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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欲之春 白桃青盐 30982 字 3个月前

“二周目”代表更有效率,更正确的行动。

而这些改变体现在哪里——

艾德文娜办公桌上莫名出现的神像,一周目她死亡时桌面上没有。

剧情里一直到第二次异能实践艾瑞吉都陷在朋友、攻略对象的酸甜生活里,从未失踪过。

失踪不是剧情的意外,而是后面的剧情提前了。

阿契尼第一次试图拉拢她时嘴上说的“先知”,相信她能“预知未来”。

这世界存在另一个二周目玩家,比她更熟练地掌控着时间,在试图打出自己的完美成就时,还清楚地知道她也是同类。

难怪“弦”说,无法完全掌控时间的她被拉入那段覆盖的记忆很危险。

阿契尼……他到底是谁?

越想越觉得后怕。

舒凝妙腾得一下站起来,把资料夹锁进柜子,又用衣服盖住。

虽然已经用物理锁锁上了柜门,她还是不放心。

这东西要是被发现了,她死一万次都不够。

被阿契尼一个人追杀和被一个国家追杀是两种不同的等级。

她在柜子前守了半天,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想法。

艾德文娜在信件里解释过她的异能『黄金锁链』的作用。

『黄金锁链』的条件她大概也能猜出来。

据艾德文娜所说,她把这个文件放在办公室里,心里其实根本不想有人拿到,所以设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条件』。

所以『黄金锁链』这个异能的限制,应该是在上锁的同时,必须设置特定的开锁条件。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不能打开的锁。

至于其他一些小条件,她就按照一般异能的标准排列组合,总能试对。

舒凝妙尝试着用【嫉妒】状态去盗取『黄金锁链』异能。

尝试了十几次,后缀终于更新成了『黄金锁链』。

这可是初代行使者之一的异能!

舒凝妙喜出望外,尝试着在柜子外加上异能锁。

至于条件,既不能让人发现,还要方便自己打开。

那就设置成『只有偷到国立研究中心绛宫石并且拥有《秘密之爱》这个游戏的女人』才能打开。

舒凝妙将手贴在柜门,看着手心下金色的半透明锁链穿过柜门,围着她设想的范围不断缠绕纠紧,随后闪烁着在空气中消失。

她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心发呆。

初代行使者的异能是不是强过头了?

艾德文娜死了两三百年,异能也依然有效没有消失。

说明『锁链』制造的锁,不是在异能者潘多拉基础上维持的,而是确确实实造出了一把锁。

打个比方,契约类异能者制作的契约,异能者死后契约就会失效。

但控冰异能者凝结的冰并不会因为异能者的死亡而融化。

因为冰和水,都是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东西。

『锁链』不仅能用在这种安保方面,甚至还可能成为她目前为止得到的最有用的战斗异能。

有了这个异能,她就多了一份对付阿契尼的保障。

舒凝妙一敲手,发现楼下逐渐开始吵闹起来。

宿舍楼外的学生挤在一起抱怨:“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去?”

工作人员在校园四处拉上警戒线,其中一人死板地回道:“这是治安局和校方做出的共同决定,为了排除隐患,停课这七天除了特殊情况,科尔努诺斯禁止出入。”

特殊情况是什么情况?

舒凝妙蹙眉,她不可能真的待在学校里七天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格。

“那我们回家不是更安全!?”学生不满地反驳。

“失踪的学生里也包括走读生。”工作人员一板一眼:“离开界限,我们不能保证任何安全。”

反驳那人语气染上几分胆怯:“那也太……”

舒凝妙走进学生堆里,看着工作人员一个个将想离开的学生劝回去。

眼看人越来越少,舒凝妙就变得显眼了。

工作人员走到她面前,不耐地开口道:“回宿舍好好待着就不会有事,快点回去。”

舒凝妙咬紧下唇,半晌,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目光微抖,突然伸手捂住胸口,腿软似往下倒。

周围的工作人员顿时全围了上来。

舒凝妙脸色煞白,是真的憋着气,憋到胸口发疼才开口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我……好痛……”

工作人员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毫无征兆的发病,面面相觑,急道:“送医务室吧?”

她马上起身,口齿清晰道:“我只去全区最好的医疗所。”

工作人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咳了一声,提高声音:“没听见吗!?我骗你们不是耽误我自己治疗吗?”

他们是被分来保护学生的,也知道这个学校里的学生都非富即贵。

这个学生要是真的病死,他们无论如何也逃不掉追责。

几人互相对视,最后还是决定留一人通知上级,送她去医疗所。

舒凝妙保持着西子捧心的姿势,余光观察他们的动作。

车身有治安局专用的徽章,可见防范t是真的严密,不是做做样子。

车行至半路,舒凝妙察觉到终端疯狂震动,见同行的工作人员似乎在汇报什么,她抽出终端看了眼。

居然是八辈子都没给她打过电话的舒父。

她已经猜到对方的来意,拿起终端,对面传来舒父的怒吼:“你到底在哪?打你终端也没人接,你弟弟不见了你知道吗?!都是你的错。”

舒父嗓门太大,前面的工作人员闻声回头,舒凝妙又立刻虚弱地咳了几声。

“为什么治安局的人说他失踪了?”舒父在那头大吼大叫:“是不是你说了他什么?”

那怒吼的声音逐渐远离话筒,又对着别的地方喊起来:“马上去找啊!你们这些治安局的都是吃白饭的东西。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们不找,就让行使者找,你们知不知道舒长延是谁?”

舒凝妙刚摁下挂断键,身体因为刹车微微前倾。

车子还没到目的地,却在路边停下来。

几名工作人员陆续离开,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另一个人接手了她这个麻烦,自然坐下。

“怎么不咳了?”羽路单手扣上安全带,侧身看她。

连续通宵几天没有合眼的羽路在奔赴国立联合大厦的路上接到来自下属的电话。

舒凝妙不省心他早就知道,与其放着她折腾自己的下属,不如把她带去乐意她不省心的人身边看着。

现役三位行使者01、02、03都已经回到了主都,现在没有哪个地方比联合大厦更安全。

——有时候他也会因为这些议员怕死的程度而觉得好笑。

他正好要去联合大厦,于是路上和下属换了车,打算把舒凝妙也一起带去联合大厦。

舒凝妙不说话,他关掉自动驾驶系统,打死方向盘——工作乏味又令人作呕,重复同样的事、同样的话术,只有开车时他头脑才清醒一些,因此只要不是重要场合,他都用手动挡开车。

“我送你去你哥哥身边。”

舒凝妙一口否决:“我要去医疗所。”

进了联合大厦的门,想出去就难了。

加上之前入侵国立研究中心偷窃的履历,她现在做贼心虚,不想被搜身盘查。

“……可以。”羽路叹气,舒凝妙感觉到车身逐渐提速,开始超越周围一辆又一辆的车:“我给你办住院,但是你不能出去。”

舒凝妙“嗯”了一声:“知道了。”

十几分钟的路程缩短成了五分□□路将车停好,但舒凝妙发现车门还是锁死的。

羽路侧过身,再次警告她:“不要离开医疗所。”

“……发生了什么?”舒凝妙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了风雨欲来的意味。

失踪的五个异能者学生里有艾瑞吉和苏旎,这事肯定和普罗米修斯有关系。

但观察羽路的态度,又有诸多奇怪的点,羽路如果觉得她会成为目标,很危险,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让她来医疗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叮嘱她不许离开。

“不仅科尔努诺斯,庇涅的五个区接下来都会陆续发布出行禁止令。”他缓缓地叩响方向盘:“防止恐慌。”

“议会……收到了一个预告,或者说是威胁。这个威胁关系到全人类,而不单纯是某个人。”

羽路的眼睛清正,毫无杂念,舒凝妙总觉得他是一个实心的人,看起来沉甸甸的:“我不相信,但不希望因为我的不相信而酿成祸端。”

他下车替她打开车门:“去吧,只要不离开这里,怎样都行,我去联合大厦报告工作了。”

舒凝妙奇怪地弯腰,手搭在摇下的车窗框前,仰头看他:“你这么信任我?不用写个契约什么的,你车上不是有很多吗?”

羽路低头,看见她额前的碎发,柔软得像羽毛。

他是长子,严苛的家规,他从小到大都是独自一人,没有亲近的兄弟姊妹。

他知道舒凝妙是舒长延的妹妹,但俩人找不到丝毫相似之处,关系也说不上特别和谐亲密。

如果说舒凝妙是一片柔软的羽毛,舒长延就是比金属还硬的石头。

一片柔软的羽毛落在手上,因此那点麻烦也只是羽毛骚动的痒意。

“行。”他轻声开口:“要拉钩吗?”

舒凝妙抬起手,做出拉钩的手势,在羽路要碰到她小拇指时倏然抽手拉高,对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羽路失笑。

舒凝妙走出车库那一刹,听到羽路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耶律器的时间不多了……他大概还想见见你。”

能说的话,他刚刚大可以直说,这显然是不想让人听到的。

她没有停顿,顺着旋转楼梯继续往上走。

好歹也嗯了几声,羽路虽然离开,她还是要装装样子的,没有立刻离开医疗所。

前段日子频频造访,这家医疗所的人都已经认识她,她示意医生随便给她开盒维生素填上就诊记录,提着药往二楼走。

想来想去,她能在医疗所耐得下性子待着的地方也只剩下这里。

病房里的窗帘敞开着,阳光从窗扉漏下来,阿尔西娅靠在轮椅椅背上,温吞地轮子。

她坐在正对窗户的桌子面前,捧着一本笔记本,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两眼弯弯地看过来。

舒凝妙走到她身边:“你的身体比上次好多了。”

她上次给她带来礼物绘本时,阿尔西娅还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

阿尔西娅的主治医生抓住她聊了一会儿,她才知道阿尔西娅没有父母,哥哥也经常忙到不见人影。

住在全庇涅最顶尖的医疗所,每天都在烧钱,俩人没有其他家人,阿尔西娅的哥哥大概也在为了她的病努力打工,不能经常来医疗所也能理解。

“我的身体就是这样,好一阵、坏一阵,上次没有吓到你吧。”

阿尔西娅朝她轻轻拍了拍胸口,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现在已经全好啦。”

刚说完,她就岔气咳嗽两声,低头捂住半张脸。

舒凝妙给她接了一杯水,帮她缓缓顺过气来。

阿尔西娅脸蛋染上属于红色的温度,用潘多拉移出病床下的椅子,放在自己身边,示意她也坐:“你今天怎么过来了?科尔努诺斯不是要上课吗。”

“停课了。”舒凝妙支在桌子上,看见她桌面上铺开的笔记本、信纸和羽毛笔有些眼熟:“你在做什么?”

