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禀。
宫人们知是皇上到了,纷纷行礼请安。
沈韫珠怀抱小皇子,便只坐在原处没动,瞧着裴淮走过来。
裴淮披了件玄狐大氅,俊朗的面容显得淡漠威严,一见到沈韫珠却立马眉眼含笑。
见两人一猫坐在软榻上等他,裴淮忍不住凑近前来,亲了亲沈韫珠的面颊,问道:
“方才在说什么,笑得这般开心?”
小裴玠原本玩得不亦乐乎,见状不知为何,忽然小嘴一瘪,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还伸出小手,紧紧拉着沈韫珠衣襟,将小脸埋进她胸前。
“娘娘……怕怕……”
小皇子好似委屈地趴在沈韫珠怀里,嘴里不停叽咕道。
沈韫珠见状,连忙轻拍着小裴玠后背,柔声哄道:
“玠儿别怕,抬头瞧瞧,是你爹爹来了。”
沈韫珠抬头睨了裴淮一眼,像是瞧出了缘由,立马嗔怪道:
“都怪您,瞧把咱们孩儿吓的,您以后还是少穿玄色衣裳罢。”
裴淮不禁语塞,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玄袍,又扫了眼躲在沈韫珠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皇子,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小子,从前也没见他哭过,今儿个分明就是故意的!
不就是前几日半夜里,他将这小子从沈韫珠身边抱走几次,这小子就记仇了?
居然还学会了跟他娘亲装可怜那一套。
裴淮暗暗磨牙,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无奈地凑到沈韫珠身边解释道:
“朕这不是刚下朝,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吗?”
“您平常就爱穿得乌漆嘛黑的。”
沈韫珠哼了一声,又抱着小皇子轻轻摇晃,温柔地哄道:
“玠儿乖,爹爹是来陪你抓周的,你不跟爹爹玩,爹爹可就走了。”
小皇子闻言,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沈韫珠怀里探出小脑袋,黑亮的凤眸怯生生地看着裴淮,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再“欺负”自己。
裴淮见状,连忙露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张开手臂对小皇子哄骗道:
“玠儿乖,到父皇这儿来。”
小皇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沈韫珠的脖子,朝着裴淮伸出了小手。
裴淮暗自窃喜,连忙将小皇子抱过来,心想这下可轮到他告状了。
“不过是见朕方才亲了你,这小东西不乐意才闹幺蛾子,娘娘可别随便冤枉朕。”
裴淮起身抱着小裴玠去到殿中晃悠,离沈韫珠远远的,好似是要挟皇子以令娘娘。
沈韫珠才不信裴淮的鬼话,靠在炕桌旁,瞧着父子二人哼道:
“玠儿今儿才满周岁,怎么可能想这么多?”
“娘娘可别不信,朕早就发现这孩子随你,天生就会扮可怜儿。”裴淮扬眉笑道。
沈韫珠轻呸道:“依妾身看,这身‘聪明’劲儿是都随您了罢。”
“不敢当不敢当,论‘聪明’谁比得过皇后娘娘?”
当着众人的面,沈韫珠嫌臊,不愿跟裴淮斗嘴,便也起身催道:
“快走罢,该抓周去了。”
裴淮今日心情极好,仍旧笑着打趣道:
“朕看玠儿这机灵劲儿,怕是等不及要抓周了。”
沈韫珠瞪了裴淮一眼,从他手中接过儿子,咕哝道:
“皇上就会欺负我们娘俩儿。”
小裴玠不知是听懂了什么,忽然拍着小手笑起来,弄得裴淮与沈韫珠都有些忍俊不禁。
瞧见女子明媚笑靥,裴淮心念一动,猴急地将沈韫珠拉去了帘后。
裴淮将小皇子的眼睛捂上,低头吻了沈韫珠好一会儿。
直到沈韫珠真要恼了,裴淮这才若无其事地起身蹭了蹭唇,揽着眸子水润的沈韫珠赶去长信宫-
长信宫中,太后正与永王妃说着话儿,昭宁公主也待在旁边玩耍。
见帝后抱着小裴玠过来,众人又凑在一起逗弄了会儿孩子。
裴淮同沈韫珠在外征战时,秦婉烟也常进宫来探望太后和小皇子。
裴玠认得秦婉烟,却因着年纪小,“伯母”两个字还叫不太清,只叽里咕噜地不知唤了些什么,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发笑。
待吉时一到,裴淮亲手将小皇子抱去了抓周的红漆木案前,将他放在桌案中间坐好。
只见案上铺着整块红绸,上面摆放着一圈各式各样的物件,有毛笔、书籍、算盘、金银首饰、嵌宝剑鞘、绶带金印等等,金光熠熠,琳琅满目。
裴淮退到旁边,与沈韫珠并肩站在一处,忽然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珠珠猜玠儿会抓什么?”
“小孩子应是喜欢亮晶晶的玩意儿,妾身猜玠儿会抓那些镶嵌了金银宝石的物件。”
沈韫珠抬眸看向身旁的裴淮,反问道:
“皇上觉着呢?”
“朕猜是毛笔。”裴淮立刻答道。
见裴淮胸有成竹似的,沈韫珠疑惑道:
“为何?”
“因为朕当初抓的是毛笔。”
裴淮十分霸道地哼道:
“子不肖父,反了他了。”
沈韫珠暗地里白了眼裴淮,不想再搭理他。
正当爹娘咬耳朵之际,裴玠坐在案上犹豫了半天,最终右手握住了一支毛笔,同时左手又抓起了一方金印,兴奋地抱在怀里,哪个都不肯撒手。
裴淮见状,顿时龙颜大悦,忍不住拊掌道:
“好!不愧是朕的皇儿!”
方太后满眼慈爱地望着小皇子,倒也不避讳什么,笑言道:
“一手持笔,一手掌印,玠儿瞧着便是个守江山的料子。”
“母后所言甚是。”
裴淮当机立断,一把抱起小皇子,朗声宣布道:
“传朕旨意,即日起册立朕与皇后之嫡长子裴玠为大周储君,日后承继大统。”
沈韫珠张了张口想要劝阻,见众人都欢天喜地,连连恭贺,便也只得无奈轻笑一声,倒也随裴淮去了。
左右他们的孩儿,日后大抵很难不成器。
小裴玠不明所以,见众人喜悦,便也趴在父皇臂弯里咯咯直笑。
殊不知三言两语间,便已被他父皇甩了个千斤重担在身上。
番外一
那日大婚过后, 沈韫珠也没能立刻清闲下来。
次日,沈韫珠先是起了个大早,端坐在重华宫中接受内外命妇朝拜。而后裴淮又来陪她三朝回门, 一同去了不久前才搬来燕都的外祖家拜见。
还未等消停几日, 转眼间便到了腊月初一,正是小皇子的周岁生辰。
重华宫中,沈韫珠一身藏青色凤袍,怀抱着小皇子坐在铺着锦垫的软榻上。
今儿个过生辰的小裴玠头戴一顶缀着红宝石的虎头帽,脚蹬一双精致小巧的虎头鞋。整个人虎头虎脑的, 煞是可爱。
此刻小裴玠正趴在母后身前, 极似裴淮的一双凤眸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只见他小嘴儿一张一翕地吐着泡泡,偶尔还发出一些呜呜哇哇的怪音,惹得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忍不住掩唇偷笑。
“玠儿乖,看母后这里。”
沈韫珠点了点小皇子的脸蛋儿, 握着个绘着两只小狸奴的陶响球,来回晃动着哄他玩。
陶响球内里中空,只装入了数十颗圆润的石粒, 摇动时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沙沙声。
小皇子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立刻伸出肉嘟嘟的小手, 努力想要抓住那只不停晃动的陶响球。
“猫猫……”
小裴玠乐呵呵地拉住沈韫珠的衣袖, 指着陶响球上的图案叫唤道。
见裴玠连这个都识得,沈韫珠不禁有些惊喜,忙颔首夸道:
“玠儿真聪慧。”
话音刚落,一只油光水滑的小狸奴“嗖”地一下从殿外窜进来,竖起蓬松的大尾巴, 颠颠地朝沈韫珠跑了过来。
小狸奴刚去外面踩了雪,走进殿里时, 立马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这小狸奴正是沈韫珠之前生辰时,裴淮送给她的那只金团儿。
也不知是不是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金团儿如今越发圆润,走起路来都像是一团滚动的金球。
还没等走到沈韫珠脚边,金团儿便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原本竖起的尾巴也怯怯缩缩地垂下来,扭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沈韫珠见状,不由觉得好笑极了,忙指着门外吩咐道:
“画柳,快去把金团儿给本宫抱来。”
画柳领命追去殿外,很快便将逃之夭夭的金团儿抱了回来。
金团儿在画柳怀里轻轻挣动,委屈地“咪咪”叫着,一对儿琥珀色的猫眼更是可怜巴巴地望着沈韫珠。
“这是怎么了?金团儿不识得本宫了?”
