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六
春去秋来, 皇太子裴玠长至七八岁,正应开始习武练剑。
帝后皆对这个嫡长子寄予厚望,太子太傅的人选也是二人共同商量后才定下的。
沈韫珠还说小裴玠正是孺慕的年纪, 劝裴淮常去亲自教导他武功, 裴淮欣然应允。
太子裴玠年纪虽小,眉眼间却已有几分裴淮的影子,习武练字皆有模有样。
这日天清气朗,帝后带着小公主前去长信宫用膳。其间见太后甚是喜爱孙女,沈韫珠便将裴玥留在长信宫陪伴太后, 约好晚膳前再来接她回去。
二人来到皇宫校场时, 太子裴玠还在上书房习字,偌大的校场空无一人。
沈韫珠早就跃跃欲试,见状便将披风解下递给一旁的宫人,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
“皇上可有兴致陪妾身过几招?”
沈韫珠将长剑拢在身侧, 抬眸看向裴淮问道。
美人展颜而笑,芳华之艳如桃花竞开。
“求之不得。”
裴淮将右手手掌向上摊开,示意宫人呈剑。凤眸却依旧直直地盯着沈韫珠, 唇畔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
沈韫珠持剑在手,轻松地挽了个剑花, 跃身朝裴淮袭来。
裴淮见沈韫珠出手凌厉, 不敢怠慢,立刻拔剑相迎。
沈韫珠侧身一挑缓冲了攻势,又反过来一剑刺向裴淮。
剑光闪烁,衣袂翻飞。二人你来我往,却又点到为止, 显然都没有用尽全力。
趁着近身缠斗之际,裴淮在沈韫珠耳边轻声夸赞道:
“珠珠剑法不错。”
沈韫珠挑唇笑道:“皇上也不赖。”
观战的众人纵使不懂剑法, 也能看出来帝后二人一招一式间的情意缠绵。
正在这时,裴淮突然向后拉开两步距离,剑柄在指间转了半圈后握在手中。
裴淮掌心向内举剑刺向沈韫珠,沈韫珠抬剑格挡,却终究不敌裴淮的力道,被逼着不断向后撤步。
终于,裴淮的剑扎进墙面,沈韫珠也被抵到了墙根儿底下。
正当沈韫珠要触墙的前一刻,裴淮忽然抬起左手垫在沈韫珠脑后,为她缓冲了力道。
裴淮将剑一横,稳稳地抵在沈韫珠颈前,挑眉笑问道:
“珠珠认输吗?”
沈韫珠眯起桃花眼,迎着裴淮的目光娇哼道:
“皇上同妾身比力气,分明是胜之不武。”
裴淮自然不知什么叫惭愧,促狭地笑了笑,悠悠道:
“看来是认输了。”
“既如此,那皇后娘娘可得说句好听的,不然朕可不饶你。”
裴淮说着,用眼神点了点横在沈韫珠面前的剑。
沈韫珠也忍不住笑了,就算她不配合,裴淮也不会将她怎样,可是架不住她心甘情愿。
“夫君。”
沈韫珠甜腻腻地唤了一声,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剑锋推开,而后倾身凑上前去,轻轻落吻在裴淮唇间。
宫人们都见惯了帝后旁若无人地你侬我侬,早在裴淮将沈韫珠抵在墙上时,便纷纷低头抿嘴,非礼勿视。
正两情缱绻间,小裴玠清脆的声音忽然在校场外响起:
“父皇,母后。”
太子裴玠在宫人的簇拥下,迫不及待地走进校场。
虽然平日里稳重得跟个小大人似的,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此刻见父皇母后都在,也不由得兴高采烈起来。
沈韫珠忙与裴淮拉开些距离,二人同时收剑看向裴玠。
“玠儿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
裴淮转身,和颜悦色地问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已经做完了。”
裴玠跑到二人面前,仰着小脸,乖巧地答话。
“玠儿真乖。”
沈韫珠笑着摸了摸裴玠的头,柔声问道:
“今日好似来得早些?”
