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清河古镇的名气与口碑, 清河职业学院在网上的讨论度一直都居高不下,相关话题甚至几次冲上热搜。
这股风潮也带动了一波对职业教育的新关注。许多办学质量不错但此前在大众层面知名度不高的职业院校,也趁机纷纷发布自家特色专业的宣传视频, 介绍师资和就业前景,算是蹭着热度进行了一波“职业教育正名”的集体发声。
这种联动,意外地在网络上形成了一个 #择校新思路, #手艺人的春天的积极传播话题, 引发了更广泛的社会思考。
虽然如今社会上的主流思想还是学历至上, 但也有一些人,特别是初三和高三年级, 一些成绩中游、对理论学习兴趣不大但动手能力强的学生和家长之间,私底下也开始悄悄讨论起这条看似“非主流”却似乎前景还不错的路径。
【能考得上本科就考本科,不过如果连个民办三本都上不了,那我劝你不如好好去学门技术。】
【是这么个理儿, 很多技术工越老也越吃香, 但要是做个普通办公室工作, 可能年级一大就要考虑失业风险了。】
【AI当道, 手工艺反倒不容易被取代,这也的确是条路子。】
【搞笑, 你们以为读书读不好, 学技术就能学好了?学技术一样要靠脑子的好吗?】
这条评论获得了上万个赞,但也很快有人来反驳他:
【的确存在读书不会解题但是手工很好的学生啊,倒也不用这样去打击他们。而且很多人学技术其实就是端个饭碗, 可没想着要成为业内顶尖。】
【不管是哪个行业,顶尖的总是少数,但也不代表普通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总之,网络上各种辩论, 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
而在安平县本地,这种讨论更是直接具体。
张凯正在读初三,成绩在普高线上下浮动,让父母有些操心。
晚饭时,张父和张母商量:“咱们小凯这个成绩......清河古镇那个新开的职业学院,要不,让儿子去试试这个?”
张母:“你想让他去学木工?”
他们儿子平时就喜欢摆弄一下小木头,自从清河古镇营业后,里面一些匠人红了,他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还去古镇里面上过几次木作课。
但平时玩归玩,要真去学,张母还是有些犹豫:“是不是还是正儿八经去读个高中考个大学更好啊?”
“这要能考得上的话那肯定先去读高中,可小凯那成绩......”张父紧锁着眉头,长吁短叹。
张母也叹了口气。
张父继续说:“我看他摆弄木头倒是有点天分。这孩子脑袋不笨就是没把心思放在书本上,说不定去学木匠还真能学出点明堂来。说不定,以后还真能留在清河古镇上班,那咱们可就不愁了!”
安平县谁不想去清河古镇工作?
工资高、福利好,那可是妥妥的金饭碗。而且,学门手艺傍身,总归是好的。
张母想到镇上疯传的那些木工师傅们的工资,也有些心动,最后说:“行,那先中考后再说,咱们先打听打听情况,到时候也问问孩子是什么想法。”
他们家还是蛮开明的。
张凯听了父母的话之后有点懵懂,倒也没显出抵触,反倒有些兴奋:“真的吗?”
他喜欢木工。
“但你现在还是要好好读书,”张母见状,忙接过话头:“你想想,就算只是学木工,以清河古镇的标准,肯定也得要挑聪明的。而且,我听说里面还是照样会抓文化课的,到时候你考得太差,老师们肯定不喜欢。”
张凯想了想自己在木作工坊里接触到的老师,的确都是很尊崇知识的。在教他们木工的时候还会叮嘱他们平时也要好好学习。
他点了点头:“行,我会认真听课的。”
张母和张父对望一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和正在读初三的张凯的懵懂,还只在意好不好玩不同,已经在读高三的徐乔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意。
她的高中很一般,学生都在混日子。在这样的学校读书的徐乔自然成绩好不到哪儿去。不过她虽然念书不怎么样,但却喜欢烘焙,喜欢厨艺,甚至立志要成为大厨。
看到清河古镇新开的学校竟然有烹饪专业的时候,徐乔一下子就心动了。
她在饭桌上提出想去学烹饪,却遭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女孩子家学什么厨子!那是伺候人的活儿,又累又没前途!以后找对象都难!”
按照徐母的想法,女孩子去学个护理或者是去学个会计什么的,会要更好。
徐乔猛地拿出手机,翻到自己关注的清河古镇的账号,举到母亲面前——那是一张照片,是宋五嫂在花萼相辉楼夜宴开张那天在后厨和膳祖和梵正一起的合影。
“怎么就没前途了?”女孩声音带着激动,“清河古镇三个出名的大厨都是女的,而且现在学厨的女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女的就不能当厨师?你这就是偏见!”
徐母看着照片上那三位气场强大的女性,又看看女儿倔强的脸,一时语塞。
她心烦意乱,挥了挥手:“随便你,反正你现在主意大了,我是管不了你了!”
徐乔:“那是因为你说的本来就不对!”
徐母:......
......