“写日记。”阿尔西娅微笑着举起自己的手里的笔记本:“妙妙要不要看?”

俩人之间的茶杯漂浮着热气,里头的叶片起起伏伏,倒是轻柔松散。

女孩的声音轻快,让人听着心头不自觉舒展,舒凝妙缓缓眨了眨眼,倾身看她手里的日记。

阿尔西娅一脸认真地将日记往前翻:“嗯……还在前面一点,看,二十三号,一楼住院的红鼻子用石头砸了我的窗子,二十七号,隔壁过生日的阿婆送了我一块蛋糕。”

日记上或愤慨或开心,情绪分明,几乎没有持续超过两句话的负面情绪。

舒凝妙还发现,她的日记里没有一个人名,都用稀奇古怪的词代替,写得像怪诞的童话故事。

舒凝妙好奇地点了点日记上诸如“红鼻子”“大鱼”之类的词汇:“这是指人吗?”

“是啊。”阿尔西娅严肃道:“哥哥跟我说,不可以随便写日记,如果被别人看见,会被利用来做坏事——但是我吃实验药物后记忆力越来越差了,不写日记,我害怕自己有一天醒过来什么也不记得。”

……她的哥哥是遭遇过什么吗?怎么会有人这么和小孩说话,舒凝妙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我就给所有人都起了代号——只有我能看到的代号。”

“这代号有什么关联吗?你是怎么确定自己能一一对应上的。”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的异能让感官很敏锐。”阿尔西娅竖起指尖悬在唇边:“这些代号,其实就是我看其他人时看到的东西,我能看到所有人独特的……本质的形状”

舒凝妙目光落在她刚写完的那段文字上。

我讨厌乌鸦!他居然拆了我的粉色书皮,还嘲讽珍珠送给我的礼物傻!

她一愣,脑海里好像捕捉到什么东西的影子,视线迟迟无法移开:“乌鸦……是指谁?”

阿尔西娅见她看到,有些不好意思地俯身盖住那句话,歪过头告诉她:“是我的哥哥。”

乌鸦这个词在她脑海中印象太深,以至于在任何场合看到,她无法控制联想到另一个人。

然而可怕的是,她只是稍微分出神来思考这件事,所有东西都自己黏合在了一起。

阿尔西娅之前是不是告诉过她,她的哥哥是治疗型异能者?——

作者有话说:没有弃坑,只是因为确实不t在状态,看到评论后也总是反复置疑自己是否写得太差,翻来倒去从第一章 开始整理剧情和大纲,我知道自己心态很差不能抗压很不好已经在改了,每天基本上也要修文修到两三点,谢谢大家帮我捉虫,我能发现的错误都已经修改了,到今天才重新登上jj,停更一段时间是觉得将错就错只会越来越不好,一直以来都只是希望能写出好一点的故事,这一本还很长,不想草率完结。

已经把我自己这边的评论区关了,除了人身攻击外没有删过任何评论,之后会专心写的,绝对不会弃坑,对大家很抱歉,让大人们失望了真的对不起,会开多一点抽奖尽可能让订阅的大人都能抽到。

第87章 阻兵安忍(1)

不可能。

“在想什么?”

见舒凝妙突然沉默,少女歪过头探向她,柔和的绿色眼珠带着几分试探似的好奇,见她回神,对着她一笑,露出颗尖尖的小虎牙。

熟悉的绿色眼睛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却和另一双冷漠的绿眸重合。

阿尔西娅口中“治疗”系异能的哥哥,不常出现却承担得起她的巨额医药费——普通异能者根本不可能做到。

笔记本上两种不同却又异常熟悉的字迹。

包装精美的礼物盒里遗失的玫瑰花瓣。

送给阿尔西娅却又出现在维斯顿桌面上的儿童绘本。

甚至是……阿尔西娅对实战模拟系统的熟悉程度。

舒凝妙捧起她的脸蛋,头一回如此认真地观察女孩的五官。

阿尔西娅对她努了努嘴,咧嘴对她笑脸颊上的肉不多,鼓起来却很软,腼腆可爱。

连五官的轮廓也有几分相似。

——她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不,这也不全是她的问题吧。

阿尔西娅一头砂金色的头发,性格和维斯顿更是两个极端,谁会想到她和维斯顿有关系,这两人真的是亲兄妹吗?

可这么一想,已经没有别的可能。

舒凝妙低下头,直视她无辜的眼睛,万般无奈地搓了搓她的脸:“你早就知道了吧……”

第一次见面时还热情地要介绍哥哥给她认识,后面却闭口不谈了。

阿尔西娅把脑袋转向一边,假装观察窗台前的黄玫瑰:“啊,什么呀?”

“维斯顿。”舒凝妙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鼓着脸掩饰笑意的表情:“他就是你那个手艺很好的治疗者哥哥?”

已经和维斯顿做完交易,舒凝妙现在只是单纯对这个事实感到冲击。

“之前怎么不说?”

见瞒她不过,阿尔西娅才两手支着脑袋小声开口:“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很讨厌他。”

她有在阿尔西娅面前提起过维斯顿吗,阿尔西娅是怎么看出来的?

舒凝妙唇抿成一条线,转头掩饰见鬼的表情,维斯顿的情商一定是都留在母亲肚子里被妹妹吸收了!

“没关系,所以说他是乌鸦啊。”阿尔西娅贴过来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舒凝妙下意识开口:“为什么?”

阿尔西娅一脸诚实:“因为发出声音就很难听。”

舒凝妙“啊”了一声,听着阿尔西娅又打开了话匣子:“嗯……哥哥上预科的时候经常和别人打架呢,因为别人看不惯他的样子。”

不知道说些什么,舒凝妙对此完全不惊讶。

“我也会生他的气的。”阿尔西娅举起日记本,挡住自己涨红的脸,表情有些沮丧:“他把你送给我的书拿走了,对不起,妙妙。”

“没关系。”

舒凝妙耐心听着她抱怨,在思索中逐渐意识到某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你和维斯顿经常交换笔记……或是书这种东西吗?”

这似乎不能用关系好来解释。

她见过的阿尔西娅和维斯顿的书,上面都有两种字迹。

比较潦草、字母末尾连在一起的应该是维斯顿的字,但两种字迹其实相差不大,连看的书也差不多。

兄妹二人就像同一个人,无论是字迹还是爱好……

“其实……我和哥哥之间没有什么秘密。”

阿尔西娅犹豫了一下,捧着脸说道:“为了更有效率地去研究潘多拉,我们从小到大学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一个人面对敌人会很困难,2v1就会简单很多。”

这两人脑袋还都格外好使的情况下,完全是1+1>2的效果。

但他们俩的世界里,除了研究潘多拉几乎没有别的任何私事。

舒凝妙是唯一的意外,也是除了研究之外唯一可以谈论的话题。

“所以,维斯顿知道我来过吗?”舒凝妙扶额。

“知道的。”阿尔西娅肯定地点了点头:“他说,随便我。”

她猜得没错,难怪阿尔西娅对实战模拟系统相当熟悉,维斯顿同意她要求时也过于轻易。

“那……”舒凝妙扶着脸,指尖触及耳垂坠下的心石耳环。

她想起那片落在礼物盒里的黄色花瓣,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微微一怔:“这个是你做的?”

“终于可以说了!是我和哥哥一起做的,我挑的礼物盒,好看吗?”

“对了。”阿尔西娅突然抓住她的手,柔嫩可爱的脸蛋凑近,露出些好奇神色:“哥哥交给你的时候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女孩看上去很好奇。

事实上,维斯顿根本就没亲手拿给她,可能是觉得丢人?

“没有。”

阿尔西娅的兴趣还没有消退的迹象,缠着她继续发问:“你现在还讨厌他吗?”

“说不上‘讨厌’……”

当着阿尔西娅的面,舒凝妙也不可能说她哥哥的坏话,只能勉强含糊过去。

“那就是喜欢吧。”

“怎么可能。”舒凝妙随口否定:“太奇怪了。”

“可是我喜欢妙妙。”阿尔西娅对她笑:“哥哥也喜欢。”

舒凝妙没把她充满稚气的话当真,平淡地点点头。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色,医疗所里的人流肉眼可见变少,花园里不见人影,看上去格外萧瑟:“科尔努诺斯出了些事,维斯顿最近可能不能来看你了,别担心。”

她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舒凝妙站起来,帮阿尔西娅收拾起一些她不方便收拾的东西,将毛毯温柔盖在她腿上。

阿尔西娅低头摩挲腿上毛毯的花纹,状似懵懂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舒凝妙能肯定这事和普罗米修斯与阿契尼有关,但根本猜不出他们想做什么。

到底什么样的威胁,才能让治安局如临大敌?

感觉到手背的温热,舒凝妙低头,发现是阿尔西娅抓住了她的手。

阿尔西娅仰头看着她:“从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你有些心不在焉,是因为这件事吗?”

她闭上眼睛,半晌缓缓开口:“我能感觉到,你很焦虑、困惑……”

阿尔西娅的感知确实异常敏锐。

舒凝妙半蹲下来:“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袭击训练场的那个人吗?”