沈韫珠不解地问道,心想从前金团儿好似是不怕生人的,就算不认得她了,也不至于如此害怕罢?
画柳捋着金团儿的背毛,笑眯眯地说道:
“回娘娘的话,金团儿是躲着小殿下呢。”
见沈韫珠讶异,画柳接着解释道:
“小殿下总喜欢拉着金团儿说话,还按着金团儿不许它走。金团儿很是嫌烦,如今一见到小皇子,便躲得远远的。”
金团儿在画柳怀里,闻言立马重重甩了下尾巴,众人见状都低声笑了起来。
沈韫珠听完,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倒不愧是裴淮千挑万选出来的小狸奴,这金团儿果真颇通人性。
小皇子转头发现了金团儿,当即不再执着于陶响球上的图画,而是伸出小手,指着金团儿,奶声奶气地喊道:
“猫猫,猫猫……”
画柳见状,立马将金团儿抱到小皇子面前。
小裴玠搂着金团儿,果然没两下就揉乱了它方才舔顺的毛,还伸出小手要去碰金团儿的胡须。
金团儿缩了缩鼻尖,闭着眼不搭理小裴玠,只躺在炕桌上装起死来。
沈韫珠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伏案笑得花枝乱颤,忙好声好气地将小裴玠哄过来,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抚摸会让金团儿觉得舒服。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通禀。
宫人们知是皇上到了,纷纷行礼请安。
沈韫珠怀抱小皇子,便只坐在原处没动,瞧着裴淮走过来。
裴淮披了件玄狐大氅,俊朗的面容显得淡漠威严,一见到沈韫珠却立马眉眼含笑。
见两人一猫坐在软榻上等他,裴淮忍不住凑近前来,亲了亲沈韫珠的面颊,问道:
“方才在说什么,笑得这般开心?”
小裴玠原本玩得不亦乐乎,见状不知为何,忽然小嘴一瘪,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还伸出小手,紧紧拉着沈韫珠衣襟,将小脸埋进她胸前。
“娘娘……怕怕……”
小皇子好似委屈地趴在沈韫珠怀里,嘴里不停叽咕道。
沈韫珠见状,连忙轻拍着小裴玠后背,柔声哄道:
“玠儿别怕,抬头瞧瞧,是你爹爹来了。”
沈韫珠抬头睨了裴淮一眼,像是瞧出了缘由,立马嗔怪道:
“都怪您,瞧把咱们孩儿吓的,您以后还是少穿玄色衣裳罢。”
裴淮不禁语塞,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玄袍,又扫了眼躲在沈韫珠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皇子,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小子,从前也没见他哭过,今儿个分明就是故意的!
不就是前几日半夜里,他将这小子从沈韫珠身边抱走几次,这小子就记仇了?
居然还学会了跟他娘亲装可怜那一套。
裴淮暗暗磨牙,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无奈地凑到沈韫珠身边解释道:
“朕这不是刚下朝,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吗?”
“您平常就爱穿得乌漆嘛黑的。”
沈韫珠哼了一声,又抱着小皇子轻轻摇晃,温柔地哄道:
“玠儿乖,爹爹是来陪你抓周的,你不跟爹爹玩,爹爹可就走了。”
小皇子闻言,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沈韫珠怀里探出小脑袋,黑亮的凤眸怯生生地看着裴淮,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再“欺负”自己。
裴淮见状,连忙露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张开手臂对小皇子哄骗道:
“玠儿乖,到父皇这儿来。”
小皇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沈韫珠的脖子,朝着裴淮伸出了小手。
裴淮暗自窃喜,连忙将小皇子抱过来,心想这下可轮到他告状了。
“不过是见朕方才亲了你,这小东西不乐意才闹幺蛾子,娘娘可别随便冤枉朕。”
裴淮起身抱着小裴玠去到殿中晃悠,离沈韫珠远远的,好似是要挟皇子以令娘娘。
沈韫珠才不信裴淮的鬼话,靠在炕桌旁,瞧着父子二人哼道:
“玠儿今儿才满周岁,怎么可能想这么多?”
“娘娘可别不信,朕早就发现这孩子随你,天生就会扮可怜儿。”裴淮扬眉笑道。
沈韫珠轻呸道:“依妾身看,这身‘聪明’劲儿是都随您了罢。”
“不敢当不敢当,论‘聪明’谁比得过皇后娘娘?”
当着众人的面,沈韫珠嫌臊,不愿跟裴淮斗嘴,便也起身催道:
“快走罢,该抓周去了。”
裴淮今日心情极好,仍旧笑着打趣道:
“朕看玠儿这机灵劲儿,怕是等不及要抓周了。”
沈韫珠瞪了裴淮一眼,从他手中接过儿子,咕哝道:
“皇上就会欺负我们娘俩儿。”
小裴玠不知是听懂了什么,忽然拍着小手笑起来,弄得裴淮与沈韫珠都有些忍俊不禁。
瞧见女子明媚笑靥,裴淮心念一动,猴急地将沈韫珠拉去了帘后。
裴淮将小皇子的眼睛捂上,低头吻了沈韫珠好一会儿。
直到沈韫珠真要恼了,裴淮这才若无其事地起身蹭了蹭唇,揽着眸子水润的沈韫珠赶去长信宫-
长信宫中,太后正与永王妃说着话儿,昭宁公主也待在旁边玩耍。
见帝后抱着小裴玠过来,众人又凑在一起逗弄了会儿孩子。
裴淮同沈韫珠在外征战时,秦婉烟也常进宫来探望太后和小皇子。
裴玠认得秦婉烟,却因着年纪小,“伯母”两个字还叫不太清,只叽里咕噜地不知唤了些什么,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发笑。
待吉时一到,裴淮亲手将小皇子抱去了抓周的红漆木案前,将他放在桌案中间坐好。
只见案上铺着整块红绸,上面摆放着一圈各式各样的物件,有毛笔、书籍、算盘、金银首饰、嵌宝剑鞘、绶带金印等等,金光熠熠,琳琅满目。
裴淮退到旁边,与沈韫珠并肩站在一处,忽然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珠珠猜玠儿会抓什么?”
“小孩子应是喜欢亮晶晶的玩意儿,妾身猜玠儿会抓那些镶嵌了金银宝石的物件。”
沈韫珠抬眸看向身旁的裴淮,反问道:
“皇上觉着呢?”
“朕猜是毛笔。”裴淮立刻答道。
见裴淮胸有成竹似的,沈韫珠疑惑道:
“为何?”
“因为朕当初抓的是毛笔。”
裴淮十分霸道地哼道:
“子不肖父,反了他了。”
沈韫珠暗地里白了眼裴淮,不想再搭理他。
正当爹娘咬耳朵之际,裴玠坐在案上犹豫了半天,最终右手握住了一支毛笔,同时左手又抓起了一方金印,兴奋地抱在怀里,哪个都不肯撒手。
裴淮见状,顿时龙颜大悦,忍不住拊掌道:
“好!不愧是朕的皇儿!”
