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谢玉凛被李幸叫去寝殿,说要给“弟妹”见面礼。
这个理由深得谢玉凛的心,便跟着李幸走一趟。
李幸到寝殿快速找来成内侍,耳语一番后,成内侍一副天塌了模样小跑出去。
谢玉凛回到宫门马车,远远看见成内侍从马车处离开。
上马车后,谢玉凛将李幸给的木匣子交给沈愿,“这是陛下给你的令牌,有这个令牌你想进宫便能直接进来,无需通禀。”
有这个令牌的目前只有谢玉凛,常临延,如今加一个沈愿。
沈愿接过木匣子,哦了一声,然后没声了。
谢玉凛微微皱眉,他可不会以为沈愿是害羞才这样不接触他,不同他有过多交谈。
想到成内侍匆匆走过的模样,又想到李幸送的这块令牌时间。
谢玉凛琢磨出大概情况,轻叹一声。
总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今日算是被李幸那个莽夫摆了一道。
“阿愿,成内侍与你说什么了?可否告知于我?”谢玉凛有礼的询问。
沈愿扭头不看谢玉凛,也不让谢玉凛看。
“不可告知。”
嗯,生气了。
谢玉凛心道。
外面,车夫询问要去哪。
沈愿率先出口,“回你们谢家去,我自己走回家。”
车夫闻言哪里敢动啊,好在谢玉凛低沉清冷的嗓音很快响起,“听他的,往后他说的话,在我之上。”
车夫立即应声,马车行驶起来。
沈愿听到了谢玉凛说的话,他打定主意不要和谢玉凛说话,这会硬是忍住,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成内侍说的没错,谢玉凛就是一肚子的主意,让他心软心疼。
他决计是不会上当了。
一路上,沈愿没有再说一句话。
马车到了谢府,沈愿直接下车,抱着木匣子往回走。
听到身后脚步声,沈愿回头看,是谢玉凛跟上来了。
“不放心你独自回去,我送你。”谢玉凛道。
沈愿沉默一会后说:“有暗卫。”
意思便是不用担心他。
谢玉凛紧跟沈愿,神色淡然,一双眼眸却沉的可怕,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也想与你多待一会,阿愿在马车上都不理我,我心中难免惶恐不安。”
沈愿听谢玉凛坦然告知自己内心想法,一时间也有些受不住,耳朵红红的。
“我现在不想听你讲话,你总是会蛊惑人心。”沈愿打断谢玉凛施法。
然后谢玉凛真的不说话了。
一路无言跟着沈愿走回去,又跟着沈愿进院子,最后畅通无阻,进了沈愿屋里。
沈愿把木匣子放下,皱眉问谢玉凛,“我都到家了,你怎么还跟着?”
谢玉凛不说话,指指自己的嘴。
沈愿都不知道用什么眼神去看谢玉凛,最终只能妥协,“你说话吧。”
“阿愿说要看我伤口,要给我换药,忘记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沈愿更气了。
“你不是说了尚可,尚可就是没事,没事就不需要看也不需要换药。”沈愿越想越气,哼了一声,“再说上药又有什么用?抵不过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牵扯。”
果然是因为这个。
谢玉凛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缓缓上前,将沈愿禁锢在桌前的方寸之地,低头注视着沈愿的脸。
“阿愿,伤口之事是我做的不对。我想要获得你更多更久的关注在意,故意弄伤自己,叫你跟着担心受怕,今后不会再这样。”
沈愿低着头,“那还是我的错了。”
“不,是我太想要你多看我,慌不择路。”谢玉凛轻叹一声,声音轻轻的,“是我又骗了你,能否原谅于我?”
“你哄小孩呢?”
