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柒拾壹 我想亲你。
林老夫人与太原公老夫人说过话,已经很满意了。
太原公老夫人同她说,原先,她还是不愿再出面保媒,是萧琮求到了他们府门口。
那么冷的天,他只带了一个随从,默立在太原公府门口,即便府内派了婢子多次劝他返回,他也没有离开。
北风呼啸,他便这般站了几乎两个时辰,动也不动。
最后,太原公老夫人只得出去见他。
他只说,真心实意要娶楚泠,想一切都给她最好的。
老夫人看着他认真的面容,还是被打动了,最后答应了下来。
“太傅是诚心。”太原公老夫人道,“其实太傅的婚事,这些年来在京城愈发受人关注。他毕竟年岁摆在那,又是这般尊贵的位置,不知多少人宁可让自己的女儿为妾,也想尽办法送进太傅府中。”
“我都没想到,他还会这般大张旗鼓,近乎执拗地要求娶贵府千金。”
这个道理,林老夫人如何不明白,但她不愿将自己的孙女作为一件筹码交出,也不愿这桩婚姻有一丁点挟恩图报的意味,总还是要听孙女的意思。
太原公老夫人示意她看。
林老夫人转头,便见自家孙女站在太傅面前,面颊微红的模样。
小巧的下颌藏在狐狸毛里,眉眼露出来,笑意盈盈。
而立于她对面的萧琮,哪里还能看出一丁点朝堂上不近人情、威风八面的冷戾模样,玉山将倾,春风化雪。
林老夫人哪还能不明白,对太原公老夫人道:“你当日,也是为这神情打动了吧。”
太原公老夫人:“这两个孩子,其实都受了很多苦。两情相悦,终究难得。所以我想,便帮个忙吧。”
林府收下了太傅的聘礼。
萧琮不能在此多留,还是由林涪和林济言二人,将萧府人和媒人送出去。
楚泠这次则并未急着走,见萧琮抬步离开,她心中这才后知后觉地冲上喜悦的心情,看见一排排红木箱,胸腔内似有蝴蝶在振翅。
林济言将萧府人好生送出,回来似若无意对楚泠道:“三日前太傅从正堂中出来,双膝有灰尘。”
楚泠一怔,猜到什么。
林老夫人不太赞同:“济言,同她说这些做甚。”
只是她看见那长长一串聘礼单子,兼顾周全礼数、美好寓意,还有珍奇异宝,真叫人眼花缭乱又瞠目结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聘礼,快将太傅府都搬空了吧。”
林舒棠插话:“那可不行,若真将太傅府搬空,我们阿泠嫁过去难不成喝西北风吗?”
话音刚落,众人便都笑了起来。
一百二十八抬,引得外头行人纷纷探头观望,又口耳相传出去,不过一日时间,便在京中传遍了。
从下午开始,林府便又来了不少官员前来祝贺,林老夫人看得出这些人的意思,客气礼貌地简单应对完,便让客人先行离开。
林济言忍不住道:“林府冷清了这么些年,大约没有人想到,还会有如今重新花团锦簇的时候吧。”
林老夫人却说:“即便如今与萧府和太傅有了姻亲,也绝不可得意忘形。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你们都得记着。”
林济言面色微肃:“自然。”
这日晚间,楚泠早早便在房中歇息。
或许是因为喜悦心情,她捧了话本,却久久看不进去。熟悉的文字变成了不熟悉的模样,一点儿也进不去心里。
正欲起身休息会儿眼睛,却听到房檐上传来轻轻的响动,楚泠一吓,往窗边看去,便见外头有身影一闪而过。
她赶忙往后退了两步,正欲叫人,却见未合拢的木窗被推开,来者身形轻捷地跳了进来,在她房中站直身体。
“阿泠。”他叫了声,拍了拍身上灰尘。暗色的眸子被烛光映照,定定地看着她。
风荷院在林府靠里的位置,外头要穿过层层院落和游廊,楚泠不敢相信,好半晌才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后墙翻进来的。”他言简意赅,“有点想你。”
楚泠:“……翻墙?”
哪里还有一丁点太傅的样子!
“嗯。林府在整修,匠人都是我寻来的。”他道。
所以给他放水了是吧!