方太后满眼慈爱地望着小皇子,倒也不避讳什么,笑言道:
“一手持笔,一手掌印,玠儿瞧着便是个守江山的料子。”
“母后所言甚是。”
裴淮当机立断,一把抱起小皇子,朗声宣布道:
“传朕旨意,即日起册立朕与皇后之嫡长子裴玠为大周储君,日后承继大统。”
沈韫珠张了张口想要劝阻,见众人都欢天喜地,连连恭贺,便也只得无奈轻笑一声,倒也随裴淮去了。
左右他们的孩儿,日后大抵很难不成器。
小裴玠不明所以,见众人喜悦,便也趴在父皇臂弯里咯咯直笑。
殊不知三言两语间,便已被他父皇甩了个千斤重担在身上。
第77章 番外二
寒冬腊月里, 铅灰色积云低低地压着宫阙。烈烈北风挟来的冷意,似乎都要钻进人骨头缝里。
重华宫中,火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沈韫珠斜倚在炕桌旁, 指尖捻着一页彤史翻阅。
方才许尚仪亲自前来一趟, 将沈韫珠要的彤史记录悉数送了过来。
“皇后娘娘。”
梁昭仪含笑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沈韫珠忙放下手中的彤史,起身相迎道:
“梁姐姐来了。”
“给娘娘请安。”梁昭仪福身道。
沈韫珠扶起梁似玉,笑道:
“梁姐姐不必多礼,仍如从前一般唤我妹妹便是。”
梁似玉闻言也不跟沈韫珠客套, 走近瞧见了坐在狐裘上的小太子裴玠, 不由俯身逗弄道:
“玠儿可还记得我是谁?”
裴玠抱着手里的兔儿灯,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梁似玉,忽而兴奋地唤道:
“姨姨!”
“玠儿真乖。”
梁似玉满意地笑弯了眼,摸了摸裴玠的小脸蛋。
沈韫珠听罢不由得怔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掩唇轻笑,心道这是从哪论来的姨母?
见沈韫珠莞尔,画柳从旁低声解释道:
“梁昭仪从前便是这样教太子的。”
梁似玉离开罗汉榻边, 转身在软榻上落座,接着画柳的话茬说道:
“我可不愿给玠儿当庶母, 这才托大让玠儿唤我声姨母, 妹妹别怪罪。”
沈韫珠优游不迫地翻过册页,半抬眼笑道:
“梁姐姐这么喜爱玠儿,不如让玠儿认你做干娘?”
梁似玉自然无不乐意,转念一想,却又朝窗外努了努嘴儿, 哼道:
“得了罢,这事若是让他亲爹知道, 眼珠子指不定都要翻到天上去。”
沈韫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去唇角的笑意。
“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梁似玉的目光落在沈韫珠方才放下的彤史上,略扫了两眼,不禁纳罕道:
“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我正想同姐姐商议此事呢。”
沈韫珠垂拢鸦睫,攒宝护甲轻轻剐蹭着茶盏上的粉彩花纹,缓缓说道:
“我和皇上打算将后宫嫔妃尽数放归——”
梁似玉登时大喜过望,激动道:
“妙极妙极!要我说早该如此了。”
见梁似玉的反应正是意料之中,沈韫珠挑唇道:
“我便知道,姐姐是愿意出宫的。只是旁人却未必乐意……”
“给些赏赐打发了便是。”
梁似玉唯恐被坏了好事,连忙蹙眉不满道:
“她们难道还看不清,继续留在这红墙金瓦中,也只能是守活寡的命吗?皇上与妹妹鹣鲽情深,旁人哪还有插足的余地?”
沈韫珠轻咳一声,没好意思接梁似玉这番话,只是指尖抚着彤史册页,犹豫道:
“将后宫众人放归母家,自当该有补偿,赏赐金银就不消多提了。只是我拿不准将诸人册封为县主还是郡主更妥当些。今日请姐姐过来,也是想问问姐姐的意思。”
梁似玉略作沉吟,素手在桌案轻点几下,才开口道:
“县主便足够了。”
宫中如今所剩之人寥寥,论出身高贵,莫过于车骑将军之女梁似玉。
沈韫珠抬眸,目光带着几分探寻:
“那姐姐呢?”
梁似玉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间尽是洒脱:
“只要能放我出宫,便是倒贴金银来赎,我都乐意,哪里还需什么补偿?”
见归家之期在望,梁似玉神怿气愉,随手从书案上取来最厚的一本彤史,兴致勃勃地翻开。
可惜这本虽厚,里面的记载却是单调得很。
画柳跟着瞄了一眼,也不禁抿唇偷乐。一页又一页,前头入目所见皆是“披香殿”,后来又满篇都是“重华宫”。
沈韫珠顿时羞红了脸,想将那本彤史夺回来,却又觉得太刻意,窘迫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梁似玉却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打趣道:
“妹妹可当真辛苦,怪不得纤腰楚楚。”
沈韫珠抬手掩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在这时,青婵忽然从外面进来,俯身在沈韫珠耳畔低语了两句。
见沈韫珠神色纠结,梁似玉笑意微顿,不由问道:
“妹妹可是有事?”
沈韫珠本以为青婵是来解围的,却不料是更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我……我得去趟御前。”沈韫珠难为情地嗫嚅道。
梁似玉闻言一愣,旋即笑得合不拢嘴:
“皇上都派人传话来催了,妹妹快去罢。”
梁似玉跟着沈韫珠起身,却站在原地没动弹,依依不舍地说道:
“我还想再陪玠儿玩一会。”
沈韫珠巴不得有人替她哄玠儿,忙颔首道:
“姐姐请便,我就先过去了。”-
自从发现天冷之后,沈韫珠几乎不会带小裴玠出门,裴淮便总掂量着将沈韫珠唤来御前。
用不着和那小家伙争抢,便能一人独占沈韫珠,裴淮心里别提多忻忻得意。
裴淮殷勤地剥了颗荔枝喂给沈韫珠,随口问道:
“昨儿个托付娘娘的差事,娘娘可办妥了?”
沈韫珠点点头,没顾得上细细答话,只奇道:
“这时节哪来的荔枝?”
“知道娘娘爱吃这个,朕特地命人从岭南运来一批荔枝树,前些日子放进花房里养着,倒还真活了几棵。”裴淮喜孜孜地邀功道。
沈韫珠眯着眼品尝完荔枝,心中领情,扭头献上甜津津的一吻,更是教裴淮浑身舒坦得要命。
沈韫珠捏着帕子替裴淮蹭去指上的汁水,又同裴淮讲了方才寻来梁昭仪商议的结果。
“那便如此定下罢,有劳皇后娘娘回头拟道折子递上来。”
裴淮微微颔首,又搂着沈韫珠的腰谑笑道:
“好好儿练练台阁字,奏折若是写得乱七八糟,朕可是会训人的。”
“妾身就这德行了,皇上爱骂便骂罢。”
沈韫珠哼道,不以为意地瞥了裴淮一眼,登时惹得裴淮心痒起来。
见裴淮眼神发暗,沈韫珠忙掏出方才的趣事同裴淮念叨一番:
“咱们在外头的时候,梁姐姐还哄着玠儿叫姨姨呢。”
裴淮听罢嗤笑一声,尚有闲情逸致地说道:
“姨母便姨母罢,得亏不是义母。”
见裴淮的反应果如梁似玉所料,沈韫珠乐得双肩直抖,心道还真是好悬成了义母。
裴淮挑起眼尾扫向沈韫珠,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韫珠掐了掐掌心,勉强憋住笑意,又不禁感慨道:
“等梁姐姐一走,这宫里倒是又少了许多乐趣。”
扯了半晌的闲篇儿,裴淮终于言归正传,忽而笑道:
“珠珠想要乐趣,这还不容易?”