“我记得。”阿尔西娅滑动轮椅靠近她,声音轻柔:“哥哥也和我说过,普罗米修斯在今年之前,活动的手段还很温和,联合议会里甚至有大部分非异能者议员是支持这个组织的。”

舒凝妙之前就推测过这个结论,如今又得到了肯定,庇涅政府前期对待普罗米修斯的矛盾态度,想必和内部意见的冲突密不可分。

这一切的转折点,都是因为阿契尼。

这个凭空出现的神秘人,改变了普罗米修斯,甚至改变了庇涅。

“阿契尼……”舒凝妙缓缓道:“这个人的姓名和容貌在庇涅找不到任何信息,真的很奇怪。”

“阿契尼应该不是他的名字,我很早之前就见过。”阿尔西娅握着她的手,也因为她的神情而缓缓蹙眉:“Agni是因妥里文中‘火焰’的意思,是因妥里崇拜的一位火焰神。”

连名字都是假的吗?舒凝妙更头痛了,她倒是寄希望于庇涅官方能够解决阿契尼,但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了她自己,她也必须得做些什么。

“你是在哪里看到的?”舒凝妙认真道,就算是代号,阿契尼选择这个名字作为代号,也一定有什么理由:“还有别的吗。”

阿尔西娅松开她的手,从桌子最底下翻出一本落灰的书递给她:“这个手抄本好像是病房的上一位患者留下的,我无聊的时候读过,上面记载了因妥里的神话赞歌。”

“阿契尼拥有在祭祀中传送祭品的能力,也被视作神人之间的使者。”

不用阿尔西娅再读出来,舒凝妙已经看到了书上那重点标出来的一段古庇涅语。

这本书的原主人显然对火神阿契尼很在意,这一页的标t注格外多。

“里面还提到过阿契尼的赞颂词是——嗯……破除黑暗,烧尽不净。”

舒凝妙还沉浸在刚刚那段话的思考中,闻言蓦地一怔,对阿尔西娅开口:“这本书,能借我看看吗?”

——

另一头,国立联合大厦的圆桌大厅已经吵翻了天。

“这么离谱的话你们也信?”

“今年庇涅已经损失七个潘多拉泉眼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别管那些疯子说什么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失踪的学生带回来。”

……

越来越高的声音仿佛要掀翻联合大厦的屋顶。

走廊里恰恰相反,无一人开口,寂静得可怕,尽头传来的脚步声打破几乎凝滞的气氛。

靠在墙上的银发青年抬了抬眼皮:“羽主任,你迟到了。”

羽路懒得纠正他称呼上的错误,幅度极小地点头,声音冷淡:“你们不进去?”

“他们还有得吵——至少两个小时。”昭伸出手指,手上的戒指的闪光跟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亮得人眼睛疼:“友情忠告,别在这个时候进去。”

羽路索性站定:“你们行使者怎么想?”

“随便一个人宣布自己要毁灭世界我都得如临大敌一遍的话,我们早就忙死了。”

昭摊手:“看议会怎么说吧,我也觉得还是把学生先救回来好,只是现在无论是异能还是探测仪都找不到学生的踪迹,有点麻烦啊。”

羽路蹙眉:“治安局内的异能者也找不到学生的踪迹。”

“大概是有什么能妨碍异能施展的异能。”昭捏了捏下巴,神情并不是很紧张。

“……除了学生之外。”羽路忍不住开口:“还有那个预告。”

昭捏了捏手指上的戒指,耸肩道:“那个阿契尼吗,就是他威胁联合议会要烧掉整个庇涅?说实话,像是我七岁的小侄子会说的话。”

“没有谁能毁灭这个世界。”他转过头,拍了拍羽路的肩膀,眼睛里带着笑意:“异能者也是人类,不是神。”

他话语未尽,走廊尽头的合金门自动打开,光线顺着门缝往两边延伸。

“谁。”羽路止住话题,警惕皱眉。

“没事,是舒长延,议会指定他保护国立大厦的安全。”昭直起仿佛没骨头的身子:“确定行踪后我和霄绛会去执行任务,他守在这里,不会出什么大事。”

羽路不奇怪议会会要求舒长延留下来保障,毕竟他是庇涅现在最趁手锋利的武器。

逆光的修长身影投在走廊之中,走近几步才看清青年锐利俊美,隐带攻击之意的脸。

昭低声道:“呃,别管他,妹妹不接他通讯,他上火。”

羽路似有所感,转头往前方瞥了一眼,不期然和对方撞上视线。

舒长延目标明确,抱手驻足在羽路面前,声音清越平和:“你带她去医疗所做什么?”

羽路淡淡道:“她说她想去,没有告诉你吗?”

他不了解舒长延,但了解舒凝妙。

舒凝妙不想待在学校有很多种方法,可她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那种,她和哥哥的关系根本没那么亲密。

昭看了看舒长延,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羽路,目光在俩人诡异的气氛中徘徊。

舒长延冷淡看着他,似是打量,体态挺拔,身高带着天然的压迫优势。

“这是兴师问罪?我以为你很清楚她为什么不告诉你。”羽路顿了顿,突然说道:“因为她无法依靠你。”

昭还是第一次知道羽路也会说这么呛人的话,也是头一次看见舒长延露出这种阴沉的神情。

他猛地从两人之间站起来,伸展双臂隔开一段距离,僵硬地打圆场道:“羽路,把那几个失踪的学生资料发给我,我们也研究研究。”

两人同时别开视线。

失踪的学生一共有五个,五个人都是弦光学院一年级的学生。

失踪者一号:艾瑞吉,女,异能『光明』

失踪者二号:苏旎,男,异能『转移』

失踪者三号:福特西,男,异能『控火』

失踪者四号:姚莹,女,异能『纯白之影』

失踪者五号:潘乐,男,异能『柳叶刀』

除了同一年级的学生外,这五个失踪者没有相似的背景特点,羽路的重点放在苏旎身上。

舒凝妙的警告是突破口之一,苏旎有过与普罗米修斯来往的嫌疑,其他四个人的失踪很可能与苏旎有关系。

然而剩下的四个人中,也并不完全是绑架。

艾瑞吉坐在角落,面对昔日同学怨恨的眼神坐立难安。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教堂,她不认识路,只知道这里是普罗米修斯的临时据点之一。

失踪的另外三个学生,福特西、姚莹和潘乐,正被五花大绑着,用垃圾堵着嘴倒在祷告台旁边。

苏旎跷着腿坐在祷告台上,脚踩在其中一个人的头上,脸上还带着笑意。

艾瑞吉怯怯道:“为什么要带他们过来?”

“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见的话,会很显眼啊。”苏旎笑眯眯地回答道:“你不是不想别人说闲话吗?”

“可是……”艾瑞吉皱眉:“这样的话,他们之后不会到处乱说吗?还有可能暴露我们。”

“嗯……”苏旎那双血红的眼睛盯了她一会,在艾瑞吉觉得不寒而栗的时候,突然嗤笑出声:“你也太可爱了。”

他从祷告台上跳下来,一脚踩在其中一个男生的头上,生生地把人的脸踩进了地面。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还能回去?”

苏旎支着下巴,一滩血从男生的脑袋下蔓延,看得艾瑞吉头昏脑胀:“你还记得他们是谁吗?”

艾瑞吉真正看到血腥的画面,脚一时发软,想要站起来却又没有力气,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苏旎从血泊中拽着男人的头发拉起来,割断绳索。

“他啊。”苏旎的脸被拼命挣扎的男人溅上血迹:“之前还说过我是女表子生的东西呢。”

他又看向旁边的女人:“你也是,和姐姐说我从那种地方被接回来,不知道有没有染病。”

女生惊恐地摇头。

“这个人,在时家的宴会还幸灾乐祸地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搜你的身。”

苏旎无趣地望向艾瑞吉:“你认识他们吧,他们不是也这么对你吗,你不想报复回去?”

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匕首,狠狠从男生肩胛骨缝插进去,男生脸上的表情痛苦拧在一起,被堵住的嘴里溢出哀嚎。

艾瑞吉尖叫一声,和那个女生一样拼命摇头:“别这样,苏旎,别这么做。”

苏旎听了她的话,突然沉下脸,大步向她走过来,俯身用沾满血的匕首拍了拍她的脸:“我的任务就是带你来这儿,剩下的和我无关。”

冰冷的匕首和滚烫的血液同时触碰她的皮肤,艾瑞吉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觉得眼前的人格外的不真实。

那个温柔、怯懦的少年,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你这种伪善的表情,真是太讨厌了。”苏旎血红色的瞳孔盯着她,匕首的脊背从她脸上滑过:“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不也很讨厌这几个人吗?”

“你说我们是朋友,我折磨他的时候,你难道不觉得痛快吗?”

“你的善良只是懦弱,你也希望他们死,只是不敢做而已。”

苏旎一句话仿佛把她打入了冰窖,可刀尖贴在她脸上,她动也不敢动。

“啧。”看到她的表情,苏旎知道事情有些失控,不耐地低头,睫毛触近她的脸:“你只要乖乖地坐在这里就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粉色的发夹,别在她的头上,艾瑞吉挣扎,发现她的身体像是被麻痹一般无法动弹。

他转身就走,站在那三人面前,心情极好地转了一圈,身上的白色风衣随着动作摇晃,下摆全是刚刚溅上的红色。

艾瑞吉干呕了一声,眼眶里的泪水打转,苏旎给她戴上那枚粉色发夹后,她就像一只人偶,只能坐在原地,无法动弹。

苏旎歪头对她微笑了一下,注视着她的眼睛,用匕首捅进自己胸膛。

刀身从皮肉中进出,迅速愈合,他脚下的匍匐的人身上却不停地多出伤口。

昔日的同学匍匐着爬到她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脚踝,绝望地发出哀求的声音。

地上流淌着惨不忍睹的血迹,周围的椅子、蜡烛上都已经变成红褐色。

男生的嘴大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苏旎弯下腰,把他的头拎起来,扯掉堵着嘴的垃圾,可男生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呀。”苏旎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缓缓松开手:“t他死了。”

黏稠的血糊在艾瑞吉的脚边。

“他们死不足惜,就是这些人剥削着‘我们’,一直在欺凌你啊。”

苏旎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抚摸她的胳膊,曾经漂亮的脸上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鲜血,让她鸡皮疙瘩四起:“你忘了吗?”

他一张一合的嘴唇还在试图说服她,眼睛里却是纯粹的、对于掌控他人生死的愉悦,闪烁着陶醉的异样光彩。

艾瑞吉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少年可怜的脸、身上的伤痕、在众人质疑时挺身而出维护她的模样,像一片被石头击碎的玻璃,在她面前粉碎成无数片。

这一天,她看到了真正的恶魔。

第88章 阻兵安忍(2)

这本神话诗歌的手抄本里,记载着火焰为本源,能够传送祭品的神祇阿契尼。

而名为“阿契尼”的红发男人,恰巧拥有能传送的异火。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巧合?