“明明白天还见过。”楚泠瞪了他一眼,分明是个夜闯深闺的登徒子。
“白天没好好看看你,跟你说会话。”萧琮环顾她房间,看上去便是闺阁女儿住的地方,器物精致细巧,都是簇新的。
燃的炭火很暖,他不过只站了一会儿,外头夜间的寒寂便都消了。
这是她的卧房,意识到这点,他拘束起来,看向旁边的黄花梨木座椅:“我能坐这儿吗?”
“自然不能。”楚泠笑着说,“太傅忘了成婚前的规矩吗?”
烛火盈盈,楚泠披着一身浅粉色的寝衣,面颊柔软,正取一只精巧的剪刀,修剪着烛心。
何当共剪西窗烛,萧琮蓦然想起这句诗。
他当然知道,林府既然收下了聘礼,便说明阿泠同意了。
她同意嫁给自己了……
这个认知,叫萧琮几乎难以自制。故而根本无法在府中心安,非要过来再看她一眼,才能放心。
“怎么办,阿泠。”他低低开口,声音在阒静的夜晚显得又蛊又欲,“我想亲你。”
楚泠:“你怎越发得寸进尺?”
他却只看着她,又一次问:“我想亲你。”
“阿泠,可以吗?”
若是寻常,他早便一言不合吻了下来,今日却始终克制着,想要她的答案。
楚泠在这样一声话语中,心弦似被拨动,半晌后点点头。
也是离开太傅府之后,楚泠才知道,自己已经多习惯萧琮在身边的日子。
每日无论晨起还是入睡,身边始终有人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也是想的。
楚泠微微启唇,回答她的,便是萧琮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肢。
一个吻落下来。
最初是温柔小意的,似乎重新得到了爱不释手的珍宝,故而吻是蜻蜓点水,十分温和。
可是后来,他许是感受到了楚泠的回应,动作便愈发放纵大胆起来。
他太熟悉她了,撬开她软樱一样的唇瓣,便长驱直入地吮住她的舌尖。
楚泠很快就被他吻得气喘吁吁。
他揽着她的腰肢,将她的身形往自己方向更送一步。楚泠几乎抵在他胸膛上,能感受到他胸腔内与自己一样的心跳节奏。
于是她又乱了呼吸。
萧琮吻得越来越凶,几乎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又似乎想从她的唇瓣和舌尖上尝出什么味道似的。
楚泠感觉自己彻底软了,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二姨母林舒棠关切的声音:“阿泠,休息了吗?小厨房做了一品红枣雪蛤,补身子的,我给你端进来?”
楚泠吓了一跳,赶忙去推他。
情急之中,她用的力气有些大,萧琮竟被她往后推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桌案的边,发出砰的声音。
桌上原本摆放着的毛笔骨碌碌滚落,摔在地上。
“阿泠?!你没事吧?”林舒棠一听这动静,可不得了,即刻便要进来。
“二姨母,没事,只是不小心碰着了笔筒。”楚泠赶忙掩饰,一边平复自己纷乱的呼吸,一边将萧琮推至自己的卧榻上躺着,又放下帘幕。
萧琮登时被香香软软的被衾包裹,愣住了。
好在林舒棠虽然担心,也并未直接推门进来,看见前来开门的楚泠,林舒棠第一眼就注意到她有些微微红肿的唇色。
“阿泠,你的嘴是怎么回事?”林舒棠不禁询问。
“没事,二姨母。”楚泠面色红了,一边骂没有分寸的萧琮,一边骂轻易便答应他胡来的自己,赶忙解释,“方才没注意,喝了口滚茶,不小心烫着了。”
好在林舒棠并未怀疑,嗔怪道:“怎这般不小心。再说了,晚上还喝浓茶,阿泠也不怕睡不着?来,尝尝这个。”
说着,便将红枣雪蛤放在了她面前。
通体清透的瓷碗里是粉白色的晶莹剔透的汤汁,汤面上还浮着去了核、切成片的红枣,小厨房刚刚蒸出来,正是温热适口的时候。
楚泠用调羹舀了口,送入唇中。
原本温热的汤羹,在碰上有些肿胀酥麻的嘴唇,触感便有些异样。
好在楚泠掩饰得很好,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
“二姨母这么晚来找我,还有什么事吗?”她见林舒棠送了汤羹,却也不离开,便问。
“嗯,确实有事情想问问你。”林舒棠道。
她今日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可是临到头,又扭捏起来:“那个,阿泠啊,就是你先前在太傅府中的时候,和太傅他……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舒棠知晓贡女是做什么的,今日来问,不过是想有个确定的答案。
“唔,二姨母说这个……”楚泠道,“您应当也知晓的。”
林舒棠愤愤:“可恶,那日在老夫人堂中,应当让萧琮再跪久一些的!”