沈韫珠仿佛从这话里嗅到了些危险气息,不由惕厉地提防着裴淮。
裴淮唇角噙着莫名的笑意,从案头取来一幅画卷,当着沈韫珠的面徐徐展开。
“朕方才新得了幅画,正想着邀珠珠来一同赏玩。”
沈韫珠满腹狐疑,垂眸看去,只见纸上画的是一丛秋兰。虽不是什么大家名作,瞧着却也还算上乘。
沈韫珠轻“嘶”了一声,纳闷儿这画怎么看上去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哪位画师的手笔。
“这画皇上是从哪得来的?”沈韫珠毫不经意地问道。
不防裴淮蓦然哼笑了一声,凤眸满含深意地望着沈韫珠,悠悠道:
“扬州刺史进献给朕的——”
听到扬州,沈韫珠心里一紧,隐隐感觉不妙,随后便听裴淮继续道:
“说是皇后娘娘十三岁时的大作。”
沈韫珠不禁打了个激灵,顿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曾凭借这幅《秋兰图》在金陵花朝宴上夺得魁首。
当时京中之人争相追捧传阅,后来这幅画到哪儿去了,沈韫珠也浑没在意。
见沈韫珠明显是想起来了,裴淮极熟练地蹭着沈韫珠耳后,故意惹得她腰眼麻麻酥酥的,小腹也泛起阵阵酸意。
沈韫珠抿起唇,禁不住蜷缩起指尖,伏在裴淮怀里忍耐着不敢作声。
“你的丹青不是朕教的。”
裴淮语气幽怨,又想起沈韫珠射杀萧廉的那一箭,更是不爽地补充道:
“骑射也不是。”
沈韫珠连呼吸声都在发抖,眼看要忍不住,忙变着法儿地恭维道:
“这些虽不是皇上为妾身启蒙,但经由皇上指点,妾身醍醐灌顶,大有进益。”
裴淮暂且停下了撩拨,抬起幽黑凤眸,却是哼道:
“惯会用花言巧语糊弄朕,你还是省省罢。”
“从前的事总没法儿重来,但您想想看,妾身不还有很多是只属于您的吗?”
沈韫珠搂住裴淮的脖颈,媚态横生的桃花眼里,已然是一片烟霏露结。
“比如?”
裴淮挑眉追问了一句,又低头作乱起来。
“比如……”
沈韫珠情迷意乱,心中茫无端绪,“比如”了半天都没比如出个所以然来。
裴淮顿时不满地轻轻啃咬,沈韫珠倒抽一口凉气,情急智生,脱口而出道:
“比如妾身生的皇儿就是您的呀。”
裴淮闻言不禁一顿,旋即咬牙切齿地叫她全名道:
“沈韫珠。”
“皇儿若再不是朕的,你看朕揭不揭了你的皮。”
沈韫珠委屈地垂眸,嘟囔道:
“做什么这样凶。”
“凶?”
裴淮倏然轻笑,恣睢地威胁道:
“朕还有更凶的呢,皇后娘娘。”
……
“还有什么瞒着朕的?趁现在赶紧招了。”
见沈韫珠回身欲拦,裴淮却一把捏着她手腕反剪在腰上,儆戒道:
“以后若再教朕发现,可没今儿个这么容易收场。”
“没了,真没了。”
沈韫珠羞臊地将脸埋进锦被里,闷哼了一声,凄楚可怜地告饶道:
“妾身全都招了。”
沈韫珠脑中昏昏涨涨的,连私下给徐月吟立碑的事都招了。
眼下却愣是没想起来,某位不知隐姓埋名于何方的故交。
第78章 番外三
转年八月, 大周景元帝偕沈皇后赴泰山封禅。敬告太平于天,大报后土之功。
封禅结束,帝后二人顺势奉太后、携太子巡幸东南, 并未急于回銮。
沈韫珠这几天来了癸水, 恹恹地窝在屋子里不爱动弹。
这日早上起得晚了些,一睁眼却发觉身侧早已空空如也。
沈韫珠揉了揉惺忪睡眼,瞥见榻边的兔纹小方枕,这才忆起昨日非要赖在她怀里的小家伙也不在。
“画柳?”沈韫珠朝屋外轻轻唤了一声。
画柳闻声,连忙放下手边正在收拢的衣裙, 快步走到榻边, 福身道:
“奴婢在。”
因着上回出征南梁时没带上画柳,沈韫珠回来后,这小丫头可是念叨了她许久。
此次封禅应当不会遇着什么危险,一路上又都是坐马车或乘彩舫, 沈韫珠这才同意带了画柳出来。
沈韫珠慢吞吞地坐起身,随口问道:
“皇上和太子都去哪了?”
画柳替沈韫珠取来绣鞋,噙笑回话道:
“皇上怕太子殿下闹腾扰您休息, 早早便抱太子出去赶集市去了。”
沈韫珠“唔”了一声,起身更衣后, 自顾自地落座在妆台前。
沈韫珠握着柄玉梳, 轻轻捋顺青丝,感叹道:
“他俩倒还挺有兴致。”
画柳一边替沈韫珠整理床铺,一边低声偷笑:
“明明是亲亲热热的父子俩,偏一在您面前,就斗得跟乌眼儿鸡似的, 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霸占您的目光才好呢。”
沈韫珠掩唇笑了一声,摇头道:
“大的小的都不省心。”
日头渐渐爬上梧桐树梢, 裴淮估摸着沈韫珠也该醒了,当即便抱着小太子打道回府。
小太子如今都将近两岁了,早已学会了自己走路。可裴淮还是喜欢将他抱在怀里,父子俩一路说说笑笑,好不亲昵。
沈韫珠抬眸瞧过去,正巧同裴淮对上视线,不由笑道:
“皇上倒也不嫌沉。”
裴淮将小太子放下来,小家伙立马小跑着扑向沈韫珠腿边,献宝似的将手中握着的一对儿燕子泥咕咕递到她面前,嗓音稚嫩地说道:
“母后,这个送给您。”
只见那对泥咕咕通体玄黑,上面用七彩色描着花草纹样,瞧着憨态可掬,一看就是个手巧的泥人匠捏的。
沈韫珠接过泥咕咕,摸了摸裴玠的小脑袋,柔声问道:
“这是你父皇给你买的?”
小太子用力点了点头,乌溜溜的凤眼里满是童真自然,不像他父皇似的凌厉慑人。
裴淮走到绣墩旁,揽住沈韫珠的肩,一同瞧着裴玠笑道:
“玠儿眼光倒是不错,一眼就挑中了这个,说是要带回来送给他娘亲。”
沈韫珠眼睛弯弯地笑道:“敢情是花着你父皇的银子,然后借花献佛来了。”
小裴玠歪了歪头,不太明白母后的意思,只见母后笑得美极了,便也跟着嘿嘿乐。
裴淮没忍住泄出声嘲笑,立马被沈韫珠瞟了一眼。
裴淮握拳轻咳,从那一对泥咕咕里取出一只,放进小太子掌心中,朝画柳吩咐道:
“先带太子下去玩罢。”
待裴玠欢天喜地地蹦跶出去,沈韫珠将身子侧向裴淮,扬眉问道:
“皇上有事?”
“珠珠今儿个可好些了?”
裴淮替沈韫珠揉着腰腹,脉脉关怀道。
沈韫珠点点头,随裴淮去软榻上坐着,自然而然地同他依偎在一处。
“朕打算回宫前再去趟彭城,珠珠随朕一同去散散心可好?”
彭城地处南北关口,水运便利,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听闻那里如今人烟辐辏,商贾云集,十分繁华兴盛。
既都到了附近,裴淮便想着前去巡视一遭。
“那玠儿要跟咱们同去吗?”
