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妙蹙眉,只能先将追踪器信号最终消失的位置记录下来。
她要是能偷取阿契尼的『异火』异能就好了,可惜她对这个异能一无所知。
光从表面来看,这个异能实在强得可怕,毫无缺陷。
具有操控无边异火的强攻击性,又能通过火带着其他人穿梭各个位置,既能打又能跑。
舒凝妙正思考着这件事,发现周遭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眼睛看她,却又没有人说话。
她微微蹙眉,发现众人眼神聚焦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身后。
“咳。”林楚绪率先开口,神色僵硬:“老师。”
舒凝妙将身子往后一靠,缓缓仰头,男人的阴影从她头顶缓缓投下来,颇为冷淡地凝视着她的动作。
她靠在椅子上带动的轻响打破了略显尴尬的局面,其他几位也反应过来,陆陆续续和自家导师打招呼。
因为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反而更尴尬了。
“维斯顿老师。”舒凝妙手交握放在腿上,仰起头看他:“有事吗?”
她真是要为维斯顿这份在如此尴尬场面中也能一贯淡定的心态佩服得五体投地。
维斯顿虽然是在应间区出生长大的人,举手投足间却都带着傲慢的自信和矜持。
没人会因为他这样的老师出现在休息室开心的,但如果换作耶律器,大概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气氛了。
维斯顿淡淡移开视线,屈指敲了敲她的椅背:“跟我过来。”
他不会没事特意来找她,看上去态度还有些心不在焉,舒凝妙生出好奇,对其他人点点头,依言跟上他的步伐。
维斯顿快步走在前面,神情如同结了冰般冷淡,年轻的面孔隐在阴影下,充满阴霾。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不语地往前走。
他一直都是这副样子,但舒凝妙能感觉到他今天额外的不悦——或者是不开心?
没走几步,舒凝妙就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了,因为她看见了一头金灿灿的头发。
这耀眼的头发很显然来自他们的校长阿洛贝利亚。
校长脸上带着笑意,见他们走过来,张开双臂,似乎想热情地揽过她的肩,想起来她是学生,这样不好,转过手拍了拍维斯顿的肩膀。
维斯顿嫌弃地后退。
看到校长脸上弧度不变的笑容,她有些猜不透到底是什么事,要说老狐狸,出身贝利亚家族的校长才是真的老狐狸。
校长和善地对她说道:“是这样的,你的哥哥已经提前跟我们沟通过了,假期维斯顿老师这边会批,我送你去门口,记得一定要传达我们全校师生的关心啊。”
舒凝妙十分莫名其妙:“什么……”
校长好像完全没想过她不清楚的可能,也不和她皆是,摸了摸眉毛,大步走在前面。
维斯顿和她并排落在校长身后,舒凝妙沉眉紧锁,她是有疑惑,但又不想问旁边这唯一一个能问的人。
与其问维斯顿,还不如一会儿直接问校长口中的舒长延。
眼看就要走到校门口,舒凝妙刚往前踏了一步,就感觉脚步一滞,垂在身侧的手被旁边的人伸手抓住了。
舒凝妙回头,维斯顿的修长的手骤然紧握住她的手,指骨处凸起淡色的青筋,冰凉的掌心紧贴着她的手背。
他的手指就像发冷的蛇,柔软却带着寒意。
舒凝妙刚想发作,感觉到维斯顿指尖抵进她手心。
察觉异物冰冷光滑的形状,舒凝妙意识到维斯顿在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光凭感觉她判断不出来是什么,却觉得好像摸过这东西。
维斯顿既然偷偷塞给她,肯定是不希望周围任何人知道,舒凝妙没那么蠢,攥住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问,只是狐疑看了他一眼。
男人冷淡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睫半垂。
舒凝妙能感觉到,他的指尖依旧很冷。
第66章 煎水作冰(4)
舒凝妙快速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口袋里,隐隐察觉到一丝古怪的氛围。
校门口停的车,不是舒长延会开的那一辆,她从来没有见过。
她没有贸然上前,在校长身后打量开启的车门,从司机位下来的人居然是羽路。
几天不见,他眼下的青黑更重,唇边有t些隐隐没刮干净的青色印痕。
“睡眠不足”这四个字在羽路身上得到了具象化的表现。
校长神清气爽、精神十足地和他握手,和显得十分疲倦的羽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她肩膀突然被人一拍,舒凝妙抬头一看,对上像海水一般温柔的蓝眼睛,果然是许久未见的舒长延。
舒凝妙瞥了眼还在前面寒暄的两人,压低声音:“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舒长延双手压住她的肩膀,眼睛里含着无奈而镇定的笑意:“你没回我消息,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闻言舒凝妙身子一僵,终于想起来她忘了什么事——她忘了回舒长延的消息。
也不是记性差。
她不擅长回对关心和好意,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就下意识放在一边,想着一会儿再处理,结果因为事多真的忘了。
“哥哥错了。”舒长延搂住她肩膀,轻轻揉揉她的头,再一次和他道歉,没有一点脾气:“别生气。”
舒凝妙不满地挣了一下,微微扭头:“我没生气。”
她怒气总是消得很快,其实和舒长延说完当天就不生气了,她清楚舒长延也没什么错,只是担心她而已,没想到舒长延这么在意。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怎么会和羽路一起出现,还要喊上她?
有其他人在,舒凝妙不会觉得舒长延是特意为了哄她而来的。
这时,羽路已经和校长结束了寒暄,朝她走过来。
青年看了她和舒长延一眼,面上淡淡的,沉默着伸手替她打开车门。
校长继续过来和舒长延握手,倒不如说他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舒长延寡言,他打完招呼,又转身弓腰对车里的人低声说话。
车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事出突然。”舒长延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顺着羽路的意思上车:“车上和你说。”
舒凝妙依言上了车厢,垂眼看见一双劲瘦交叠的双手,每根手指都佩戴着亮闪闪的宝石戒指。
戒指的主人优雅地坐在车座上,侧过半个身子,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神态如临大敌,仿佛在观察一件非常神圣的大事。
青年银白色的短发自然垂下,发帘两边挑染着红色,舒凝妙一眼就想起舒长延的形容“头上挑染着两根触须的男人”,名字好像是叫……
“我是昭。”男人弯起眼睛,已经率先开口和她打招呼:“妹妹好。”
舒凝妙点点头,目光忍不住放在他那双看上去负担很重的手上。
再一看,车上坐着羽路、昭和哥哥,气氛怎么看都很诡异奇怪。
羽路绕到司机位上车,没有打开智能驾驶系统,反而先给座位后的她递过来一张纸。
和普通的纸不一样,这张纸上的字泛着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白光,和异能道具上的光很相似。
上面的内容写着:不得通过任何方式透露签订契约后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任何事情。
契约的写法很不正规,落款只有甲乙方,甲方的名字不是羽路,是一个她没听说的名字。
舒凝妙在心里猜测,难不成这就是『誓言』型异能者做出来的契约合同?
『誓言』型的异能虽然少见,但很多人都知道这种异能。
和这种异能者订下契约,契约的效力由潘多拉守护,违反契约的内容,就不是能由一般法律解决的了,视签订时的条件决定,严重的甚至会危及生命。
契约虽然只限于异能者和被契约者两人之间,但通过书面形式,可以拥有更广泛的应用形式。
比如她现在看到这份契约。
『誓言』型的异能者比治疗型的异能者更受欢迎,大部分已出现就被官方收揽,也有小部分在民间贩卖契约书。
昭凑过来,好心地指了指签名的位置:“这是异能者做的契约合同,直接在这里输入潘多拉就行了。”
舒凝妙没有签,看向舒长延:“接下来要去哪里?”
羽路启动系统的手不禁愣住,也蹙眉看向他:“你没说吗?”