“夫子夸奖儿臣字写得有进步,所以提前放儿臣下学了。”
裴玠说着,从宫人手中取过一张写满大字的宣纸,巴巴地递到沈韫珠面前:
“这是儿臣今日习的字,请母后过目。”
沈韫珠接过宣纸,仔细看了看,赞赏道:
“玠儿的字的确大有长进,看来是用心练习过。”
“都是夫子教导有方。”裴玠谦虚地说道。
宫人从旁递来茶水,裴玠仰头喝了几口,目光却一直追随着父皇和母后,眼中满是崇拜和向往。
裴淮从身后揽过沈韫珠,温声道:
“朕在这陪玠儿练武,珠珠先回宫歇着罢。”
“妾身不累。”
沈韫珠侧身望向裴淮,眼中笑意盈盈:
“咱们一同陪陪玠儿罢。”
见沈韫珠兴致高,裴淮同样笑道:
“也好。”
裴玠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跑到兵器架前,抱起一柄将近他半身高的木剑。
西山日薄,宁静美好的余晖洒落在校场上,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太子裴玠似乎承袭了父母习武的天赋,一套剑法耍得虎虎生风,颇有几分气势。
眼看时辰不早,裴淮便对沈韫珠说道:
“珠珠,你先去长信宫接玥儿罢。等教完玠儿这套剑法,朕便带他回去。”
沈韫珠难得陪小裴玠练武,闻言摇头道:
“皇上去接公主罢,妾身还想再陪玠儿练一会儿。”
裴淮瞧着沈韫珠神采飞扬的眼眸,忍不住含笑轻吻上去,低声道:
“那朕先带玥儿回重华宫,珠珠也早些回来。”
沈韫珠微微赧然,目送裴淮离去,这才收回目光,朝裴玠笑道:
“玠儿,咱们继续练剑。”
“是,母后。”
裴玠握紧手中的木剑,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裴玥从祖母那里讨来一盆万寿菊花苗,此时捧着丹黄色的小花儿,欢快活泼地在宫道上转圈。
裴淮本想牵着女儿的手回重华宫,见状也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眼中的笑意却全然压不住。
只因此刻的小公主,像极了她在雪地里撒欢的娘亲。
裴玥小跑进重华宫,径直来到一片重瓣凤仙花前,指着那边道:
“花花,母后!”
裴淮被女儿娇声娇气的童言逗笑,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温和笑道:
“对,这些凤仙花是你母后的,玥儿想把万寿菊种在旁边?”
裴玥兴奋地点头,撒娇道:
“父皇,陪陪。”
“好,父皇陪玥儿一起种。”
裴淮最经不住这娘俩儿朝他撒娇,听罢简直乐得找不着北,立马挽起袖子亲自挖土。全然不顾什么帝王威仪,仿佛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慈爱父亲。
沈韫珠牵着裴玠回来时,正瞧见父女俩满手泥土,蹲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裴淮背对着宫门口,一门心思哄女儿高兴,全然没留意到沈韫珠已经带着太子走过来。
沈韫珠缓缓走近,忍不住嘲笑道:
“皇上这是做什么呢?怎么跟个泥猴子似的?”
裴淮闻声回眸,这才瞧见沈韫珠和裴玠回来,连忙想要起身,却忘了自己掌心还沾着泥土,险些蹭到沈韫珠身上。
沈韫珠后退半步,瞪了裴淮一眼,嗔道:
“皇上当心些,这可是妾身新做的衣裙。若不小心弄脏了,妾身唯您是问。”
裴淮这才留意到自己差点闯祸,连忙赔笑道:
“是朕疏忽了,娘娘息怒,待会儿朕一定好好补偿你。”
说着,裴淮用手腕虚拢住沈韫珠,爱怜地轻吻她眉间。
沈韫珠被裴淮哄得眉眼弯弯,也不再计较,转头看向小公主,温柔唤道:
“玥儿。”
“母后!”
裴玥眼前一亮,蹦蹦跳跳地朝沈韫珠奔来,回身指着她的万寿菊花苗,乐呵呵地说道:
“漂亮花花。”
瞧见粉紫凤仙中那抹醒目丹黄,沈韫珠揉了揉女儿粉扑扑的小脸,温声对身旁的裴玠说道:
“玠儿,你去陪妹妹种会儿花好不好?”