沈愿一直低着头,在谢玉凛的视线中,他的耳朵和脖颈染上一层微粉。
“不、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能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你那时候总是发热,我很担心。就是现在,我也很担心。这种是不对的,你想我多看你,和我说的话,我肯定会多看你。可你那样伤害自己,不、不好。”
“还有,你现在说话太、太直白了。我有点受不住,有点害、害羞。你能不能和以前一样,不要这么直、直白了。”
沈愿磕磕巴巴说完,说到后面,有点想找地方钻进去。他能感受到谢玉凛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看。谢玉凛的呼吸打在沈愿裸露的皮肤上,他稍微动一下,就能触碰到谢玉凛的身体,每一样,都足以让沈愿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
是被打破距离、领地的不安。也有得知谢玉凛喜欢他,甚至想亲他后,笼罩在他二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涌动。
谢玉凛抬手按在沈愿脖颈侧面,戴着手套的拇指轻轻按住沈愿白里透红的耳廓。
沈愿打了一个激灵,偏偏他又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低下头,微微发抖,任由谢玉凛动作。
“阿愿,你该推开我。”
沈愿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推开的。
只是谢玉凛都这么说了,他再做似乎很奇怪。他抬手挡下谢玉凛的手臂,“你别摸我耳朵,痒的很。”
谢玉凛听他话没有再动,而是回答沈愿上一个问题,“我再不用苦肉计,阿愿以后记得多在意我一些。”
“此前说话,没有直白,你总是不懂不明白。吃一堑长一智,我今后对你说话,会一直这样,不然你会误会成别的。”
他是再受不住沈愿一门心思想认他做爹了。
沈愿为自己小声辩解,“因为你照顾我照顾的真的很像……”
“什么?”
“没什么。”沈愿觉得这时候还是不要刺激谢玉凛比较好。
谢玉凛问道:“还生气吗?”
沈愿点头,无奈道:“有点。你心思太多,我感觉自己总是逃不过你的算计。”
“喜欢你,再不这样用计对你,也不会刻意伤害自己。”谢玉凛冷声承诺道。
“你还是别说话了。”
沈愿觉得自己要受不住谢玉凛,他到底怎么做到,如此一本正经说情话。
谢玉凛还是如愿以偿的让沈愿帮他伤口换药。
不过沈愿不理他这种事,谢玉凛是也再不想经历二遭。
光是那么一小会,沈愿不看他,不理他,不应他,就足够难熬。
回去后,谢玉凛对肩膀上的伤处处小心在意,势必要在最短时间里将其养好。
沈愿与他人确实是不同的。
不能以任何手段计谋接近、算计。不然,人只会越走越远。
……
来幽阳已经有两天,沈愿带着纪霜、徐清宣跟着牙人看铺子。
沈愿想在幽阳也弄个说书工会,方便后续的一应运作。
幽阳城寸土寸金不是说说,好一点的地段,全都是世家大族的产业。次一些的,又是城中富商的产业。
只有那最次的地段才轮得上外来人,就这还抢不着。
沈愿三人一连看了几家,都不太行。
其实他不挑地段,主要是地方太小了。
“东城这边是再没能看了,这几间铺子已经是咱挑出来面积最大的。”牙人开门做生意,自然是想把生意做成,何况沈愿是想买还不是租,这样一来他能拿到的钱也多。
想了一下后,牙人又道:“小哥若是不嫌弃的话,西城那边有更大的铺子、院子。就是位置不大好,那边有些乱。外地来的商人在幽阳买铺子,都不大乐意去那边,晚上行窃偷盗多,抓不住。不过也有一点好,那块人多,诸国行商白日里也爱在那边做生意,晚上前离开不怕被偷。白日比起东城、南城、北城都更热闹些。”
能来幽阳城东城看铺子的人,非富即贵。牙人可不敢诓骗,再说西城那边的乱也瞒不过人的眼睛,干脆说的清楚些叫买家自己选。
沈愿说先看看地方再说。
于是牙人又带着三人去了西城。
西城的地界从城图来看,比东城小一圈,但人口数量确是东城三倍有余。
东城的街道上,最热闹时,还能够马车通行。现下已经下午,不是人流最多的时候,西城各条大道,小道都挤满了人。
走街窜巷的叫卖声,各国商贩的叫喊声,人群中的吵嚷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的味道也一样繁杂,食物香气与牲畜粪便臭味交融,还有各人身上的气味,一时间也不好说是个什么味道。
不过尚且能忍受,三人跟着牙人挤在人群中,好不容易到了铺子所在位置。
这个地段倒是还不错,周围有不少各国摆摊的商贩,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
“最开始这铺子是个首饰铺子,总是被偷首饰。后来变成了布庄,又总是被偷布。前面改成了饭馆,就天天丢菜丢蛋丢柴米油盐。没法子了,又改茶馆,开始丢茶叶。如今茶馆也关了要转让,总之就是开什么铺子丢什么东西。”
铺子在牙人手里转过几回,之前什么模样,他门清。
沈愿闻言寻思这些偷盗的还真是什么都不挑,啥都要啊。
进去看看铺子,面积确实大。估摸着两百多平有了,后面还带个后院,面积更大,是前面两倍不止。还有地能种菜,另有一口单独的水井。
之前做过饭馆、茶馆,有专门的灶屋。灶台还是用石砖垒的,烟囱修的也好,没见屋里墙壁房顶有什么烟灰,想来是不跑烟的。
说书工会供饭也要住人,加之办公的地方,后院能完全解决。前面的铺子倒是可以摆些故事相关周边做展示。
沈愿看着都挺满意,就是有一点,开什么铺子贼就偷什么不好。
这是个问题。
而幽阳城的房价可不便宜,就算是西城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地界,这个铺子要想买,也得一千多两。
钱沈愿倒是有,不过这也不是小数目,沈愿还是需要考虑一番。
回去的时候,沈愿被一个人喊住。
“沈主簿!”