沈韫珠仰脸儿瞧向裴淮,脱口问道。
裴淮冠冕堂皇地说道:“玠儿还小,怕是不便去彭城,还是让母后先带他回宫罢。”
沈韫珠靠在裴淮怀中,蓦地轻笑道:
“怪不得皇上这几日如此让着玠儿,原来早便打量着要送他回去。”
裴淮摩挲着沈韫珠柔软的腰肢,浓情酽念地絮叨道:
“朕都好几日没跟珠珠同寝了。”
沈韫珠哼笑着揭穿:
“胡说,您压根就没回自个儿房里过。”
“中间隔着那小家伙,自然不算朕与珠珠同榻而眠。”裴淮大言不惭地说道。
想起方才画柳说的乌眼鸡,沈韫珠顿时忍俊不禁,心道这话儿还真没错-
数日后,彭城渡口,云晴波涌。
来往商船络绎不绝,皆满载着晶莹华贵的瓷器,经由此地运往四面八方的州府城邑。
沈韫珠同裴淮并肩立于画舫上,望着眼前繁华景象,不禁感叹:
“这彭城瓷器果真名不虚传,竟能引来如此多客商。”
画舫徐徐靠岸,裴淮扶着沈韫珠走下来,闻言侧首看她,唇角微勾:
“我记得书房里好似还有几支彭城瓷瓶,珠珠若是喜欢,回头我命人摆去你那里。”
沈韫珠莞尔道:
“妾身可不敢夺人所好,您自个儿留着瞧罢。”
裴淮凤眸里含着促狭笑意,轻声道:
“无妨,反正我也成日待在你那儿。”
沈韫珠抿着嘴儿轻笑,快走两步甩开裴淮,笑话道:
“您也好意思说。”
裴淮不紧不慢地追到沈韫珠身侧,握着折扇摇晃,倒还真像个风流公子。
日暮西斜,五六里的长街两旁商铺林立,茶楼酒肆沿河遍布。沈韫珠一路顺着瓷器铺子看过去,倒也兴致盎然。
裴淮见沈韫珠欢喜,便陪她亲手挑了几件小瓷器,打算带回宫里给玠儿玩。
“年初那阵,玠儿抱着什么都要咬两口,如今倒好多了。”
沈韫珠慢悠悠地走在彭城后街上,瞧见有百姓抱着一两岁的婴孩经过,都不由得多看两眼。
裴淮想起小裴玠,也不禁挑唇笑道: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
天色将晚,瓷器铺子陆续打烊,裴淮牵起沈韫珠的手,打算在附近寻家酒楼用膳。
行至一家叫做“陶韵斋”的店面前,沈韫珠忽然被博古架上一支紫釉弦纹瓶吸引了目光。
“那边的瓷瓶倒是别致。”沈韫珠轻声道。
裴淮顺着沈韫珠的目光看去,见那瓶的釉色清透雅致,诚然是件珍品。
“进去瞧瞧?”裴淮问道。
沈韫珠点点头,挽着裴淮走进这家商铺-
陶韵斋后堂,掌柜与掌柜夫人正挨在一处擦拭瓷瓶。
方岚一袭烟霞色襦裙,清丽的眉眼温和如初。
“这梅瓶的釉色,当真是世间少有。”
方岚用指尖轻碰了碰林衡的手臂,唤他低头看过来。
林衡接过端详一番,指腹轻轻摩挲着瓶身上的纹路,温声笑道:
“的确是上品,夫人眼光独到。”
“你又打趣我。”方岚嗔怪地拿回梅瓶,眼中却满是笑意。
林衡笑着摇摇头,瞧了眼外头暗下来的天色,问道:
“梁小姐今晚要过来?”
方岚浅笑着点头,“她许是快回来了,咱们多等一会儿罢。”
林衡见方岚要将瓷罐捧去前堂,怕这物沉着她,忙伸手想要接过。
“没事,不重。”
方岚侧身躲开,将瓷罐稳稳地抱在怀里。
听见外头似乎有动静,林衡与方岚不由一同看了过去,隔着纱帘隐约瞧见有两道人影晃动。
“我去招呼客人,你去瞧瞧鱼汤炖好了没。”
方岚柔声说道,单手抱着胭脂红釉罐,掀帘走了出去:
“二位客人想挑些什么?”
沈韫珠闻声,心中顿时咯噔一跳,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裴淮。
却见裴淮也听出了方岚的声音,已经抬头看了过去。
待瞧清掌柜夫人的面容,任凭他平日再如何临危不乱,此刻见到“死而复生”的方岚,神情也难掩讶然。
方岚突然见到帝后二人出现在眼前,手中的胭脂红釉罐险些滑落在地。
三人中相对淡定些的也就只剩下沈韫珠,见方岚惊惧,沈韫珠连忙上前替她托住瓷罐,低低唤了一声:
“方姐姐。”
方岚回过神来,连忙放下釉罐,敛衽行礼道:
“妾身见过公子、夫人。”
见裴淮探究的目光落过来,沈韫珠讪讪笑了两声,心里欲哭无泪。暗道这回真是呜呼哀哉了,她就不该进来看什么瓷瓶!
裴淮负手走到近前,沈韫珠和方岚手心里俱是一片冷汗。
“表妹?”裴淮沉声确认道。
“是。”方岚硬着头皮应声。
“夫人,外头怎么了?”
还未等裴淮再开口,便听帘后传来一声询问,随后便见一名面容白净的青袍男子走了出来。
裴淮抬起幽邃凤眸,望向瞬间面色遽变的林衡,竟觉着有些脸熟。
“这位是……?”
林衡自然识得裴淮和沈韫珠,心中虽不安忐忑,但未免御前失仪,忙拱手拜道:
“草民林衡,拜见公子。”
裴淮眯起眼打量林衡,慢慢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你是当初林尚书家的大公子?”
提起前尘往事,林衡不禁抿紧了唇,哑声道:
“正是,公子英明。”
眼见得林衡和方岚神情紧张,显然是指望不上。
沈韫珠咬咬牙回到裴淮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怯怯解围道:
“妾身……妾身同您解释,您别动怒。”
裴淮睨了眼心虚的沈韫珠,蓦然危险地嗤笑了一声。
“都起来罢。”
裴淮淡淡开口,又望向方岚道:
“表妹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方岚福了福身,连忙请沈韫珠和裴淮去后堂落座。
惊魂未定之际,帘外忽然又传来梁似玉清亮活泼的声音:
“欸,我听说沈妹妹跟那位到徐州了。你们当心些,可千万别——”
瞧见后堂里竟坐着四个人,梁似玉掀帘的手僵在原地,磕绊地说完:
“被发现了。”
见梁似玉也出现在此处,沈韫珠痛苦地掩面缩在一旁,真想扭头跳进护城河里算了。
裴淮简直要被这接二连三的波折气笑了,当即窝火地质问道:
“原来你们都知道,合着就瞒着朕一个?”
梁似玉见众人齐齐望过来,腾地一下憋红了脸,窘迫地抬头望了望天,又随手甩了甩衣袖,简直不知该忙些什么是好。
虽还不知眼下是何情形,但梁似玉脑筋转得飞快,片刻后便想通得先把自己摘干净,立马举手发誓道:
“我也是前几个月才知道的。”
梁似玉出宫后的某日,忽然接到一封从徐州递来的书信。
拆信后得知方岚还活着,梁似玉又惊又喜,当即启程赶来,数月来一直和方岚他们住在彭城。
梁似玉吞咽了一下,这群人里面到底属她胆子最大。
顶着裴淮淬了冰似的目光,梁似玉若无其事地拎着花糕菊花酒走过来,“咚”地一声将酒坛放在裴淮面前的桌上,扬声道:
“来都来了,一起喝杯酒罢!”
第79章 番外四
梁似玉的话点醒了方岚, 方岚忙福身问道:
“皇上和娘娘还不曾用膳罢?不如留下来用些?”
