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商卢园带着两车的货紧赶慢赶回到西月国。
书、衣服、首饰。
都是和《人鬼情缘》相关,卢园思来想去,拿着一套完整的《人鬼情缘》去第一家说书的酒楼去。
“哟,卢商回来了啊,这次从外面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啊?”
酒楼掌柜与卢园相识,不是多深的交情,生意上偶有往来。交易几次彼此都很愉快,掌柜行方便,卢园也会给丰厚回礼,多少有些情谊,算是点头之交。
卢园拍拍手里的匣子,一脸神秘的对酒楼掌柜道:“这次是真弄来了好东西,掌柜的可要瞧瞧看?”
听卢园这么说,酒楼掌柜来了兴致。
他道:“那我可要好好瞧瞧,卢商是想去后院看,还是就在大堂展示?”
在后院看,便是不准备广而告之。酒楼掌柜拿不准卢园意思,干脆直接问他。
卢园手里有货,就怕没人晓得,自然是选择在大堂看,叫食客们都能瞧瞧。
“就在这打开吧。”
酒楼掌柜心里有数,看来这次带回来的东西量不少,且真是个好东西。
随着匣子打开,酒楼掌柜心中想了许多奇珍异宝,结果匣子里放着的东西确实没见过,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值钱的东西。
看清楚后,酒楼掌柜发现那奇怪东西上写了字,“《人鬼情缘》?这是故事里的什么东西?”
一听说是《人鬼情缘》,不少食客被吸引,纷纷看过来。
卢园直接把匣子里的书拿在手上,朗声道:“此乃武国纸书写的完整版《人鬼情缘》,装订为书。编写沈愿称之为小说,一套三册,分上中下。”
什么?
纸!
还记录了完整的《人鬼情缘》?
食客们也不在意美食了,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卢园手里的东西,卢园大大方方的绕一圈展示,叫大堂的食客看的清楚一点。
边走还边详细解释,“武国纸比起北国纸更韧,更白一些。纸张摸着舒服,书中字迹清晰。《人鬼情缘》共两版,我手中这版最适合有文学学识之人翻阅收藏,其中细节比起普通版更多,表述含义也更深。此珍藏版还有人物、场景的插图,是普通版没有的。”
“这怎么卖啊!”
有食客急不可耐的询问,光是纸张书写故事就已经足够吸引人,更别提后面的。
卢园心中早就定好价格,他进的都是珍藏版,一本十五两,一套四十五两,那就翻倍卖。
“不贵不贵,一套只需九十两银子。”
此间酒楼在西月国都十分有名,进来吃饭消遣的非富即贵。
别说纸如今是有市无价,花钱也买不着,就说《人鬼情缘》完整故事收录,还有人像、场景,九十两银子他们也掏得。
最开始问价格的人立刻就要买,“还真不贵,给我来三套!”
不远处一人担心这么好的东西存货少,再给对方买光了,当即问他,“你买那么多干嘛?”
两人本就有些不对付,被问之人不高兴道:“一套收藏,一套翻阅,一套扔着玩。总之都有用处,又没花你银子,你管我?”
大小都是个权贵,酒楼掌柜给他一个推荐的机会,卢园也不想因为自己闹出不愉快,立即出声安抚,“小人手里存货足够,二位公子赏脸,定不叫公子们败兴。”
说完还不忘带一句,“小人这不仅有书,还有相关的成衣、首饰。若是家中女眷有喜爱此故事,送这些也是极好。”
“不过这两样货少……”
“有多少公子我买多少!”
最开始问价的富贵公子压根等不及卢园说完,他家中上到祖母下到妹妹,都喜欢《人鬼情缘》的故事,全都买回去,还指不定够不够分。
至于成衣、首饰都一样也无妨。
家中有裁缝、首饰匠人,让他们在原本的衣物、首饰上做些修改添加。这样能区分不同,还能体现是一整套。亲近之人各自穿戴上,还能强化家族亲缘关系。
卢园是做生意的,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客人说要,他有便卖。
财大气粗的富贵公子一下子将成衣、首饰包圆了,后面的人慢一步,啥也买不着,心里不得劲。
“王公子你不厚道啊,全都买完,叫别的想买之人可怎么办?”