沈愿不明所以回头,见是斜对面饭馆掌柜。
瞧着似乎有些眼熟,会这样喊他的人,定然是庆云县的人。
沈愿稍微想了一下就想起人是谁,他惊喜道:“是赵家老大,赵呈吗?”
赵呈乐呵呵的点头,“是我啊!我爹给我来信说沈主簿来幽阳,只是我无沈主簿地址不然我定及时去拜见。”
沈愿道:“我想着安顿下来时,请在幽阳的庆云县人好好吃一顿。今日我俩有缘,竟是在西城得见。”
不只是赵裕丰,还有好几个茶客都给了沈愿他们家中人或交好的人在幽阳城的地址和姓名。
他们从这些人口中得知,外地人想在幽阳好好的,必须凑在一起,互帮互助才成。
不然在幽阳都待不了多久。
也是怕沈愿被一些不长眼的市井宵小欺负,都特意给在幽阳的人写了信交代过。
和赵呈聊了两句,赵呈得知沈愿有意在西城买铺子,他拉着沈愿小声道:“沈主簿若是真的很想买,小人便带主簿大人去见个人。只要有对方的庇护,西城的毛贼都不敢来打扰。”
“我也是机缘巧合,得了对方的庇护。不然啊,这饭馆在西城还真是开不下去,更别提赚钱了。”
沈愿琢磨一下点点头,“好,啥时候去啊?”
“主簿大人要是急的话,今晚也成。不急的话,可以是明晚。”赵呈道:“那位只在晚上见人,白天见不到人,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沈愿闻言摇摇头,“不见了吧。”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是不信赵呈,而是他身后站着谢玉凛,享受谢玉凛的身份给他带来的好处,同样的谢玉凛的政敌也会以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对付他。
或许赵呈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愿觉得自己还是小心谨慎一些的好。
赵呈见沈愿拒绝也没觉得什么,只当沈愿有其他的办法。
这事以为就这么过去,谁知两日后,赵呈找到了沈愿住的地方求见。
上次分开的时候,沈愿将住址给了对方。
小厮将人领进门,引至会客的屋子,上茶水点心。
沈愿来时,赵呈立即放下茶杯,神色颇为急切。
“沈主簿,西城的那位黑市老大想见你。”
“就是我那日说,得他庇护,便无盗贼入铺的那位。”
沈愿有些疑惑。
他们素不相识,为何要见他?
赵呈从怀里掏了一根草出来,递给沈愿,“那位说将这株草给主簿你看过,就会明白。”
沈愿接过干草,看了又看。
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赵呈还有事忙,见面地址给了沈愿后,便匆匆告辞离去。
沈愿对着干草看了好一会,突然眼前一亮。
这草是人自卖自身时插在头上的。
小叔叔!
沈愿立即起身前往赵呈留下地址的地方,不过他也没有忘记防备。叫人去告知谢玉凛他去了何处,又确认丁十六一直跟着他,这才前往。
第102章
黄昏日落,西城内行人和商贩大幅度减少,越晚人越少。
而西城最深处的一块区域,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络绎不绝。
这里所有人几乎都蒙着脸或是戴兜帽、斗笠看不清面容。
沈愿穿着黑色斗篷,大大的兜帽覆盖住他大半的脸,丁十六黑衣蒙面,紧贴沈愿身侧手持弯刀替他隔绝人群。
道路中有积水,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的东西有外面常见,也有不常见的。
目之所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不少卖动物头骨的摊位。
沈愿急着见人,黑色靴子踩进泥水中,小范围溅起泥点,最下边的衣摆染上脏污。
“你好,请问鬼楼在哪?”