但那个男人绝不可能是真的神明,因为舒凝妙目前还是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无神论者。

她没能从书中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却在反复思考中隐隐抓住了一条对付阿契尼的线索。

一直以来帮助阿契尼脱身的,并不是强大的实力,而是“传送”特性独具的灵活。

他随时都可以出现、消失,留下大火焚烧的一片狼藉,像一只捉不住的幽灵。

只要限制住阿契尼的传送能力,一切就简单多了。

而另一边,失踪案久久没有进展,其他学生开始人心惶惶起来。

庇涅主都最新发布的限制令和疏散令让人不得不多想。

“难以想象,恐怖分子居然嚣张到了这种程度!”

舒凝妙吊在医疗所外墙的突起时,听到楼下病房里传出熟悉的新闻声。

慷慨激昂的声音正好覆盖住她跳跃时发出的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

阿尔西娅从病房的窗户往下探看,见她成功落地,给她比了个“真是完美”的手势。

她避开监控,顺着来时的路走到街头,发现昔日热闹的中央大街已经空无一人。

来医疗所的时候没带充电器,她的终端早就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

舒凝妙路过街头的电子公告牌,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今日新闻。

“这两日发生的潘多拉泉眼自燃事件……疑似与气温有关。”

她停在公告牌前盯了一小会儿,觉得这事和阿契尼一定脱不了干系。

庇涅极力掩饰着现在的情况,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主都内却依旧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舒凝妙已经想到与阿契尼抗衡的方法,但并不着急去找他。

庇涅现在透露的信息极其模糊,她还不清楚阿契尼做了什么,实在没必要上赶着送人头。

因为羽路临走前说的话,她打算再去看一眼耶律器。

她有预感,必须尽快见到耶律器。

明天就是耶律器让昭签订的那份协议上最后的死亡日期,有些事情如果不问,就再也没有机会问出口了。

她打算去看耶律器——听上去简直就像天方夜谭。

耶律器在庇涅研究中心内,接受着军方严密的护卫和研究员的监视,没有任何可以偷溜进去的漏洞。

异能检测中心的通行卡她已经用掉了,偷绛宫石的办法显然不能用第二次。

但舒凝妙总有办法。

接到公共终端号码拨来的电话时,葛文德手上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次弄丢一块绛宫石的生命科学学院院长,现在已经彻底失去曾经的野心和斗志,终日惶惶不安,只怕事情暴露。

绛宫石失窃的那天,他刚挂掉电话就失去了意识。

有人来过他的办公室。

那人不仅拿走了绛宫石,还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个遍。

家人的照片、房屋的钥匙、生命科学院的胸牌,所有的东西整齐放在桌子上排成一排,像一种明目张胆的威胁。

而最令他恐惧的,是桌子上多出来的那一样东西。

一部他从未见过的终端。

无法联网,终端的信息也全都被毁坏,终端文件里面只放着一段录音。

录音循环播放着他和林议员的对话。

完蛋了。

他拿着这部终端,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葛文德只知道,这段录音要是爆出去,他这辈子都完蛋了。

终端那头的声音听不出性别年龄,说话也开门见山:“我设置的定时发布,二十四小时内不取消,明天所有人都会在网上听到你的通话录音。”

葛文德心梗着,轻轻反锁上门,声音低得像是怕地上的蚂蚁听到什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把生命科学院的后门打开,关停两个小时的监控和安保程序。”

“不可能”葛文德下意识反驳:“我会为此担上大麻烦的。”

“机器失控、需要维修,偷绛宫石的时候,你不是有很多理由?”

舒凝妙靠在监控死角的公共终端亭旁,闻言漫不经心看向周围,观察有没有路过:“随便你,照做还是等着明天的缓刑,你自己选择。”

“我……我做。”那头沉默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必须答应我,销毁你手上的东西。”

“当然。”舒凝妙随手摁掉终端。

因为她手上本来就没有录音文件。

她从打晕的两个研究员身上一共搜出两部终端,担心全部带在身上被搜查会太显眼,她把一部放在葛文德办公室,另一部给了维斯顿,自己根本没有留下多余的备份。

当时留下录音,本意是为了恐吓葛文德,让他老实点,没想到现在能派上用场。

没人会想到她拿到录音竟然不留备份,葛文德就算怀疑也没办法求证。

只是短暂见过几面,舒凝妙已经看透这是个绝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和未来开玩笑的人。

舒凝妙回了一趟自己的房子,换上预科时实验课穿的白大褂,把自己裹严实,把当时从那两个研究员身上搜出来的ID卡放在口袋里。

通过垫肩、增高改变身形,舒凝妙尽量把自己还原成记忆中见过的研究员的模样,最后又打开一次性头巾、口罩、手套把自己的皮肤完全覆盖。

上次走过的路她已经完全记住,约定的时间内,还是大半夜,两个小时的机器失灵不会引起研究中心太多人的注意。

或许上天也在她的帮忙,夜晚起了异常的大雾,笼罩在研究中心的大门外,伸手不见五指。

舒凝妙熟练避开巡逻路线,依循着记忆顺利走到耶律器门口,拿出ID卡刷开电子门。

可能因为是半夜,耶律器的房间里并没有监测的研究员,本来做好速战速决准备的舒凝妙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男人不留情面的冷厉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不是说了吗?我不想看到任何人。”

舒凝妙背压着门,快速反手上锁,摘掉自己的口罩。

耶律器的尾音倏然变调:“你……”

“老师。”舒凝妙快步走到他身边,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你还真是——”耶律器一时没想出形容词,愣怔半晌:“大胆。”

简直是肆无忌惮,耶律器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通过研究中心的重重防护来到这里的,他看到舒凝妙时,心脏都骤停了一瞬。

舒凝妙快速扫过耶律器,他脸色青黑,状态却显得异常精神,只让她想到“回光返照”四个字。

她不敢多看,转头又瞥到耶律器手臂上缠绕的各种管子,针头已经插进了静脉里,仔细处理好。

“这是麻醉剂。”耶律器指着手臂上的管子,主动给她介绍:“这是凝血剂和□□。”

□□会导致心脏衰竭,凝血剂会堵塞静脉,在麻醉剂的催眠效果下,十几秒内就能让人毫无知觉地死亡。

“他们在等我自己做决定。”耶律器看着床边机器的按钮,说着说着自己就开始发呆:“我要面子,想一个人走。”

舒凝妙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怎么会来这里?”耶律器轻飘飘揭过刚刚的话,

“羽路说你想见我。”

虽然说得隐晦。舒凝妙知道羽路的性格不可能无故对她说这种话,肯定是耶律器自己提过。

“这人也真实诚。”耶律器诧异地摸摸自己的头,他的头发已经剃光了,看上去像一颗发肿的核桃:“我只是随口一提,上次你问我的那个东西,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了。”

“没关系。”舒凝妙摇摇头,示意他不用再说,绛宫石一块已经彻底碎裂,另一块现在在她身体里。

房间里莫名安静了几秒,耶律器才躺在床上开t口:“你的时间不多了吧?”

她偷偷潜入,时间应当不宽裕。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他像是开玩笑似的说道。

舒凝妙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的仪器,很难想象耶律器这样的人会在这个夜晚安静地自己死去。

他这样的人,曾经的英雄,不是应该在家人、战友、前后辈的簇拥下不舍地离开这个人世吗?

舒凝妙忍不住说道:“那个……昭呢?还有别人。”

“我让他们别来。”耶律器平静地移开视线:“我这人要面子。”

沉默半晌,耶律器重新开口,声音带着艰涩:“昭问我还想见谁,我说想见见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可这恰巧都是最不可能的事,可笑不可笑,所以我觉得……让谁陪在身边都没有意义。”

簇拥着他死亡的人再多,也没有他真正想见到的人。

“别这么看着我。”耶律器笑起来:“我没什么可怜的,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才是真的痛苦,我给自己灌止痛药的时候,都在想那些普通人是怎么熬过去的。”

他摸着自己胳膊上的针管:“真是要瞧不起自己了,事到临头,我还是觉得有个人出现真好,想说说话,没那么安静。”

耶律器抬起头,眼睛虽然已经被黑色血丝占领,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冷静犀利:“你还有想问的事吧?说吧,趁着我现在脑子还清楚。”

舒凝妙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当作交易好了。”耶律器看出她的为难,心想还是个小孩子,苦笑道:“我回答你的问题,你就陪着我走完这最后的十几分钟,一个人,还是挺寂寞的。”

“……你患病那年。”舒凝妙别过头:“发生了什么?”

她看完艾德文娜的资料,一直有个困惑的点。

异能者几乎不会感染曼拉病,更何况是异能者中的精英,潘多拉丰富的行使者。

耶律器很可能是继三百年前01号行使者后唯二染病的行使者。

那致使他感染曼拉病的原因是什么,和三百年前死去的那个行使者是一样的原因吗?

如果异能者会因为某种原因感染,舒凝妙必须了解原因到底是什么。

耶律器深深看了她一眼:“我都没告诉过研究中心。”

“我不会说的。”舒凝妙保证。

“没关系,已经无所谓了。”耶律器耸肩:“我在北方极地执行任务的时候,看见绝缘晶体下有一个潘多拉泉眼,是黑色的。”

舒凝妙几乎无法理解他短短这一句的含义。

北方极地是众所周知的潘多拉荒漠,末星唯一开采不出潘多拉的地方。

“我盯着那个泉眼,听到有人在跟我说话。”耶律器停顿片刻:“和我说,阿燕的死都是我的错,我从这里跳下去,就能得到宽恕。”

“你跳下去了?”舒凝妙不自觉地拧起眉头。

“不然也不会在这里。”

耶律器扶额:“我跳下去之后就失去了意识,醒过来躺在一片绝缘晶体上,周围空空如也。我没有上报,因为其他人根本就没有发现潘多拉泉眼,我也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要跳下去。”

“就像一场梦一样,但做过这场梦后,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了变化。”耶律器看着她紧皱的神情,补充道:“别当真,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他们都觉得,阿燕走了之后,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总之,除了这个意外,就没发生过其他事了。”

耶律器说完,望着窗外,沉默半晌,表情有些出神:“我还没有和她说对不起。”

“……谁?”