王公子壕横的说:“谁让你们慢了?我若是慢了没抢到,可不会这样说你们。再说了,没有成衣、首饰,不是还有书?你们要是再说,小心我把书也全买了。”
有人不干了,“你买那么多书看得过来嘛,内容还都一样。”
“我烧着看个亮不行啊。”
王家是西月数一数二的富户,家中嫡女更是陛下宠妃,王公子为人比起其他权贵公子算是很接地气,不过有一点也是旁人不能及。
那便是说到做到。
即便那话再不可理喻,他也说到做到。
了解他的人不再言语,赶紧和卢园下单,生怕再慢,这王公子真要包圆书,烧着玩。
不出片刻功夫,卢园手里的货全卖了。
净赚的银子,总数是成本的三倍。
他成衣和首饰翻了多倍去卖,越贵,王公子反而越放心越高兴。
卢园太晓得这些人的心理,赚他们的钱,就该往高了去报。
当然,有钱也不是蠢,货好是第一要义。
权贵们要是不满意货,别说给银子,不要他命都是善心大发。
酒楼掌柜那边卢园单独给他留了一套珍藏版《人鬼情缘》,直接送的,没要钱。
为了感谢对方行方便,让他能在酒楼里面展示。
不然的话,他卖起来不会这么快,少不得要花更多的银子打点疏通。
酒楼掌柜得到的那套就是卢园用来展示的,他本人也极为喜欢《人鬼情缘》。尤其是这个故事为他们酒楼增添了不少收入,更是爱之入骨。
当他知道卢园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后,就很想拥有一套。
但也知道,他这样的身份地位,想要购买定是排在这些有权势之人后面。
真挨到他,怕是什么也不剩下。
没想到卢园会送他一套,高兴的合不拢嘴,直叫卢园以后再来这边,万万别客气。
一场生意,行商与掌柜的关系拉近不少。
而卖出去的货,在西月国亦掀起一场风波。
王家的秋日宴,年年都宾客如云。
能进去的人,都是西月国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宴中宾客们不论男女,皆结识攀谈,拉近关系,为自家积攒人脉巩固地位。
王家女眷这边,今年与往年大不相同。
王老太与儿媳、孙女、孙儿媳,皆身着紫衣,头戴华贵典雅首饰。
款式不大相同,细节处也不一样。但打眼一瞧,又有相同元素,给人看着感觉很不一样,一看就是一家子,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家中和睦,方能昌盛。
不少人看着王家小辈们穿戴有相同元素的衣服首饰,围绕着老太太身边,儿孙承欢膝下,那画面看着就叫人心中艳羡。
别管私底下怎么样,这明面上是真挑不出半点不好来。
王家说是西月国权贵们的风向标也不为过,这样的穿衣方式,一下子就在国都各个大户权贵家中火了起来。
可他们自家裁缝做,那衣服的款式怎么做都差点意思。
想要做和王家差不多,只能问王家借衣服,拆了去细细看片打版才成。
否则画虎不成反像猫,总是感觉怪怪的。
穿起来都不如王家人喜欢的那般有精气神,那般的显身型。
首饰也是一样,怎么做都不如王家那样好看,只能模仿一个大概。
好消息是经过一番打听,众人知道王家的衣服首饰从哪里来的。
酒楼那天有不少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全程。
还没能传出去,就被包圆的《人鬼情缘》衣服首饰,在秋日宴后,瞬间风靡西月国都。
所有参加秋日宴的女眷们都想知道,那衣服到底怎么做的,怎如此好看显气质。
还有那首饰,一套戴在头上,那华贵感,雅致感,无人能及。
一瞧就能看出这个家族是很有底蕴的。
坏消息是她们知道却买不着,全被王公子包圆了。
不仅是成衣首饰想要的人多,《人鬼情缘》的珍藏版想要的人也不少。
区区百余套根本不算什么,都不够大家族里人手一套的。
卢园近些日子是痛并快乐着。
他的小院子每日都有不少小厮丫鬟上门,全都是打听什么时候有货。
眼看金山银山因为没货赚不到,卢园心里痛的很。
快乐也是因为钱,好多人给了定金,要卢园有货后直接送去府上。
看着加起来有一大箱子的定金,卢园没多犹豫,直接组建队伍准备现在就去武国,不等开春了。
东西这么好卖,他要是开春再去,肯定赶不上热乎的。
赚钱这种事,还是宜早不宜迟。
至于路上入冬,天气寒冷匪寇变多什么的,卢园这次赚了请了一队身手极好的镖师护着。
西月皇宫,西月帝将《人鬼情缘》三册书推到对面人眼前。
“宋相,你觉得这书的出现,是好还是不好?”
