,为何偏偏是林?”

楚泠不知他为何在意这个,顿了顿后开口:“咦,原来我不曾告诉过大人吗。”

“我的生母,便姓林。”

听到了这个答案,萧琮的手猛然收紧。

楚泠被他捏得有点痛,更加疑惑:“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萧琮却追问道,“你的母亲,是百越人?”

“是百越人。”楚泠道,“阿娘生下来便在百越,后来嫁给了同样是百越人的阿爹。再然后,便有了我。”

说着说着,楚泠也意识到什么,道:“大人何以这样问?莫非是觉得,我母亲,应当是梁国人?”

萧琮的瞳孔缩了缩,转瞬便收敛了神情,亦松开楚泠的手,重新回软垫上坐下。

“这件事,你暂时勿要与旁人讲。”萧琮道,“你那个朋友可知道?”

楚泠摇摇头:“百越同梁国一样,女子嫁人,便称其为男方夫人,故阿绯不知母亲姓氏。”

萧琮颔首:“好。”

他没说话,楚泠却能看出他心中千回百转,忍不住往那边凑了些,问道:“这件事,是否和今日姜寅同你禀报,大人在查的那件事相关?”

她赶忙表态:“我父母均在百越,都是最普通不过的百姓,应当与大人你查的案子无甚联系。”

楚泠正解释,萧琮又握住她的手。

他已然忘记方才席间还为她的袖手旁观而不快,此时放缓了声音,只坦诚对她道:“或许有,或许无。待我先去查一查。”

“阿泠。”他的眸子变得有些紧,“不论结果如何,待在我身边。”

楚泠更不明白话题为何转到此处,点点头:“嗯。”

这日晚间,萧琮去沐浴时,这才想起袖中还有乔玉梨送的玉佩。

这玉佩他不怎么喜欢,当时接下来也不过是为了堵住父母继续往下说的嘴。想起来后,便将玉佩取出,随手搁置在桌上。

可在楚泠看来,这玉佩倒是精巧得很。今日一早,他的衣饰都是她挑选的,自然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这玉佩。

楚泠拿起那玉佩,萧琮已脱去外衣只余雪白中衣,道:“喜欢就拿去。”

片刻后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罢了,这是男子所用纹样。若喜欢,我给你做个更好的。”

说罢,人便进了浴房,楚泠将那枚璎珞玉佩举起来,对着光查看,只见玉佩玲珑剔透,上头所平面阴刻的麒麟纹更是巧夺天工。

她将那玉佩凑近鼻尖,便嗅到上头除了萧琮身上清爽的松木香气之外,还有一抹甜香,归女子所有。

楚泠若无其事地将那玉佩放下。

接下来的日子,萧琮显然忙了起来。

首先是上回姜寅说的那桩案子,人已经押解入京,萧琮一大早便起身,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婢女,天已经热起来,记得要在房间内添新的冰。

楚泠睡得迷迷糊糊,只听见萧琮离开时与婢女的低语,随后听得他脚步声离开,她又睡了过去。

萧琮轻轻出了房后,脚步才大了起来,雷厉风行地出了府,对着姜寅微微点头示意,便进了马车。

车声隆隆,在尚未苏醒的街道中驶向地牢。

马车上有一桌案,上头白瓷杯酝酿出茶香。萧琮随手翻了一下供词。

地牢的牢头只是例行询问了一番,可仅仅是这样,便已经让这人吓破了胆。约莫没想到多年前的旧事还有人再重提,那人还是当朝萧太傅,只不过随意询问,便已经前言不搭后语。

于是当萧琮到达牢房的时候,那人满身灰尘泥泞,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昏暗的地牢内,来者一身玄衣,更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阴罗鬼煞,定定看向他时,那人腿一软,便跪了下来。

“罗丰。你为当日封禅台地基部分第五支工匠的小头领,我且问你。”萧琮声音不怒而威,“封禅台意外倒塌,究竟是何缘故?”

罗丰知晓他要问自己这个,多少也做了些准备。当年封禅台塌,他作为工匠头领必要被问罪追责,但他被保了下来。

“是因为,当时督办封禅台的……林大人,渎职贪污,先帝已经定夺,此事板上钉钉,小人不知……大人为何忽然这样问,小人冤枉。”罗丰战战兢兢地说。

萧琮一笑,忽然抽出一把短刀。

刀鞘一开,刀刃似雪般精亮。

“若论铸造工艺,约莫你的本事是很不错的。”萧琮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短刀,刀刃上映照着从窗口投进的光线,又反射在罗丰的脸上,叫他愈发战栗,“可罗丰,你实在不善于撒谎。”

“他们当初找人,为何找了你这么个蠢货?”

