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妍穿过的华服美衣可不少。

她不是刚红的新人, 在娱乐圈打拼了十二年，红了也有整整七八年。人一红，所有的资源便会被被捧到她面前来, 其中当然也包括时尚资源。

她穿过国内外很多大牌包括高定奢牌的礼服, 运用过各种昂贵材质和先锋设计。这几年合作的电视剧与电影, 不管是古装还是现代剧，服装师也都是业内顶尖的, 这也就让赫妍在挑选自己的婚礼礼服时眼光非常高。

但现在她却怔在了这个橱窗前, 几乎是入迷地看着里面陈列的衣裳。

它美得如此具体——每一针金线, 每一缕薄罗, 又美得如此抽象——仿佛将盛唐那个开放、自信、追求极致的时代风华, 都浓缩在了这一袭轻纱之上。

“这是什么店？”半晌之后, 赫妍才抬头看到了上面“清河织造”的牌匾。

小杨也不知道，但作为助理她是合格的，已经拿出手机来搜到了相关资料：“是清河古镇的一家纺织工坊, 说是里面的主理人很牛......”

赫妍皱起眉头：“啧，你这主理人说得好像是骂人一样。”

小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就里面的管事很牛，还有工作人员都是身怀绝技那种......”她自己忍不住停顿了一下，“这是不是吹得有些过了啊？”

赫妍继续看橱窗里的那件襦裙, 摇了摇头：“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江南这边重刺绣，苏绣世界闻名，而金陵的云锦同样是享有声誉。但她跑遍了这两个城市，包括一些大师的工作室，都没有看到这样让自己惊艳的技艺——从某个角度看，是金线勾勒的华美图案；换一个角度，只剩下石榴红的底色和金线交融，又呈现出一种深邃而温暖的光晕；而当光线直射时, 那单丝罗几乎隐去，只剩下熠熠生辉的金色花鸟悬浮在空气中，仙气缥缈。

这样重工又绝妙的刺绣，在她穿过的高定礼服中也是没有过的，不管国内国外。

赫妍生出了些兴趣。

她拍了一张照，又发给了杂志主编：【看看这个裙子！我想要穿！】

杂志拍片有自己的时装编辑，但谁让赫妍和主编是很好的闺蜜呢？而且她也知道他们这一期的主题想要做成文化复兴潮流。

主编还是没回话，清河织造也没有开门，赫妍本想在橱窗这儿再看看，结果收到了唐导的电话：

“你在古镇里？那顺便来试个光呗？我们在三号区。”

赫妍立刻答应下来：“行，我马上就过来。”

大牌演员都有专门的光替，但是赫妍不喜欢。她对工作还是很认真的，除了一些特技场面会找替身，其他都自己上。

赫妍带着小杨离开匆匆去了三号区，在巷子口的时候正好与丽娘擦肩而过。

“这么早就有游客吗？”丽娘好奇回头，正好看到她的背影，也没太在意。

她打开工坊的门，今天是她值早班，其实就是早到一个小时来打扫卫生。和她一起值早班的还有王绣娘和绿翘。王绣娘和绿翘都是唐人，只是时间段不同。

王绣娘来自于中唐，因病而亡。而绿翘是唐末人士，原是宫廷里的绣娘供奉，因为战乱逃出宫又遇到兵匪，然后被系统救到了这里。

王绣娘擅长蹙金刺绣，而绿翘擅长的是钉珠绣。当时的贵族们爱好奢华，将金银线与各式宝石珠子都绣于衣物之上，极致华丽。

纺织工坊里还有一位周娘子，擅长的是宋绣，走的又是另一派极致清雅的路子。

而丽娘和另外两个年轻娘子都只是学徒——她们虽然因为生在古代擅长一些女红，但和这几位绣娘相比的话都是小学生水准。韩云裳想了一下，让她们在工坊内拜师，双向选择。

丽娘现在的师傅就是王绣娘。

丽娘搬了人字梯，拿着抹布把门口“清河织造”的牌匾给擦了一遍。

这牌匾是最近换的，之前就是简单粗暴的“纺织工坊”，黄婆婆和韩尚宫商量了一下之后，将牌匾换了一下，改成了“清河织造”，也算是个新的开始。

擦完牌匾后其他早班的人也都来了，大家分工干活。

丽娘又拿着抹布走到橱窗里面，仔细擦拭着各处，用柔软的鸡毛掸子将这件展示的襦裙轻轻拂去微尘，把垂下的裙摆摆好，露出最完美的姿态。

弯腰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光线照在裙摆上，即便是她这个看着它诞生的人也不由得停了片刻呼吸。

“真的很美啊，师傅！”

这条裙子正是她的师傅王绣娘做的，那裙摆上的花鸟图案全是王绣娘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原本这条裙子要六月份才完工，因为有了黄道婆的“衣被天下”加持，上个月王绣娘就已经做出来了。