沈愿问一个戴斗笠卖草药的人,对方没说话,抬手指了一下前方。
沈愿看一眼前面,全是人。
“你摊位上的草药,我全要了。能否带我过去?”沈愿又道。
以为对方会考虑一下,谁知摊主麻溜起身,“好嘞!”
黑市只有两个规矩。
第一不准生事。
第二不准卖人。
来黑市做生意的人,人和货物都不问来路去处,赚钱最大。
草药摊主东西卖完赚了钱,当然乐得做个领路人。
“这鬼楼以前也不叫鬼楼,就叫黑楼。后来还是因为《人鬼情缘》这则故事,里面有鬼。咱们就调侃说黑市昼伏夜出,与鬼也一般无二。慢慢的,也有好多人叫黑市为鬼市,黑楼为鬼楼了。”
草药摊主没赚到钱时,一个字不想多说。
赚了钱后,嘴巴开始停不下来。
丁十六背着半麻袋草药,紧紧跟着,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草药摊主瞧了一眼丁十六,“你带的手下挺厉害啊,背着东西都不见喘。”
丁十六没有理会,沈愿道:“是会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不知摊主能否与我讲一些黑市老大的事?”
草药摊主点点头,但没出声。
沈愿给他五两银子,对方嘴一咧,“得嘞!”
“这事啊,你问我算是问对了人。我可是第一批在黑市里做买卖的,对黑市的老大知道的自然比后面来做生意的要清楚许多。”
说着,草药摊主叹一口气,咂咂嘴。
“黑市老大是两年前出现的,真名没人晓得,姓什么也不知道。大家都叫他黑老大,现在嘛有人会叫他鬼老大。毕竟黑市都有不少人称为鬼市了。他的模样也无人见过,我只在黑市最开始的时候,无意看到一个被黑袍子包裹着的人,看起来好像挺高。被一群手下围着,旁人难以靠近。”
“虽说不晓得姓名长相,也不知道来历背景。但是这整个西城,哪怕是在皇城根下,黑老大也是有话语权的。”
沈愿问道:“为何是这样?衙门不管嘛?”
草药摊主嗤笑一声,“他们才不管呢,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让西城比之前安定不说,时不时还能有一些钱财送去。他们又不蠢,干嘛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啊。再说了,黑老大手下的人全是亡命徒,无家无室,一条贱命就是干。上面那些人怕死,都想留着命享乐。更不会和黑老大作对为难,如今算是井水不犯河水。整个西城这边,明面上衙门管,实际上黑老大说了算。”
沈愿闻言沉思,随后又问:“陛下眼中能揉得进这样的沙子?”
“小兄弟你是外来的吧,一看你就不知道。”草药摊主笑道:“咱们陛下就是西城出身,以前西城乱的大白天街道上都有抢劫砍人的。你看看现在的西城,白天的时候个个人模狗样,正经八百做生意。”
“陛下忙着应对世家就耗费精力,哪里还会有那闲工夫管现在的西城?要是西城还是和之前一样,陛下管倒是可能。如今这般,是不会轻易打破平衡的。”
沈愿之前猜测这个黑老大八成就是他小叔叔,他小叔叔名唤沈夜,因为是夜里出生就叫沈夜。
算算黑老大出现在这里的时间,和他小叔叔离家时间,有些许出入但基本吻合。
若真是他小叔叔沈夜的话,那看来小叔叔这两年应是经历颇多,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多少的罪,才能在这样乱的地界建立起这般威望。
而且,就连谢玉凛都没有探查出他丝毫消息。
黑楼说是楼,只不过是比周边的屋舍高那么一点。
临着一棵大槐树搭建,在上层的人可以顺着树干快速下去。
树干粗壮,枝叶茂盛,整个建筑有大半被树遮挡。天色又晚,周围亮起昏黄油灯,有一种影影绰绰的诡异感。
沈愿觉得,这叫鬼楼也很名副其实了。
“这就是鬼楼,也就是黑楼了。没有被黑老大邀请的人是进不去的,小兄弟你来找他,若是此前没有被邀请,怕是要跑空。”
草药摊主瞄一眼依旧气息平稳的丁十六,看在钱的份上提醒道:“奉劝你们也不要想硬闯进去,他的手下可不是吃素的,且外面的人进去都要被搜身,确保没有带任何利器才会放进去。这里的规矩虽说不准生事,但黑老大自己就是规矩,小心着点总没错。否则,你这辈子别想踏进西城。”
沈愿又给了一些碎银,算是谢过对方好心提醒。
草药摊主乐呵收下,也不管后续如何便转身离开,反正他该说的都说了,人也领到了地方,这些银子他赚的不亏心。
“你好,我得到西城赵家饭馆掌柜带话,前来面见黑老大。”沈愿从怀里掏出赵呈给的干草,交给对方。
那人听闻是赵呈带话来的人,手里又有干草,立即恭敬道:“公子里面请。”
沈愿有些疑惑,“不搜身吗?”