萧琮轻笑,随后刀刃迅疾如风,径直贴在了罗丰的颈上。他还跪着,感受到那抹冰凉后顿时一缩,抖如筛糠。

“你既已经来了这里,便应当知道我的名声。”萧琮这次已经没有了耐心,“你在凉州还有一妻一女,逃了这么多年,未敢与她们相认。但在梁国,我想杀一个人,易如反掌。”

罗丰这回猛然瞪大了眼,他已隐姓埋名十数年,从未被人发现过真实身份,谁知一朝会被太傅全部查出来。

只得一股脑全招了。

原来当日便有人,嘱咐他在封禅台的地基浇筑中偷工减料,这活计细致,多一分则无法让封禅台倒塌,少一分则它会塌得更快,根本盖不起来上头的建筑主体部分。

于是那人便找到了最有经验的罗丰,给了一大笔钱财,更允诺事发之后,会帮罗丰脱罪。

彼时罗丰的妻子刚刚怀孕,身子虚弱急需补药,更不提这个女儿出生后要钱的地方更多,罗丰知晓这是大罪,但却依然应了,暗中帮忙做了此事。

“是谁找的你。”萧琮问。

“小人也不知啊!”罗丰这回说的是实话。

“无妨。”萧琮又笑了一下,“容貌,声音,特征,都可以。若想不起来,便一直在这里,慢慢想。”

最后三个字很慢,却惊得罗丰冷汗涔涔,他连连点头:“是,是!”

萧琮终于移开了短刀。上头沾了些罗丰身上的灰尘,他十分嫌弃地将短刀丢给姜寅,后者听话地拿布帕擦干净,又提醒道:“大人,快到上朝时间了。”

此行,并未叫任何人知道。萧琮在查这件事,也并非梁文选的授意。

“知道。”萧琮离开地牢,被外头强烈的光线刺得眸子一眯。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林邺是如何教他识字,给他传道授业解惑,又教了他许多做人的道理。

萧国公那时被先帝外派南下,相比之下,林邺或许更像他亲生父亲。

林邺总是一身白衣,是清流端方的谦谦君子,只可惜这样的人过于干净,提出的新政碍了旁人的利益。

萧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不过数年,此心已不复往日,手中亦沾了不少人的鲜血。如今这样,的确不像个良臣。

马车行进,他未穿朝服,还要回去换衣。沉默许久后,萧琮轻声问:“姜寅。你说林邺若看到我如今样子,会很失望么。”

姜寅还未开口,萧琮已经自嘲道:“会的。”

林邺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宁愿自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死,而不是汲汲营营地苟活。

他亦不屑权臣,当年构陷他置于死地的,何不就是权臣。

萧琮将展开的手合拢,握紧,直至手背上出现青筋。

到了太傅府外,萧琮下车疾步往里走,可待余光瞥见什么,脚步忽然停了下来,随后转了方向,带着怒意去向街角。

清晨的光线下,女子一身清浅的衣裳,皮肤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正笑盈盈地看着,仿佛等在那里很久。只一瞬,便平息了方才萧琮的诸多思绪。

萧琮的心漏跳一拍,四顾周围,握住楚泠的手腕,因为担忧紧张,声音也变得凶巴巴的:“为何在这里?”

“大人在说什么?”楚泠道,“我只是忽然想吃外面的小笼包,路过而已。”

她笑得分明,萧琮的脸色愈沉:“胡闹,真是胡闹,他们怎么能让你出来,没有我的允许!”

“大人不要责怪他们。”楚泠的声音和缓了些,“你看,我身边这么多护卫。再说,此处离太傅府不过几步路,难不成这也不行吗?”

萧琮扫了一眼,那些护卫将头低了下去,果然是来了很多护卫,比当日萧琮拨去看着楚泠的还要多两倍不止。

可萧琮未能完全消气,他的喉结动了动,径直将楚泠抱起来。

楚泠惊呼一声,抱紧了手中新出锅的小笼:“大人这是做什么!”

“抱你回去。”他的气息变粗重。

非礼勿视,护卫们的头更低了。

“想吃这东西,打发下人过来买就是了,为何你要亲自出来!”

经了上次的事后,萧琮对这件事很敏感,尽管楚泠同他保证过许多次,但萧琮仍然担心一个不注意,她便还是跑了。

“因为,我想等一等你。”楚泠在他怀抱里,又在他胸膛前缩了缩,“前几日在俞府,我同阿绯说话。阿绯说,若俞公子外出办公务,她都会估摸着时间,在门口等他,这样能让两个人都很高兴。”

“所以我想,若是我同她一样,你也会高兴的。”

方才是楚泠先看到从马车里下来的萧琮,一身肃杀,连这盛夏清晨最暖意融融的阳光都晒不透,看着就让人觉得压迫极了。

正如初见那一面,他稳居高堂之上,但楚泠能看出,他不开心。

萧琮的心一动,忽而蔓延上密密麻麻的苦涩,交织成一张网,几乎将他整颗心圈在其中,无法动弹,故愈发将楚泠抱紧,进了正院卧房。

将楚泠放下后,他手撑在她两旁,灼灼地看着她,忽问:“云绯和俞景安,情投意合。”

“阿泠,我们两个,也能同他们一样吗?”