宋子隽扫一眼书面上的字,很眼熟的字迹。
是沈愿的字迹。
他快速收回视线,只是心跳却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正常。
无视悸动的心跳,宋子隽淡声道:“回陛下的话,此书该禁。”
西月帝不明所以的哦了一声,“朕听闻此书在权贵中很受喜爱,故事里关于祭祀之法,皇室也在用。因此还为我国省下一大笔银钱,不必交给北国换取祭祀之法使用权。这样的好东西,宋相为何会说禁止?”
第109章
宋子隽垂眸,这样的试探,自他从武国回到西月国后,从未停止过。
不知道西月帝安插在哪的眼线,从哪里得来的情报,似乎认定了沈愿于他来说是特别的。
帝王疑心,总以为身为细作首领的他被策反,虽没有只听一面之词,却也开始没完没了的试探。
尔虞我诈,攻心猜忌的生活,宋子隽自小就习惯。
不过是在沈愿身边放松了短暂时间,宋子隽觉得自己能快速适应,可以如同以往一般,专心应对。
只是在看见那熟悉的字迹时,宋子隽到底有了瞬息动摇。
疲惫。
疲于应对。
他想要放肆大笑,想要在夜间身旁有人,睡一个安稳觉。
想要在冷了的时候,听到叫他添衣的声音。想要那个人兑现承诺,给他做他爱吃的菜。
安逸使人放松戒备,让人丧失斗志。
宋子隽在这一刻,深深的体会到了。
时至今日,宋子隽终于明白,自己又输给了谢玉凛。
如今的局面,是谢玉凛故意为之造成。
聪明如宋子隽,他大概猜到西月帝的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了。
是谢玉凛安插的人手,故意透露。
为的就是离间。
而透露出来那些消息,只需要派人去庆云县探查,就知道确实如此,他是百口莫辩。
更别提,他问心有愧。
“正是因为《人鬼情缘》受欢迎程度如此之高,才要想办法打压甚至是封禁。陛下或许不知,武国利用《人鬼情缘》故事的传播,在短期内让全武国的百姓都明白了解何为祭祀,所有的百姓都开始重视祭祀。故事流传到各国,亦是引起大反响,受数人追捧喜爱。”
“若只是单纯故事还好,要是在这样的故事之中添加一些不利于我们的言论,或者是描述武国好的言论。后果无法预估。”
宋子隽平静解答他要封禁《人鬼情缘》故事缘由,西月帝盯着他的脸看,无法看出有何差错,安静听宋子隽继续说。
“眼下武国那边有了造纸方法,还有能够快速将字弄到纸上的方法。后面的故事会源源不断,只要有一个故事夹带,西月百姓心中就会被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迟早会发芽。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西月帝道:“所以宋相的意思是,干脆现在就禁止?”
“正是此意。”
桌面上的三本书安稳的放着,西月帝看向它们,似是真看见了洪水猛兽一般。
虽说他对宋子隽多有怀疑,不再信任,但不可否认的是,宋子隽说的很有道理。
万万没想到,小小的书,竟然暗藏着如此大的危害。
西月帝沉思片刻,突然开口道:“如此说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反向输出?”
宋子隽明白西月帝的意思,“陛下是想着人写故事,在故事中体现西月昌盛?”
“宋相觉得如何?”
宋子隽不认为如此带功利心的故事会比沈愿的故事吸引人,但也说不准。
总会有受众的。
“臣以为可行。”
沈愿写的故事,西月帝最后到底没有下令禁止。
要是只有平民百姓喜欢,一句话的事情就能解决。但那么多世家权贵喜欢,这件事就不是他说了算。
西月帝对外放出话,直言《人鬼情缘》、《剑客》、《仙途》这些故事没什么新奇,他们西月国能人辈出,也能写出好故事来。
没必要去追捧武国人写的故事。
武国人没有传承,就是蛮人莽夫,他们能有什么好东西?