韩尚宫很喜欢，立刻把它放在了橱窗里，正好与这桃红柳绿的春天相应和，颇有诗意。

“这叫花笼裙。”王绣娘笑道，将裙摆上的纱往t?外摆了摆，“昔日安乐公主让我们制作了一条单丝碧罗笼裙，艳惊四座。后来这种绣花的笼裙就流传开来了，贵女们争相仿效。后来还有一种，是将金银线刺绣堆叠在腰部，被那些浪荡才子们称为金缕腰。

“安乐公主，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时尚引领者，还有百鸟裙的风尚也是她带起来的。”她抿嘴一笑，又感叹，“不过的确是极为残忍，好在现在有许多鸟的羽毛卖了，韩尚宫还打算做一条。”

丽娘很爱听她讲这种故事。

她一方面很羡慕这种华美精致的衣裳，一方面又觉得忿忿不平：“那些贵女们倒是好，为了一条裙子就能耗费百金，而我们却只能在外面饿着等死......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哪朝哪代不是如此呢？”王绣娘很平和，看透了世情，手上的活计也不停歇，“就是现在好了许多。不过，这些裙子若是卖的话，普通人家也是消费不起的。”

做这样一条裙子，需要耗费她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即便是在有BUFF加持的状态下。

丽娘托腮，继续沉醉看着这条花笼裙：“那好歹咬咬牙，可以租一次来穿穿嘛。”

王绣娘失笑：“也是。”她脸色一变，将丽娘赶了回去：“好了好了，之前让你绣的东西怎么样了？我今天可是要检查的！”

丽娘立刻噔噔噔跑回去：“马上！马上就要好了！”

另一边，赫妍已经在三号区临时布置好的摄影场地试完了光，休息的时候才看到杂志主编给她发的信息。

【你在哪儿看到的裙子？！一分钟之内，我要知道它所有的信息！！！】

赫妍看着主编发来的那排感叹号，笑了起来，就知道他会喜欢。她几乎都能想象出对方在屏幕那头激动得坐不住的样子了。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动，噼里啪啦打了一大堆：

【清河古镇的织造工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之前不是和我说一直想做一期真正有底蕴、能镇得住场子的国风主题吗？我觉得你真的可以来这儿看看，绝了！】

她把更多自己拍的细节图发过去。

一分钟之后，主编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急切：“赫妍！我特么爱死你了！那裙子照片我放大了看，工艺真的牛逼！那个金线刺绣，那个丝罗的透感......真不比国外那些高定礼服差。”

赫妍走到安静的角落接电话：“我和你说，肉眼看到的比照片还要更好。我刚打听了一下，这家工坊是古镇官方的，里面据说藏龙卧虎，有缂丝传承人，有复原宋锦、唐代蹙金绣的高手。橱窗里那件花笼裙，就是她们根据史料和技艺复原的作品之一，纯手工。她们现在主要精力在做古代服饰的学术性复原研究，不知道衣服能不能外借。”

不过，清河古镇毕竟是个商业机构，她觉得应该可以谈下合作。

“学术复原？纯手工？”主编听到这几个高大上的词，声音都高了几度，“这个好啊！我就是想要找这种有根有源、技艺顶级的。”

古镇背景加上非遗工坊加上顶级复原工艺......这个噱头已经足够出一期非常优秀的大片和栏目策划了。而且现在汉服也是年轻人们追捧的热点，反倒是一些没什么特色的奢牌，不那么吃香了。

他当机立断：“我今天就飞过去找你。”

赫妍吓了一跳，这么急迫的吗？

主编冷笑：“当天去当天回，顶级牛马就是这样的待遇。”

赫妍拍的这期是他们的周年刊，必须要郑重对待。

赫妍哈哈大笑，等到主编花了半天的时间从帝都飞到省城又从省城坐高铁到了清河市之后，发现清河古镇需要预约，他临时过来根本进不去也买不到票的时候，她笑得更大声了。

当然了，多年朋友怎么着也不会让他白来一趟，赫妍找王制片要了一个剧组工作人员的牌子，然后和对接的古镇工作人员说了一下，总算把他给带了进来。

“生意这么好的吗？”主编刘宇有些恍惚。

“据说每天都预约爆满，要控制人流。”赫妍全副武装，带上了帽子和墨镜，带着他往五号区走去。

好在，他们可以乘船，避开人群。

如她所想，刘宇也在大橱窗前面久久凝视，甚至她看到他的眼角带着一点泪光。

赫妍：......