第38章 叁拾捌 你们没护好她。自己领罚。……

他眸子甚至有些粲然,似在期待着什么。

楚泠的手无声无息地攀上来,柔荑带着温度抚上他的手,问道:“我今日,不是已这般做了吗?”

萧琮的喉结滚了滚,忽而捧住她的脸。

楚泠的脸颊实在太小也太精巧,萧琮的视线在她面上描摹,竟带着些痴迷意味,随后他盯住了她微张的红唇,狠狠覆压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过于凶,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占据了这小小的一方空间。楚泠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后倒,被他一手掌控后脑,一手掐着腰,不允许她躲避。

他更是攻城略地地撬开了她的齿关,放肆地席卷着她的舌尖,以至于溢出细碎的零星的啧啧声响,让楚泠听得面红耳赤,几欲想推开她,却因为被扣得太紧,软倒在了他怀中。

松木的气息前所未有地浓烈,楚泠一时眼眸都有些迷蒙,听见萧琮含混着轻轻道了一个字:“好。”又是一阵强硬地掠夺。

最后,还是姜寅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他硬着头皮:“大人,要误了早朝了。”

萧琮这才放开了她。

楚泠的唇呈现出一种被狠狠厮磨过的红与微肿,因张开太久,此时还未闭合,上头潋滟水光,叫人浮想联翩。

萧琮却难得觉得畅快,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

半晌后,他似是很艰难地退开,帮她擦了擦唇上的水痕。随后哑着声音:“今日下朝,也能看见阿泠在门口等我吗。”

楚泠笑着点头:“我答应你。快去吧,否则又有人要弹劾你。”

“我何时怕过那些。”萧琮还是忍不住,又俯下身来亲了亲她,“我只害怕……罢了,阿泠,下朝后我要看见你。”

婢女捧上深紫色朝服,他当着她的面换上,终于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在他离开出门后,楚泠面上恢复平静,看了眼被随意丢弃在旁的玉佩。他未戴,似乎也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但无论如何,也是女子相赠,且他收下了。

婢女们知晓此物华贵,茉药问了楚泠的意思,最后,将玉佩好好收起来,放进了柜中。

两人颇过了一阵子平安无事的时光。

萧琮事务繁忙,时节将近中秋,宫中有宴会,更兼有年中祭礼一事,少不得他这个太傅操持上下,联络各部。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对梁国来讲,同样如此。先帝三年前挥师南下,如今战事已平,每年的祭祀便成了头等重要。

祭礼一事,年年都办,各项礼制议程都已确定。偏生今年太后身子不佳,屡屡抱恙,梁文选罢了几次朝,却也不能长久如此。太后最终松口,不去参加本次祭礼。

于是萧琮和礼部又兼太常司,需修改议程,做到不失礼数。

此日,官员们正于案前各司其职,时而就祭祀细节问题加以讨论,萧琮亦安静地坐于桌案前,翻看刚刚礼部呈上来的大典议程。

“太傅。”礼部尚书拿着一捧书卷走过来,“年中祭祀后,方还有一件大事。南诏将会派使节来我大梁。到时,一应礼节同样需要太傅决议。”

南诏经三年前一战,元气大伤,如今好容易略略恢复,来访宗主国,也算归顺和求和。这倒不是什么大事,礼部尚书没想到,太傅听完,竟倏然抬起了头。

“他们派谁来?”

礼部尚书道:“老熟人了,魏节。”

“只有魏节前来,倒没什么值得多筹备,只是我听闻,此次还有皇室成员,会一同前往。”

萧琮脑中蓦然浮现楚泠身上那只香囊来,他按下心神。

“看来,南诏此行颇具诚意。”

“是啊。”礼部尚书道,“此事只是先与太傅一说。还有时间,待年中祭礼顺利完成,再行商议,您看可否?”

