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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欲之春 白桃青盐 30982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被褐怀玉(7)

维斯顿没回应她的揶揄。

大概是生气了吧,小气鬼是这样的。

舒凝妙一点都不在意他在想什么、有没有发火,专心研究着手里的绛宫石。

这块绛宫石比艾瑞吉摔碎的那块要更长更扁一些,是同样细腻的白色。

她倒是不怕在维斯顿面前拿出来。

维斯顿要洗清自己的罪名,也不会挑在现在国立研究中心被入侵的风口浪尖。

进入国立研究中心的事如果被发现,他们俩一个也跑不掉。

她和维斯顿牢牢地绑在一起,谁都无法独善其身,是毋庸置疑的共犯。

维斯顿想找死才会出卖她——不过他还想着回研究院,应该不会莫名其妙找死。

男人对绛宫石的了解和研究显然比她多得多。

对这块号称“潘多拉的心脏”的石头,她还有诸多不解的地方。

即便亲眼所见,她也很难相信这块石头所蕴含的潘多拉,居然能帮助她“存档”。

她拿出终端,顺利地在游戏里存上档。

破坏、意外、铤而走险,真正使用这块石头,却只要短短的几秒钟。

她心里倏然升起些不真实的感觉。

没有实感。

选择『读档』,真的能够回溯时间吗?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些跃跃欲试的想法。

维斯顿身子往后一靠,倚在窗前抱手看着她:“你好像把我的宿舍当成了你的家。”

舒凝妙抬脸,目光终于从绛宫石上移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房间。

足足过了半分钟,她才露出微笑:“不好意思,我房子的杂物间都比这里更有条理。”

她说的是实话。

黑发男人敛下眼看她,轻哼一声,手臂抬起,微曲的指尖浮起一点隐隐的光色。

桌上的一本书凭空飞起朝她冲过来,牢牢压在她额头上,身后的门自动打开,舒凝妙被书背压着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门无风自动,在她面前啪的一声合上。

里面传来维斯顿清晰的声音,含着些冷冽的恼意:“那就麻烦你这位大小姐去外面待着吧。”

舒凝妙抓住头上的书,上面包着全粉色的书皮。

粉色!?舒凝妙不经意的一瞥定格在书皮上。

没想到维斯顿看起来一副狗憎人嫌的模样,还有这一面。

她随手翻开第一页,发现这本书她居然看过。

——之前给舒长延买礼物时,看到的行使者主角卡通绘本《超级英雄》。

因为故事精彩,她买了一套送给只能待在医疗所的阿尔西娅。

维斯顿私底下会偷偷看这种小孩看的绘本啊。

舒凝妙心里顿时升起些许微妙的感觉,好惊悚。

绘本的第一页夹着一张信纸,信纸余留着大段的空白,只写了几句话,大概是:“无聊至极,全是漏洞”

“……”舒凝妙看着这段明显是维斯顿笔迹的评语,被突然打开的门吸引走注意t力。

维斯顿打开一半门,从她手中干脆利落抽走那本书,又迅速把门关上:“慢走。”

门再一次在她面前合上。

舒凝妙盯着门看了一会儿,刚刚蠢蠢欲动的想法又往上冒了。

暗下的屏幕还清晰地显示着游戏的弹窗——请问是否读取『存档』。

这句话引诱着她打开潘多拉的盒子,充满无法言喻的诱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边低语着说:“试试吧。”

舒凝妙本是谨慎的性格,不会贸然尝试陌生的功能,存档那么大的诱惑摆在她面前,她都一直没有尝试过。

可现在,她却有些动摇了。

一直以来的怀疑生出几丝罅隙。

想起艾瑞吉之前摔碎的绛宫石,她涉险才取得02号绛宫石如果像上次一样,还没派上用场就失去效果,未免有些太可惜。

试一试又怎样?