察觉到沈韫珠碰了碰自己的手背,裴淮微微颔首,算是应允。
方岚如蒙大赦, 立刻要去东厨端饭菜。沈韫珠惦记着同方岚叙旧, 便也悄悄起身跟了过去。
梁似玉见状,眼珠一转,立刻脚底抹油开溜,只留下一句:
“我去叫些酒菜,你们先聊着。”
梁似玉一走, 屋里忽然冷清下来, 只剩下两个全然不熟的男人面面相觑。
林衡无奈地苦笑,感到向裴淮解释的重担落在肩头,只得拱手道:
“当年离宫之事,还望皇上容草民禀明。”
裴淮打量着眼前这位妹夫, 挑眉静待下文-
沈韫珠陪方岚去前堂半掩上店门,这才回身往厨房走去。
“姐姐不记挂我,你都写信给了梁姐姐, 却不给我写。”
沈韫珠主动挽起方岚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幽怨。
方岚神情难掩歉疚, 低声道:
“我是怕妹妹还在怪我。”
沈韫珠笑了笑, 神色坦然:
“立场不同,何来对错之分?若我是姐姐,定然也不会放任自流,纵许敌国细作兴风作浪。”
方岚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重逢后那种隐隐的别扭感也消失不见,含笑道:
“是我以小人之心, 度妹妹君子之腹了。”
沈韫珠眼中也噙满笑意,却故作娇蛮地说道:
“姐姐得把外面那支紫釉瓶送我,不然我才不原谅你。”
“妹妹看中什么尽管拿去。”
方岚眉眼弯起,语调都不由得更柔和几分。
沈韫珠侧首看向方岚,与她相视一笑,尽释前嫌。
东厨里,方岚蹲在红泥小炉边,捏着瓜柄钮,将陶罐盖子掀开。
一股浓郁的鲜香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乳白色的鱼汤热气腾腾地翻滚着,冒出咕咚咕咚的小泡。
方岚握着汤勺轻轻搅动几下,盛出小半碗来,先递给沈韫珠尝尝鲜。
“这鱼汤是用新鲜鲫鱼,配上淮山、枸杞、红枣,文火慢炖了半个时辰,最是美味滋补,妹妹尝尝?”
沈韫珠接过汤碗,只觉入手温热,鼻尖萦绕着淡淡鲜香,不禁食指大动。
“方才在外头逛了半天,我早就觉着饿了。”
沈韫珠一边捧着鱼汤小口啜饮,一边还要跟方岚诉苦道:
“你表哥乐不思蜀,不愿回宫,还把皇儿都撵了回去。要不今儿个还能带来让姐姐见见。”
方岚将鱼汤盛进白瓷汤盅里,闻言笑道:
“小殿下是叫玠儿罢?”
沈韫珠颔首,又娇嗔道:
“还说呢,姐姐这个做姑母的,都不惦记自己侄儿。”
“我给孩子备了贺礼,只是没敢送进宫里去,正巧一会儿便拿给你。”
方岚说着,合起炉盖,欲端起托案上的汤盅。
“我来端罢。”
沈韫珠伸手想要帮忙,却被方岚笑着拦住。
方岚端起托案往回走,轻笑道:
“怎敢劳烦皇后娘娘?”
沈韫珠跟在方岚身边,哼道:“姐姐又笑话我。”
二人端着鱼汤回到屋里,只见梁似玉早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菊花酒。
“这彭城的菊花酒,清冽甘甜,比宫里的御酒还好喝。”
回来后见裴淮神色稍霁,梁似玉便将酒杯推到裴淮面前,试图活跃气氛道:
“皇上也尝尝?”
裴淮扫了梁似玉一眼,并未伸手去接,淡淡道:
“你少同朕说话,免得珠珠误会。”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梁似玉登时“嘁”了一声,火冒三丈地说道:
“也就沈妹妹稀罕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沈韫珠坐回裴淮身边,闻言不由偏过头去,抿嘴笑个不停。
察觉沈韫珠在看笑话,裴淮牵过沈韫珠的玉指捏了捏,轻声耳语道:
“珠珠可听说过‘乐极生悲’?”
沈韫珠顿时笑不出来了,连忙讨好地用指尖蹭了蹭男人掌心。
裴淮却只哼笑一声,没好气儿地将手抽了回来。
席间,林衡同方岚端起酒杯,恭敬起身向裴淮敬酒。
裴淮端起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缓缓说道:
“一家人不必拘礼,都坐罢。”
方岚眼眶微红,终于轻声唤道:
“表哥。”
裴淮轻轻颔首,甚至道了句祝福他二人余生美满。
轮到给沈韫珠敬酒时,方岚却忽然犯了难,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韫珠见状立马明白过来,笑嘻嘻地说道:
“我唤你姐姐,你唤我表嫂。咱们各论各的,不耽误什么。”
裴淮闻言顿时哂笑一声,心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直到梁似玉喝醉之后,在桌上朝裴淮大喊妹夫,裴淮这才觉得各论各的挺好,倒也不是非得捎带上他。
跟醉鬼又说不清道理,裴淮只能黑着脸忍气吞声。
见裴淮吃瘪,沈韫珠抚掌称善,笑得快倒进方岚怀里,又被裴淮捉住手腕拽了回来。
酒酣宴罢,见外头天色已晚,裴淮便搂着沈韫珠起身告辞。
临走前,裴淮回身望向方岚和林衡,命他二人不必再送,又叮嘱道:
“往后大可常回燕都看看。”
方岚和林衡感激涕零地谢恩,裴淮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将沈韫珠扶上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夜风清凉,卷动沈韫珠的裙摆,也吹散了她心头残留的醉意。
刚一踏上马车,沈韫珠便感觉到裴淮危险十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得她头皮发麻。
为了逃避即将到来的秋后算账,沈韫珠灵机一动,捂着额头,娇声说道:
“哎呀,妾身头好晕……”
裴淮哼笑道:“方才在席间不是还有说有笑的吗?”
“方才觉得尚可,这会子许是酒劲上来了。”
沈韫珠好似不胜酒力,没骨头似的软倒在裴淮怀里,有意无意地挨碰着裴淮,直要磨得他心软不计较才是。
裴淮却忽然成了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面无波澜地拆穿道:
“这么多年过去,珠珠装醉的功夫倒没见长进。”
沈韫珠忽觉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觉男人温热的大掌抚上了她身后,隔着薄薄的衣料,还在轻轻摩挲。
“外面还有人,会被听见的。”
沈韫珠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些惊慌失措。
然而裴淮却没打算放过这女子,嗤笑着重复沈韫珠当日所言:
“全都招了?”
“没什么再瞒着朕的?”
每个字落下,都伴着轻微疼痛,酥酥麻麻地传遍沈韫珠全身,让她忍不住轻颤。
“又不说话?”裴淮慢条斯理地威胁道。
沈韫珠眼尾残存着抹瑰艳的红,颤抖的声音里泄出一丝哭腔:
“若妾身说真的只是忘了,您信吗?”
裴淮瞧着沈韫珠这副凄惨模样,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抱着她轻吻安抚。
“您越来越过分了!”沈韫珠鼻音浓重,忿忿控诉道。
“珠珠不是不喜欢温柔的吗?”裴淮优哉游哉地回敬道。
沈韫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红着脸儿嗔道:
“妾身没这么说过。”
裴淮垂眸瞧了眼沈韫珠,似笑非笑地道:
“跟朕顶嘴?”
沈韫珠忙抱住裴淮的腰,语气娇憨地说道:
“妾身还是喜欢您温柔些。”
裴淮也不开口,就默默享受着女子投怀送抱。好半晌,才慢慢吐出两个字:
“晚了。”
沈韫珠小脸儿猛地一垮,心里大骂他是黑心肝的狗男人-
时光荏苒,宫闱深深,转眼又是数个寒暑。
曾经牙牙学语的小太子裴玠,如今也已经到了将要开蒙的年纪。
午后的御书房内,裴淮身着玉頩色常服,端坐在大红酸枝棋盘前,正手把手地教导四岁的小太子下棋。
小太子尚且年幼,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棋艺自然比不得裴淮精湛。
裴淮却也不急不躁,耐着性子陪他玩闹,偶尔还会故意输上几局。
毕竟陪沈韫珠下了这么些年的棋,裴淮早便习惯要让棋哄她开心,甚至还摸索出了怎么让、何时让能哄得这娘俩儿更满意。
“父皇,您又输了!”