此事还是林济言同她说的。那日他送太傅出去,看见了太傅膝盖上没扑干净的灰尘,怎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楚泠听她不仅直呼萧琮的名字,甚至开始骂,一想到萧琮此时就在她的寝帐内,便赶忙开口:“二姨母,您别说这个了,我当时,毕竟只是百越的贡女。”
“百越送贡女来京,本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所以她对自己的命运,其实早有准备。
随后的这些,才是真正的意外之喜。
可她说的这些话,却不能让林舒棠消气,反而让她愈发恼怒了。
“所以我说,你们百越的族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百越没男人了吗,不能打仗吗,派弱女子去梁国,和我们大梁派公主去和亲有何区别!什么狼心狗肺的孬种才能做出这种事!”
“但是,最可恶,最过分的还是萧琮。人人都说他不近女色,依我看也未必如此,不过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林舒棠越骂越起劲,根本不听楚泠让她先停一停的话。
楚泠一想到这话被寝帐中的萧琮一字不漏地听去,便觉得后背发麻。
她想,萧琮活到如今二十六岁,估计从来没有人敢这般当面骂他。
她赶忙开口:“二姨母,其实我还好,真的。”
林舒棠不信:“他没有欺负你吧。若有,阿泠你别怕,我们断然要拒绝这亲事,哪怕聘礼已经抬回府中,明日我让管家再给抬回去!”
“他,没有欺负我。”楚泠想了想,忽然开口,“二姨母,其实我跟他,并非是半年前才见面。”
她缓缓开口:“二姨母,我同你讲个发生在百越的故事吧。”
……
听她将故事讲完,林舒棠不说话了。
这些事情,是楚泠埋在心中,并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但每一句,都是她的真心话。
林舒棠眼眶湿润,摸了摸她的头。
今日太原公老夫人说,这两个孩子都可怜。
若老夫人知道还有这一出,恐怕也会叹惋。
她最后只说:“这何不是一种缘分呢。”
“阿泠,若你变了主意,或者嫁去萧家之后真的受了委屈,也一定要告诉我们。”
林舒棠走后,床帐动了动,萧琮亦是眼睛通红地走出来。
“还哭啦?”楚泠打趣他。
萧琮却上前,弯腰抱住了楚泠。
方才,他是第一回听到楚泠口中的百越的故事。
故而能将当时她的挣扎游移,勉力应允,那几日的复杂情愫,最后的愧疚,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到楚泠道:“当年只觉得是孽缘,现在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
萧琮的心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块酸涩的苦枳。
他从不知晓自己原来这般脆弱,只是听了一桩往事而已,便已经这般失态。
感受到他埋在肩头的颤动,楚泠觉得好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太傅,不会还要让我哄你吧?”
萧琮嗯了一声,将眼眶的湿润收回去。
“是我混账。”他道,捉住她的手,“不如阿泠打我吧。”
初见的时候,他完全被恨意蒙了眼,强取豪夺,更是不顾她的意愿,便强行让她履行贡女的职责。
手被他握住,放在轮廓分明的脸上,他微微阖眼,一派任她打的模样。
楚泠最后却捏了捏他的脸。
萧琮诧异地睁眼。
她动作很轻,一点儿都不疼,对他来说,更像是奖励了。
“怎么还给我祖母跪下了?”她笑着问他,“那日跪了多久?”