“我的妻子。”耶律器不好意思地笑笑:“现在大概是前妻。”

“她叫什么?”舒凝妙在他床边蹲下来,趴在他床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以后如果能遇见她,我会替你对她说的。”

“她叫梁钰,以前是科尔努诺斯的老师,阿燕走后,她就辞职了。”耶律器发了一会儿呆,又说道:“算了。”

舒凝妙想说些什么,听见耳边逐渐变得急促的滴滴声,心脏一突,寒毛直竖,冒出些针尖似的冷汗。

她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蓦地站起来,盯着耶律器的眼睛,被他避开。

他胳膊上代表麻醉剂的静脉管内的黄色液体开始缓慢流动。

“……你什么时候启动的!”

周围的机器开始急促地尖叫,舒凝妙一下子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去按停设备,被耶律器抓住手腕。

麻醉剂已经开始发挥效力,耶律器勉力睁开眼皮:“够了,够了,还是快点吧。”

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说得越多,我就越不想走了。”

舒凝妙的手被他扯下来,一言不发,机器的嗡鸣声让她阵阵心悸,她实在说不出别的话。

耶律器看着她,眼神却空洞地仿佛看向别处。

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耶律器已经昏睡过去,又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谢谢……”

谢谢你注视着我的死亡,见证着我的离去。

耶律器的眼睛还半阖着,仿佛只是太疲惫了,下一秒就会睁开。

她以为这个过程会再漫长一点,但那声低语消散之后,控制着她手腕的力道也逐渐卸下。

耶律器的手掉在病床边。

机器“滴”的一声,病房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舒凝妙手悬在半空,脸上露出悲哀而茫然的复杂表情。

耶律器是第二个在她面前离开的长辈,第一个是她的母亲。她照顾母亲最后一段时间,温柔的母亲病得不成人形,抓着她的手,神志不清地冲着她哀求:“我不想死。”

她坐在病床前,给母亲剪指尖,母亲的挣扎在她手臂上划下数道血痕,人对生渴望的声音,连绑着束缚带也那么刺耳。

她曾经以为死亡是很安静的,可死亡那么吵闹,挣扎、喘气、呻吟都清晰而聒噪。

死亡并不安静,安静的大概只有葬礼。

舒凝妙抬头望着房间的窗户,雾气凝结在窗户上,白茫一片的玻璃倒映出她的身影。

她知道耶律器的生命体征消失,生命科学院的研究员很快就会赶过来。

远远的,沉重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

舒凝妙深吸一口气,把口罩和头巾戴好,惊觉自己出了一身虚汗。

耶律器的死不在她预料范围内,离预定的两个小时还剩一个多小时,她本来可以顺利离开。

但是现在从正门出去,绝对会撞到匆匆赶来的值班研究员,等于自投罗网。

没办法了,舒凝妙打开窗户,决定直接跳下去,这个高度对如今的她来说算不上障碍。

至于引起的骚乱。

舒凝妙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备用的planB,苏旎的“生命之符”吊坠。

——她打算全部送给普罗米修斯。

吊坠在她的控制下飞到天花板上,掉在灯架边缘。

舒凝妙踩在窗户的边框上,察觉到被压在头巾下的心石耳环突然疯狂震颤。

有人在使用异能,离她还很近。

这么晚居然还有其他异能者在,舒凝妙蹙眉。

房间外传来刷卡的电子音,舒凝妙不再犹豫,松开手往下往后倒去,周围浓厚的白雾瞬间将她的身形吞没。

雾气蒸发在她的体温里,又湿又凉地黏在她脸上,像是冰冷的眼泪,她摸了摸脸,果然全是水。

这雾大得简直有些不正常。

研究中心底下的军官发现了她的动静,视线被雾气阻碍,他们索性打开红外成像仪开始对着外墙大面积扫射。

舒凝妙早就预料到他们的行动,在空中抱住头部,一般热武器很难对异能者造成伤害,她只需要分出心神用潘多拉拨开子弹。

还好有雾。

虽然这雾泥泞、潮湿又阴郁,但今晚实在帮了她大忙。

安保系统和大门还没有恢复,落地之后只要一口气冲出国立研究中心,这些人就很难再找到她。

下一秒,舒凝妙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悬在空中的身体正在往上飞。

不符合引力的动作险些打破舒凝妙十几年的认知,但耳边疯狂嗡鸣的心石耳环在告诉她,这显然是另一个异能者的杰作。

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人,正夹着她的腰,从天上飞过。

舒凝妙刚要挣扎,察觉到自己被挟带着正在远离研究中心,不禁放缓动作。

不一会儿,那力道改变方向,往地上俯冲。

舒凝妙被随意丢下去,一头扎进水里,控制着她的力道终于消散,她从水底爬上来,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离研究中心最近的公园,已经废弃很久。

她刚刚掉进的是公园的人造湖,水面青苔遍布,不少黏在了她身上,滑溜溜的t极为恶心。

舒凝妙没心情在意这点,夜风吹得树丫哗啦哗啦地凌乱乱响,安静得可怕,周围仿佛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心石耳环还在震动,刚刚那人还没走,不知道是敌是友。

刚刚被夹着飞时,她没有听到属于人的呼吸和心跳声,身上反倒更潮湿了。

联想到什么,舒凝妙盯着湿润的地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噼啪一声,不远处燃起一小簇火堆。

微微跳动的火苗照亮身体的轮廓,伴随着拨动枯枝烂叶的动作,发出“沙沙”声响。

那人抬起脸,眼里透出仿佛灼灼焚烧的彷徨火光:“我想和你谈谈。”

第89章 阻兵安忍(3)

旺盛的火苗渐渐驱散了地面的潮湿,舒凝妙在火堆前坐下,那火堆经风一吹,光亮更盛,对面人的容颜也被照亮一瞬。

她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但眼前之人和她印象中大相径庭。

这个被莲凪等人称之为“梁姐”、受到众人尊敬的女子,和她其实并没有过直接交手。

短暂一瞥,也隔着极远的距离。

她只记得那双疲惫的眼睛。

舒凝妙在林垂云记忆里看到的梁思燕是个不失风度的优雅女人。

而现在坐在火堆前的女人虽然依旧穿着那身斗篷,却完全变了模样。

那双烤火的手像是两截烧焦的木炭,斑驳黑紫的皮肤附着在骨骼上,血管和组织都清晰可见,如同病坏的树皮。

烧伤的不仅是她的手,梁思燕抬头后,舒凝妙能看到她被毁坏大半的面容。

她其中一只眼睛紧闭着,被脸上焦黑翻卷的脓血黏合在一起,已经坏死。

女人像是刚从火场里逃出来,大半边身体都带着恐怖的烧伤。

“刚刚抓着我的人是你?”

舒凝妙一只手放在袖口小刀上,缓缓扫视周围的环境,确认周围没有埋伏其他人。

“除了我,这里还有别人吗?”

梁思燕平视前方,沉稳凝重地盯着眼前的火堆。

舒凝妙之前只猜到梁思燕的异能是控雾,没想到她还能将自己的身体化作雾气,融合在控制的雾里。

难怪梁思燕能在空中无声无息地掠走她,她却一直没能听到属于人的呼吸和心跳声。

“你既然有这种能力,之前要杀我时怎么不用?”舒凝妙拿树枝捅了捅火堆,捣出一小摊烟灰。

梁思燕那张可怖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倒是诚实:“没用,反正我近身也打不过你。”

公园里的风稍微停歇了片刻,荒废的设施里,只有月色朦胧的一层光圈,宛如暴风雨后的片刻安宁。

身上潮湿的衣物很快在火堆旁蒸发烤干。

舒凝妙打量女人两眼,眉眼微微蹙起:“梁思燕是你的假名吧。”

“你很聪明。”梁思燕毁坏的容颜纵然狰狞,脸色却尚且还算平和。

“我该叫你梁钰?”

她当初调查梁思燕的名字无果时,就应该想到这是个假名。

若是没有耶律器临终前那一番话,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普罗米修斯的前任首领会是科尔努诺斯的一名普通老师。

“不,叫我梁思燕就行。”

女人声音冷淡,盯着跃动的火光,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的小孩走了之后,我觉得待在庇涅都是一种对她的可怕背叛,所以我辞去了科尔努诺斯的工作,跟着一些普罗米修斯成员的线索来到新地。”

“那时普罗米修斯已经是一盘在庇涅政府压迫下名存实亡的散沙,但只有借助这个组织,我才能集结力量反对潘多拉。”

梁思燕没有抱怨,也没有怨恨,声音带着点淡淡的喑哑和鼻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抗议、宣传、用各种手段要求庇涅变革,我耗费了整整九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舒凝妙百无聊赖地戳了戳火堆,盯着面前时不时跳出来的火星:“现在这种情况,你不会还想劝我加入普罗米修斯吧?”

“坦白只是诚意的一部分。”梁思燕的声音充斥着倦意所带来的沙哑:“你刚刚和他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既然还在好奇追查潘多拉的真相,我想请你帮忙。”

“你一开始就在?”舒凝妙闻言动作顿了顿,试探着开口:“那耶律老师最后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他……”

她还没说完,声音被梁思燕蹙着眉头粗暴打断:“别提他。”

舒凝妙顺眼望向她的表情,识相闭嘴。

梁思燕深呼吸一口气,眉头皱得如同死结,狰狞的脸上神情剧烈翻滚,看着煞是吓人:“……他是个懦夫。”

“他这种人,只会缩在龟壳里,继续玩他扮演英雄的过家家游戏。”

刚刚还语气平和的女人开口带着几近冷漠的刻薄:“阿燕走了、他病了,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软弱地被庇涅当成傀儡操控,那个光头就算把他大卸八块也研究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最后死了也不过是一堆学术垃圾而已。”

“……”舒凝妙和她相顾无言。

她向来不擅长处理感情上的是非,根本不想介入别人的家庭纠纷。

倾听老师前妻的抱怨已经足够让她尴尬,没想到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激烈到了这种程度。

看到舒凝妙极力撇开眼神,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梁思燕原本满腔的怒火已经熄灭大半。

她止住话头:“我已经放弃梁钰这个名字了。”

连带着这个名字背后的身份、职业和声名。

她不是科尔努诺斯的文学课老师,也不是耶律燕的母亲,更不是耶律器的妻子。

“他和我没有关系。”梁思燕声音有片刻的黯淡,随后又重归于镇定:“——我来,是想和你合作。”

“等等。”舒凝妙举起手里的树枝,轻轻晃了晃,顶端还挂着一团火苗:“你为什么要找我合作?”

