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 丰音的毕业音乐会即将举行。
关乎到毕业,即使是林知酒,也不免有些紧张。
更何况他的目标不是通过, 而是要拿到优秀。
就像林洛云曾经毕业时做到的那样。
昏天黑地地练了一段时间琴, 林知酒总是不太满意。
甚至破天荒地同意了简霖上山求签的邀请。
再加上这段时间林知酒被原建成烦的要命,不是电话轰炸就是信息轰炸,甚至打到碧湖湾壹号的座机上,都是为了通过他找江逢。
就算把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又会换号码来打, 简直防不胜防。
林知酒烦得要死, 干脆跟简霖一起前往万法寺散散心。
简霖小小年纪, 倒是很有些迷信, 连带着林知酒都听了不少门道。
林知酒高中时住过几天宿舍, 跟简霖一块儿,那时候简霖的床头就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纸和香囊, 每一个都有不同作用, 据说全是简霖在全国各地的寺庙中花大价钱找住持开过光的。
当时他还送过林知酒一个桃花符,装在小袋子里, 让林知酒随身携带,说是保佑他早日遇到正缘。就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 林知酒到处找不着, 只能就此作罢。
江逢跟他一块儿出门,一个上班一个上山。
临出门前,林知酒收拾好,准备上车叫司机送去山底与简霖汇合。江逢这时候突然回房间,出来后手里什么都没拿,也不像忘带文件的样子, 林知酒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他也赶时间呢。
这个江逢,真是麻烦。
原本他们出门时间是完全错开的,江逢走得早,林知酒磨蹭。不过这几天江逢似乎很清闲,上班时间变得跟林知酒这个闲散人士一致,总撞到一块出门,免得司机来回跑两趟,就干脆一起。
上了车两人一个靠在左边一个靠在右边,林知酒玩手机,江逢没在车上拿出他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看着真的挺闲。
大概是察觉到林知酒的目光,江逢转身看他,垂眸问:“看我做什么。”没带特别的语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抬手像是不舒服一样又扯了扯从出门时就一直在扯的领带。
林知酒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那条领带眼熟。正准备细细观察,江逢却忽然转回去了。
林知酒想了半天,终于费劲地想起这条领带的由来。
醉酒那天开始,到今天为止,一连大半个月,林知酒隔三差五就会收到江逢拿回家的珠宝,全部只带了最里层的盒子,看着像随手买的,翡翠钻石各种材质都有,刚开始林知酒还莫名其妙,后来逐渐麻木,收到就扔进柜子里。
不过礼尚往来,林知酒看当季衣服时,顺手拿了条领带当配货,给江逢当回礼,当然,刷的江逢的卡。
不是多特别多新颖的款式,林知酒离店前多看了一眼,被SA很有眼色地取下来夸了一通,林知酒便觉得应该挺适合江逢,随手拿了当配货。
江逢不是个多讲究的人,从认识林知酒起就那样。如果一个人过,随手在路边买个馒头也能凑活一餐,穿衣服上更是如此。
回到嘉恒后需要出席的场合倒是多了,正装也没装满整个衣柜,领带同样来来回回就那几条,早晨出门前看哪条洗好了就带哪条。
林知酒想了半天,总觉得最开始江逢拿的不是这条,似乎是另外一条被林知酒嫌弃过不下两次“很丑”的条纹领带。
好像临出门前回了趟卧室,出来就换成这条了。
大概是视线太明显,江逢背绷得很直挺,声音也绷着:“做什么?”顿了顿,“出门前那条弄脏了。”
林知酒不明所以地哦了声。
过了一会儿,江逢突然开始拿出电脑很大声打字,嘴角下撇,没多久就被嫌吵的林知酒制裁。
一直到林知酒下车前,江逢的脸色还没有好转。
林知酒觉得他又在犯病,并不放在心上。
正准备把门关上,江逢开口道:“几点结束?”
林知酒想了想,如实说:“不知道,看情况吧。”
江逢嗯了声,没再说奇怪的话。
下了车坐缆车上山,简霖去找主持开光,林知酒百无聊赖地乱逛,被一个穿着道袍,正在路边摆摊的和尚叫住。
那和尚闭着眼睛,表情十分高深莫测:“小施主,我观天意,发现你近日有犯小人之像。”
林知酒被简霖影响十几年,对和尚道士之类的很是敬畏,他这么一听,顿觉这个和尚有点本事。原建成那个小人近来烦得很,林知酒正想着怎么样把他甩掉,一听和尚的说辞便被吸引。
和尚明明看上去像是个瞎子,却精准捕捉到林知酒的身影,见林知酒随手拿起一串手串,立即压低声音,很是神秘地道:“这位施主真是有眼光,这可是我的镇馆之宝!”