萧琮本和林老夫人的态度一样,不愿被楚泠知晓,谁知前有林济言,后有林舒棠,接连将此事说出口,当真是一对亲姐弟。
他别过头去:“……没多久。”
“担心老夫人不认可我的诚心,不愿我做她的孙女婿。”
没多久是多久?膝盖上都沾了拍不干净的灰尘。
楚泠将他的脸转过来。
“阿泠。”便听到他开口,“我只想娶你,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了。”
“那不行。”楚泠学着那日二姨母的话,“他们都说,这聘礼怕是把太傅府都搬空了,我嫁过去,岂非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想什么都不在乎,我却不行。我要做太傅夫人,以后要做国公夫人,还要同祖母一样有诰命,所以你可要争气。”
萧琮眉目间尽是温柔:“这般传闻,怕是小看我太傅府了。阿泠这话,也是小看我了。”
要做太傅夫人,他便将这个位置死死收住,不让任何人动。
想要诰命,他去求就是。
两人又在房中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外头传来打更声,楚泠才轻轻推他:“你该走了。”
萧琮依依不舍:“能送我吗?”
“不用送我去外头,只要送我出门……”
“不行。”她毫不犹豫地拒绝,“烦请太傅,怎么来的,便还怎么离开吧。”
外头已经传来婢女询问楚泠是否要就寝的声音。
楚泠让她们稍等,又对萧琮道:“你明晚不能爬墙来了。”
“那我后夜再……”
“以后都不能。”楚泠道,“被人看见,不好。而且很奇怪,有一种私会的感觉,明明我们即将是夫妻了啊。”
萧琮只能应下,怕她恼起来,连约好的初雪天一起出去都不顾了。
他便从窗户再翻出去,走之前,还是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她眼。
便对上楚泠亮晶晶的眼睛,她轻声道:
“萧琮,明日,我就真的是林家人了哦。”
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拂过他的双耳。终究只有两人听到,像故事秘而不宣的结尾。
几案上,火光一晃,萧琮的心也跟着,一晃。
第72章 柒拾贰 楚姑娘偷偷服用避子药
楚泠估摸了下时间,萧琮应当已经走了,才唤来婢女。
第二日,将林鸢和楚泠的名字写入家谱的仪式,在祠堂如期召开。
林家家主已经过世,这活动便交给了林老夫人主持。
楚泠跪在祠堂内,听着林老夫人的教导。又在林舒棠的带领下,完成了仪式。
随后林老夫人将她和母亲的名字,写上了族谱。
祠堂内,聚集着林姓人。添加名字上族谱,本就是大事,在京城的旁支都要来观礼,离京城近的,也要驱车前来参加。
祠堂内,香火长久不断。林家人面色肃穆,都知晓那原属于林家人的黄金时代,如今又要开始了。
一切都完成后,林舒棠将楚泠从软垫上扶起:“膝盖没跪痛吧?”
“哪能啊。”楚泠失笑。她膝盖下有两个软垫,软绵绵的,差点让人失了平衡,跪不住了。
“那就好。”林舒棠笑道,“这下,林家的一件大事便完成了。紧接着,便是你与太傅的婚事了。”
“太傅已经将你们二人的生辰八字交给了钦天监,只待他们算个好日子出来。”林舒棠了然,“太傅看起来着急,但咱们不急。若你舍不得林家,我们便说那日子不好,让他再看看。”
对于她的婚事,萧琮着急要将她快些娶回,而林家则想着让失而复得的孙女多在家中住一段时间。
林家人不知道,这日,萧琮又推了去金銮殿办公务的事,站在林府门外,直到里头的钟鼓声和鞭炮声都结束。
姜寅道:“大人,您完全可以进去的。”
“这是林府的家事,我进去做什么,毕竟还未成婚。”萧琮淡淡道,想起今日上午的仪式,便又扯出浅浅的笑来。
仪式过后,阿泠便是进了族谱的林家人了。有他,有林家,阿泠在京中,不会再无立锥之地。
“你去催一催钦天监那边。”他道,“最近的适合成婚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他实在迫不及待。
独守空房的日子,太难熬。
第二日,钦天监那边有了动静。正月初十,新年刚过,万物伊始,是个很好的日子。