如果真的能用,也不会造成多大损失,不过多活了几秒而已。

舒凝妙的指尖悬在『是』的选项上,僵持许久才点下去。

屏幕上跳出正在加载的进度条,和普通的游戏没有区别。

舒凝妙盯着进度条的走向,攥着终端的手指不自觉地发紧。

或许是她太紧张了,脚旁石头碎裂滚落的声音都那么清晰可闻。

50%……60%……

进度条终于停在99%。

舒凝妙深吸一口气,猛然抬头,看见的不是紧闭的大门,而是维斯顿脸边垂下的黑发。

阳光透过玻璃窗户在他肩膀上投下一层光晕,逆着光脸一半都隐在阴影里。

他微微扬起下巴,冷淡地说道:“你好像把我的宿舍当成了你的家。”

时光真的倒流了。

不,应该是说,重新『读档』了。

这个认知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大脑,让她亢奋起来,舒凝妙直直靠近维斯顿,目光左右打量了他两下。

维斯顿屏住呼吸,沉着脸看她绕着自己转又不说话,正要出声呵斥,看她忽然停住了动作,站在书桌前。

她从堆叠成小山的书中,径直抽出最底下的一本,那本包着粉色封皮的书。

打开书的扉页,掉下来一张只写了寥寥两句的信纸。

维斯顿终于有了动作,起身朝她走过来,从她手里把书抽出随手扔在桌边:“我还以为不在主人家乱翻是基本礼仪。”

比起呵斥,他语气倒更像抓着她小辫子似的挤兑。

舒凝妙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表情突然僵在了脸上。

维斯顿正想用手里的书敲她的额头,看到她的眼睛时,却和她同样怔在了原地。

这绝不是装出来吓他的神情——维斯顿能分辨得出来。

舒凝妙的瞳孔边缘在一点点地缩小。

她在恐慌。

他盯着少女瞳孔周围的光圈逐渐模糊,直到失去焦点。

维斯顿眉头紧皱,扶住她的肩膀,指尖骤然收紧。

那分紧张的弧度他自己都难以察觉,只是镇定的声音尾调骤然嘶哑:“舒凝妙。”

他前一秒的神情还有些漫不经心,此刻已经彻底冻结。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舒凝妙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突然抬起脸,对着他露出又蠢又讨厌的恶作剧笑容。

她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手上,肌肉已经完全松懈下来,这不是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人该有的状态。

怕她摔下来,维斯顿牢牢接住她倒下来的身体,迟疑片刻,手放在她肩上,轻拍给她顺气,防止她突然休克窒息。

富有生机的绿光顺着他轻拍的手指渗入舒凝妙的脖颈。

他的异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她的身体没有问题,怎么会莫名晕倒?哪怕是累的,也应该有所预兆。

维斯顿一直紧紧抱着她,安抚着她的肩膀。

直到她痉挛的肩勉强平稳下来,他仍然紧绷着手臂,脑海里不停地思索和排除令她晕倒的原因。

除却一切身体上的因素,唯一的变量就是她拿走的绛宫石。

维斯顿没有主动和她提起绛宫石,并不是忘了她手里拿着绛宫石,只是知道舒凝妙要绛宫石有用,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现在的情况会和绛宫石有关吗?

绛宫石是国家资源,又是重要研究对象,每次研究完都要写报告,及时归还,放置在妥善的地方。

他和绛宫石接触最多也不会超过四个小时,还要隔着无数仪器,还真的没有在意过绛宫石与普通异能者长时间相处会有什么反应。

异能者的异能本源是潘多拉,绛宫石里的潘多拉含量不言而喻……贴身长时间地佩戴绛宫石,出现异常反应是完全有可能的。

因为从来没人独自持有过绛宫石,他忘了提醒舒凝妙这件事。

他的异能『治疗』对舒凝妙没有任何作用。

她现在的情况不能告诉任何人,被查到一点蛛丝马迹,都会置他们俩人于死地。

维斯顿蹙眉,想从她身上先拿走绛宫石,手臂却僵硬在那里摸了个空。

她身上除了终端,什么都没有。

——

舒凝妙没有听到维斯顿喊她的名字,也看不到他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神情。

黑暗从她眼睛上压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挣脱的窒息感觉。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在了这一瞬间,她眼前无数景象堆叠在一起,像是突然从黑暗中起身,掉进了万花筒里面。

不断变化旋转的景象让她升起恶心作呕的不适感。

心跳不同寻常地快速跳动着。

耳边轰隆隆的鼓噪声,逐渐转变为尖利的耳鸣。

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她胸口贯穿而过。

她只是觉得冷,还不觉得疼。

身体仿佛突然就没了力气,想要往下瘫倒。

舒凝妙下意识捂住胸口那个冰冷的地方,想要缓缓蹲下,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张桌子面前,抵在桌沿,根本无处可歇。