没等梁思燕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接着开口:“让我猜猜。”

少女的面容映在暗淡的火光里,轮廓的阴影显得格外冷漠疏离。

“因为你和阿契尼闹翻了。”

“嗯——”舒凝妙目光在梁思燕狰狞翻起的皮肤上扫了一眼:“你差点被他杀了。”

如此严重的烧伤,梁思燕若不是有以身化雾的异能,恐怕根本没有命活着来找她。

虽然刚刚才在泥池里打过滚,满身灰尘污物,舒凝妙神情依旧不见任何狼狈,目光尖锐。

“为什么这个时候和他翻脸?”

她眼神如同刀子一般扎在女人身上:“把首领之位主动让给他的你,因为他大肆焚烧潘多拉泉眼害死了太多人而后悔了吗?”

舒凝妙一直在关注路边的新闻,庇涅每天都有新的潘多拉泉眼自燃事件。

这不仅是潘多拉的损失问题——每个泉眼里都有成百上千的员工,里面有开采工人、有维修人员,还有数据勘探的学者。

梁思燕的肢体有片刻僵硬,缓缓抬手触摸自己被烧坏的皮肤,许久才重新开口:“你说得对,我后悔了。”

她抬起枯槁的双手,无力地遮住自己的脸:“我一开始并不想这样,可九年来,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没能改变庇涅,那些跟随我的孩子没有质疑我,我却自己开始质疑自己。”

她开始忍不住想,是不是真的是她的错。

如果是她的无能让大家看不到希望,阿契尼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改变这个世界,实际上愤怒和恨意就如同瀑流狂肆,而我根本无从察觉。”梁思燕抬起眼,悲哀地看着她:“我在巨浪中不仅迷失了自己,还伤害了这个世界。”

舒凝妙的眼神不带鄙夷,反问时出奇平静:“这件事是能靠某一个人改变的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阿契尼会做得比你更好?”

“……”

说起来,得知梁思燕是普罗米修斯的前任首领后,她也这么问过莲凪。

莲凪当时的回答也全是迷茫,说出的答案自己都不太相信:“因为他更强。”

她想起莲凪的回答,轻啧一声。

被舒凝妙坦荡地怀疑,梁思燕也没有生气,反而神情变得奇怪起来:“他……不太一样。”

说完这句话,面对舒凝妙狐疑的眼神,梁思燕突兀地停住了话语。

舒凝妙丢开树枝,一副已经厌倦的模样,没精打采地拖长声音,眼神却仍旧是锐利冷淡的:“哪里不一样?”

“他不是人。”梁思燕声音沙哑干涩。

“……”舒凝妙沉默半晌,干脆利落地起身:“你在耍我?”

女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凝t沉,目光盘旋在她身上,似乎因为这句话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其实是潘多拉。”

“你听我说。”眼看舒凝妙已经打算转身离开,梁思燕跟着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些许。

“我没有骗你!这是我唯一能跟你交换的情报,我会告诉你所有想知道的东西,只要你愿意帮助我杀了他。”

“可是。”舒凝妙双手背在身后,俯身靠近她,神色乖戾:“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当然想杀了阿契尼,也想知道有关阿契尼和普罗米修斯的信息和弱点。

但谈判的时候,她可不会把想要的东西挂在脸上。

“阿契尼一直在图谋你。”

梁思燕一直以来镇定的声音果然变快了几分:“你真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

舒凝妙冷漠地收回目光:“你之前不也想杀了我?或许我该趁你虚弱先报复你。”

梁思燕沉沉地看着她,突然上前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可以,随便你。”

女人胸口也是凹凸不平的,舒凝妙能感觉到她衣服下烧伤的痕迹,迅速抽回手。

梁思燕立即追上来叫住她:“如果没能阻止他,所有人都会死。”

“阻止什么……他想做什么?”

舒凝妙这时候才想起来,因为庇涅的刻意隐瞒,她还完全不清楚阿契尼这番操作的目的。

绑架了几个异能者学生,烧毁潘多拉泉眼造成恐慌,还差点把自己这边的人杀了一个。

完全一副顽固的恐怖分子形象,看不出任何想要和官方沟通的模样。

那绑架学生大概也不是为了威胁谁。

舒凝妙脑海中浮现出艾瑞吉的脸。

果然是因为她。

苏旎很可能就是绑架艾瑞吉的人,其他人都只是障眼法,弦光学院这么多人,阿契尼为什么偏偏要用苏旎她也能猜出一二,越是苏旎这样的人,越是好操控,给出明确的利益,他什么都敢做。

弦流将艾瑞吉设置为主角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舒凝妙从未看轻过艾瑞吉的作用,主角,某种意义上就是“世界中心”嘛。

那她如果不去,艾瑞吉自己说不定能把阿契尼弄死?

见舒凝妙态度有所缓和,梁思燕松了口气,紧接着就是不可置信地诧异:“你们还不知道阿契尼做了什么?”

“庇涅怎么会大肆报道给他做宣传?”

舒凝妙见怪不怪。

“他给庇涅官方下通知已经七天了,这七天,每天都有新的潘多拉泉眼自燃事件。”

梁思燕打开自己的终端,让她看一张燃烧在庇涅联合大厦上空的照片,肆虐的火焰组成了威胁的字眼:“他打算以庇涅所有的潘多拉为燃料,重新燃烧这个世界,让星球重新回到原点。”

舒凝妙“呃”了一声,不怪庇涅,她听完也觉得这话离谱到像是在开玩笑。

梁思燕却一脸认真:“这是真的。”

舒凝妙不得不露出和她一样认真的表情:“所以他要怎么做?跑去偷偷把每个潘多拉泉眼都点燃,然后等它们自己烧到连在一起?”

庇涅的灾害应对科也不是吃白饭的,怎么可能让潘多拉燃烧到这种程度。

“不,我刚刚说过了。”梁思燕露出复杂的眼神:“他不是人,是潘多拉,潘多拉之间能够互相感应,换句话说,他可以凭空控制潘多拉。”

舒凝妙还能心平气和地接话:“你是说,潘多拉成精了,还打算放火烧死我们,是吗?”

“我知道这说法很难让人相信。”梁思燕斟酌着开口:“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体内的潘多拉多到不正常,绝不是普通人类可以相比的,就像机器人的身体大多由金属构造,我们的身体由血肉构造,他的身体——好像大部分是由潘多拉构造而成的。”

“两年前,我和几个同伴在新地捡到了他,他浑身是血,皮肤上全是割开一般的裂痕,每一条裂痕里都在源源不断地溢出潘多拉。”

“我意识到,他可能不一般。”

女人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在面对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他说自己叫阿契尼,其他的一概不知,就像一个刚出生在这个世界的婴儿,没有任何记忆。”

“我们收留他住了一段时间养伤,很奇怪,他身上的伤口愈合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黑色的诡异纹路。”

梁思燕拧眉:“后来,他加入了普罗米修斯,他告诉我,他可以帮助我、帮助我们,他本就是为了这个星球而诞生的。”

“他伤到脑子了。”舒凝妙无语。

“我一开始也并没有相信。”梁思燕叹气:“如果没有后来的种种事情……他确实很强大——那种超越人类的强大,你应该见识过,这世上大概只有行使者能与他匹敌。”

“因为庇涅在他的行动下态度真的有了改变,我怀着侥幸的心理把普罗米修斯交给了他……也可以说,我在逃避。”

她坦诚道:“都是我的错。”

舒凝妙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只凭这个,你就相信他是潘多拉?”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知道异能道具的制作原理吧。”

“把身体里的潘多拉压制放进物体里。”舒凝妙说道,想到了什么:“只有体内潘多拉含量极高的人才能制作异能道具。”

所以能够制作异能道具的人极为稀少,制作方法的摸索就已经足够艰难,更何况一般异能者很难拥有足以制作异能道具的潘多拉盈余。

“他可以无限制地制作异能道具。”

梁思燕怕她不信似的,紧接着说道:“其实把他捡回来时,地下诊所的体检仪因为他身体的潘多拉超过阈值无法显示,我就已经有些怀疑,但我当时怀着私心……希望他能成为我们对付庇涅的强大武器。”

“你可以自己验证。”

梁思燕咬唇:“你难道没发现你弟弟最近的变化吗?他并不是病好了,阿契尼把自己的血给了他,过量的潘多拉让他暂时产生了类似回光返照的效果。”

舒凝妙从头到尾都没注意过苏旎的模样,乍一听这话,蹙眉道:“阿契尼真是潘多拉成精?”

“不。”梁思燕似是有些好奇她怎么会这么想:“我觉得他应该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或许是有人利用婴儿做实验,给他们体内注射潘多拉,造成了什么变异……”

女人虽是这么说,语气也带着几分不确信。

先不说目前世界科技水平最高的庇涅有没有这个能力,阿契尼如果真的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人形潘多拉,制造他的人目的又是什么?

“所以。”舒凝妙半信半疑道:“已经过去七天了,他怎么还没点燃整个庇涅?”

“因为还没到时间。”梁思燕神色紧绷起来:“他让苏旎带走了艾瑞吉,我猜他打算利用那孩子的异能做什么,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是我们?”舒凝妙一脸莫名地指了指自己:“你怎么会觉得我就能杀死他。”

“他对你有一种特殊的执着,我觉得这种执着应该源于你特殊的能力,我不会问你能做什么,还可以为你提供所有你需要的帮助。”

梁思燕对她伸手:“我的直觉,如果有人能杀了他,那个人只有你。”

“这次,我希望把直觉用在对的地方。”

舒凝妙没有动作,梁思燕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随后撇过头:“就像你说的那样,只要你能杀掉阿契尼,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

“我承认,我起初引导普罗米修斯是不甘的报复。”

梁思燕将手放在胸口,摸出生命之符的吊坠,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满是痛苦和疲惫:“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再像我的孩子那样离去,但这个过程中,我却让那么多无辜的人丧命,我早就应该为此赎罪。”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人都喜欢把赎罪挂在嘴边,舒凝妙对她的命不感兴趣,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你知道阿契尼在哪里?”