萧琮面色平缓:“可。”

便又埋首案牍中,只是从堂前忽刮来一阵风,带动官府内竹帘砰砰撞击交错出声响,似是不宁。

仲夏渐热,楚泠在府中,素日只爱在早晚各处走走,剩下的时间都在房内。茉药怕她无趣,可她偏偏是个很能坐得住的性子。

室内放着冰,又有风轮,旁边则是清淡熏香,解湿热,平性情,皆是萧琮的意思。

府中诸人知晓大人如今将姑娘捧在心尖上,愈发勤勤勉勉,明明夏日里应当食欲不振的,偏楚泠竟长了些肉。

夜间萧琮将她抱起,触到一手滑腻,亦十分满意。不再似从前那样消瘦,下巴尖得不行。如今榻上,衣裳一解,腰肢细伶,玉山盈盈微颤,他爱不释手。

萧琮每日回来的时辰不尽相同,可楚泠每每想起与萧琮的约,离开府门站一会儿,便能看见他的马车回来。

这也令她感到诧异,仿佛有些默契似的。而萧琮看见她,白日案牍劳形的疲惫便一扫而空,总是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回府中去。

只是楚泠想着另外一桩事,并不可能认为,他们已经像云绯和俞公子一般,两厢和鸣了。

不多时,便到了中秋。

这日,萧琮晨起穿衣,着深紫官袍,戴乌纱冠冕,领口束起遮住半只喉结。着实为倾覆朝野的权臣相。

萧琮整理完革带,浑身衣饰规整竟无一丝褶皱,楚泠还在榻上未起。

他看向她还安稳睡着的模样,竟觉得有些可惜。

究竟是因着礼制无法带她去祭祀,亦或是白白错失了一个与她一道醒来的清晨,都叫他觉得可惜。

“大人。”外头传来姜寅的提醒声。

姜寅亦觉得苦恼,素日大人最遵规矩,万万不会误了时刻,如今有了楚姑娘在身边,反而还需要他屡次提醒。

话音刚落,萧琮走了出来,冷眼一扫:“她还未醒。”

“是。”姜寅低下头应了声,不再出言,与萧琮一道迅速又安静地离了府。

另一头,楚泠转醒时,便见身侧已经空了,再一问时间,发觉自己竟一天比一天醒的晚,想起昨夜一次比一次荒唐的情事,楚泠面上亦染上了红。

茉药将早膳端进来时道:“姑娘,今日一大早,兵部尚书府便递了一封信笺来。是云姑娘约您今晚出去游玩。大人已经过目,说无事。”

“我看看。”楚泠将信笺接过,见上面的火漆封口已经被萧琮打开,显然是先检查过。

她不置一词,抽出里面的洒金笺来。

这信笺所用的纸很金贵,一张价格便值好几两银子,原本是极其风雅之物,可配上云绯的字迹,忽然便好笑起来。

楚泠亦抿唇笑了笑,云绯在信中说,每到中秋月圆之夜,在护城河便均有放花灯、猜灯谜的玩意儿,约楚泠同她一道去。

茉药开口道:“姑娘放心,大人今晚还要参加宫中的夜宴,回府时不知时辰几何,约莫是没有空闲与姑娘一道闲逛的,所以允了姑娘与云姑娘一道,也可放松些。”

楚泠点点头:“好,那晚间,便为我备好车马吧。”

中秋,四处都洋溢着节日的氛围。到了晚间,华灯初上,则愈是如此。

今年的天还热着,若再经了几场雨,便又会一节节落下去,进入彻底的秋。

楚泠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裳,迎着节日的氛围,还在自己的发髻上插了一枝丹桂,行走间气息袅袅。

云绯早在外头等着,见到楚泠今日的精神气似很足,她有些惊喜地捏了捏楚泠的脸:“阿泠,数日不见,你好似比先前丰腴些了?”

“这些日子,厨房倒是变着法在做吃食。有几道又甚合我胃口,于是用得多了些。”楚泠细细说来,原本是想让云绯不必为她担心。

可云绯听了这话后,面上一瞬流露出心虚之色,赶忙握住楚泠的手腕。

“走了阿泠。我听说今晚还有焰火会,咱们先去用个饭,再沿着河逛一逛,约莫正好赶上时辰。”

在多年的伙伴面前,楚泠总是感到放松,便任由她拉着自己,上了马车。

今日,渌水旁果然更加热闹,连小贩都比平日要多上几倍。人们衣着光鲜,喜气洋洋,手里或捏着糖人,或提着纸灯,远远望去,一片片的橙红色,很是喜人。

楚泠亦买了只糖人,握在手中,一边逛,一边吃。

二人游览着,从渌水上的桥走到另一头,忽被人叫住:“二位这般雅兴?”

竟又是姒绿。

如今再见,她身上原本百越的影子已经消失殆尽,已经像是一位从小便出生于梁国的女郎。看见楚泠,她下意识地去寻找周围是否有太傅身影。

待想起今晚有宫宴,太傅应当同费国公一样在宫中,姒绿放心了。

她倨傲地笑了笑,不经意间转动手腕上盈盈如兜着一汪水的玉镯子:“当真是好久不见了。看来,我与二位姐姐想的一样,忙里偷闲来这边走走,也看看梁国人如何过中秋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