林知酒一听来了兴趣,连忙竖起耳朵,左右观察一番,顺着和尚的手势凑近,也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这手串怎么了?”
和尚道:“手串有灵,施主能注意到它,想必是缘分到了。”他顿了顿,“这可不是普通的手串,施主最近是不是感觉诸事不顺、命犯小人?”
林知酒想到原建成,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和尚激动起来:“那就对了!我这手串,挡灾祸、祛小人可是一绝!施主若有烦心事,只消戴上一周,便可药到病除,诸事皆宜。”
林知酒露出震惊的表情:“真的有这么神奇吗?”
“当然!”和尚说,“如果不是觉得跟施主是有缘之人,我是不会卖的,这手串跟了我几十年,可算作传家宝了!”说完,他又对着林知酒吹捧一番,什么“天命所在”、“大有作为”。
林知酒被他夸得飘飘然仿佛要上天,当即买下手串,两人都露出捡到大便宜的笑容。
和尚道:“施主这么爽快,我便再送施主一言,”他道,“施主来这万法寺,定是求姻缘,我甘冒风险,向施主泄露天机。施主的正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作了个揖:“施主不妨仔细寻找。”
林知酒正听得入迷,右肩忽然被人一按,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竟然是江逢。
江逢把早上穿出门的那套正装换成休闲装,头发像是洗过吹干,但没特意打理,即使如此,那张英俊过头的脸仍然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嘴角平直,没什么和缓的神情,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扫一眼和尚,视线回到林知酒身上,微微蹙着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知酒顿时把新鲜出炉的手串献宝似的与他分享,很得意地说:“这位师傅说我是天命之人,特意把镇馆之宝拿出来卖给我,说是戴上可以辟邪、祛小人呢!”
他总爱些鲜艳的色彩,身上穿了件藕荷色的卫衣,金属拉链从胸前延伸到修长的颈,大概是有些热,他拉开一些,江逢能很清晰地看到他深陷的锁骨,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林知酒很白,是羊脂玉一样柔润的白,一看就是被人精细养大的宝贝,却又因为身体不算健康,总是纤瘦。
江逢见过那件卫衣,是某个奢侈品牌送来的新品,还是女款,穿在林知酒身上,仍然显得空空荡荡。
大概是没来得及去理发,他的头发长长了很多,柔顺地沿着耳朵落下来,唇红齿白,倒真像个小姑娘。
因为心情很好,他脸上带了些不明显的红晕,从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来,天生无辜的一双圆眼睛,眼尾下垂,是一副很占便宜的长相,叫人一旦看见,就挪不开眼,要忍不住亲近。
江逢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即使林知酒那样气人,也总有人舍不得对他发火的原因。
林知酒炫耀够了自己的好运气,想起来问江逢:“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逢并不是会求神拜佛的人,相比起虚无缥缈的祈祷,他更习惯依靠自己达成目的,很少失败。
听见林知酒的问题,江逢沉默片刻,并未回答,而是问:“准备待多久?”
林知酒的注意力轻易被转移,想了想,恍然想起被他遗忘在角落的简霖,“完蛋了,我是跟霖霖一起来的!”
江逢道:“简霖没有自己的名字么。”
林知酒顾不上搭理江逢每日的阴阳怪气KPI,低着头给简霖发消息:“你在哪里?出来了吗?”发完消息觉得不保险,就改为打电话。
好在电话很快接通,简霖在电话里描述他的位置,奈何林知酒是个路痴,晕晕乎乎地绕着万法寺转了好几圈,还是没看见简霖的身影。
江逢拿过电话,三言两语确定位置,总算带两人汇合。
既然江逢在这,干脆不再叫司机过来。
林知酒和简霖两人凑在一块窃窃私语,江逢在前排沉默地开车,仿佛一名尽职尽责的滴滴司机。
到了丰南音乐学院,简霖跟林知酒说再见,车门砰地关上。
林知酒坐好,又想起什么,前倾身体趴到驾驶座座椅上,指挥江逢:“把车载音乐打开,我再听一下老师给的曲目,下周毕业音乐会要考试的。”
江逢顿了下,不知道按了哪里,电台主播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立即响彻耳畔,林知酒吓得一屁股坐回位置,拍着胸口指责江逢:“你做什么呢?”