“他一定还在新地,但他消失很久了,现在只有苏旎知道他在哪里。”

梁思燕松了口气,示意她拉住自己的手:“我手里还有传送的异能道具,可以先带着你去新地的基地,然后再让人搜寻他的踪迹。”

她手心放着一片金叶子:“相信我,我本意不想伤害任何人。”

舒凝妙低下头,将指尖搁在女人的手心:“没关系,如果你骗我,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阿契尼。”

梁思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模糊的神情生动些许。

那片叶子凭空燃烧起来,火焰很快卷席t了处于中心的两个人。

短暂的滞空感很快消失。

舒凝妙松开手,从火焰中走出来,呛鼻的恶臭扑面而来,像是淤泥般从鼻腔一路黏稠地堵在肺里。

“这是哪里?”

哗啦啦的流水声掩盖了她从指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舒凝妙不得已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哪!”

梁思燕走在她前面,打开终端的灯光:“这里是新地废弃的下水道,我们最初的基地。”

女人说话的声音在下水道里回响,模糊不清,舒凝妙五官都皱在一起:“都在新地了……还有必要特意找这种地方吗?”

“新地也并不安全,庇涅偶尔会派军队来视察,还有自卫队,上面的居民不关心我们在做什么,但如果有人询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我们。”梁思燕习以为常道:“走到前面就不臭了。”

穿过黑漆漆的隧道,梁思燕停在被丝网覆盖的管道前,揭开覆盖着断枝残叶的丝网,示意她钻进去。

爬过管道,里面居然是一个有工厂大小的房间,里面亮着光,气味也确实淡了很多。

梁思燕从管道跳下,落在她旁边。

“这里的电是莲凪利用下水道的水流设计发电的。”女人带着些笑意,像是带着学生参加科技竞赛的老师:“挺厉害的吧。”

舒凝妙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枯叶,才抬头打量四周。

里头的环境也算不上多好,只不过有几盏灯而已,像个临时储货的仓库,杂乱地堆着很多箱子,看破损的包装,似乎是各种各样不同牌子的速食罐头。

里面的人比舒凝妙想象中要多,众人听见动静,都紧张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被梁思燕喝退。

“这个地方,阿契尼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梁思燕淡声。

舒凝妙扶着箱子坐下来,挡住其他人探究的视线:“你被阿契尼烧成这样,居然不怕他回来杀了你?”

“这就是我说他不正常的原因……”梁思燕看着她,缓缓开口:“他不会来的,他不在意我想不想杀他,也不在意我们会做什么,他的世界只有他想做的事情。”

“正因为察觉到了这点。”梁思燕紧攥着自己被烧伤的手臂:“我才开始恐惧。”——

作者有话说:阻兵无众,安忍无亲;众叛亲离,难以济矣←这个标题其实是阿契尼的

七夕快乐大家,wb放了哥妹饭

下一个part就轮到哥了,为了这叠醋包的饺子

第90章 阻兵安忍(4)

“……那是一种面对非人之物的感觉。”

一个拥有正常人类的身体结构,可以沟通的对象,却开始给她一种似人非人的恐怖感。

当阿契尼暴露人类面孔下的异常时,也唤起了她发自心底的恐惧。

梁思燕无法和舒凝妙解释清楚这种连大脑都不确定的情绪,只能说道:“等你真正面对他的时候,就知道他的恐怖了。”

舒凝妙微微扬眉,并没有因为梁思燕的话而有所动容:“你说你在科尔努诺斯的时候曾经教过文学,你读过因妥里的神话史诗吗?”

“只读过两篇节选。”梁思燕停顿一下,抬眼观察她的表情:“因妥里文明落后,不依靠智能系统和电子设备,全靠长者口述相传,庇涅到现在都没有系统的文献资料。”

与世隔绝的落后状态让因妥里充满神秘的色彩。

就像大多学生都幻想过吸血鬼、龙和魔法,梁思燕读书时也对因妥里颇感兴趣,只是研究这个国家的成本太高,作为兴趣显然不现实。

想要彻底弄清楚这个国家的历史的神秘文化,就得去学习这个国家几十种相似又宛如天书般的古老语言。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谁能不假思索地把十几年都浪费在这件事上?

庇涅里对因妥里研究有所成就的学者,同时也是语言学的天才。

听见她的话,舒凝妙曲起腿,丝毫不意外这个回答:“有纸和笔吗?”

“我去拿。”梁思燕像许诺的那样,没有追问她原因,起身找周围人借来纸和笔递给她。

舒凝妙眸光冷静,笔尖微顿,在纸上写下一句谏言:“于天界为太阳,于地界则为祭火”

这是阿尔西娅给她的那个手抄本上,有关“阿契尼”这个火焰之神祇的最后一句赞歌。

手抄本其实就好端端地放在她身上,但她从头到尾没想过拿出来给这些人研究。

舒凝妙打算利用普罗米修斯的人杀了阿契尼,却并没信任过他们。

——甚至连临时的盟友也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她在路上随手捡来的一把刀罢了。

随手捡来的刀有可能会锋利,有可能会生锈,甚至有可能割伤自己,这是舒凝妙准备捡起它的时候,就已经心知肚明的事情。

“这是什么?”梁思燕蹙眉。

“是因妥里神话史诗中的一篇,有关火焰之神的赞歌。”

“于地界则为祭火。”

舒凝妙着重指着这一句,缓缓开口:“这里是解释火焰作为本源的两种形态,地界是什么我不清楚,与天界对应,可能指因妥里文化中的地狱,这句话中最重要的是祭火这个词。”

“我猜这个就是阿契尼的异能。”

舒凝妙在纸上画下一个大大的叉:“你们一直以来认为阿契尼的异能是一种异火,但他真正的异能其实是祭火。”

梁思燕不解地蹙眉:“有什么区别?”

“点燃火焰,献上祭品,为了自身的欲望向神明祈求祷告。”

舒凝妙盯着她,眸光在黑暗里也依旧明亮:“祭祀之火在神话中负责传递人类向神明献祭的祭品,你不觉得眼熟吗?”

“传送。”少女用笔尖点了点薄脆的纸面,点出阿契尼异能的特质。

女人茅塞顿开:“你的意思是说阿契尼和因妥里神话中的火焰之神有关系?”

“你之前的猜测不无道理。”

舒凝妙简明扼要地下定论:“他要么是神,要么就是依照这位神祇形象所制造出来的人。”

而后者看起来更有可能,因为阿契尼整个人与手抄本里这篇赞歌的形象完全重合。

这反而能证实阿契尼并非神明。

以庇涅为例,同一个故事,在各地都有不同版本,很多形象前后矛盾,有各种差异,如果真的有神明,也不该和其中某一篇一模一样。

而阿契尼就像在以这一篇在庇涅内流传的赞歌为基础,进行COSPLAY(角色扮演)。

他是在扮演神明。

以阿契尼是人造品为前提,那他的创作者显然从这篇因妥里的神话中获得了不少灵感。

或者可以直接说,阿契尼就是人造的火焰神祇。

梁思燕先是惊诧,面上又露出些许不解。

“你在想,这有什么意义,是吗?”舒凝妙看透了她未曾说出口的疑惑似的,冷淡开口:“祭祀包含着很多复杂的步骤,点燃火焰、献上祭品、祈求祷告……对于信徒来说,最重要的属性是什么?”

梁思燕思忖半天,犹豫开口:“诚心?”

“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是『奉献』吗?”

她看见舒凝妙的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含义说不上嘲弄,更像种审度。

“从苏旎那里得到生命之符后,我一直有个疑问——他为什么要给你们这种异能道具?”

“后来,我在训练场观察了你们入侵科尔努诺斯的成员。”

舒凝妙盯着梁思燕震颤幅度愈发明显的瞳孔:“他们都死了。”

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死亡,而是一种近似飞蛾扑火的牺牲,这些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人像虫豸一样从阿契尼的火焰中飞出,又义无反顾地冲向另一个火堆。

这行为有违人的本能。

“所有异能都有限制,他的火也是。”舒凝妙怕她恼羞成怒,没有把话说得太露骨:“结合神话和祭祀之火的性质,他的火应该只能接受具有‘奉献’之心的人,所谓的异火传送,实际上是一场献祭。”

莲凪说过,拿到生命之符的每个人实际上都做好了为此而死的准备。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只要让他们相信自己的牺牲是为了某个伟大的目的,就会心甘情愿地赴死,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保有“奉献”心,人的想法心态朝变夕改,真正面对死亡时,恐惧害怕都是极为正常的反应。

——就像她拿刀子抵着莲凪时,莲凪说他“不想死”。

她见过的这几个普罗米修斯成员里,只有莲凪对她明明白白展示过自己的求生欲。

为什么?

舒凝妙想到了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莲凪身上佩戴的那枚生命之符,并不是异能t道具,是原原本本的生命之符,一个没有任何作用的普通吊坠。

生命之符作为普罗米修斯符号,被发放给每一名普罗米修斯成员,虽然是异能道具,但唯一的作用就是屏蔽人所有的感知。

被麻痹的感知只会让人产生错误的判断,苏旎就是前车之例。

这看似鸡肋的功能,实际上还有一层作用,那就是削弱人的『求生欲』,人为制造出更多愿意『奉献』的信徒。

阿契尼将普罗米修斯原有的“生命之符”替换成了他所做的异能道具,利用普罗米修斯成员本身的奉献感达成了自己的异能条件。

梁思燕顿时色变,一脸不敢相信地盯着面前的少女,仅仅凭这点线索,她居然能推断出阿契尼的真实异能。

或者说,在更早之前,舒凝妙就已经在冷酷地观察着他们。

舒凝妙干脆利落放下笔,直白道:“我需要你们帮我找到阿契尼的下落,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以这些人,这几天也没办法完全搜遍新地。”

梁思燕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你有其他的办法?”