西月帝的话多少起了作用。
权贵们到底是西月国人,对自己国家还是非常自信的。
不过故事好坏,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西月权贵们知道故事就是好,西月帝那样说,只是不想看见他们对故事表现的多喜欢罢了。
后续权贵们对《人鬼情缘》至少明面上没有之前那般的痴迷喜欢。
西月国这边意识到不对劲,北国和南国等国也意识到不对劲。
西月这边的动向很快传遍诸国,除去武国、在内乱的幽国以外,其他诸国也与西月国一样的态度说法。
诸国都准备编写故事,培养说书人说书。
不就是个故事嘛?他们之前是没有,后面不代表没有。搞得谁不会写一样,至于那么吹捧?
想他们各有所长,他们编写的故事怎么着也比什么都不行的武国人要好。
区区故事,算什么?
诸国因为小说印刷成书,连带其相关衣服、首饰都被本国权贵疯抢之后,态度与之前大不相同。
轻蔑、不屑一顾,其中还藏着隐秘的恐惧。
他们在怕那个处处不如他们的武国,爬到他们头上去。
更重要的是,政客们天生的敏锐,让他们察觉到书籍暗含的不可抗力。
各国的看法态度传回武国,沈愿还没什么反应,武帝受不了了。
沈愿和谢玉凛来的时候,因武帝舍不得摔别的,专门供他摔的破旧陶器,碎片已经碎了一地。
谢玉凛拉着沈愿避开地面碎陶,对李幸行礼。
“臣拜见陛下。”
沈愿紧随其后,“臣,拜见陛下。”
李幸气冲冲的一甩袖子,不忘招待人。殿中没什么人,他也没见外道:“谢老弟、弟媳妇,你们别客气。茶水糕点准备好,坐下吃吧。”
沈愿已经习惯李幸会在无人的时候喊他弟媳妇,默认了这个身份,并无反驳。
在李幸第一次喊他弟媳妇,他没有反驳默认的那天,在马车上被谢玉凛按着亲了许久。
因此嘴巴红肿,吃东西的时候都有些疼。
谢玉凛说给他上药,可药膏抹着抹着,就又不对劲起来。
沈愿没有躲,任由谢玉凛亲他。
最后谢玉凛强行停下,替沈愿好好抹药膏,说等沈愿不再觉得疼后再见面。
他实在是不相信自己的自控力了。
沈愿眨眨眼睛,药膏是透明的,有点甜有点香。
他问谢玉凛,“那我想你怎么办?也不能见吗?”
谢玉凛盯着沈愿看,黑眸中翻涌着情绪,“阿愿,现在别这样看我。”
实在是,要受不住了。
沈愿最终还是天天见到了谢玉凛,在自己的欲望和不想沈愿受伤之间,谢玉凛做出取舍,也做的很好。
沈愿看在眼中,心眼变坏,总有意无意的招惹。
就是欠欠的,想看谢玉凛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沈愿发现,每次武帝喊他弟媳妇,谢玉凛耳朵都要红一红。
现在也一样,天生的冷脸看人疏离清冷,耳朵却在泛红,不晓得他在羞些什么。
“陛下如此生气,是为了各国关于故事的言论?”沈愿出声问道。
李幸点头,实在是气不过。
“那群人知道什么?弟媳妇你是有仙缘的人,你写的东西就是好,就是诸国最厉害的。他们这群人不仅想要仿冒,还挖苦嘲讽。真是天下奇闻!真是不要脸!”
他最气的还是他们武国好不容易能有拿的出手的东西,结果他还守不住。
等诸国将各自的故事写出来,他们武国的故事,还有立足之地吗?