“好。”
裴玠脆生生地应下,拉着妹妹的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往土坑里放花苗。
裴玥伸出小手,笨拙地帮皇兄扶着花苗,仿佛生怕她心爱的小花歪倒下去。
沈韫珠拉着裴淮的衣袖来到廊下,吩咐宫人端水过来。
裴淮知道沈韫珠爱干净,见不得他脏兮兮地挨着她,不由得抿唇偷笑,百依百从地在银盆中净手。
“皇上也真是的,这种事情让宫人做就是了,何必自己亲自动手,弄得浑身是泥。”
沈韫珠捏着锦帕,替裴淮拭去脸颊上的泥点子,埋怨道:
“若让旁人瞧见了,真是要笑掉大牙。”
说着说着,沈韫珠也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裴淮任由沈韫珠擦拭,唇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骄傲地解释道:
“是玥儿说的,要父皇替她种。”
沈韫珠白了裴淮一眼,语气甜蜜地嗔怪道:
“玥儿说什么是什么,皇上也忒能宠女儿了。”
“朕的公主,自然该是天之骄女。”
裴淮扬眉说道,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对小小的身影上。
裴玠蹲在妹妹身边,细心地同妹妹讲怎么照料这些花儿。
裴玥还小,虽对这些一知半解,却不妨碍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稚嫩可爱地插上一两句童言童语,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
帝后夫妇一直渴求并为之努力的安稳岁月、太平世道,如今已初具模样。
瞧着他们的一双儿女,裴淮低声说道:
“哪怕日后朕老了,也总还有玠儿宠着她。”
沈韫珠心下触动,不禁转头看向与她携手走过九载光阴的夫君,鼻尖忽然有些酸得厉害。
裴淮也侧身看向沈韫珠眼中,接着说道:
“她只需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沈韫珠方欲颔首,却听裴淮的语调忽然变得格外柔情:
“正如朕的珠珠一样。”
沈韫珠怔住,没想到这番话兜兜转转,最后竟是绕回了她身上。
察觉自己快忍不住泪意,沈韫珠难为情地垂下眼睫,却被裴淮轻笑着吻住双唇。
男人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她,不论过程如何起伏跌宕,她永远是每句爱语的最终落点。
第82章 if线(上)
咸通三十五年六月, 骄阳似火,灼烤着北境荒凉的土地。
边关风声鹤唳,大周与南梁隔着开阔的野原遥遥相望, 立在此间, 仿佛都能嗅到尘土硝烟的气味。
“太子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一位身着盔甲的将领疾步上前,抱拳行礼,语气中满是激动与敬重:
“有殿下亲临,我军士气大振, 定然战无不胜!”
三月之前, 皇太子裴淮接诏还朝,替皇帝坐镇今岁科举。如今诸事落定,太子终于重回边关督战。
裴淮身披玄甲,剑眉星目, 少年意气锐不可当。
“将军免礼。”
裴淮语调沉稳,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亲卫。
在平远将军的陪同下, 裴淮径直走上一处高地,眺望着南梁最关要的边塞城池
——伏罗城。
城墙上, 一抹鲜艳的红在成片灰黑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只见那人身姿窈窕, 红裙猎猎,帷帽上缀满一圈金珠。虽然离得远瞧不清面容,但隐约教人觉得是个年轻女子。
“怎么还有个小姑娘?”
裴淮微眯凤眸,沉声问道。
平远将军朝伏罗城上望了一眼,连忙回答道:
“镇北王的女儿近日来了边关, 好像是叫……”
将领忽然顿住想了想,犹疑地禀道:
“宣乐郡主。”
裴淮微微颔首, 目光幽邃,继续凝望着伏罗城。
伏罗城易守难攻,也是南梁北境最后一道屏障。此战若能大捷,便能教南梁气数断尽,再难回天。
见裴淮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将领还以为太子殿下对那郡主感兴趣,忽然嘿嘿笑道:
“听闻这位郡主艳冠金陵,南梁有不少皇子都想求娶呢。”
平远将军不怀好意的语气,听得裴淮眉头微皱。
裴淮瞥了他一眼,眼中划过不悦之色,冷声道:
“人家是个姑娘家,平日少议论。”
平远将军闻言,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连忙抱拳道:
“是末将失言,还请殿下恕罪!”
裴淮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身向中军帐走去,边走边问道:
“近日南梁可有什么动静?”
平远将军连忙跟上,禀告道:
“回殿下,南梁皇帝似乎有意与我朝议和,半月前还曾派遣使者过来请见。”
“议和?”
南梁根本没有裴淮能看上眼的东西,听罢将领的回话,裴淮不禁冷笑一声:
“南梁有什么资格同本宫议和?”