就在各界都因为清河职业学院陷入到一场一场讨论的时候,清河古镇的枕梦辋川度假酒店低调地开业了,迎来了酒店的第一波入住客人。
马瑜也带着自己的公婆和小鲤鱼,还有随行的阿姨一起坐着家里的保姆车来到了酒店。徐悦然还在上班,要晚上的时候才过来。她也不能玩全程,来蹭住两三天就要回去。
马瑜的公婆长居国外,他们算是富了好几代的家族,从解放t?前就身价不菲,放到现在就是网友们爱说的“老钱”家庭。而马瑜娘家虽然也有钱,却是近些年才富起来的,而且还是靠着家里的工厂拆迁,纯正暴发户。
马瑜和老公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时候虽然公婆也没有出言反对,但态度也不算是特别的亲热。好在他们一直在国外住着,双方倒也没太多接触,对她的影响不大。这次公婆回国内看儿子和孙女,马瑜便想着还是要好好招待,能够将双方的关系拉近一步那是最好不过。
外来的车辆都只能停在这儿,然后行李以及客人再搭乘安排的游览车进入到酒店内部。
司机和随行的阿姨开始往下搬运行李,很快就有穿着素雅制服、面带微笑的酒店服务生推着行李车过来接手,动作轻快利落。
马瑜的公婆——周老先生和周老太太——下了车。
周老先生气质儒雅,面带温和的笑意,打量着眼古色古香的入口。而周老太太则微微蹙着眉,她身着剪裁合体的香云纱旗袍,颈间戴着一串品相极佳的珍珠项链,即便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依旧保持着矜持的体面。
她看了一眼需要换乘的、看起来像是景区观光车的电动游览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这酒店,怎么连车都不能直接开进去?客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多不方便。”
说话的时候,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正在安排事情的马瑜。
马瑜微微蹙眉,她这婆婆就是这样,表面看着和气,但实际上性格挑剔。当然了,她知道她实际上挑剔的是自己。
她脸上露出微笑,刚想要解释,周老先生已经笑呵呵地开口打圆场:“哎,入乡随俗嘛。我看这样挺好,安安静静的,没有车来车往的喧嚣,这才是度假的感觉。要是车子能直接开进去,那就破坏整体氛围了。”
他说着,率先走向游览车。
小鲤鱼早就兴奋地爬上了游览车,冲着爷爷奶奶招手。对小孩儿来说,不管家里的车多么豪华,都比不上这种完全开敞的游览车来得好玩。周老太太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由服务员搀扶着上了车,姿态优雅地坐下,目光却依然带着审视打量着周围。
游览车悄无声息地启动,驶入了古镇的侧门。
这个侧门是专门为了枕梦辋川酒店而开,一进入便可以看到清澈的河道,两岸枕水人家,垂柳依依,春花烂漫,偶尔经过一座小巧的石桥,或是一处精心打理的花圃。
越往里走,景致越发清幽,建筑密度很低,偶尔能看到掩映在竹林或花木后的独栋别墅一角,私密性极好。
周老太太原本紧绷的脸色,在感受到这份宁静与雅致后,不知不觉缓和了些。她虽未言语,但眼神里的挑剔渐渐被一丝欣赏取代。她久居国外,见惯了开阔的庄园或现代化的豪华酒店,这种浸润着浓厚东方美学、一步一景的精致园林式布局,反而给她带来了新鲜感和一种文化上的亲切感。
游览车最终停在一处被翠竹环绕的院落后门。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匾,上书“竹里馆”三字,笔法苍劲。
周老先生一抬头就被这三个字给吸引了,眼里流露出惊艳之色。
“好字!”他脱口而出。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在院门前,仔细端详着匾额上“竹里馆”三个字。那字端庄流丽,笔力圆润遒劲,深得晋唐风韵,又带有独特的个人风格,绝非寻常书家所能为。
“这字......笔意酣畅,筋骨内含,有松雪遗风,却又自成一格!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他转向身旁的管家,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请教之意。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专属管家连忙回答:“周老先生,这字是我们古镇一位姓赵的先生所题。”
周老先生有些讶异,竟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他自己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以他的眼光看来,这位赵先生的字甚至超过出当代那几位大书法家,可居然籍籍无名?
“民间果然是藏龙卧虎啊......”周老先生感叹道。
“您如果喜欢这位赵先生的作品,他在我们酒店大堂还有一幅极大的壁画,到时候可以去看看。”管家介绍道,“而且赵先生在古镇的松雪堂还开设一节书法鉴赏与临习的课程,与同好交流心得。您如果有兴趣,我可以为您预约。”
这一家人可是要住七天,那这些活动就要为他们考虑周全。
周老先生连连点头,立刻应承下来:“有兴趣,当然有兴趣!务必请帮忙安排。”
他再看向这“竹里馆”时,眼神已截然不同。先前只是觉得环境清幽雅致,此刻却感到一砖一瓦、一字一画都仿佛浸透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有另外的服务人员早已经将他们一行的行李搬了进来,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并不喧哗刻意,且充满了尊贵感。
竹里馆和辛夷坞这样的单独别墅,客人无需去大堂办理。
管家将人迎进去,一面轻声细语介绍这“竹里馆”的来历:“竹里馆其实是诗佛王维辋川二十景其中之一,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这就是王维为竹里馆写的诗......”