舒凝妙不愿在外人面前落舒长延的面子:“我上课没看终端。”
可昭不给他面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微笑道:“把妹妹惹火了,说也没人听。”
“她不愿意,就不用把她扯进来。”羽路手放在方向盘上,眉头紧锁:“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吗。”
“耶律器是她的老师,她很关心。”舒长延指尖按着眉骨,面对羽路的质疑,表情冷淡。
“让她看一眼。”舒长延收回目光转向她,后面的话是对她说的,尽量放柔了声音:“签吧,没事的。”
舒凝妙听懂了他们的意思,他们是要去看耶律器的,不再犹豫。
她之前确实和舒长延旁敲侧击打听过几次耶律器的事情。
行使者内部的保密条理比一般军队严格,她问得也很隐晦,没想到舒长延还一直记着。
先前尤桉还去医疗所探望了耶律器,一切安好的模样。
如今一上车就要她签保密协议,耶律器的身体状态恐怕出了大问题。
舒长延不辞麻烦也要带上她,是不是觉得……这是她能见到耶律器的最后一面了。
她沉默地在契约上输入自己的潘多拉,上面自动形成了她的笔迹。
递回给羽路,她才意识到车上这几个人有着多么严重的意味,两个行使者,一个治安局主任,这车不会直接开去耶律器的葬礼吧。
自动驾驶系统规划上的路线也确实不是去医疗所的方向。
她低下头,滑动终端屏幕找到尤桉的联系方式,发过去消息:『你上次探望耶律器老师,他身体还好吗?』
尤桉过了一会儿回她:『他已经没事了,我去的时候都出院了』
他补充道:『还好你上次没来,不然白跑一趟』
舒凝妙注视了这条消息好一会儿,旁边的昭笑眯眯地打断她的沉思:“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他从两人之间的迷你桌下拿出一瓶气泡水,倒在桌子上的高脚杯里。
舒凝妙往车窗处挪了挪,省得等会杯子一个不稳倒在她身上。
看他表情如常,实在不像去看望逝者应有的情态,舒凝妙放心了一点。
她婉拒了昭推过来的水,昭依旧兴致盎然:“送你个见面礼吧。”
舒凝妙说道:“不好吧。”
“怎么会呢,我是你哥哥的朋友,就是你的哥哥啊。”昭云淡风轻地开口,被前面的舒长延剜了一眼。
青年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礼物”,也不管舒长延警告的眼神,将东西迅速塞到她手上,舒凝妙翻过来一看,是一张用金色签字笔签好的照片。
照片上的昭穿着华丽的衣服,手里拿着类似于权杖的东西,干净明亮的环境衬得他面如冠玉,权杖抵在一个看不清的黑影上,很艺术的处理方式,这个黑影大概代指的是敌人。
这人还兼职拍电影?
衣服一尘不染,周围的场景也是精心设计的,一看就知道是摆拍,和艺术照有什么区别?
照片上用清秀的笔迹签着昭的名字,后面跟着闪闪发光的NO.1的字样。
这是签名照吗?送她?
“……”舒凝妙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一时有些沉默。
“这是最近才发售的限量行使者形象小卡隐藏款,还没上市,很受欢迎的。”昭笑容弧度变大,露出脸上两个梨涡,照片上没有,可能是被p掉了。
舒长延在前面阖着眼:“扔掉就可以了。”
“还有这个。”昭掀开他的签名照,底下还放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异能道具,你收着吧。”
是个人都知道异能道具比这张签了名字的照片珍贵,昭话里话外说得这个异能道具却仿佛添头。
舒凝妙捻起这颗蓝色的宝石。
她有过的宝石不少,这颗宝石入手触感却完全不同,有股暖意,无须光线,自己便泛出柔光。
“这个居然是异能道具,有什么效果?”舒凝妙好奇,看这宝石和他手上戒指上镶嵌的十分相似——这人手上戴的这一手戒指,不会都是异能道具吧?
“惊喜。”昭朝她张开双手,示意她拿起来:“你可以试试看。”
舒凝妙在他注视下拿起那颗宝石,宝石的柔光倾泻在她手上:“异能道具不是一次性的吗?”
“这个可不是一次性的。”昭对她微微一笑,有些狡黠的意思。
居然能制造出非一次性的异能道具,这就是序号排行第一的行使者的实力吗?
舒凝妙神色也凝重起来,如他所言捏紧了眼前这颗宝石。
什么防护、攻击的效t果也没有,倒是舒长延手中的终端震了一下。
“很厉害吧,只要你用一下,你哥的终端就会震一次。”昭抚手笑出声:“你可以用这个骚扰你哥。”
“……”舒凝妙只感觉被他耍了,面无表情看向舒长延。
舒长延说:“都扔了。”
“不识货。”昭带着自若的笑容靠回去。
眼前这人真的是行使者?
不仅打扮得像个潮流明星,说话也很玄虚,舒凝妙只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十分不靠谱的气息。
但能做出非一次性的异能道具确实很厉害,还能让舒长延的终端震动,他难道是和莲凪他们一类的异能者?
她是这么想的,仗着年纪小,也这么问出了口。
昭挑眉冲她笑:“那个啊,我在上面给潘多拉施加了一道追踪,你用一次,上面的潘多拉就会打一下你哥的终端,所以离得太远可能会延迟。”
原来是物理震动。
舒凝妙决定再也不接他的话了。
羽路关闭智能驾驶系统,转头和她说:“到了。”
车里有四个人,羽路却只对她说话,舒凝妙回过神来,才切实感受到治安局和行使者之间微妙的气氛。
停车的地方外,有不少穿着制服的军人四处走动,护目镜下的目光纷纷向他们投过来。
舒长延拉住她手,走在她前面,舒凝妙环顾四下一圈,这里也不像军区。
她所在的地方,只能看到眼前建筑的一小部分,可以看出来建筑总体是半球形状的,外墙和庇涅联合大厦差不多,采用半透的钢化玻璃,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采用环形梁,建成半圆形的建筑,整个庇涅也没有几个。
舒凝妙低声道:“这里是国立研究中心?”
连医疗所都不是,耶律器难不成已经被解剖了?她不想参观啊。
“没事。”妹妹的表情太容易看透,舒长延低头拍了拍她的手:“里面有生命科学院,和医疗所差不多。”
“准确来说,是庇涅第七国立研究中心。”昭说这话时,腔调也依旧华丽:“前六个是不是都因为实验不当毁灭了?真是好可怕的地方啊。”
这前六个旧址,好像有一个就在平邑吧。
她还是第一次来国立研究中心,一路走过来,周围几乎都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制服统一的军人。
前面带路的研究员带着他们走了捷径,穿过重重叠叠的自动感应门,没几分钟就在一扇白色的门前停了下来。
研究员在旁边的墙上刷了下自己的卡,将门推开一丝缝隙,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舒凝妙回头看了一眼,羽路站在原地,脊背挺直,没有进门的意思。
“他只是来监视我们的。”昭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语中带笑:“别管她。”
他说完,也没有第一时间踏进房间。
站在他旁边的舒凝妙察觉到他无声吸气,抬脸看过去,昭脸上依旧带着不变的笑意,仿佛很开心似的。
只是这份喜悦,在走廊折射的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她又望向舒长延,舒长延正在看她,神情与平常无异。
昭推开门率先走进去,语气轻松:“前辈,我来看你了。”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围在病床前,闻声全部回头望过来,神色各异,但基本没有和善的。
舒凝妙却在此时瞳孔紧缩,蹙眉回过头,望向刚刚引路研究员离开的方向。
她的听力虽然比不上时毓,但也比一般人好一些,她听到那人离开时对路过的同僚低声开口。
“里面的会不会是第一个因为……死掉的行使者啊?以前真没见过。”
她也听到了,他的同僚冷冷地回答:“不是。”
第67章 煎水作冰(5)
声音随着人的远去很快消散,舒凝妙回过神,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房间。
人多口杂,她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清楚不能现在问出口。
背后不断响起推着支架走过时滑轮在地板上咕噜咕噜的滚动声。
房间里淡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
舒凝妙从未见过如此一尘不染的墙壁,雪白的墙仿佛在反光,看得她眼睛生疼。
墙上的投影正在播放喜剧,里头发出不合时宜的大笑声、鼓掌声,在一片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更突兀。
床周围没有心率监测仪,也没有输液的点滴架,比起病房更像个空白的笼子。
这群研究员目光不善,从中走出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光头,脸上沟壑纵横,威严甚重:“你们怎么不消毒就进来?”