蒙面黑衣人即刻回复,“公子与公子带来的人不需要。”
沈愿越发肯定,黑老大就是小叔叔沈夜。
越过屏风,进去后的景象,是沈愿没有想过的。
大堂有不少人,也有不少桌椅。类似于工位的感觉,有人在画东西,有人在写东西,有人在雕刻东西还有人在做首饰……更里面一点的沈愿看不见,不过似乎都是手艺人在做工。
如此一来,这里不允许外面人进,倒是说的通。
黑楼里进外人,是很难见的事。
大堂里的人纷纷抬头看向沈愿方向,虽说都蒙着脸或是以斗笠帽子遮挡一半样貌,沈愿也能感觉到他们化为实质的好奇目光。
直到上楼梯后,那些好奇的目光,探究的视线被尽数隔绝,沈愿也自在不少。
送沈愿上楼的人敲门求见,“老大,贵客请上来了。”
里面很快传来回应,“叫人进来,你带人在周围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
门被推开,沈愿带着丁十六进去。
透过镂空的木屏风,能够看清上面的空间不小,很安静。
陈设装置陈旧,但胜在干净。
沈愿和丁十六绕过屏风向前,就见一道黑影朝着他跑来。
丁十六顺手丢出去手里的东西,整个人戒备状态,牢牢护住沈愿。
“哎哟!”
黑影被兜头丢半麻袋的草药,人给砸地上去,这会正坐在地上捂着头,急的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对着沈愿方向着急的说:“小愿!我是你小叔叔啊!”
沈愿之前有心理准备黑老大就是小叔叔沈夜,眼下对方真的承认,还亲眼见了模样,心中依旧激动无比。他一把拉住丁十六,“十六哥,这真是我小叔叔!”
丁十六戒备没有完全解除,但也对沈夜拱手道:“方才对不住。”
沈夜抱着怀里的半麻袋草药笑呵呵摇头,“哪里哪里,你这样保护我家小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身手不错,反应也强,是个高手啊!”
丁十六不再言语,退至沈愿身后。
“小叔叔你快起来。”沈愿上前拉沈夜起身,沈夜则是一个用力把沈愿扯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侄儿,嗷嗷叫唤,“好大侄,小叔叔好想你啊!”
沈愿记忆里,沈小叔性子跳脱,眼下是一点也没变。
他干脆也一屁股坐地上,叔侄两唠了起来。
“小愿你可不知道我听说《人鬼情缘》是你弄出来的东西时,心里多激动。自从离家后,就一直担心你们的生活。可又不敢深想,我一没身份,二没路引凭证更不能去看你们。得知你真如当年的老道所说,得遇仙缘,小叔叔我这心里总算是放心了些。”
沈夜抱着沈愿不撒手,久不见亲人,他是想人想的太狠了。
沈愿任由他搂着,主动告知沈夜不敢多问的其他。
“东东他们也都好好的,小北已经能走路,会喊人。姑姑也回来了,她跟着一起来了幽阳,我们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小叔叔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住啊?”
沈夜听到家人都安好,姐姐也无事,脸上露出了彻底安心的笑容。
他没有回沈愿要不要一起住,而是奇怪沈安娘怎么会一起跟来,“那范家愿意放人?”
沈愿将沈安娘在范家的那些事和沈夜说了,听的沈夜怒气冲冲,一拳头砸草药袋子上,“那阵子我在整顿西城,忙的不可开交。外面的事情没有过多关注,范家也不是什么大家族,小县城的地主,就算是私藏兵器抄家灭门,在幽阳这边也掀不起风浪。”
“这可恶的范家,真想掘了他们的坟墓,将人拖出来鞭尸!”