“再‘献祭’一个人。”

舒凝妙逼近她,指尖悬在她领口前,领口下隐隐能看到吊坠链的影子:“祭祀不可能只靠一个人完成,传送的通道也绝非单向,我知道你们手里还有阿契尼制作的‘生命之符’。”

“像你们之前做的那样,使用他制作的生命之符。”

她口吻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要买的购物清单:“只要有一瞬与阿契尼使用火焰的时间重合,就能通过祭祀的通道,觐见神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周围的空气骤然沉闷下来,直至凝固,梁思燕深呼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使用火焰,他可以一直不使用异能,我们却不能一直待在火里!这是拿命来填一个结果。”

舒凝妙抱手看着她,反应淡淡,无动于衷。

“……就算误打误撞传送到了阿契尼面前,也只有死路一条。”梁思燕咬着牙,喉咙里压出一句话:“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再因为这种事而死了。”

“那是你们该解决的问题,不是我。”

舒凝妙挺直身体,将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白大褂解开丢在地上,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然我为什么要答应和你合作?”

她漠然的眸光透出如同被冰封般无法逾越的坚壁,梁思燕这时才意识到,那个在桥上将他们一伤一死的女孩,刚刚以来都表现得太好说话了。

“你既然知道对上阿契尼危险,我冒着生命危险对上阿契尼,总不可能是因为你几句话而感动。”

无视周围凝固紧绷的空气,舒凝妙冷淡地靠在箱子上:“你要是对我来说没有价值,就称不上合作。”

梁思燕的出现正合她意,研究完手抄本上有关阿契尼的内容,她已经大概拼凑出了阿契尼异能的限制。

利用祭祀之火的特性能够快捷直接地找到阿契尼,但偏偏这个方法她没法用。

先不说她能在火焰里撑多久,舒凝妙有自知之明,她绝对是这世界最没奉献心的人之一,牺牲精神更是为零。

但她知道普罗米修斯的人一定能成功。

凑巧的是,还没等她主动找上门——梁思燕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我现在的身体在火焰中连一息都无法坚持。”

梁思燕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极力放低声音,近乎卑微:“我如果能做到,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我做不到,也没有资格替其他人做这个决定。”

她如果答应下来,就等于要开口送这里的一个孩子去死,让谁去呢,谁不都是一样的人。

梁思燕有时候真觉得,还不如让她去死算了,但她死在火里,却还是什么问题也没能解决。

两人僵持着沉默下来,一道带着病意的沙哑嗓音打断梁思燕的话:“我去。”

舒凝妙转头,凝神看了一会儿旁边开口说话的人,这人身量中等,全身都被掩盖在头蓬下。

见她目光扫过来,这人沉默地取下自己的斗篷,露出一头雪似的白发。

他脖颈处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声音喑哑,丝毫不见之前的清冽:“我可以去。”

梁思燕无声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居然是差点被她控制着死在江里的控冰异能者。

舒凝妙在水里看了林垂云的全部记忆,对此印象深刻,乍一眼还能认出来。

他居然还活着。

林垂云垂眸,恶狠狠地盯着她,又攥手撇过头压下火气重新开口:“我将冰覆盖身体,在火焰里能支撑很久,是最合适的人选。梁姐,你不用再说了,除了我还有谁能一直待在火里?”

梁思燕没有反驳他,良久后,慢慢冷静下来:“还需要追踪器。”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去的人很难活着回来告诉他们位置。

舒凝妙摇摇头:“有信号屏蔽仪。”

如果追踪器能起作用,她可以直接根据艾瑞吉身上的追踪器确定位置。

舒凝妙大概能确定苏旎、艾瑞吉和阿契尼在一起,信号屏蔽仪不像是阿契尼会布置的东西,应该是苏旎为了防止别人通过其他手段找到艾瑞吉而设置的。

“用微脉冲波或许可以。”一个脑袋从面无表情绷着神色的林垂云身后探出来。

少年声线极有特色,听过就很难忘记。

舒凝妙转头望向他的方向:“你怎么在这里?”

莲凪甚至还穿着学院的制服,闻言抿唇:“是梁姐用道具带我过来的,我也想帮帮大家。”

——实际上是因为阿契尼的出格举动引发的一连串调查,很可能连累到身处学校的莲凪,梁思燕把他带回来,但隐下了这点忧患没说。

“振荡器发出的微波脉冲,不需要信号,也没办法被异能阻拦。”莲凪非常自然地提议:“以微波脉冲的范围把新地划分成四十二块,需要四十二个人监测脉冲频率,通过频率强弱就能确定大概位置。”

“等等……”

“我没意见。”林垂云抢在梁思燕前面开口,将女人的所有犹豫都堵了回去。

两人相视不语,片刻后,林垂云转过头避开视线。

“……布置人员需要时间,等有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面对舒凝妙平静的注视,梁思燕轻轻阖上双眼,片刻后再次睁开,不再犹豫:“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

梁思燕带着一脸不爽的林垂云离开,应当是要去召集其他人安排注意事项,顺便说些她这个外人不能听的话。

舒凝妙对此也不感兴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闻言收回视线。

莲凪没走,慢吞吞地挪动到她身边,舒凝妙从走神中分出点注意力落在他身上:“你不用去帮忙吗?”

“基地有现成的振荡器。”莲凪两手交叠背在身后,久久地看着她:“只要布置一下就行了,用不上我。”

“你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舒凝妙无言看着满地的速食食品箱。

这种破破烂烂的环境里居然备着在军用物资里都算少见的振荡器,实在可疑。

“为了监听国立联合大厦。”莲凪诚实道:“不过没成功。”

“……”

“要不要在这里逛逛,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莲凪提议:“这里留守的人不多,基本是跟着梁姐回来的,大概有一百五十个人。”

“这里面有一百多人都是未觉醒的普通人。”少年快步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扣起的制服领有些宽大,隐约挡住他半张脸,只看见那双缁黑的眼睛:“因为这样,我才想着回来帮忙……其实我之前已经打算退出普罗米修斯了。”

他将最后那句话压得轻而又轻。

舒凝妙跟着他走了一圈,发现基地里的设施比她想象中完善些,不仅有灯、有电,边缘还挖出了一道人工水渠。

里头的水是流动的,看上去接通着某个地上的水管,住在里面的人靠这个才能喝上干净的水。

舒凝妙在水渠边蹲下,微微侧过脸观察周围的人,基地里的人三三两两坐在水渠旁边,有些人躺在地上,姿势显得过于怪异了。

莲凪跟着她的动作蹲下来,顺手捧起一洼水,站起来走到那姿势扭曲的人面前,把水浇在那人头发上。

那人哆嗦一下,转过身子,舒凝妙才看见他血肉模糊像是被焦化般腐烂生疮的脸。

他的脸连着身子,还在时不时往下滴淌分泌物和皮屑。

“烫……”他喉间发出微弱的声音。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莲凪又捧了一小洼水浇给他。

那人张着嘴,只知道啊啊地叫唤,发不出其他声音。

坐在那人旁边抠指甲的男孩t不耐烦地抬起头:“他都要死了,哪知道什么冷热。”

莲凪耐心道:“浇浇又不犯法。”

那人哀哀地吟叫了一会儿,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被身旁的男孩不耐烦扯出布盖住。

舒凝妙的余光将这人惨状看得一清二楚,这程度比耶律器要严重得多,她猜耶律器大概是害怕自己变成这种模样,才主动选择了死亡:“普罗米修斯里也有很多曼拉病患者?”

“大部分。”莲凪蹲在她旁边,用指尖拨弄渠沟里流淌的水:“你想想,在新地患上这种病,要么是去仰颂教会的收容所里等死,要么是加入我们,在最后的时日里对庇涅加以报复,没别的选择了。”

“若是和自己无关,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反对整个国家?人的生命像流动的水,从这头流到那头是很快的,直至死亡,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留下痕迹……”莲凪声音淡淡,忽地停下声音,一抬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是说……你真的要去找阿契尼?”

舒凝妙有些意外,撑着脸静静看着他。

“如果没有人阻止他,你们打算怎么办?”她将问题抛回去。

梁思燕的状态不可能再出现在阿契尼面前,而现在的普罗米修斯只剩下一群老弱病残——字面意义上的老弱病残。

“我会祈祷庇涅能早点找到他。”莲凪心虚:“让行使者解决这件事。”

“你还会寄希望于庇涅政府啊。”

“……人总是会变的。”

“梁姐都拿他没办法。”莲凪双目清澈,纯黑的眼珠与眼白对比鲜明,几乎不眨眼地看着她,语调十分平静:“我担心你。”

莲凪向来内敛,忽得直白起来,舒凝妙睇了他一眼:“你了解阿契尼这个人吗?”

“我没怎么见过他……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身边都有小动物。”莲凪边回忆边开口:“好像很招动物喜欢。”

因为实在没怎么见过阿契尼,莲凪想为她提供些线索,也检索不出什么回忆。

倒是舒凝妙主动开口接过他的话:“你不怕他吗?”

她观察着莲凪的表情,少年在提起阿契尼时,并不像梁思燕那样有生理性的抵触反应,情绪波动甚至不如平时大。

“说实话……我没有什么感觉,也许是见得不多的原因。”莲凪皱了皱眉,认真思考:“第一次见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是个好人呢。”

舒凝妙说:“你是动物吧。”

“怎么可能!”

在远处喊她的梁思燕,打断了莲凪和她愈发走偏的对话:“准备好了。”

“你会回来吧。”

莲凪看着她,又看了梁思燕一眼,压低声音:“你其实没必要一个人冒险,这里没有信号屏蔽仪,我不会阻拦你通知庇涅……你只要不暴露我们就行了。”

舒凝妙拿出自己的终端,对着他晃了晃已经完全黑下的屏幕:“没电了。”

莲凪心里无语,干巴巴道:“往里走有通用充电器。”

“不用。”舒凝妙把终端当成工艺品摆件似的揣回口袋里:“电也是接上面的电路吧?你们这是偷水偷电,犯法。”

少年不出所料被轻松转移注意力:“我们干的违法事还差这点吗……”

梁思燕站在他身后,无奈拍了拍他的头发,眉间倦意丛生。

对视一眼,俩人没有要和对方说话的意思,舒凝妙无声起身,和梁思燕一前一后走向中间被清出的一块场地。

以林垂云为中心清出的火场,周围设置了防火材料,确保可控,梁思燕的做事效率极高,短短时间内连负责监测的人都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等人员到达指定位置就可以开始。”梁思燕在火场前顿住脚步,回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这件事结束后,我打算解散普罗米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