昭熟视无睹,径直穿过一群白大褂走到病床前:“你们又没有做什么治疗,消毒有意义吗?”
男人用鼻子出气,冷哼了一声。
这些研究员因为昭非要走中间,不得已退到两边,舒凝妙跟在昭后面,终于看见被包围的耶律器。
耶律器状态比她想象中好。
身上没插任何管子,也没有腐烂的迹象,正好端端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遥控器,明明脸上并不憔悴,眼睛却像是无意识地睁着,根本就没在听其他人说话。
距离上一次看到耶律器也没有过去多久,舒凝妙却总觉得眼前这人变得有些陌生了。
刚刚语气不善的光头走过来,把他们当成空气,自顾自地和其他研究员交代事项。
舒凝妙瞥到了这人白大褂上的胸牌,名字是葛文德,职位是国立研究中心生命科学院的院长。
因为他们进入而静滞的气氛被重新开口的研究员缓解了一些:“他身体状态的变化曲线是前所未有的。”
葛文德点点头。
所有人都站着的时候,昭已经自己找出椅子在床前跷着腿坐下了。
他双手指尖合拢放在腿上,没有转头:“什么意思?”
说话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是这样,从以往的数据看,异能者能在这种变化中坚持更长时间。”
“六个月前,我们根据耶律器先生的身体报告推测,他至少还能维持两年的正常生活。”
以往的数据、检测报告……庇涅对于曼拉病果然是很清楚的,而且研究已久,医疗所的掩饰也肯定是官方授意的。
他们都说出了“过往数据”这个词,发生在耶律器身上的事,在这个研究员的嘴里却还是含糊其辞的“变化”。
他们就这么忌讳吗?
舒凝妙把自己整个人都掩在舒长延身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哪怕已经签了异能契约,她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研究员一边汇报,一边蹙眉:“但是现在,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和六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所以?”
“他很快要死了。”
“原因呢?”
“暂时没有检测出原因,这就是我们所有人都会遇到的意外。”研究员很平静地说道:“就像有十万分之一概率出现的基因变异,无论怎么筛查,还是会有这样的孩子诞生,人身体的变化不由我们决定左右。”
“挺好的。”昭转过来,面上挂着官方的笑容:“你为你们的无能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借口。”
葛文德抬手止住了研究员继续反驳:“我们希望能解剖他的遗体,找到原因。”
耶律器放下遥控器,终于插嘴,声音极为沙哑:“我已经死了吗?”
“趁着现在,你还可以签自愿捐赠书。”
葛文德声音不带一点感情,听起来让人打心里不舒服:“既然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结果,不如考虑怎么用既定的结果带来一点意义。”
昭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骨节因为绞紧而发出咯吱的脆响,笑容弧度依旧,没有说话。
耶律器拿起手旁边的册子扇了扇风:“好了,我考虑一下。”
葛文德不依不饶,站得笔直:“我以为今天你们大驾光临,就是为了把话说清楚的,你们应该知道异能者病人遗体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吧,这么多年了,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先前舒凝妙觉得维斯顿情商有问题,实在是有些错怪他了,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的同事在这方面也是旗鼓相当。
葛文德短短几句话,就把原本已经缓和下来的气氛煽动得又紧张起来。
“够了。”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舒长延突然侧头看向葛文德,眼神锐利,冷声道:“都出去。”
昭紧接着说道:“这事之后再说。”
舒凝妙第一次听舒长延用这样异常冷厉的语气说话,但他杀意肃穆,显然比任何话都好用。
葛文德那居高临下的神气在行使者实打实的杀意面前占不到任何便宜。
研究员面面相觑,只能t移动脚步,接连离开房间,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葛文德回头说道:“半个小时。”
门重重阖上,昭长叹了一口气,笑嘻嘻地招手示意舒凝妙过来坐,一边对耶律器说道:“之前不是说还能活两年吗,还真是撞了大运啊。”
舒凝妙一直暗自观察着昭。
他脸上展露的表情仿佛没事人一般轻松,看不出一点探望将死之人的沉重。
“天注定的,也是没办法的事。”耶律器摸了摸后脑勺的发茬,从这个角度,才能看见耶律器剃得极短的头发下乌黑蔓延的血管。
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头发,让整个头部看上去像是一颗充血的球。
舒凝妙心里渗进一丝寒意。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耶律器把目光转向她,笑意渐渐扩大:“没吓到你吧?国立研究中心的人都是这样的,死脑筋,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唉,就和维斯顿一样。”
“那家伙……”
耶律器提到维斯顿,摸了摸下巴,似乎一时没想出什么好的形容词,便放弃了这个话题。
男人视线在舒长延和她之间徘徊,不由感叹:“你们兄妹关系真好。”
舒长延刚刚冷淡的表情已经收回去了,闻声对耶律器礼貌地点头,做足了尊重。
耶律器曾是序列No.2的行使者霄绛的老师。
霄绛还在国外执行任务没有回来,她的搭档昭便代替她担任了来看望老师的义务。
耶律器正巅峰的时期,舒长延还没有进入军队,因此和耶律器不怎么熟稔,这次答应和昭一起过来,只是因为舒凝妙经常提到耶律器,他不希望舒凝妙因此心生遗憾。
虽然熟悉,但耶律器和昭也没有什么可聊的话题,只说了寥寥几句便有些冷场。
耶律器拍了拍床边,示意舒凝妙坐过来。
“学校里怎么样?”
相处时间虽然不多,耶律器居然能准确说出教过的每一个学生的名字。
越是生机枯萎,便越是渴望热闹的生命。
舒凝妙怎么也没想到,左右都是行使者,耶律器关心的不是自己的病情,也不是什么国家机密形势,反而问他之前的学生怎么样。
舒凝妙在床边坐下,搁在被褥上的手微微陷下,她轻声道:“他们都很想你。”
尤桉还为他准备了慰问演讲和蛋糕,看来是用不上了。
“哎。”耶律器靠在软枕上,看向天花板,脸上苦笑无奈:“我还以为至少能到学期末。”
他也不想弄得这么不好看,最后在学生面前的印象,只留下那一滩狼藉的黑色黏液。
他死之后,痕迹很快会被清理,学生会在无法得到回应的消息中逐渐遗忘他。
真正知道他死亡的学生,也只有舒凝妙一个而已。
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刻,耶律器却突然失去了面对死亡的勇气。
舒凝妙的指尖逐渐攥紧戳进手心。
根据研究员的说法,耶律器至少还有两年,教到学期末绰绰有余。
耶律器突然恶化的身体,这些研究员口中的意外和天意,只有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普罗米修斯。
她第一次和莲凪对话时,他明明说过——
“我们有办法让耶律器发病,自然也有办法让你暴露真正的异能。”
自训练场暴露之后,耶律器的身体就每况愈下,普罗米修斯用了什么方法招致耶律器发病?
——这个方法,才是真正按下耶律器死亡快进的幕后真凶。
舒凝妙低着头,认真地回答着耶律器的问题。
墙壁上的投影没有关,重复播放着闹嚷嚷的喜剧,刺耳的声音甚至偶尔会盖住她的回话,但没有一个人去关掉它。
就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探视。
他们来来回回说的,也都是普通的话题。
见舒凝妙说完,昭笑着说他:“你先待在这里好好养病,下个月霄绛回来了,你就看她怎么骂你吧。”
耶律器没说话,舒凝妙坐在旁边,看见他把手边刚刚拿来扇风的册子丢给昭。
她坐得这么近,想看不清楚都难。
“安乐死”“协定”“申请”“同意”
分辨到这几个字样,舒凝妙马上将头扭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半天,俩人才重新开口。
“就让我留着最后的尊严,行吗。”
“你给我又是什么意思,让我给你签?”