沈夜与沈安娘只有一岁之差,两人年纪相仿,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
听到沈安娘遭遇的那些,沈夜是真恨的咬牙切齿。
“罢了,不必为这些人影响情绪,今日能够见到你,是开心高兴的日子。”沈夜很快说服自己,又乐呵的搂着沈愿,问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沈愿如实告知。
沈夜听前面的,心情低落,孩子们日子不好过,是真吃了大苦头。
听到后面,沈夜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说书之后,日子过的越来越好,甚至结交许多人。
沈愿有这些本事,沈夜是真的一点也不担心他们后面的日子了。
“小叔叔,你这两年怎么样?怎么会成这里的黑老大?”沈愿问道。
沈夜脸上笑意收敛,叹一口气,“也是机缘巧合吧。”
原来,沈夜将自己卖了之后,跟着奴隶队伍一直走,来到了幽阳城。
到这里之后,人贩子领头又买了不少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基本上都是手艺人,还有不少身强力壮的力士,要把他们都带去其他国售卖。
这些有一技之长的,卖的价格更高,都抢着要。
沈夜听说要离开武国,当场就不愿意了。
他离开庆云县没事,只要在武国境内,总有能见到家人的那一日。
可离开武国,是真的一辈子也见不到家人了。
沈夜便求着将他出售,他要留在幽阳。
按理说,沈夜一无所长,二也不是力士,在幽阳城卖了也无所谓。
偏偏沈夜长的好,身体的柔韧性也好,个子高身形纤细。
西月那边时兴男人跳舞,权贵喜欢的很。就沈夜这外形条件,不用猜也能卖个好价钱。
幽阳城里又没有爱看男人跳媚舞的,也没西月那边的会调教。当小厮卖又可惜这条件,肯定不如卖去西月跳舞来的价格高。
人贩子领头说什么也不答应,还警告沈夜老实点,安静点,不然就教训他。
沈夜琢磨着不成,再不逃走,就要离开武国了。
于是,沈夜就放虫子去咬人。
沈愿听的心惊胆颤,差一点就真的见不到小叔叔了,“虫子是怎么回事啊?”
沈夜一点没藏私,从怀里掏出一个铜打造的小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只通体漆黑甲壳油量,很像蝎子的虫子。
“之前我趁着人贩子不注意,帮着一个老头逃跑了。他给我塞了这个玩意,说滴血后就会认我为主。随我心念行动,不会伤害我。不过就是要日日喂它一滴心头血,也就是左手食指指尖血。不然就会饿死。”
沈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蛊虫吧?”
沈夜挠头,“好像是这个名,我也不知道。我管它叫小黑,怎么样,好听吧。”
沈愿第一次见传说中的蛊虫,好奇的不行,盯着看,“好听。”
然后他就见里面的黑蝎子动动尾巴,沈夜道:“它知道你夸它名字好听,高兴呢。”
沈愿又叫了两声小黑,看小黑晃尾巴,看的心满意足。
“那后面怎么回事?”