其实萧琮还觉得有点晚。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两边准备。
而且钦天监还无意说了个消息,今年的初雪,约摸会在两日后来。
萧琮便让姜寅告知俞景安,那日同他一道出去。
他似乎能幻想那日楚泠穿梅色大氅,于漫天皑皑白雪中的模样。
他同梁文选议完政事,从宫中回来,却在太傅府门前,看见了乔玉梨。
乔玉梨温驯道:“还未恭贺表哥大喜。”
萧琮不想与她多说:“不必了。”
正欲直接进府,乔玉梨却又叫住了他:“表哥,你事务繁忙,难道连听玉梨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玉梨本是好心来的,是想提醒你,日后成婚,对楚姑娘的身子还需多加照拂,毕竟,她不一定能怀上孩子……”
萧琮脚步一顿,看向乔玉梨。
乔玉梨背上霎时爬上森然之气,却还是强装惊奇道:“难道表哥不知道吗,楚姑娘偷偷服用避子药,已经很久了。”
萧琮并未说知道,也并未说不知道,只是很平静地问她:“是谁告诉你的。”
姜寅一听大人这语气,心里也捏了把汗。
乔玉梨以为萧琮想求证,便道:“只是那日我路过,看见先前楚姑娘身边的婢子,偷偷倒了药出来。”
“我觉得奇怪,便让婢女去收了些药渣,一问,竟是避子药。”
萧琮沉吟片刻,对身后护卫道:“送乔姑娘回府。无事,就不要出来乱逛了。”
乔玉梨一怔,连忙解释:“表哥,我说的都是真的,若你不信,大可去召楚姑娘身边的婢子来问,便能一探究竟。”
萧琮回身,凉凉的视线从乔玉梨身上扫过,明明方才已经恭贺过他新禧,却还口口声声叫楚泠为楚姑娘,不肯称一句表嫂,便知她落井下石怀的是什么心思。
“我太傅府的人和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置喙了。”
萧琮所有的耐心都给了楚泠,对其他人,这段时间是更不耐烦,尤其是这些巴巴凑上来的蠢人。
“把她带走。再同国公说一句,内宅女子成日盯着旁人府中丢出来什么东西,还要捡来去问个清楚,成何体统。”萧琮道,“实在不行,不如回家去,节度使不嫌弃,我却觉得在京城丢人现眼。”
乔玉梨眸子瞪大,她怎么也没想到,她都捅出这事来了,萧琮竟然还护着楚泠,甚至还要把她赶走。
即将成婚的女子偷偷服用避子药,根本不想生下他的孩子,这怎么不算奇耻大辱?乔玉梨不信萧琮能毫不在意!
最好直接同楚泠说个明白,两人闹一场,这婚事便也不好再往下推了。
乔玉梨被护卫半请半逼地离开,从头到尾,萧琮基本都未正眼看过她。
萧琮回到正院,略略平静片刻,便让茉药过来。
茉药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习惯性地以为大人在问婚事置办,喜气洋洋地过来,却在看见萧琮面色的时候,倏然白了脸。
“避子药的事,”萧琮抬眸,“说清楚。”-
这晚,楚泠正欲睡下,屋顶却又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可她今日窗户是关着的,见状,有些无奈地上前。
刚一开窗,就对上了萧琮的眼睛。
他神情淡淡的:“阿泠,退后两步。”
楚泠照做,他随后翻了进来,又将窗户阖上。
看他动作做得掩人耳目、行云流水,楚泠气结:“不是说了让你今日不要来……”
萧琮倾身:“阿泠,避子药的事,我知道了。”
楚泠眸光一闪。
她以为,萧琮知晓这件事,恐怕不那么高兴,甚至还会气恼。
可此时他在她房中,却只叹了口气:“阿泠,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要跟你生气。”
楚泠抬眼,看他眸中认真神色,一时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我只是有些不高兴,这件事哪怕到后来,你也没告诉我。”萧琮苦笑道,“其实你不必多此一举,避子药,我也在喝。”
楚泠睁大眼:“嗯?”
“我问过明晋昊,让他给我开了男子所用避子汤的方子。”他道,“后来一直在用。未落下过。”
是那日中秋,他明了自己的心,便问明晋昊讨了药。
毕竟他要娶她,要为她堵住众口铄金的流言,就断然不能让她在无名无分的时候,先怀上他的孩子。
楚泠:“……为何不告诉我?”