“我现在的领导是你。”耶律器大手拍了拍册子,又重重拍了下昭的肩膀,把昭肩膀似乎都拍垮了一截。
“签吧,我都签了,别小家子气。”
耶律器是笑着的,昭也是笑着的,可憋闷的气氛没有半点缓和,仿佛人人心口都憋着一句未尽之言,除此之外说得再多,也只是徒增焦虑。
舒凝妙很想逃,但现在离开只会同时引起这两个人的注意,她摸到床上的遥控器,把投影关掉。
周遭的世界就像突然被打回原形,尽是死寂沉闷。
“能让我单独和老师说会话吗?”
舒凝妙放下遥控器,和昭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倚在一边的舒长延,轻轻眨了眨眼:“只要几分钟。”
舒长延用口型对她说道:不用我?
舒凝妙点点头。
昭似是在发呆,没有反应,舒长延走过来直接提起了他的衣领。
昭的衣服繁复,构造似乎很麻烦,被扯出来就很难按回去,见状才回过神直接跳起来,拼命拍打自己领口,直到恢复原来的模样,才平静下来:“知道了,妹妹,我们出去透会气。”
他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册子丢回去,逃也似的冲出去。
舒长延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隐含担忧。
舒凝妙安抚对他笑了笑,示意没事。
这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耶律器表情依旧,带着看小孩的宽容:“你要和我说些什么秘密?”
舒凝妙没有开口。
指尖探进口袋里,能摸到维斯顿离开时塞给她那个东西的轮廓,坐在耶律器面前,她才想起来这东西触感为什么熟悉。
耶律器发病前维斯顿就让她送过一次口袋里的东西,他塞给她的,是之前那个小巧的玻璃药瓶。
维斯顿那么偷偷摸摸地给她,肯定是不想让别人发现,她不知道原因,但谨慎点总是没错的。
她拿出口袋里的玻璃瓶,放在她和耶律器中间:“这是维斯顿老师托我带给你的。”
看到玻璃瓶的那一瞬间,耶律器脸上有惊讶,但惊讶维持的时间并不长。
他很快拿起玻璃瓶,瓶身内部因为晃动发出细碎嘈杂的撞击声,里面八成是什么药丸。
耶律器没有急于打开,反而露出复杂的眼神:“他这个人啊……”——
作者有话说:朋友画的哥妹□□人,月石不够存不了图,暂时只传了妙的,原图放在wb了,微博同名
第68章 煎水作冰(6)
看见舒长延和昭同时走出房间,还顺手关上了门,还候在门口的几个研究员和葛文德同时看过来。
这两人都出来了,里面还剩下谁?
葛文德皱眉,仔细思索后才想起那个站在舒长延身后的女孩。
因为她安安静静,一直没有说话,导致他现在印象稀薄,都记不起女孩的脸长什么样子。
他原以为那女孩也是行使者,但现在想想,年龄似乎太小了一些。
“你们带来的那个女孩是什么人?”葛文德压低眉头。
羽路先两人开口回答道:“是科尔努诺斯的学生,但是已经签了保密协议。”
“什么!”不出所料,葛文德胸膛起伏不定,果然暴跳如雷:“一个学生你们也敢带过来。”
“不是已经说过,她签了协议。”昭慢悠悠道:“这也是耶律前辈自己的意思。”
“出了事谁能负责?”葛文德仍抱着怀疑的目光:“你们把国立研究中心当成了什么地方?”
舒长延视线从门内离开:“我会负责。”
羽路仍是一张纹风不动的冷淡面容:“我可以为她担保。”
两人一前一后开口,眼神互相对上一瞬,很快波澜不惊地错开,舒长延不悦蹙眉。
“可是……”
“来都来了,你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昭堵住葛文德接下来的话,走到他身边,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你们费尽心思挤走了维斯顿,现在也没有任何成果,议会那边怎么说呀?”
葛文德面皮发红,怒视着他。
昭笑吟吟地绕着他转了一圈,突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繁复的长袍将他身躯包裹出优雅的气度,他斜过身子,微t笑着看他:“加油啊,说不定哪天人家又杀回来了呢。”
——
耶律器拿着玻璃瓶,也不打开,只是长长叹气。
过了片刻,他直接把瓶子塞回舒凝妙手里,语气又轻松起来:“替我谢谢他。”
舒凝妙下意识抓住瓶子,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用吗?”
“已经没用了。”耶律器笑道:“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可以打开看看。”
他都这么说了,舒凝妙确实也很好奇,她低头打开了玻璃瓶的封口,里面只有两粒还没指甲盖大的药丸,通体黑色,表面很粗糙。
舒凝妙倒在手心里,心想这不会是维斯顿自己搓的土方子吧?
“这个是处理过后的潘多拉,好像还加了一些蜣螂粉。”
耶律器支起腿指着她手里的东西:“维斯顿之前根据我的身体做了这个,有些镇痛稳定的效果,比医疗所里的麻醉剂强,他挺聪明的,对吧。”
但也只是有些镇痛稳定的效果而已。
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再稳定,微量的镇痛对现在的他也没有用了。
研究中心每天要给配他两三倍以上的镇痛药他才能勉强睡着,他们用药完全抛开剂量的限制,因为耶律器已经不在乎这点药剂的毒性。
蜣螂……不就是微生千衡所说的圣甲虫吗?
看来这方子能流传并不是毫无缘由,至少不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剂。
“他这人虽然整天一副讨债的刻薄样——其实我能理解。”
耶律器手放在脖子后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从上学那会儿就一直想进入生命科学院,好像是想研究基因方向,但是一直没能进来,后面又出了那件事……唉,心里多少有些不忿吧。”
舒凝妙将手里的药放回玻璃瓶:“他革职是被人陷害的吗?”
“那倒也不是,听说是弄丢了什么东西。”耶律器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觉得不至于这么严重,他脑子那么好使,干什么非把他从研究院丢出去。”
除了得罪了人,耶律器想不到别的理由。
若是平时,舒凝妙并不介意听听维斯顿的八卦,但现在她有更想问的事情:“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她也觉得自己问得很蠢。
如果有办法,庇涅还不至于花大代价瞒下这件事。
但面对这样的耶律器,她也只能问出这样一句话。
耶律器默不作声地抬头看着天花板,咧了咧嘴:“这是天意。”
舒凝妙心底有些许不赞同他的话,垂着头,依旧沉默。
“不对,应该说是报应吧,早该来了。”耶律器掌心抵着额头,粗犷的脸上流露出不符合身形的柔和。
他手心下意识拢了拢,似乎在找终端,舒凝妙没在房间里看到他的终端,可能是被研究员收走了。
舒凝妙以为他是想打电话,拿出终端递给他:“可以用我的。”
耶律器愣了一下,失笑道:“没事,我只是想看看她们的照片。”
舒凝妙先前听他提起过女儿,耶律器口中的她们,应该是指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吧。
“国立研究中心不能让她们进来吗?”舒凝妙轻声道:“她们……还不知道?”
耶律器不语,手臂挡着眼睛,半天才睁开,舒凝妙从未看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耶律器大部分时候给她的感觉都是粗犷豁达的长辈,可她看见他压在脸上的手臂微微颤抖。
男人露出的眼神像是被钉在铁板上痛苦的蛇,被戳破的脓肿滴滴答答流出暗红的血水。
“她们不知道。”耶律器每说一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艰难地堵在了他的回忆上:“我给你看过的那个孩子,我的小阿燕,她离开我已经很多年了,因为和我身上一样的……曼拉病,我见过很多人,他们都管这种东西叫曼拉病。”
他苦笑道:“但你可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个词。”
舒凝妙错愕地看着他。
之前耶律器和她谈论起自己的女儿,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女儿还在等着他病愈回家似的。
耶律器缓缓垂下头,不愿面前的孩子看见自己的表情:“我那时认为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什么选择?”