小太子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欣得意。
裴淮陪孩子时也从不端君父的架子,闻言宠溺笑道:
“玠儿真厉害,棋艺愈发精进,朕都快招架不住了。”
见裴玠乐呵呵地拍手,裴淮低头抿了口茶水,暗笑这小子同他母后一个德行,但凡赢了他一回,尾巴便要翘到天上去。
只是这温馨却没持续多久,裴玠忽然仰起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裴淮,奶声奶气地恳求道:
“父皇,今晚儿臣想和母后一起睡!”
听罢,裴淮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想也不想便拒绝道:
“不行,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太依赖你母后。”
小太子眼下却也没从前好糊弄,当即鼓起腮帮子,不满地问道:
“父皇您年纪更大,怎么还缠着母后?”
跟个小毛孩子斗嘴,裴淮自不可能败下阵来。只见他气定神闲地捡着棋盘上的白子,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因为你母后最喜欢朕,她喜欢同朕在一处睡。”
小太子不服气地反驳道:“母后最爱的是儿臣!”
裴淮竟还当真跟孩子争谁更得宠,煞有介事地计较道:
“你母后最爱的就是朕,不信你就去问她。”
小太子闻言,顿时小嘴一瘪,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
裴淮怕惹哭了小太子,回头要落沈韫珠的埋怨,忽然间心生一计,开口道:
“这样罢,咱们再下一局,谁赢了谁今晚就睡在主殿。”
小太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答应下来。他一直被裴淮让着,也不是没赢过,这会儿自然信心满满。
关系到今夜能不能留宿重华宫,裴淮当真是一点儿都没放水,落子时杀伐果断,毫不留情,顷刻间便将小太子杀得片甲不留。
瞧见小太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裴淮故作正经地提醒道:
“可不能耍赖啊。”-
沈韫珠方从长信宫陪太后用过午膳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歇歇,便瞧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哭哭啼啼地朝自己奔来。
沈韫珠心中登时一揪,将扑进自己怀中的小太子紧紧搂住。
“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玠儿伤心了?”
小太子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望着沈韫珠,仿佛又要哭出声来。
裴淮不紧不慢地跟在小太子身后走进重华宫,双手抱臂,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瞧着小太子向沈韫珠告状。
小家伙告完状,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地问道:
“母后您真的更喜欢父皇吗?”
一直默默看戏的裴淮,这时候仿佛又长嘴了一般,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是啊,娘娘到底最喜欢谁,还是快告诉玠儿罢。”
沈韫珠立马瞪了裴淮一眼,轻轻拍着小太子的后背,温柔地哄骗道:
“母后和父皇相识已有六载,而玠儿今年才刚满四岁,自然比不得父皇与母后相处的时日长。等玠儿能超过父皇,母后自然就更喜欢玠儿了。”
小太子眨巴着泪光盈盈的眼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信誓旦旦地说道:
“两年之后,母后就会更喜欢儿臣了!”
沈韫珠忍笑功夫了得,竟还能认真地点头应道:“对。”
小太子这才破涕为笑,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
待小太子走远,裴淮和沈韫珠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裴淮笑眯眯地走近,伸手要揽沈韫珠的腰:
“你这做母后的,怎么能这般哄骗孩儿?”
沈韫珠拍开裴淮的手,转身去软榻上坐着,哼道:
“您要脸,您和玠儿比下棋。”
裴淮笑道:“要脸又什么用,要珠珠才是正经事。”
沈韫珠不悦地“啧”了一声,心道这男人愈发厚颜无耻。
“皇上,今儿个的药熬好了。”
姜德兴端着药汤走进来,呈到裴淮面前的炕桌上。
这些年裴淮坚持不再要孩子,却也不舍得沈韫珠吃伤身子的药,便私下命御医开了给他喝的方子。旁的倒不耽误什么,只是不会再让沈韫珠有孕。
裴淮仰头喝尽,眉毛都没皱一下,将药碗递给姜德兴拿下去。
沈韫珠咬了咬唇,小声劝道:
“皇上,咱们便再要一个罢,万一是公主呢。”
如此之类的话,沈韫珠这两年经常念叨,裴淮却只会平静地应道:
“过几年罢。”
“又是过几年。”
沈韫珠不满裴淮又敷衍她,心念一动,故意挑衅道:
“过几年您还能行吗?”
裴淮低笑一声,丝毫不理会沈韫珠的激将法,反而不以为耻地颔首道:
“对,朕就是不行。”
“生孩子的事儿,娘娘想都别想。”
第80章 番外五
裴淮偏不同意要孩子的事, 沈韫珠却也不肯乖乖作罢。
这日,裴淮前脚刚踏出重华宫,沈韫珠便朝要跟着离去的姜德兴招了招手。
瞧见皇后娘娘笑盈盈地望着他, 姜德兴莫名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忙过来躬身问道:
“娘娘有何吩咐?”
沈韫珠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同姜德兴耳语一番。
姜德兴听得胆战心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连连摆手道:
“娘娘,这万万使不得!奴才可不敢动皇上的药啊。”
姜德兴可是个老狐狸成精, 心里虽盼着皇后娘娘再添龙嗣, 但这事儿说什么也不能经他的手。否则皇上怪罪下来,他可找谁说理去?
沈韫珠抚着怀中眯眼假寐的金团儿,有恃无恐地扬眉道:
“若皇上怪罪下来,自有本宫担着。公公莫不是信不过本宫?”
“奴才不敢。”
姜德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愁眉苦脸地乞求道:
“皇上自不会同娘娘计较,回头却非扒了奴才的皮不可。娘娘开恩,便饶了奴才罢。”
任沈韫珠如何游说, 姜德兴面露难色,只一味装傻充愣, 支支吾吾半天, 终究是不敢应下。
沈韫珠见姜德兴如此,也不再为难他,只无奈嘱咐道:
“罢了,既然公公不肯帮忙,本宫也不强求。但今日之事, 公公万不可对旁人提起半个字。”
姜德兴闻言,连连保证不会说出去, 这才急匆匆地夹着尾巴告退。
沈韫珠苦恼地蹙着眉,盘算了一圈,最终唤来青婵吩咐道:
“青婵,你去趟司药司,将吴司药请来。”-
数月后,虽是炎天暑日里,沈韫珠反倒觉得比在春天时更倦怠萎靡。晨起只用了半碗莲肉粥,便又回去赖在榻上不愿起身。
薄薄锦衾滑落至腰际,纱衣下莹润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
沈韫珠侧身伏在榻上,蔫蔫地打了个呵欠,任由画柳将凉沁沁的帕子搭在她腕上。
凝眸瞧着搭在腕上的凉帕子,沈韫珠忽然心念一动,算算日子,她这月事好似晚了快十来日。
见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沈韫珠腾地一下坐起身,画柳不由吓了一跳,忙询问道:
“娘娘这是怎么了?”
沈韫珠没说话,只是将指尖轻搭在腕间,感受着指下那抹微弱却清晰的跳动,心湖顿时荡起阵阵涟漪。
画柳瞧沈韫珠摸脉后笑意清浅,立马也想到了什么,不由惊喜地问道:
“娘娘,莫非您……?”
沈韫珠轻轻颔首,手指抚过小腹,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三四个月前,她才刚悄悄换了裴淮的药,本以为还得等上个一年半载,却没想到孩儿竟这么快就来了。
待裴淮下了早朝回宫,便见沈韫珠仍在榻上拥被坐着,不由快步过来坐在榻边,关切地问道:
“珠珠怎地还没起身,可是身子不适?”