“那段时间……在闹矛盾。”萧琮闷闷道。
一开始,确实不想让她知晓的,怕她又多想。
后来,又碰上百越出使,公孙河要带她离开这件事,两人闹了不小的矛盾,他甚至用她母亲的消息来逼她留在他身边,逼她嫁他。更是无从开口了。
“那你为何,又不告诉我?”他问。
“我是觉得,若说了,你恐怕会生气。”
萧琮无言以对。若换做先前的他,他的确是会生气的。
可是现在,他只心疼因为自己疏忽,又令她白白喝了许久的药。
他今日得知,赶忙让明晋昊看过那药,好在说对身子无害,且所用时间不长,更是不必担心。
她从太傅府搬走,那药便用不上了,故而没带走。
茉药原本只想偷偷找个机会将药倒掉,却被乔玉梨撞见。
萧琮想起她曾在这几个月的时间背着他偷偷用药,他却一无所知,不免还是觉得有些气闷。
他道:“阿泠,以后那药,你都不必喝了,我来喝。”
楚泠挑挑眉,目光扫向他身躯,迟疑道:“你现在……”
萧琮:“没有停过。”
楚泠:“……”
“当时的婚事,本就有我一意孤行的意思。”萧琮道,“所以我想,还是不要那么快有孩子更好。”
何况,他如今和楚泠在一块都不够,根本不想有孩子分散她的注意力和精力。
“不想让你有负担。”萧琮道,“我今日来,还想同你说一件事。”
“上次在萧家,你误闻了香药,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姒绿策划了全程,但其实,并不是。”萧琮提起此事,还有被蒙在鼓里的懊恼,“是乔玉梨。”
“她有一位姑母,在宫中做贵妃,那药也是从宫中拿的。”
萧琮知道她曾在楚泠面前挑衅,今日过来,比起告诉楚泠避子药的事,更多的是想让楚泠知晓,他打算如何处置乔玉梨。
“是她?”楚泠有些意外,在她看来,借刀杀人并不算多么高明,但姒绿却如此轻易地中计了。
“我已经要求萧府将乔玉梨送回家,去信给乔节度使,让他管好这个女儿。”
她已经一再触及萧琮底线,原先若只是为了婚事,他尚能容忍。但她若想设计伤害楚泠,他断然不能接受。
“后宫的乔贵妃,便由陛下去处置。那药在宫中已禁绝多年,贵妃私自使用,也会被降位。”
萧琮告知她这些,也不过是想在婚前,将所有可能妨碍的东西全部扫清。
“那日是被设计。”楚泠道,“你便不要再针对萧知珏了吧。”
那晚,萧琮硬是将萧知珏在萧府关了一晚的禁闭。哪怕知道他根本没这个胆子,也没看见什么,但还是迁怒。
萧琮被气笑了:“我针对他?”
“唔。我今日听说刘将军的麾下成员,被派了一部分去西域阵防。”楚泠偏了偏头,“不是你做的吗?”
“阿泠,我不至于这般小气。”
只不过是在梁文选头疼阵防人选的时候,轻轻拨了一句罢了。
“但愿如此。”楚泠并不是很相信。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林舒棠熟悉的声音:“阿泠?休息了吗?”
萧琮与楚泠对视一眼。
这日,楚泠要镇定很多,一边应着林舒棠,一边将萧琮往外推。
这回,连让他进床帐的特权都不允了。
萧琮没辙,见楚泠将他推走后便打算去开门,咬了咬牙,又从窗户翻了上去。
只是这次踩中了屋顶上的松动瓦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林舒棠站在门口,闻声抬头瞧了一眼,纳闷道:“什么声音?”
“约莫是野猫吧。”楚泠平静道。
“哦?我们林府何时有野猫了。”林舒棠边走边道,“没打扰你休息吧?”
楚泠摇了摇头。
屋顶,被归为“野猫”的男人面色不佳,但听到林舒棠介绍今日小厨房炖的汤羹,神色又缓了下来。
他不怪林舒棠屡屡打断他们二人说话,只要林府待她好,就好。
第73章 柒拾叁 他抱着大丛正在怒放的花
梁国京城的初雪,在钦天监的预料下姗姗来迟。
今年的初雪,比以往要晚一些,但一下便是盛大的。忽如一夜春风来,晨起推开门,便见千树万树梨花开了。
用完热气腾腾的早膳,婢子来报,说俞公子和云绯姑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