“我的爱人想带着孩子离开,四处寻找治疗的办法。”耶律器连顺畅说出接下来的话都做不到:“但我的上司告诉我,为了稳定,最好让她在研究中心治疗。”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救不好她,也知道他们只是为了□□不引起骚乱。”耶律器的语气竟有些哽咽之意:“但我还是同意了,我想……既然如此,就不要让更多人恐慌了。”
“我在这张病床上守了她三个月……她实在太小了,只能撑三个月。”他用手臂死死挡住眼睛:“住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忍不住去想她的样子,她健康的时候天天闹腾不得消停,可是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那么乖,她身体开始烂,我怎么擦都没用,我不敢闭眼,七十多个小时,我视线不敢离开她,她跟我说话,也不喊疼,她说爸爸我看着你,你睡一会吧,好吗?”
“我不想睡,她看着我,我就假装趴在她身边闭眼睛,我……真的太累了,一闭上眼睛,就真的睡着了。”耶律器愈发沉重的呼吸伴随着几乎撕裂的抽泣声:“我只睡了一个小时,我醒来的时候,她还拉着我的手,但是她没有睁开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医生说她在我醒来前三十分钟停止了呼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在想,她那三十分钟在想什么?她那么乖地看着我,让我睡一会。”
“我的妻子第二天就离开了。”
“我不是父亲,也不是丈夫。”他喉咙里都仿佛哽着发硬的东西:“我献上了大半辈子,引以为荣的行使者,其实也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要死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我错了。”随着剧烈的咳嗽,耶律器的鼻孔流下黑色液体,舒凝妙看见他的脑袋愈发肿胀,他不断重复:“这是我的报应。”
“我以为我能坦然地接受死亡,但我太懦弱了。”耶律器的声音轻下来:“只觉得害怕。”
“你看到了这个了吧。”
他把卷成筒压在枕头底下的册子扯出来,自嘲道:“我面对不了那样的自己,不想再看到腐烂的身体,当了逃兵。”
那种深感可耻、痛苦和思念的强烈感情从他的语气里迸发出来。
舒凝妙能感受到他对死亡的恐惧。
她抽离地注视着老师的痛苦,但此刻心底也不禁因为那种恐惧而微微绞紧:“这不是很正常吗?”
耶律器露出微笑,喑哑道:“为什么?”
舒凝妙低声说道:“我也害怕,不怕死的人才不正常。”
因为真的害怕游戏里的死亡结局,她才几乎放下了其他一切东西,一刻都不敢松懈地往前跑。
她不认为这是一种胆怯。
“这样啊。”耶律器温柔地看着她,突然发现这个一直以来显得比同龄人更冷静的女孩,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你还小。”
“耽误了你们半个学期,真是不好意思。”耶律器目光望向别处:“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来科尔努诺斯凑热闹,我的爱人曾经是科尔努诺斯的老师,我……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是不该来的,要是不来,也不会成为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一环,还可以多活两年。
她重新抬起头,整理好情绪,再次开口:“那天在训练场发病之前,您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耶律器皱了皱眉,他本就不是细心的人:“好像没有。”
时间不多了,舒凝妙索性打开终端,翻出上次把莲凪堵在杂物室时拍的照片:“那这个人呢?”
虽然光线不好,但基本上能看清莲凪的脸。
耶律器眯起眼睛,神色难辨地盯了一会儿照片:“有些印象……他好像,身体看上去不太好,人有些瘦,我在训练场前面撞到过他,他搬了不少东西,胳膊没力气全洒了,我还帮他捡了东西。”
舒凝妙立刻接着问道:“什么东西?”
“不、不太记得了。”耶律器被她一问,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病情加重加上药物的副作用,他的脑子常常像蒙着一层雾似的,好半天才努力想出轮廓:“似乎是个圆圆的东西。”
说了等于没说。
舒凝妙知道也不能勉强他,已经有人在外面敲门催促。
舒t凝妙起身,耶律器喊住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帮我把投影打开吧,热闹,我不想那么安静。”
嘈杂的喜剧声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舒凝妙打开门,迎面对上葛文德打量的眼神,含义微妙。
她侧过身让他和几位研究员先进去,看见舒长延和昭一站一蹲地看着她,而羽路站在离这两人很远的地方。
这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太诡异了。
昭对她笑笑:“妹妹,前辈跟你说了什么?”
耶律器的私事不该由她复述,她含糊说道:“学校里的事。”
“是吗。”昭摸了摸下巴。
羽路看她恹恹的神色,主动道:“我送你回学校。”
舒长延审视的目光落在羽路身上:“我给她请了一天的假,不用麻烦你,羽路主任。”
“不麻烦。”羽路语气平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看舒长延眼神微动,舒凝妙瞪了一眼羽路,示意他别说了,她根本不想让舒长延知道自己和羽路私下联系的事情:“上次在家就是羽路主任送我回学校的。”
“那真是有缘。”昭对羽路说道:“没想到你这么热情,不过回去就不耽误你时间了,治安局目不暇给,你盯我们到现在,想必堆了不少麻烦吧。”
羽路揉了揉额角:“你们也是麻烦的一部分。”
面对昭,连羽路这样好脾气的人说话都变得刻薄了。
“不送。”昭对他摆手,转过头来看舒长延,却发现舒长延已经抓着舒凝妙手腕离开了:“等等,你不打算送我啊!”
旁边不远就是联合大厦,俩人散步到联合大厦下,舒长延开车带她回了家。
因为病房中的气氛,舒凝妙想了很多事情,协议的限制让她什么都说不出口,一回到家,也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舒长延单膝跪在她面前,指尖碰了碰她的头发,突然说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烦?”
舒凝妙抬眼看他,神色迷惘:“为什么?”
“我不该这么管你,让你生气。”舒长延理顺她耳边的碎发,明明之前已经道过歉,他又无比正式地对她重复了一次:“你有你自己的想法,对不起。”
“不……”舒凝妙别过头,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半个影子:“我只是觉得,你有些保护过头了。”
舒长延以前也并不这么紧张,让她有些不习惯。
想到这点,她突然转过头,直视舒长延的眼睛。
对啊,她小时候也经常和苏旎起矛盾打架,舒长延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
——不安,乃至焦虑地担忧她。
因为舒长延相信她能赢。
她低声道:“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只是因为普罗米修斯吗?
舒长延掌心盖住她的脑袋,将她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揽住她,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力:“说出来你不许笑。”
舒凝妙被他按着不能抬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你先说。”
“我做了一个梦。”舒长延低头看着她的发旋,轻轻抚摸她柔软的长发,许久才露出一丝苦笑。
他自己说出来也觉得嘲谑,只是一个梦而已,他都能猜出舒凝妙听到会怎样无语地掐他的手。
过了半天,舒凝妙都没有听到他的后话:“什么梦?”
舒长延已经因为脱口而出的话回想起了梦的每一个细节,但不想说出口。
一个彻彻底底的噩梦。
死寂般的梦魇里没有任何声音,她安静地闭着眼,指尖的血滴在他手心里。
他记得潮湿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投喂的月石!!!!终于不用天天看广告了
第69章 煎水作冰(7)
舒长延在几个月前,开始断断续续地做一个梦。
他从未像梦里一般那么仔细地端详过妹妹的模样。
她仿佛睡着了,安静地闭着双眼。
他的世界听不到她的声音。
猩红的血不断从指尖流下来,他伸出双臂,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她的身体。
胸口蜿蜒流下的鲜血洇湿了他的胸口,冷湿一片,血顺着她的指尖流到他的手心。
舒长延澄澈的瞳仁中,还倒映着她安静出奇的面容,眼睛渐渐泛红,湛蓝的海面被鲜血染成了一片怵目惊心的红色。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太具有侵略性的气息让她觉得不自在,但因为这人是舒长延,又淡化了那种令人惕厉的感觉。
舒凝妙费力地抬起头,一触及他脸庞,竟然有些湿的痕迹。
她不做声,过了一会儿才捂紧他的脸,没好气道:“到底是什么梦!”