不是他唱衰、不相信沈愿的能力,或是武国再无能写故事之人。
而是诸国联起手来排挤打压他武国,实在是再自信,也无法自信到他们武国能以一敌百。
沈愿也琢磨了好些天,要不要继续以说书方式呈现故事。
这个方式,他肯定不会丢掉。
但在幽阳,天时地利人和,他想要换一种更容易传播,也更精彩让人记忆深刻的方式去呈现故事。
舞台戏剧。
演戏,是他的老本行。
就算他自己不上台演,也能做个演戏指导、编排。
一场戏剧,涉及广泛。
服化道,灯光,舞美……是视觉、听觉的双重享受。
时间比起整本说书要短许多,最多一个时辰就是一场完整的戏剧。
沈愿也有血性,被那样质疑看轻,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哼笑道:“这般质疑我的故事不好,就叫他们睁大眼睛瞧瞧,然后闭上嘴巴。”
李幸眼前一亮,“弟媳妇你有招?”
“自然!”
沈愿对专业很自信,别的他不行,搞文娱他在行!
只要是在这个行业,他干啥都是手拿把掐,在这个文娱匮乏的时代,他就是最前面的风向标。
所有质疑他的人,都瞧好吧!
知道沈愿有招,武国的面子不会丢,李幸那眼睛都快成灯泡了,那是一亮又一亮。
三人在殿中商量了近一个时辰,李幸喜笑颜开,大手一挥放下话去,沈愿不管是用人还是用钱,说一声就可以。
人和钱,都有朝廷出。
背靠大树好乘凉,沈愿及时谢过。
不仅如此,李幸还让谢玉凛也一起负责此事,对沈愿说是怕他脸嫩,压不住朝廷里那些油混子。
私下却是趁着沈愿不注意,对谢玉凛挤眉弄眼,意思是:怎么样谢老弟,老哥够意思不?
谢玉凛此前实在是太忙,政务繁杂又多如牛毛,李幸有意让谢玉凛歇歇,多陪陪刚到手的媳妇。
可别最后叫人跑了,又成孤家寡人一个。
当皇帝嘛,就是要赏罚分明。他兄弟干活认真仔细,为了干活都很少陪媳妇,该赏。
就赏谢老弟能多陪媳妇。
他真是个好皇帝,还是个好兄弟。
李幸如是想着。
第110章
周春树是工部的一个小官员。
他家中有些田地,有几家佃户帮忙种田。即便如此,家中也做不到顿顿吃肉,十天半个月家中长辈能吃上一顿肉已经是极好。
白米白面也是一年只在过年那日吃一次。
不过比起那些连饭都吃不起,税也交不起,只能去做苦劳力抵税的人,已经好很多很多。
至少他从未饿肚子过。
他能进工部,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次善心。
那时候诸国还在战乱,武国能去打仗的全都出去了。
因他是家中独子,父亲又过了征兵的年纪,他们一家没有人入军。
打仗需要粮食,前线传来粮食紧缺的消息,当时他们周家将能拿出来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全部送给了前线的将士。
周家是第一家主动送粮食去的,以周家家境来说,送去的粮食数量是真要掏空家底,真心实意想要给前线将士有口吃的。
周家的举动被记下,算是军功。恰逢当时接手周家粮食的就是谢玉凛派去的人,刚正不阿。就算是有人想贪军功,都没办法动周家人的军功。
战乱平息后论功行赏。
周家人送粮食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算军功一事。
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慷慨,记挂前线战士,此心意更加可贵。
周家人一脸懵的听旨,周春树更是一脸懵的进了工部,当一个小吏。
虽说他在工部每日要做的活就是伺候上峰,也毫无晋升的可能。
即便如此,对周家来说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了官职,他们家中便不必再交税,还能多买一些田地写入名下,只要在数额之类都不必交税。
家中从十天半个月只有长辈能吃一口肉,变成一家子三五天就能吃一顿肉。
白米白面从一年吃一顿,如今是半月吃一顿。
日子过的美滋滋,周春树在工部伺候上峰,伺候的更加卖力。
工部小院中,路过的两个官吏看到周春树端着盆水去上官办公的屋中,高一点的官吏奇怪道:“他又端水去徐大人那边做什么?”