手捂住的地方越来越热,越来越热,像是有团火在她胸口滚动,肿胀起来,逐渐也开始有些轻微焦灼的刺痛。

因为失血,她无力抬头,只能看见眼前的一小片地方。

桌子上随意遍布的纸上晕开一摊鲜红的血,舒凝妙头晕目眩,已经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字眼。

她微微低头,看见捂着胸口的那只手上已经全是血,还在不断渗出鲜血。

模糊不清的意识还能驱使着她张口,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能吐出细若游丝的气息。

好痛苦。

身体好热,又好冷。

她颤抖着放下手,失力地支撑在桌子边缘,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胸口蜿蜒流下的每一滴鲜血,都在抽走她的力气。

有很冰冷的东西,一滴滴落在她的颈窝里。

那液体是冰冷的,比她的体温要低,所以既不是汗,也不是血。

是人的眼泪。

有人靠在她背上,胳膊紧紧地缠着她,死死不肯撒手,像是寻求温暖的动物,对母亲撒娇般的拥抱。

可她在那人的另一只手上,看到了属于利器的反光。

舒凝妙浑身颤抖着,睁大眼睛,看见那只缠绕搂在她脖颈间的手臂上布满黑色的纹路。

男人暗红色的长发从她身旁垂下,一直散落在手边,他拉着她仿佛棉花般软垂无力的手,放在自己的脸庞,模拟温柔的抚摸。

“母亲。”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封着、挤压着发出来的声音,冰冷的眼泪像是雨一样落在她的肩上,带着隐隐癫狂的笑意:“和我一起被火焰吞噬吧。”

他喊她什么?!

母亲?!

舒凝妙脑袋都要炸了,用尽全力想抬手,也只是微微移动了手指,从他发丝间穿过。

她心头发紧,几乎压抑不住自己心里的冷意,暴戾的情绪从她刺痛的胸口中翻滚出来。

她要杀了这个人!

面前黑暗的景象宛如水中的倒影,被她情绪骤然冲散,像一个梦境。

舒凝妙反应过来,手已经狠狠甩了过去。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舒凝妙也看清了面前被她打得别过脸的人究竟是谁,微微一怔。

她打了维斯顿一巴掌。

第82章 被褐怀玉(8)

尽管眼前景象消散的一瞬间,她已经下意识收回些力气。

但反应的时间太短,她的手还是结结实实打了上去。

舒凝妙还能听见房间里回荡的脆响。

没有黑暗的房间,她胸口也没有被捅出来的窟窿,完好无损,正靠在床头,面前是屈膝想检查她情况的维斯顿。

维斯顿侧过左脸,苍白的脸上蓦然显现出肿胀的指痕,红色的印记一直延伸到嘴角。

可能因为之前看他不爽已经很久了,舒凝妙盯着维斯顿强忍怒火的脸,一时居然没能做出更歉疚的表情。

她唇角t上挑了一瞬,立刻掩饰般抿唇。

在维斯顿被她激怒之前,她立刻伸手捧住他的脸,干咳一声:“对不起,老师,我做噩梦了。”

维斯顿脸上的红痕细长,一看就知道是她动的手,舒凝妙五指冰凉,按上去温度沿着他的皮肤一直钻进去,刺得生出些滚烫痒意,被他一把抓住。

“那你现在最好已经醒了。”维斯顿抓着她手腕摁下来。

舒凝妙在他禁锢下试探地抽了抽手,打量着他脸上的红印,已经做好了他大发雷霆的心理准备。

没想到维斯顿目光虽然阴沉,却并没直接抓着这件事对尚且虚弱的她开火:“你知道你自己刚刚怎么了吗?”

舒凝妙一怔,刚刚的景象还在她头脑中流窜,她头痛得几乎要炸开。

被刺穿的冷意、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的无力感不是假的——就好像真的发生在她身上一样。

现在她捂住胸口,也依旧能感觉到怦怦作响的心跳。

心脏连着血管都因为那一瞬的恐惧而狂跳,她很肯定,感受到的就是自己在游戏里“死亡”的一幕。

她切实体会到了什么是“死亡”。

因为失血缺氧而无法仔细观察的细节,如今被她渐渐回想起来,昏暗的房间里,她站在桌前,有人用利器从背后把她贯穿,贯穿的地方就是左肋——

和死亡CG里她展示出来的伤口完全重合。

暗红色的长发,手臂上黑色的复杂纹路,站在她背后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是阿契尼。

他还喊她“母亲”——他疯了。

她为什么会站在那个房间里,又为什么会毫无防备地把后背露给阿契尼。

——除非阿契尼是从空气中突然跳出来给的她一刀,不然她怎么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她越想越奇怪,再深思下去,她连一开始使用存档的状态也很不对劲,就像中了邪一样。

维斯顿还在看着她。

舒凝妙一句话不说,怔怔地放空目光,指尖不自觉就攥着陷入手心。

他蹙眉包住她整只手,强硬地掰开她每一根手指:“算了,你把绛宫石放在哪里了?”