沈夜把盖子盖上,将小黑重新揣回怀里。
不过小黑可能是睡够了,自己掀开盖子,慢慢爬出来,在沈夜身上爬来爬去,最后趴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沈夜习以为常,继续道:“小黑可厉害了,它就蛰一下,那人就抖抖抖,没抖多久就死了。还聪明的很,会找钥匙拖过来给我。”
“我要逃出去,其他那些被卖的人也不想离开武国。就求我放他们出来,我就放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人贩子那边的人也一直在找我。我就躲起来,跟着我逃出来的那群人更不知道去哪,干脆又继续跟着我一起躲起来。我知道幽阳西城很乱,就带人跑进来躲着。那时候西城是真乱的要死,人贩子都不敢在这里多待,不然他们也很危险。我就在当初躲的地方,也就是这里,慢慢的建立起了势力。多亏当初一起逃出来的人还有小黑的帮助,不然也不能这么顺利。”
说着,小黑又晃晃它的尾巴。
沈夜道:“我们没有身份,不敢出去。西城因为人多混乱,官府衙门都是能不来这边就不来这边。不然我们也没办法在这生存下去。最开始力士们力气大体格壮,他们做护卫。那些会手艺的,就做点东西售卖。我们不敢走远,便只在这一带售卖。慢慢的这边就形成了市场,也越来越大。”
“有人闹事,小黑就去蛰他们。它真跑起来速度可快了,没人抓得住它。解药就是我的一滴血,想活命就得求我。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解药是什么,我每次都搓一个大泥丸,里面加一滴血给他们吃。”
“让他们猖狂,让他们想害我。”
这回,小黑挥舞了一下它的前肢,似乎是在回应沈夜的话。
沈愿看向小黑,真心道谢,“谢谢小黑,多谢你保护我小叔叔。”
小黑晃尾巴。
沈夜乐道:“小黑喜欢你。”
“日后若是还有机会能见到那位老者,我也定会重金酬谢。”沈愿承诺道。
若非对方相赠小黑,他小叔叔的后果,是他无法想象的。
沈夜也是这个意思,“其实小黑能找到那个老者,他们之间有另一种特殊的联系。不过我出不去,此事便一直搁置。”
“小愿,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我将小黑给你,你让你手下帮我去寻那老者。”沈夜皱眉,担忧道:“那老者当初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无法驱使他的虫子们。最近小黑给我传递的信息,那边的连接越来越弱。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我有些担心。”
沈夜看丁十六,“他武力高,出去比较安全,加上小黑在,不会有性命危险。”
丁十六是谢玉凛的人,沈愿没办法做决定,便只能将情况和沈夜说明。
沈夜一直都关注沈愿的消息,自然是知道沈愿和谢玉凛交好。
只是没有想到谢玉凛竟然会给派人保护沈愿,还是派这么厉害的人。
“那便只好作罢,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此事暂且放一边,沈夜说回沈愿身上,“你是不是想在西城开铺子?想开什么铺子你尽管开,小叔叔护着你铺子,别担心其他。”
沈愿笑着点头,“好!小叔叔要和我回去吃饭吗?东东他们还有姑姑看到小叔叔,一定会很高兴。”
沈夜也很想见见他们,立即答应,“明天晚上我偷偷过去。”
他们这些没有身份的,白天都不出去,就算是晚上做生意也只在黑市范围内活动。反正需要什么,直接在黑市交易就可以。
沈夜和沈愿说了为什么晚上去的原因,沈愿表示理解。
他问道:“楼下那些手艺人就是当初一起逃出来的吗?我记得在庆云县,这些会手艺的人都是有家学传承的,怎么会沦落到被卖?”
沈夜拍一下沈愿的肩膀,感叹自己的大侄子涉世未深,没有见到黑暗的那一面。
“那位大名鼎鼎的凛公子,看来是真拿你当弟弟,把你保护的很好。”
沈愿不知道沈夜为何提起谢玉凛,但听到沈夜说谢玉凛拿他当弟弟的时候,他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不是的,谢玉凛是拿他当媳妇看的。平安哥,三虎哥他们才是拿他当弟弟看。
但是这个话现在不好和小叔叔说。
“小叔叔这话是何意?”沈愿不解问道。
“他们这样的在庆云县那样一个小地方,肯定不至于此。不管怎么说,能混一口饭吃。但在幽阳城,便不是这个理。他们都是被权贵看中了手艺,又不愿意将手艺卖给权贵。因此遭权贵打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稍微抬一下手,就足以让他们溃散。最后不仅被抢了手艺,人还要被高价卖出做奴隶折辱。”
沈夜叹息一声,“我这里都是些见不得光,或是在外头没办法活的人。还有从战场回来,身体残缺活不下去的。收他们进来,给一口饭吃,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能活着就成。”
“也多亏了那些会手艺的,让最开始的黑市能运转起来。”
沈愿这会彻底明白,为什么黑市密不透风,为什么衙门拿黑市也没有任何办法,那些偷盗的人也不敢得罪黑市的人。
因为这是一群无路可走的人唯一的生存之地。
是他们仅存的希望。
谁若是企图破坏,便会遭到强烈的反噬。
叔侄两又聊了一会,然后才依依不舍的道别。
翌日,沈愿睁眼就去找牙人把西城那边的铺子给买下来。
牙人还以为这单要黄,不曾想竟是做成,连忙道:“若是铺子要改装,牙行这边也能给派人,保管都是干活好手。”
正巧沈愿也是这个意思,当即叫来改装铺子的领头人,说了需求定下完工日期和工钱。
出牙行后,沈愿直接去菜市买菜买肉,准备做一顿美美的饭菜,等着晚上小叔叔回家吃饭。
沈安娘和沈东几个知道小叔叔不仅找到,还会在晚上回来吃饭,高兴的哭了。
她想,幽阳是真的来对了。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他们刚来就有了沈夜的消息。沈家仅剩下的人终于要团聚了。
就连沈南也难得表露出开心的情绪。
当初分别的记忆,最后的画面,是小叔叔将一切的东西都塞给他们,让他们活下去。
他自己跟着人贩子离开了家乡。
以为再难见到的人,很快就要相见,如何能不开心喜悦。
第103章
沈夜大晚上在外面裹一层黑袍,戴着斗笠蒙面,一路小心避开人,来到沈家。
他敲两下门,报了姓名后立即被等候多时的小厮请进去。
“小夜!”