矮一点的那个哼一声,“还能作甚?无非是做些太监做的事罢了。吃饭回来的路上,我无意听见徐大人说今日总觉困乏,姓周的估计是端水给徐大人洗漱清醒用的。”
高个官吏啧啧两声,“他可真行,这种伺候人的事都能做。”
矮个官吏眼中充满不屑,“小门小户的就这样,他之前还给徐大人刷鞋子呢。就因为那日下雨,徐大人踩进泥里,他不仅刷鞋还给放在炉子上烘干,全程守着。”
“他至于做到这一步吗?”高个官吏有些无语,“他做这些倒是讨好上官欢心了,可有想过我们会怎样?难不成要我们也和他一样做小伏低去伺候?”
若是伺候大官那也无所谓,可徐大人管理的只是工部下面的分部。他们所在的部门还是研究农用器具的,这么多年也没弄出些什么。
他们在家都是贵公子,进这里只是因为好进,可以混个一官半职。
谁想真下地去干农活做器具啊。
在这个分部里面,注定上升无望。
但也不是说完全就没有一点机会,只是机会渺茫。
那渺茫的晋升机会一直都是谁家家世背景更强,谁就能拥有的。
眼下周春树这么搞,就是坏了默认的规矩。
虽说周春树这样做很大可能只是无用功,但不妨碍大家对他看不过眼。
矮个官吏冷笑一声,“等他出来,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高个官吏没说话,默认了。
二人就靠着墙等周春树,没一会功夫,就见周春树脸上带着笑,端着木盆出来。
矮个官吏立即上前,周春树见前面来人,有意避让,结果肩膀还是被碰到,手中端着的木盆倾翻,水全部淋在他的身上。
按理说肩膀被撞,木盆里面的水并不会往里面洒他身上。
周春树端着木盆,能感觉到之前木盆有被用力往他身上掀的力量。
不用猜也知道对方是故意整他。
周春树浑身湿哒哒,低头皱着眉,压抑心中的怒火。
爹爱吃羊肉,娘爱吃肥瘦相间的猪肉。爷爷奶奶还有他,什么肉都喜欢吃。
白米饭、白面条、白面饼子……是全家都爱吃的。
他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天生下贱伺候人,他只是有想要的东西,有取舍。
无论如何,他都要想办法在工部待下去。
要是他被挤走,家中的好日子也就会跟着没有。
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身家背景都比他厉害,他得罪不了任何一个人。
周春树快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水迹顺着衣服往下滴水。
他抬头微笑道:“同僚走路要当心,还好水没有泼你身上去。”
说罢还不忘提醒走过来的高个官吏,“这位同僚,这边有水,小心踩上脏了鞋底。”
两个官吏看着周春树的笑脸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反应,在二人迷茫对视中,周春树礼貌告辞,抱着空掉的木盆,拖着湿哒哒的衣服走远。
到了无人之地,周春树脸上笑意消失。
他抱着木盆蹲下,肩膀耸动,无声的哭泣。
奶奶刚给他做的新衣服,才穿了半天,就被弄脏了……
周春树给自己片刻释放委屈情绪的时间,随后抹去眼泪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扬起笑抱着木盆继续走。
他把木盆送回杂物间回到办公的地方时,唯一与他交好的同僚赵桂玉火急火燎的跑出来。
看到他的时候对方眼睛都亮了,拉着他就往里走,“你去哪里了?喜子公公来找你。”
“喜子公公?”周春树听着名字耳熟,稍微想一下确认道:“是陛下身边成内侍的干儿子?”