“殿下说的是。”平远将军大笑着附和道。
“不过——”
裴淮话锋一转,忽然驻足侧身,回望着伏罗城说道:
“若能收归镇北王为大周所用,倒是还凑合。”
平远将军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
“此事恐怕很难,镇北王对南梁忠心耿耿,怎么可能……”
裴淮此时未曾多言,只淡淡吐出四个字:
“事在人为。”-
三日后,裴淮只带了三两随从,乔装打扮成江右客商,不声不响地混入伏罗城。
裴淮倒还没狂妄到要孤身闯入敌阵叫嚣,只是他近日听到一些风声,盘算着须得来伏罗城中一探究竟。
在城中转了大半日后,随从亲卫压低声音禀告道:
“启禀公子,伏罗城实在太大,属下等尚未搜寻到那行人的踪迹。”
裴淮遥望天边落日熔金,心知顶多再过半个时辰便必须出城。
今日多半只能无功而返……
“哎哟,我们这儿可不招待女客,您还是请回罢!”
不远处忽然传来老鸨尖细谄媚的声音,裴淮循声望去,只见醉花楼前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空青色窄袖裙,头戴幕篱,轻纱长垂及膝,将面容尽数遮覆。
裴淮刚想收回视线,却忽然觉得她身形有些眼熟,不禁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就是镇北王府那个郡主?
裴淮剑眉微挑,心念一动,旋即寻了个隐蔽处继续盯着。
醉花楼前,沈韫珠柳眉紧蹙,目光紧紧盯着方才晃进楼中的几道人影。
沈韫珠今日在城中闲逛,却意外发现这行人形迹可疑。眼下与大周开战在即,沈韫珠担心他们来者不善,这才一路尾随至此。
没成想她正欲跟进去,却被一位浓妆艳抹的老鸨拦住了去路。
老鸨扫了眼沈韫珠,见她衣着不俗,又戴着幕篱,像是个年轻女子,心中顿时暗暗警惕起来。
莫不是来捉自家男人来了?
眼见得那几人隐入莺莺燕燕之中,沈韫珠心中焦急,却也知道此时不宜高声喧嚷,便塞了一锭银子过去,好似轻松地说道:
“我碰巧路过此处,心里实在好奇,还望您让我进去瞧瞧。”
老鸨显然不信,怕沈韫珠闯进去砸了她生意,连忙将银子退还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夫人说笑了,这醉花楼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您还是快些离开罢!”
眼前之事迫在眉睫,沈韫珠见老鸨寸步不让,只得好似打消念头般转身离去,打算另寻他法。
老鸨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忙着去招呼其他客人。
裴淮在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思忖片刻,侧首吩咐道:
“跟上去瞧瞧。”
却说沈韫珠假意离开,实则悄悄绕到醉花楼后院,准备翻墙进去。
画柳接住沈韫珠从墙头丢下的幕篱,忧心忡忡地劝道:
“小姐,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禀告王爷罢?”
“路上一来一回,说不准就教他们跑了。”
沈韫珠轻巧敏捷地跃上墙头,偏身嘱咐道:
“若我月升之前还没出来,你再去喊人查抄醉花楼。”
不等画柳再劝,沈韫珠立马翻身跳进院中,一路摸到那几个疑似大周人进入的房间外。
殊不知真正的大周之人,正尾行在她身后。
数了数这一行不过三四人,沈韫珠暗自掂量着倒也不难对付。
沈韫珠屏息凝神,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藏匿的短匕,心中已有计较。
正巧一名端着茶盘的小童脚步匆匆地从回廊尽头走来,沈韫珠眸光一闪,立马拉住小童。
小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盘险些翻倒,连忙问道:
“姑娘有何吩咐?”
沈韫珠从袖中摸出银子,塞到小童手心里,柔声笑道:
“这茶便换我进去送罢。”
小童见沈韫珠貌美婀娜,以为她是楼里的姑娘想进去揽客。心中虽疑虑似乎没在楼里见过她,但终究抵挡不住银子的诱惑,还是点头将承盘给了出去。
不远处,裴淮抱臂靠在朱柱上,见状隐约猜到沈韫珠要做什么,心中不由嗤笑道:
这女子的胆儿可真够大的,也不知镇北王平常是怎么教养的女儿。
这宣乐郡主若是他闺女,今儿个被他拎回去打断腿都算轻的。
这边厢,沈韫珠已端起茶盘,莲步轻移,款款走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