沈韫珠抬起头,眸光盈盈地望向裴淮,软语撒娇道:
“方才妾身做了个梦,梦见咱们的小公主扑在妾身怀里,甜甜地唤妾身娘亲。”
裴淮神色一滞,沉吟片刻,分外纠结地问道:
“珠珠当真这般想再要一个孩儿?”
沈韫珠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径直拉过裴淮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柔声告知裴淮道:
“不用想,已经有了。”
裴淮闻言,顿时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眼神中透着几分难以置信,搭在沈韫珠腹前的手都不禁发颤。
“这是……是朕的骨肉?”
裴淮滚动了下喉结,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韫珠俏脸微红,羞恼地瞪了裴淮一眼:
“不是您的种,还能是谁的?”
“可朕不是还在服用……”
裴淮轻“嘶”一声,忽然发觉自己近来服用的汤药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味道也淡了许多。他只当自己喝惯了才不觉着苦,便从未往旁处想过。
“你在朕的药里动了手脚?”
裴淮忽地低笑一声,笃定地朝着沈韫珠发问。
见沈韫珠娇俏灵动地眨了眨眼,裴淮不禁笑骂道:
“朕真是将你宠惯得没边儿了,朕不顺你的心思,你就偷偷摸摸地跟朕作对?”
沈韫珠挑起眼尾瞥了眼裴淮,娇声道:
“皇上也别光顾着教训妾身了,您要不把笑容收收呢?”
裴淮这才意识到自己唇角已经扬了起来,连忙收敛起笑意,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又默默道:
“可是朕担心你受累。”
沈韫珠凑过来,肆意在裴淮唇上亲了亲,颐指气使地说道:
“那皇上可得好生伺候妾身。”
“自然,自然……”
虽不是头回做父亲,裴淮仍旧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答应。
瞧见裴淮肉眼可见地欣喜若狂,沈韫珠掩唇轻笑。她就知道,裴淮心底其实无比期望能再有个孩儿。
只盼天遂人愿,能赐他们一个儿女双全的好福气-
却说沈韫珠这一胎,的确与怀裴玠时颇为不同。
非但不再偏爱酸甜的蜜饯果脯,反倒嗜辣起来,连带着原本清淡的菜肴,也要添上几勺鲜红的辣子才能入口。
画柳瞧见碟中的果脯一动没动,不由奇道:
“娘娘,您这回不想吃酸杏儿了?”
沈韫珠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蹙眉品评道:
“酸得倒牙。”
画柳和青婵相视一眼,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打趣道:
“您这会子可算是能尝出酸味来了,当初怀小太子的时候,却怎么都不肯罢休呢。”
入了夜里,沈韫珠枕着裴淮的手臂,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
“方才想吃甜的,这会儿又想吃辣的,也不知腹中这小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性子。”
裴淮将大掌贴在沈韫珠小腹上,兴高采烈地说道:
“依朕看,这胎定是个小公主。昨儿个玠儿也说是妹妹,朕听闻小孩对这种事猜得最准了。”
沈韫珠目光中也含着期许,但又不禁莞尔道:
“您可别只顾惦记着公主,冷落了咱们玠儿。”
裴淮笑着刮了刮沈韫珠鼻尖,安抚道:
“珠珠放心,咱们的孩儿,朕都是同样喜爱。”
裴淮此时话说得好听,可到了转年三月,见沈韫珠当真诞下一位小公主,裴淮立马就变了卦,欢喜地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刚喜得小公主的那几日尤为夸张,裴淮只抱着女儿爱不释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珠珠你看,咱们的公主生得多可爱……”
裴淮望着怀中小公主恬静的睡颜,神飞色舞地低声念叨,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冷峻威严。
沈韫珠戴着卧兔儿倚在床头,指腹挨了挨女儿柔软的脸颊,轻声嗔怪道:
“皇上说好不会偏心的。”
想起当初小太子呱呱坠地时,他们还要凑在一处,笑话刚出生的孩儿长得丑。如今到了小公主这儿,裴淮竟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
裴淮亲了亲女儿的小手,又搂着沈韫珠轻吻,不住喃喃道:
“像你,真像你……”
一想到小公主日后会生得粉雕玉琢,模样儿像他,也像他的珠珠,裴淮便恨不得小公主转眼间便能长大。
裴淮思虑良久,终是为掌上明珠赐名“玥”,寓意上天赐予的神珠。
小公主刚学会爬,裴淮便日日将她带在身边,恨不得向天下昭告自己得了这般玉雪可爱的女儿。
便是有朝政要处理,裴淮也央着沈韫珠将小公主抱来御书房。让裴玥在软垫上玩耍,自己则在一旁批阅奏折。
裴淮批着折子,还要时不时看上几眼,身为人父的慈爱简直都快从眼里溢出来。
这日午后,裴淮照旧将小公主抱到龙椅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玩耍。
小公主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水润漂亮的眼眸滴溜溜地转着,小手更是闲不住,这会儿正抓着裴淮的龙袍,兴致盎然地摆弄着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的龙纹。
沈韫珠在旁研墨,含笑瞟了一眼,也不阻止,只温声叮嘱道:
“玥儿乖,别扯坏了你父皇的衣裳。”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小手却更加用力,似乎想要站起来够到那金光熠熠的龙纹。
见小公主摇摇晃晃,裴淮生怕她摔着,连忙伸手去扶。
却不想小裴玥突然松了手,小脚丫在半空中胡乱蹬了几下,正正踩在裴淮腿间。
裴淮骤然被踩了一脚,不禁痛得闷哼,眉毛都皱在了一处。
坐在一旁研墨的沈韫珠闻声抬头,见裴淮躬着身子,脸色难看得要命,连忙放下手中墨条,问道:
“皇上怎么了?”
裴淮额头上沁出冷汗,未免摔着小公主,便强忍着没动,只费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珠珠,快抱走玥儿——”
沈韫珠见裴淮这般模样,再一瞧小裴玥踩的地方,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将小公主从裴淮腿上抱起。
见裴淮苦不堪言,沈韫珠眉开眼笑,亲了亲尚还懵懂的小公主,得意道:
“玥儿真乖,这才几个月大,就知道替母后报仇了。”
沈韫珠噙笑瞥了裴淮一眼,心道:
活该,让这男人昨晚折腾她,这回遭报应了罢?
裴淮仍单手撑着桌案,身下还忍不住隐隐作痛,闻言啼笑皆非地说道:
“真是欠你们娘俩儿的。”
小公主被母后抱在怀里,见母后展颜,她也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弯成月牙状,煞是可爱。
裴淮瞧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容,心都快软化成了一滩蜜糖,哪里还会怪罪女儿的无心之失。
缓了一会儿后,裴淮伸手将女儿抱过来,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宠溺道:
“玥儿人小劲儿不小,日后定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沈韫珠闻言再也忍不住,笑得浑身发软,没力气地倚靠在裴淮肩上。
裴淮连忙换作一手抱着小公主,一手稳稳地将沈韫珠揽入怀中,无奈笑问道:
“珠珠这是怎地了?”
沈韫珠伏在裴淮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
“妾身……妾身只是没想到,皇上连这都要夸上两句……”
裴淮低头看着怀中笑得娇艳动人的沈韫珠,顿时连女儿也抛去了脑后。
将小公主放到软垫上安置好,裴淮立马回身搂着沈韫珠缠绵亲吻,哼道:
“方才是不是笑话朕来着?”
“玥儿瞧着呢,您别胡来。”
沈韫珠媚眼如丝地点了点裴淮心口,好似欲拒还迎。
裴淮被撩拨得心猿意马,无奈刚被女儿踩了一脚,此刻竟还真透着闷疼,只得悻悻作罢。
“玥儿倒真是娘娘亲生的,也忒能帮衬娘娘了。”
裴淮疼得暗自抽气,忿忿不乐地咬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