“自然,这宫里难不成还有第二个喜子公公?”赵桂玉按捺不住喜色,“我悄悄观察过喜子公公的神色,这次他来啊,准是好事!春树啊,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赵桂玉是真心希望周春树好,他的亲娘是家中不受宠的小妾,父亲子嗣众多,他并不聪明也不会钻营,自小就不得宠。
家中无人喜他,更无人在意他。
长这么大,只有周春树一人真心拿他当朋友看。只在意他这个人,不夹杂任何其他的东西。
唯一挚友能有机缘向上,赵桂玉这会比周春树还要高兴。
喜子公公过来,就是为了传达旨意,要周春树后面跟着沈愿干活,听沈愿差遣。
给沈愿挑选的人手,都要经过谢玉凛那看一遍,仔细筛选。
筛掉一些虚有其表,心高气傲,不踏实的。又添加一些他有印象,为人和能力都不错的。
沈愿在这些方面不需要操一点心,他将自己关在书房专心写故事。
谢玉凛每天都会差人给沈家送做好的吃食,用料讲究原料珍贵。
连着吃三五天,沈安娘都不太敢吃了。
一盅燕窝都要十几两银子,她一天一盅,还不加其他的珍馐美味。
这些天下来,光是吃上面,花费的没有百两也快了。
尤其还是一大家子一起吃,量多钱也多。
沈安娘心里不安,又不好去打扰沈愿,侄儿正忙着写故事,这时候最需要静心。
家里几个小的不知道吃食昂贵,只知道好吃,以往没见过也很少吃过。
但真要比起来,还是姑姑按着大哥给的食谱做出来的菜最好吃。
新的故事,沈愿写了半个月,终于写完。
这半个月里面,谢玉凛已经将人手还有所需的一应东西都备齐,沈愿只要出来就能直接用上。
最开始的戏剧表演,沈愿没打算在西城那边进行。
模式与在庆云县时候一样,先表演给上层的看。打出名气有更多的资金后,那时再招募人手培训,稍微修改一下故事,在街上搭建小型台子进行露天表演。
之前常将军带人去抄了一个权贵的家,正好有个两层的酒楼地契,李幸挥挥手,就将其给了沈愿。
以后那酒楼就改成戏剧院,由沈愿负责。
之前沈愿与谢玉凛详细说了如何改造,戏剧又需要哪些东西。
半个月里酒楼改造的也差不多,沈愿出关后直接去看,又提一些细节处需要再继续整改,大方向并没有错漏。
看完戏剧楼,沈愿又去见了谢玉凛挑选的人。
不得不说谢玉凛用心了,一下午接触下来,沈愿觉得很轻松。
他说什么,这些人都能快速理解,且干活特别仔细认真。
尤其是那个叫周春树的,这人不是一般的细心。
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发现他口渴了,及时给他端了茶水。
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口渴,还是喝完水后发现嗓子舒服很多,才意识到缺水。
沈愿笑着对周春树道:“多谢你给我倒水。”
一向习惯伺候上官,从未被上官感谢,笑脸相待的周春树愣住了。
平时最机灵的他有些僵硬的摇头,“都是下官该做的,国师万万不必言谢。”
沈愿将人记下,如此有眼色又细心的人,得好好栽培才是。
又过半月,幽阳的天气越发的冷,已然从深秋入冬。
纪平安裹紧身上的衣服,哆哆嗦嗦的去沈愿家中吃锅子。
锅子是幽阳特有的吃食,铜锅倒水,在小炉子上烧着,里面加一些香料进去,水开后烫菜烫肉直接吃。
和火锅有些相似,不过因为调料匮乏的原因,没有火锅那么好吃。
“幽阳城的天气比起庆云县可冷多了,往年这个时候,我在外头都不觉得多冷。如今却是冷的巡逻时手都冻的疼。”
纪平安在禁军里做个小队长,做的有模有样。
由于他对外人都是不爱搭理的模样,加之他是谢玉凛弄进去的,手底下的人对他反而敬畏害怕。
其他的禁军队长会因为各种原因,不好教导手下的人,纪平安却没有这样的烦恼。
他做什么事都是身先士卒,自己先完成。
天气越发的冷,他依旧在外巡视没有任何懈怠。
手下的人自然也不敢和以往一样,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进去避风取暖。
沈愿看到纪平安手都冻红了,给他夹一块肉,“哥,我那有治疗冻伤的药膏,走的时候我给你拿。”
纪平安吃一口肉,美滋滋道:“还是小愿你对哥好。”
沈安娘快速看了一眼纪平安的手,随后低头继续吃饭。
随着戏剧楼彻底弄好,沈愿又开始忙起来。
沈东、沈西还有沈南三个都被他薅过去干活,要在年前将戏剧给弄出来,搬上舞台。
徐清宣不仅做护卫,还兼职木匠,根据沈愿的要求做道具。
沈柳树也有兼职,在戏剧里面客串角色。
戏剧这边有沈愿盯着排练,说书那边由纪霜盯着,幽阳城除去东城外,所有的大街小巷都摆起了说书摊位。
《剑客》开始在幽阳城中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