“就是……一个普通的梦,你在梦里受伤了。”
舒长延决口不提“死”这样字眼,语意温柔:“我很害怕。”
短短两句话的时间,他已经收拾好了眼底的红意,目光变得重新平稳沉静,再看不出什么异样。
觉得自己太失态,舒长延别过脸,抬脸任由她揉搓:“别玩了,我去做饭。”
舒长延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怎么会被一场梦吓到?
舒凝妙将手垂放在他肩头,轻轻按着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受了什么伤?”
“我看不清。”
梦里的视线总是迷离惝恍的,舒长延本打算避而不谈,但也没有对她说谎:“周围很暗,你身上有血,闭着眼睛……”
这些话一说出口,他仿佛又置身第一次做梦的境地。
明明只是模糊不清的梦。
梦都是反的。
不断冒出的自我安慰的想法没有缘由地被心脏的绞痛替代,他打开终端,从梦中醒来时已经是凌晨。
十二点重合的分秒针划过去,那天是舒凝妙的生日。
他起身换上衣服,驱车回家,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
清晨看到舒凝妙安然无恙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时,他还觉得这个梦已经结束了。
梦只是梦而已。
可这梦在之后的日子里还在间歇不断地重复,他时常在夜晚梦到舒凝妙的脸,他的烦躁夹杂着羞耻,清楚这是不正常的。
每一次的重复都比上一次更清晰。
第一次梦见她时,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血迹;最近一次,他已经能够触摸那抹潮湿。
就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他语焉不详的描述让舒凝妙感到几分怪异的熟悉。
人的梦境虽然毫无逻辑可言,什么都可能发生,但舒长延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梦到她在一个昏暗的地方流血?
她突然间抓住舒长延的胳膊:“你是不是梦到我死了?!”
这个昏暗的地方,不就是游戏CG里的小阁楼吗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舒长延语气难辨:“你没有死。”
“发生在什么地方?”
舒凝妙才不管他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在意这个点,抓着他两边胳膊来回摇晃:“你还记得什么?周围有什么细节。”
舒长延放低声音:“你身体很冷,睫毛上覆着一层浅白的霜,其他的,我都看不清。”
舒凝妙安静地看着他,手上的力气一下子松懈下来。
她都能得到游戏芯片,舒长延能梦到她的死似乎也不是那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这段时间以来莫名其妙的焦虑和紧张也能解释了。
舒长延的梦和游戏有关吗,那个总是打错字的系统会不会知道点什么?她生出些犹豫的心思——
“是我不好。”舒长延捏住她垂下来的一缕发丝,轻轻地晃了晃:“当我什么都没说,都是些胡话,快点忘了。”
他说完,刚想从她身前站起来,却看见舒凝妙抬起头,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突然身子向前倾,扑过来结结实实抱了他一下。
舒长延整个人都愣住了。
舒凝妙已经长高了,在训练中练出了肌肉,身上的气息也变得凝练,可抱着他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哪里都像团棉花一样,让他手足无措。
他从小生得个子就高,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把舒凝妙轻松举起来。
只有这一瞬间,他才突然感觉到舒凝妙已经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最近,她好像都不怎么喷卧室里那排包装精美的香水,也很少穿那些看上去很累的高跟鞋了,舒长延有些出神,离得这么近,他也只能闻到她头发上浅浅的橙花香气。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他,就让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僵在原地。
舒凝妙半晌才开口,偏过脸道:“我如果真的死了,你会怎么想?”
游戏的剧情从头到尾没有出t现过舒长延半个字眼,而她的死亡,也在校园里很快抹去了所有痕迹。
父亲迅速转移了她名下的所有东西。
仿佛没有任何人为她的死亡而怀念,也没有任何人记得她的存在,说心里不难堪是不可能的。
至少舒长延会为她难过一下吧?
舒长延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会发生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不会。”
舒凝妙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他怎么能说得这么笃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我得回学校了。”
“已经没课了。”舒长延对她的课程表了解得很清楚:“怎么不明天再回去?”
“……我要去训练场。”
学校里的体能课对她已经没有太大的提升,在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她只能靠训练量加倍来维持。
“我们就要第二次异能实践了,耶律器老师又不在。”很可能到下个学年,才会正式更换体能老师,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就想回去找莲凪问个清楚:“我得回去训练。”
看她一心想回学校,舒长延一贯都是听她的,只能开车送她,突然在路上提议道:“我可以教你,你需要的是实战,联合大厦里有小型的实战模拟系统。”
这个系统是几年前研究中心特制的,因为系统是全封闭的,模拟范围不大,敌人也很单一,以T0到T6的危险度区分,里面顶多只有T4的难度,弦光学院还没毕业学生也能打得有来有回,起不到多少训练的作用。
这个系统放在行使者的休息室,实际上对有些鸡肋,因为以行使者出任务和训练的频率,根本就没空用这个东西消磨时间。
但是它可以供两人同时进入,舒长延没当过老师,最有用也是最有效率的办法就是和舒凝妙对战,他十几岁就进入军区,所有的招式都是在血泊中摸爬滚打学到的,没有章法、也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是为了杀人,剑下的尸体并不好看。
普通的训练场容易受伤,用这个来教舒凝妙就没问题了。
舒凝妙眼睛亮了些,侧过脸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师。”
她一本正经叫老师的模样太幼稚,舒长延没忍住笑意,伸手叩了下她脑门。
到了学校,舒凝妙打开终端,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信息,发信人来自尤桉。
一打开信息,尤桉那头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你知不知道艾瑞吉怎么了?】
舒凝妙重新看了一遍他的消息,觉得这话问得很奇怪。
她回道:【怎么了?】
尤桉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迫不及待噼里啪啦发了一大堆:【我觉得她最近有点奇怪,我今天在楼梯口撞到她,感觉她心不在焉的,一头撞在我肋骨上,我骨头都要断了,要是偶尔就算了……可是最近每次遇到她都这样,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发表了一大堆热心的意见,舒凝妙一目十行地划过去,突然在一行停下。
尤桉说,今天下午撞到艾瑞吉看见她的神色很憔悴,嘴唇都是紫色的。
看定位,她应该是通过某种异能道具瞬移到了新地。
普罗米修斯已经对她动手了吗?
他们到底在策划什么?
她对艾瑞吉的情况并不是很上心,扫了一眼就把这事情放下,转头联系上莲凪,随便约了个地方见面。
没等对方开口,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是怎么让耶律器发病的?”
莲凪时不时被她毫无缘由地喊出来,就像吹狗哨般,已经习惯了。
少年刚慢悠悠地打开菜单的甜品页,猝不及防听到她的问话,悚然色变,面色不安地环顾了四周一圈,确定周围没人或者监听器才稍微放下心:“别在这种地方说……”
舒凝妙面色平静,看着他的目光却含着些锐利的意思,眉头紧皱。
见她皱眉,莲凪心慌,脑子就有些昏乱了:“……有个东西,能影响曼拉病患者的状态。”
有这种东西,研究中心居然不知道?普罗米修斯是怎么发现的?