江逢道:“开了。”
“我要开车载音乐,不是电台!”
江逢倒是什么也没说,配合林知酒再次动手调试中控台。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不常用,调了半天也没能找出林知酒想要的曲目,气的林知酒瞪圆了眼睛,快要冒烟。
“你自己来调不就好了?”江逢道:“前排应该更方便。”
林知酒想想也是,干脆下车换了座位,三两下就把车载音乐调好,然后长长地叹口气,露出好像很无奈的表情,在他那张过分生嫩的脸上,接着不知学的谁,有模有样地教训起江逢:“你怎么这么笨呢!还得是我来!”
回了碧湖湾壹号,阿姨正做好晚饭,从厨房出来,告诉林知酒下午有人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他。林知酒皱着眉去看固定电话,发现又是一个陌生号码,猜想定然是原建成。
原建成好不容易约江逢吃了一顿饭,什么消息也没得到,并不甘心。
他的投资公司规模不算特别大,开了一年多,仗着林家女婿的身份,获得了不少便利,但他没那个经商的头脑,合伙人是个不缺钱的富二代,头脑一热要创业,没两天就失去兴趣,撒手不管。
原建成当初对这家公司寄予厚望,把自己信托里的绝大部分资金都挪用出来,希望能数十倍赚回。
信托里的钱不少,只要原建成不过挥霍无度的生活,舒舒服服养老完全没问题,只是比不了林洛云在的时候。
她年轻时并不是多么娴静温柔的性子,反而娇纵得很,林知酒与林洛云从容貌到性格,都十二分的相像。
大约是觉得女儿这样无法无天的姑娘,嫁进高门大户要吃亏,一个穷小子,又没什么结婚的必要,便从不催促。
是林洛云主动提出要跟原建成结婚,非常突然,却很决绝,谁劝也不行。林氏夫妇无奈之下,只好见了女儿的男朋友,只觉得老实木讷,没什么能力。
不过林家不缺钱,也不缺有能力的人,原建成只要能哄林洛云开心,便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也果然把她哄得很开心,婚前婚后,从没变过,只要林洛云闹脾气,不需要等到第二天,原建成立即变着花样逗她。
他们的感情不说如胶似漆,起码也是相敬如宾,后来林洛云去世,原建成便开始花天酒地,父子关系一再恶化。
最开始,林知酒会想,为什么爸爸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吗。
稍微长大一点,想法就完全变了,他只觉得原建成脑子有问题。
林知酒从小学开始,就认定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喜欢他的人,另一种是脑子有问题的人。
原建成显然属于脑子有问题那一类。
他的意见并不值得放在心里。
吃过晚饭,林知酒回房间,发现浴室正在被使用。
近来江逢登堂入室,东西陆陆续续搬来了二楼的主卧。
没办法,谁叫江逢三楼的卧室三天两头出问题,不是浴室就是大灯,再不然是阳台,总之是有问题,需要临时借用主卧。
有时候折腾到太晚,江逢顺理成章地住下。
三四次之后,林知酒嫌他烦,坐在床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踹江逢正坐着的躺椅,嘴巴不知道被谁亲过,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红的要命,不怎么高兴地说:“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这里全是你的东西,你不如搬过来好了。”
本意是控诉江逢造访频繁,谁知江逢翻过手里的书,淡淡地应了声,第二天林知酒从学校回来,主卧就大变样,连衣帽间一点大的空隙都填满了。
二楼本来就有书房,之前林知酒偶尔在里面写作业,现在也被江逢霸占,堂而皇之地在里面办公,气的林知酒好几天没搭理他,又把江逢的微信拉黑,换来一架新的私人飞机。
佳士得拍卖会在五月初早已举行,当时林知酒忙着毕业,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委托助理小张帮忙过去。
现在一切毕业事宜结束,林知酒只需要等待拍毕业照,时间都空闲下来,本来跟简霖约好要去新港购物,奈何简霖的导师常常不按常理出牌,又带人临时出差,于是出游计划被迫泡汤。
林知酒原本早早做好计划,打算乘坐新买的私人飞机与简霖一同前往,现在简霖去不了,林知酒想来想去便打算带上小张。
奈何天不遂人愿,小张远在家乡的表姨妈的儿子的好友结婚,原定的伴郎有事耽搁去不了,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小张必须回去当伴郎,无法陪同林知酒前往。
林知酒虽然失望,但不是不讲理的人,给小张发了两个哭哭的表情包就同意了,还顺带附上紧急在某社交平台搜索完毕的随礼份额转账作为新婚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