她引着他们穿过一道精巧的月亮门,众人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踏入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静谧天地。
一个小巧但极其精致的庭院呈现眼前,与外界的热闹彻底隔绝。
脚下是蜿蜒的碎石小径,缝隙间生长着茸茸青苔。一侧立着一盏古朴的石灯,灯身也爬满了岁月的痕迹。幽静的一丛丛的修竹疏密有致地斜倚在粉墙之前,竹竿青翠,竹叶婆娑,风过处,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
客厅的雕花木门敞开着,室内是典雅的中式陈设,线条简洁流畅。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斑,懒洋洋地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光影中有微尘缓慢浮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老木头、书香和淡淡竹叶清香的气息,温暖而静谧,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放缓了脚步。
比较吸引人注意的还有竹里馆院落的屋顶,是厚厚的茅草,茸茸的,呈现出温暖自然的颜色,有着原始而安宁的质感。管家介绍这是设计师根据历史上辋川遗留下来的资料进行复原的,是一种特殊的工艺。
周老先生看着眼前的院子,回过头去对马瑜称赞了一句:“这地方不错,你有心了。”
古色古香,幽静且极富禅意,他喜欢。
马瑜心中大喜,露出笑容:“爸,妈,你们喜欢就好。”
周老太太看着这完全超出预期的环境和服务,也终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初步认可。
她内心不得不承认,这个被她视为“暴发户”儿媳挑选的地方,似乎......的确是还不错。至少,她刚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就觉得心里很舒坦。
周老太太是个有点讲究直觉和玄学的人。她自认感知灵敏,之前去到意大利一家酒店,也是历史建筑所改成的酒店,很有名气,世界排名都靠前的,但她一踏进去就感觉浑身不舒坦,很紧绷,便连夜都要换酒店,宁可房钱打水漂。
这次听儿媳说要去住一家什么水乡古镇里的酒店,她其实是很不乐意的,觉得不踏实,但没想到这儿却能让她觉得心神安宁。
“这儿是个好地方,”她见马瑜不懂,又说了一句,“气场不错,很养人。”
马瑜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她这婆婆,一向就有点神叨叨的,不过,她喜欢就好。
放下行李稍作安顿后,公婆想要稍事休息,马瑜便牵着小鲤鱼的手,兴致勃勃地去了隔壁的辛夷坞 。
与竹里馆的“幽篁独坐”的清冷隐逸不同,辛夷坞带给人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张力的视觉冲击。
小鲤鱼正摇头晃脑,用甜甜的嗓音背诵王维的诗句:“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嗯,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马瑜吧唧一口亲在她脸上:“宝贝真棒,这么快就能背出来了。”
这是周老先生刚才才教她的,不过几遍,小朋友就已经能够背出来了,让爷爷奶奶高兴得不得了。
她对小朋友解释:“这诗里面说的木芙蓉,就是辛夷花。”
辛夷,又称紫玉兰,正是这处别墅的灵魂。
一踏入辛夷坞的院落,马t?瑜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小鲤鱼也瞪着圆圆的眼睛:“哇,妈妈,好美啊!”
只见院中几株高大的辛夷树正值盛花期,满树繁花,不见一片绿叶,只有无数硕大、肥厚的紫红色花朵,如同无数只精致的玉盏,缀满光秃秃的枝桠,直指蓝天。那颜色并非艳俗的粉紫,而是一种优雅沉静的绛紫与玉白交融的色调,在阳光下呈现出丝绸般的光泽,雍容华贵,又带着一丝山野的烂漫。
微风拂过,花瓣偶尔簌簌飘落,在地上铺就一层浅浅的紫红,真正是“纷纷开且落”。庭院的建筑依旧保持着传统华夏风格,但在这片绚烂花海的映衬下,平添了几分热烈与诗意。
而庭院本身仿佛被辛夷花树给包围了。
更妙的是,在这极致的静中,若能侧耳细听,便能捕捉到一丝极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淙淙之声,似是源自屋后,仿佛有一条隐匿在山石与花木深处的春日溪涧正悄然流淌。
绚烂的花事与空谷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既充满生命张力又无比宁静的境界。
“太美了......”马瑜看得呆了,顿时觉得自己的钱真是花得不冤。
她立刻掏出手机,从各个角度疯狂拍摄起来。先是对着满树繁花拍全景,又凑近了去拍单朵花娇嫩的花瓣和挺拔的花蕊,甚至还让小鲤鱼站在花树下,拍下了孩子仰头看花的可爱瞬间。
小鲤鱼到最后也不管妈妈,蹲在地上开始捡花瓣。
马瑜迫不及待地将这些照片一股脑地发给了徐悦然,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
“悦然你快看!辛夷坞!美炸了!”
“我的天,这花怎么可以这么好看!像假的一样!”
“你快点来!不然花期都要过了!”
“给你留的房间窗外就能看到这棵最大的树!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