舒凝妙死死握着咖啡杯的杯柄:“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那个是什么。”莲凪低着头,眼神仿佛不把桌子盯一个洞就不会抬起来:“是阿契尼给我的。”
“那你知道它有什么效果吧?”舒凝妙还盯着他:“你对耶律器用的时候。”
“会引诱他发病,我知道。”
莲凪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只用了一次,这是唯一的机会。曼拉病人不被允许留在主都,耶律老师是这么多年来唯一得到特许还留在弦光学院的病人,我必须这么做,只有让你们亲眼看到他发病的模样,你们才会相信真实。”
他好像根本不清楚这东西是催命符,舒凝妙也不打算跟他争辩,阿契尼让他对耶律器用这个,说不定一开始就打着让耶律器死的主意。
还有什么比尊敬的老师死在自己面前的冲击更大?
舒凝妙说道:“把那东西给我。”
她的语气比上次威胁要杀他时更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意,莲凪喉头微动,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因为时隔数天,他再一次察觉到了舒凝妙的杀意。
说翻脸就翻脸,舒凝妙仿佛有两幅面孔,把他利用完了就丢开。
即便如此,莲凪心里还在拼命为她开脱,试图找到合理的落脚点。
她知道他对耶律器下手,生气也是应该的。
耶律器老师是无辜的。
只是让他发一次病而已,患上这种病,一直到死去,腐烂,不知道要经历多次发病的痛苦,每一次的痛苦都不会比他引发的这次轻。
就算在心里这么为自己找解释,莲凪也很清楚这么做是错的。
他指尖微缩,想要逃跑,可最后还是小声地开口:“不在我这里……阿契尼让我交给艾瑞吉了。”
第70章 煎水作冰(8)
他话音刚落,舒凝妙就立刻起身,重新点开和尤桉的对话框,问他刚刚是在哪里看到艾瑞吉的。
尤桉不明所以:【宿舍门口的最近的第六教学楼】
“那东西有什么特征?”舒凝妙回头看了莲凪一眼,眼风淡淡地扫过来。
“是一块圆形的白色石头……看上去像块石头,没什么特殊的。”莲凪无法预料她情绪的突然变化,眼帘坠下,仿佛突然之间就有一道无形的阂膜把他们隔开了。
能和耶律器口中的描述对上,他至少没有撒谎。舒凝妙双手插在口袋里,朝第六教学楼的方向走,不再管他。
他如实回答完,又掩饰般干咳了一声,追上她的脚步:“你是要去找艾瑞吉吗,你想要那块石头?”
舒凝妙不说话,他小声地跟在她后面:“我可以帮你去跟艾瑞吉要那块石头。”
他知道艾瑞吉和舒凝妙关系不算太好,舒凝妙就这么去找艾瑞吉要东西,八成是成功不了的。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莲凪一眼,莲凪无精打采垂着眼,本来有些浅淡的唇色已经血色尽褪:“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对莲凪来说,她是世上唯一一个知道自己所有来去过往的人,是可以毫无顾忌交谈袒露的人,无论如何都是特殊的。
但对舒凝妙来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们什么时候变成朋友的?舒凝妙沉思,觉得还是别矫正他了:“那东西会害死人。”
莲凪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惊悸地看向她:“不可能,我之前随身带着它几个月,就和普通石头差不多,只有患曼拉病的人才对它有特殊反应……”
“我就是指这个。”舒凝妙清晰地回答:“你所谓的反应不是发病,而是加速了死亡。”
“怎么会?”莲凪僵住。
因为签了合同,她不能说有关耶律器病情加重的事情:“你说你们是为了这个世界,是想消除潘多拉和曼拉病的影响,到头来不还是和庇涅政府一样在玩弄人的生命?”
莲凪反驳不了她的话,快步走到她旁边,紧抿唇角:“我去找艾瑞吉要回那个东西。”
“阿契尼为什么要给她?”舒凝妙只觉得不对劲,俩人都是学生,东西放在莲凪手上和艾瑞吉手上并没有多大区别。
“我不知道。”莲凪低声道:“阿契尼似乎觉得她很重要。”
阿契尼之前对舒凝妙很上心,只是后来似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艾瑞吉身上,开始专t注于培养她。
莲凪知道艾瑞吉的异能,也觉得她很有潜能,在阿契尼的帮助下,她说不定有一天能够真正地净化曼拉病。
这是他真正期望的结局。
平邑虽然已经毁了,但他主要的目的并不是复仇,而是希望世界上不要再出现平邑那样的土地。
阿契尼看重艾瑞吉,也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莲凪一片天真地想着。
“是吗?”舒凝妙把他的话记下,不再说话,俩人就这么走到了第六教学楼,今天没有选修课,教学楼大厅诡异地安静。
舒凝妙从未来过第六教学楼,但对第六教学楼很熟悉,因为这是音乐类选修课的上课地点。
时毓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二楼的音乐教室里,艾瑞吉有一门选修课是现代音乐鉴赏,按照游戏的剧情,俩人就是因此相识的。
舒凝妙猜到了她在哪,直奔二楼的音乐教室。
一踏上二楼的楼梯,就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钢琴旋律在耳边绵长徘徊。
柔和舒缓的钢琴声让人身心都放松下来,莲凪四下张望,有些好奇:“都已经放学了,怎么还有钢琴声。”
但不得不承认,优美的旋律在空旷的教室里徘徊着,如同水一般清澈,有种无法形容的美丽。
舒凝妙侧过头,耳坠微微晃动,是有人在使用异能的标志,她打开自己的终端,看到了【傲慢】的状态后缀正在使用中。
演奏出来的音乐正在源源不断地给每个听到的人附加状态。
舒凝妙不知道这个状态是什么,光听这首曲子的节奏,应该不是什么负面状态。
况且,她知道演奏乐曲的主人是谁。
莲凪无知无觉地看过去,艾瑞吉坐在二楼音乐教室外的走廊上,蜷曲着腿,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教室内,悠扬的音乐还在不断流泻而出,艾瑞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单纯地聆听着里面的琴声,捏合在一起的手指被自己绞得通红,阳光隐入乌云,显得她的模样很落寞。
舒凝妙静静地立在她几米开外,心想她好像真的挺喜欢听别人弹琴。
如果不是真正与琴声共鸣,艾瑞吉也不会主动和时毓这种人搭话。
舒凝妙对音乐谈不上喜欢,也并不讨厌,但她不会在迷茫的时候靠着别人的琴声缓解焦虑。
她能看得出艾瑞吉脸上的焦虑比之前更甚。
艾瑞吉一直失神地盯着脚下的光洁地板,第一次听到时毓弹琴之后,她发现听到时毓的琴声心里就会好受一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这就像没有副作用的免费止痛药一样,只要没有什么课,她就会偷偷摸摸地跑来音乐教室门口,听一会他弹琴。
时毓似乎并不在意,偶尔抬头看到她几次,也只是对她微微一笑。
她心存感激,只是最近来的次数更频繁了。
苏旎第一次带她去新地时,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叫梁姐。
虽然从小在新地长大,但她几乎没踏出过孤儿院的大门,新地到处都很危险,不能乱跑,这是他们这些孩子从小听到大的警告。
梁姐和她说了很多有关普罗米修斯的事情。
女人对遇到的每一个成员都一清二楚,和世人眼里的疯子形象大相径庭,普罗米修斯里有患上曼拉病的普通人、失去家人的人、被庇涅迫害的人。
梁姐说,她曾经是科尔努诺斯的老师,庇涅的不作为让她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为了给女儿一个公道,她放弃了曾经的身份,宁愿在新地这种地方躲躲藏藏,过着看不到明天的日子。
“这就是反抗的代价。”女人笑起来,并不忌讳于提起以前的事情,看上去也不后悔选择一条很可能没有未来的路:“但总得有人反抗。”
科尔努诺斯的老师已经是艾瑞吉需要仰望的职业了,不仅成绩得非常优秀,还得经过三次教师合格检定。
能这么轻松地放弃地位、名声和钱财,艾瑞吉觉得她实在是太了不起了,这就是她想成为的那种成熟坚定的女人。