“姐!”
沈安娘激动的拉着弟弟的手臂,眼眶蓄满泪水,打量弟弟面容身型。
“高了,也瘦了。”
“姐,你……”沈夜仔细看了后笑道:“姐你越来越漂亮,比之前胖了不少,好看!”
以前人饿瘦的快没人形,还是胖点好看。
沈家人以前都太瘦,讨生活的老百姓,身上有肉的几乎看不着。
眼下说是胖了,也是比起之前瘦的不像样来说。
沈东几个孩子也围过来,还有刚会走路的沈北,全都围着沈夜。
沈夜一个个看去,孩子们和姐姐都比他走的时候胖了,各个白里透红,一看就是没再吃苦。
“小愿,辛苦你了。”沈夜转头看沈愿,他感激的同时也心疼大侄子为家人生活努力的辛苦。
沈愿轻轻摇头,他不觉得辛苦,他也是幸福的。
一家人一起吃了个团圆的饭,席间沈安娘问沈夜如今住哪,是个什么情况。
沈夜怕沈安娘担心,可有些事瞒着也没什么意思,想了想还是全部说了。
“小愿你之前问我要不要一起住,小叔叔现在是个黑户,没法和你们一起住的。不过我会尽可能多来看你们,你们少往黑市那边去,人多杂乱不安全。”
即便是有他坐镇,也怕会有个万一。
家人是他最牵挂的,他不容许有半点差错。
沈安娘担忧的看弟弟,能够当上这样的头领,其中艰险又岂会是像说的那样轻易?不过弟弟不说,就是不想他们担心,她不问便是。
小北困的快,沈安娘让春燕带她回去睡觉,自己留下来又和沈夜说了好久的话,实在是精神不济,这才回去。
沈东三个小的习惯早睡早起,之前听沈愿说过晚睡不长个子,都怕自己长得矮到点就睡。
三个小的也去睡觉后,沈夜看一眼偷偷打哈欠的沈愿,他道:“你铺子那边小叔打好招呼,没人会敢去那边撒野。”
沈愿打起精神,他知道,小叔叔故意拖这么晚,不可能只是为了说铺子的事。
果不其然,沈夜面色变得犹豫,“有个事,小叔得提醒你。”
“就是那个谢玉凛,谢家那位凛公子。他这个人吧,你要是能远离就远离。他、他这人不对劲。”沈夜在西城两年,谢玉凛的名字在西城可谓是人尽皆知。
大部分人知道的是他当初来到西城结识当今陛下,但黑市里不仅是卖用的,也卖消息。
很多消息外面不流通,不代表黑市不流通。
沈夜压低声音,劝告沈愿,“他不喜欢女人,他喜欢男人!”
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沈愿,“就喜欢你这样的,长得好看又乖巧,爱笑活泼的。你是不知道,他连贴身小厮都挑的你这款的。你不论外形条件还是其他,简直就是完全照着谢玉凛梦寐以求的样子长。小愿,你很危险知道吗?你不能和他多接触。”
沈愿一愣。
和他平安哥说的完全相反的取向审美。
想想谢玉凛荷花池对他告白,看来是他小叔叔的情报准确性更高一点。
他很想和小叔叔说晚了,他已经被看上。
目前处于他考虑阶段,但迟早是要给谢玉凛一个答案的。
不过这事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还是等后面想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想法后,再一并说吧。
“小叔叔,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以为能安抚住沈夜,没想到沈夜更急了。
“哎呀,这事你处理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