她贴心的假装没看到。

刘宇从小就热爱服装，后来又以它为生，可以说服装是他的半个生命。看到这么美的像是穿越了时空的华服，心情激荡也是可以理解的。

刘宇嘿嘿一笑，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大家朋友多年，也不需要解释。

赫妍问：“怎么样？”

刘宇捏紧拳头，郑重说：“我一定要借到它！”

主题就是它了！

当年他还只是一个时装编辑的时候曾经去巴黎出差，参观了一个重奢品牌的高级定制工坊。那家品牌以保护传统手工艺而著称，收购了全世界各地多家手工作坊，包括刺绣工作坊、羽饰坊、纽扣坊、帽子手工制作坊、金银饰坊等等等等，看得他大开眼界。

即便每年都会有媒体高呼高级时装死亡论，但是这些工坊依然有着接不完的订单。

刘宇那时候就在想，明明华夏也有传承多年的各种技艺，而且样样都称得上是顶尖和极致，但为什么就是不能推广出去，不能被更多的人认可呢？

甚至，即便是在国内，都不被认可。

好在，这几年的趋势让刘宇看到了一些曙光，他也更愿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做一些相关的文化推广。

两人推开门走到工坊里面，很快有工作人员来问有没有预约。

刘宇：“......没有。”

他看了赫妍一眼，赫妍耸耸肩，很无辜，她也不知道这里还需要预约。这一次，是刘宇亮出了自己杂志主编的身份，礼貌询问可不可以见一下工坊主人谈合作。

刘宇的杂志还是有些名气的，工作人员拿了名片匆匆离去，两人坐在待客区等。

待客区正好可以看到织娘在俯首工作，美得像是一幅画，因此等待的时间并不难熬。刘宇看到织娘身边堆放的布匹，心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这家织造坊，不会是从面料开始复原吧？

这时，他忽然听到赫妍问，语气有些犹豫：“你说，我要不要在这家工坊定制我的婚礼服？”

刘宇倏地转过头去：“你要做中式风格吗？”

“主仪式已经选好婚纱了，是我代理的品牌赞助。”赫妍还没有和朋友们聊自己的备婚细节，“不过，出门的礼服肯定是要偏中式，这个是之前就定好的。”

现在流行新娘出门穿中式的裙褂，其实如果不是主婚纱有赞助，算是商业合作之外，她很想要办个中式风格的婚礼。现在还没有明星办过纯中式的婚礼，一定会很有噱头很出圈。

“完全可以啊！”刘宇眼睛一亮，“现在的裙褂都长得差不多，毫无款式可言。你如果能定制的话肯定是独一无二的。”

他越说越兴奋：“那些国际大牌的设计是好，但总觉得少了点灵魂。如果用老祖宗传下来的最顶级的工艺，为你量身打造一件真正有东方底蕴、能传世的婚服。这意义，可不比任何一件高定差！说不定，你还能又一次成为引领潮流的人！”

刘宇的话，让赫妍心中的犹豫散去。她看着不远处工坊那古朴的门楣，又回想起清晨在橱窗外看到的那件流光溢彩的花笼裙，以及织机前织娘那专注沉静的身影。

用缂丝，用那种极致繁复的金线刺绣为自己做一件独一无二的礼服？

还能成为国风引领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熄灭。

“......你说得对。”赫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兴奋，也是找到了方向的笃定，“我这就去问问她们接不接定制。”

如果不接，她磨也要磨到让她们接！

“定制礼服？”韩云裳有些惊讶地放下了茶杯。

经常会有人来问她们的服装卖不卖，多少钱，但很少有人如此郑重地询问是不是可以定制。她猜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衣服一看就很贵，所以普通人就索性不开口问了。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眼前这位有着不俗美貌的女明星。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刘宇：“我们杂志社是想要租贵工坊的衣服用于拍摄，场地不出意外的t?话就是在清河古镇里面。”

赫妍：“我是想要为自己的婚礼来定制礼服。”

她瞪了刘宇一眼：“先说我的事儿。”

刘宇立刻做了个“你优先”的手势。他明白赫妍的迫切。

赫妍将自己备婚的事情说出来，表示自己是想要婚礼当天出门穿的礼服。

韩云裳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她们之前在探寻现今的一些传统高端面料和工艺的时候，发现婚礼服是很大一块市场，也就顺便了解了一下如今的婚礼习俗——大多数都是中西合璧，或者完全用西式为主。主仪式用婚纱，但现在很多新娘出门会选择中式，但往往也以清朝元素的裙褂为主。

总之，像其他朝代的服装反倒往往成为了仅是拍摄写真之用。

韩云裳内心颇为不服。

所以，她并未考虑太久，便察觉到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她放下杯盏转向赫妍，语气平和但专业：“您想要在我们工坊定制婚礼礼服，这是我们的荣幸。不知您具体想要什么样的款式？是希望完全复原某一时期的形制，还是......”

赫妍先是高兴，听了她的问话后秀眉微蹙，说出了心底的顾虑：“完全复原的......会不会太像古装剧里的戏服？”

她需要的是礼服，虽然要有传统韵味和工艺，但也要能穿出她自己的风格，而且适合现代的婚礼场合。她并不是想要办一场完全复原古礼的婚礼。

韩云裳听了她的诉求后莞尔一笑，眼中流露出理解与自信：“您请放心。汉服体系博大精深，其形制、纹样、色彩、工艺，本身就蕴含着极高的审美价值和设计潜力。和普通大众印象里的可能有点不一样的是，传统服装里其实也有许多款式和形制是完全可以日常穿出门的，并非都是宽袍大袖飘逸裙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