艾瑞吉知道自己本身就没有太多可以放弃的东西,如果她能成为科尔努诺斯的老师,很可能就这样甘于这种平凡但是没有忧虑的生活。
梁姐带她见了阿契尼。
听说他是普罗米修斯最强的异能者,甚至能与行使者交锋。
那个披散着暗红长发,像没有骨头般靠在一只大猫上的男人,低低和梁姐说了几句话,但既没有看梁姐,也没有看向话题中心的她。
比起说话,更像是命令。
他对梁姐说:“把这个给她。”
她从梁姐的手中接过一截巴掌大的金色树枝。
“这是……”艾瑞吉拿起金枝,怯怯地抬头。
“这是用来‘燃烧’的。”阿契尼这时才看她,艾瑞吉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寒战:“你想见我,就点燃它。”
她觉得自己大概不会主动找他。
阿契尼是一个俊美又诡异的男人,她见到他下意识就想躲得远远的,回来之后,又毫无缘由地开始整宿地做噩梦。
梦里全是儿时那晚看见的黑色液体,那个从墙角的破洞里看见的男人,男人死前的微笑像是幽灵一般阴魂不散地纠缠着她。
一遍又一遍,总是重复那个梦,她就开始恐惧做梦,恐惧睡觉,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几乎快要遗忘的回忆,在一遍一遍重复的梦境中细节愈发清晰。
对死亡的恐惧让她更加坚定对普罗米修斯的信任,也加深了她的烦躁。
她有些怨怼梦里那阴魂不散的男人,为什么总是要缠着她不放。
这样折磨了许多天,突然这一天,有一个名叫『莲』的成员冰冷地给她发来消息。
阿契尼要见她。
莲除了这句话什么都没有留下,正当她疑惑的时候,发现一直被她随身带在身上的金枝自己开始燃烧了。
那火焰并不炽热,只是越燃越大,最后彻底包裹住她。
她踏出火焰,发现已经从教学楼的女厕所来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地方。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教堂,仿佛受到了很严重的损害,只剩下几面断墙,和一些被石块压塌的座椅。
乱石中杂草横生,灰蒙蒙的层层断壁,显得无比萎败。
所有的废墟里,只有中间的水池格外显眼,圆形的水池砌得离里面约有半人高,一半在外头,一半镶进去,即便无人维护照料,里面依旧保持着清洁的水色,泛着淡淡的蓝色,仿佛在发光一般。
她围着水池绕了一圈,不知道说要找她的阿契尼身在何处,那水池中突然传来松动的水花声,阿契尼趴在水池边看,那双眼睛如同鬼魅般注视着她。
艾瑞吉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了两步。
阿契尼撑着脸看她:“你想知道吗?”
“知道什么?”艾瑞吉犹犹豫豫地答话,和梁姐谈过,她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阿契尼还想和她说什么?
顺着水流蜿蜒下来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男人的脸上,他微笑地看着她,艾瑞吉说不出他的笑容含着什么意思,像是恶意、又像是怜悯,一时间让她窒息。
他好像能看穿她在想什么:“有关你自己的,被蒙蔽的事实。”
艾瑞吉愈发不安:“我的……什么?”
“你好奇过吗?你的父母。”阿契尼抬目:“你怎么会出现在孤儿院。”
这个问题真是无聊,艾瑞吉握拳,她从有意识起就在孤儿院了。
父母抛弃孩子在新地最正常不过,根本没人会纠结他们抛弃孩子的理由,毕竟这些人自己都不一定能活到明天。
甚至一些主都城区的人都会把不想要的孩子丢在新地。
幸运的孩子会被一些教徒或是修女捡到,进入孤儿院。
但更多孩子只是默默饿死在垃圾堆里。
艾瑞吉从来不好奇自己的父母,也从来没想过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已经被抛弃了,修女就是她唯一的妈妈。
“养育你的修女难道没有和你说过你的父母吗?”阿契尼微笑的嘴露出尖尖的牙,眉宇中流露着一种奇怪的恶意:“这也是一种慈悲?”
艾瑞吉提高声音:“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真的无所谓吗?”阿契尼说道:“你不是见过你的亲生父母吗?”
她从来就没有见过。
艾瑞吉露出几分羞恼,觉得他只是在逗弄他。
阿契尼轻声说道,仿佛诱惑的魔音:“你知道的,你见过的,那个男人——你的父亲,带着自己已经病入膏肓的妻子,向平时相熟的修女托孤,因为他们已经活不长了。”
艾瑞吉听着他讲话,仿佛在听另一t个人的故事。
修女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样的事。
“这对身患恶疾的夫妇,妻子在送走女儿的一周后去世,丈夫却熬过了几年。”阿契尼笑着用指尖拂过身下的水面,朝她微微抬起手:“丈夫仗着自己还能走动,干一些下三滥的活,赚的钱全都塞给了修女,希望修女能用这笔钱让女儿读上书。”
“他不敢见慢慢长大的女儿,害怕在她的心上留下阴影,就这样……一直到死,可戏剧性的是,他最后还是让女儿留下了阴影,还是以最恐怖的一面。”
艾瑞吉紧握着两手:“你在讲故事吗?”
阿契尼自顾自地往前走,仿佛自言自语:“一直到死,他说,我就偷偷地……看她一眼,只一眼,最后一眼。”
“孤儿院的墙角,正好有个破陋的小角。”阿契尼继续道:“——我只想看一眼我的孩子,他这么祈祷,神满足了他。”
艾瑞吉忍不住想要打哆嗦。
墙角下黑色的液体像是再次蔓延到了她的脚边,鼻端蔓延着下水道的腐臭,男人的尸体、微笑,眼睛里疲惫的血丝。
她浑身一抖,下意识低头,脚底踩着碎裂的石块,什么都没有。
身上的汗水已经将内衣湿透了,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战。
她总以为,这病是发生别人身上的事。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会因此而死,他们并不是不爱她,抛弃了她,恰恰相反,这一切苦难都源于潘多拉。
如果没有潘多拉,她会有一对爱自己的父母,一个正常幸福的家。
艾瑞吉落下一滴眼泪。
“你知道‘点燃’,最重要的条件是什么吗?”阿契尼还在不急不慢地说道。
阿契尼看着她是什么神色,她已经不清楚了,她像逃命似的抓住手中的金枝。
“对,就是这样。”阿契尼丝毫不意外她的动作,低声道:“有的人天生就能点燃自己,而有的人需要养料。”
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懂。
“对了。”阿契尼似乎想到了什么:“给你的东西,记得收好。”
他的最后一句话融化火里,金枝仿佛被她的情绪点燃,噗嗤一下烧起来,她的世界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女厕所的梳洗台前,终于逃离了那个地方。
她像是从飞翔中突然下坠的鸟,突然得知自己父母的消息。
不久前,她还在怨恨梦里的那个男人为什么总是纠缠着她,觉得她既没有开采潘多拉,也没有往新地倒过垃圾,就算他得了病,也没有理由缠着她!
修女妈妈从不曾说她有父母,她以为自己能去外面上预科,是因为她学习最好。
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她不知道往哪里去,只能下意识地往音乐教室走。
就算这么痛苦的情绪,在时毓的音乐里仿佛也能平静下来一点。
她发着呆,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还想着父母,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她被拍了一下,立刻就想跳起来尖叫,被来人忙不迭捂住嘴。
“是我。”莲凪压低声音,不想被里面的那人听见。
舒凝妙跟在后面,看着莲凪猫着腰从窗户底下挪到艾瑞吉身边,自己头都没低一下。
窗户里,时毓坐在白色的三角钢琴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演奏,手指搭在琴盖上,看着她微笑。
舒凝妙看了眼低语的莲凪和艾瑞吉,又看了眼目光似有如无的时毓。
莲凪对艾瑞吉极力放低声音:“你能不能先把那个东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