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维斯顿已经搜过她的口袋,没找到绛宫石的踪迹,才有这一问。

明明知道她莽撞到不知死活,处心积虑拿到绛宫石必然所图不小,看她虚弱的表情,他还是没能说出什么重话。

他在舒凝妙面前,仿佛要说完这辈子的“算了”,永远都在一步步妥协。

舒凝妙回过神来,盯着他看了一会,才慢吞吞地掀开短袖下摆的拉链,里面还有一只隐蔽的口袋。

她从里面掏出了绝缘晶体盒。

维斯顿忍不住开口:“你是把珠宝缝在内衣里的老太太吗?太蠢了。”

“当然是怕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摸我的口袋。”舒凝妙把盒子抛给他,因为刚刚的古怪,她对绛宫石生出怀疑,动作也不像一开始得到时那么小心了:“谨慎点不好吗。”

维斯顿单手摁开盒子,眉头更深:“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舒凝妙不信,突然凑过来:“我亲手把石头放回去的。”

绛宫石怎么会突然消失?

从头到尾除了她都没拿出来过。

“坐好。”维斯顿抬手盖住她脸,用力按着她让她坐回去:“听我说……这块绛宫石有问题。”

“我知道。”舒凝妙盘腿坐在他床上,表情突然正色起来:“你之前研究这东西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

维斯顿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的盒子,眼睛明明是充满生机的绿色,却仿佛结着冰翠:“你知道什么是国家资源吗?没人会把它当作一块普通石头揣在自己身上。”

“你可以不说话的。”

舒凝妙淡淡道:“至少别人不会怀疑我的口袋里有一块失窃的石头——我是想问,你们研究绛宫石这么久,中间没人对它产生异常的反应吗?”

“绛宫石从发现到运输进国立研究中心,至少被三位数的人接触过。”

维斯顿明白她的意思,但不大认可:“我更倾向于是这块消失的绛宫石有问题,而不是绛宫石有问题。”

“不……我不是说像我这样的反应。”舒凝妙拧眉,无法准确形容自己的感觉。

她刚刚看到自己死亡前的景象,绝对是『读档』带来的副作用。

而绛宫石不一样,带给她的是另一种影响。

“我觉得是绛宫石本身的问题。”

舒凝妙回过神来,重新复盘思考,发现之前的诸多不对劲。

在这种时候回档,根本不像她平时会做的事情。

她心里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试试吧”——按下那个读档的选项。

这一丝动摇心神的“欲望”,虽然微小,但是直接改变了她的想法。

想想艾瑞吉……想想之前见过的葛文德。

如果这是绛宫石的影响,艾瑞吉突然发疯、葛文德看上去格外暴躁也都有了可以解释的理由。

这两个人都和未经隔绝的绛宫石有过长时间的接触。

舒凝妙把自己的推断如实告诉维斯顿。

“他的脖子很红,情绪也很不稳定。”舒凝妙摁着太阳穴,一边想一边描述:“和绛宫石有过亲密接触的所有人都有这种奇怪的、宛如中了邪般的状态,之前摔碎绛宫石的普罗米修斯成员也是。”

绛宫石就像一个辐射源,根据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弱点,不动声色地放大了一些“欲望”。

因为太过微弱,至今无人察觉。

而舒凝妙,恰巧对“欲望”非常敏感。

任何超出她自己掌控范围内的想法都不叫欲望,她不觉得那是自己的情绪,才察觉到有东西在影响她。

“我知道了。”维斯顿沉思片刻:“盒子先放在我这里,我会想办法的。”

舒凝妙还没说好,他突然冷声道:“这段时间,你不许私自去找绛宫石,也不许打听任何相关的消息。”

如今庇涅现有的绛宫石全部失窃,戒备状态会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再放任舒凝妙贸然行动,她会被别人盯上。

这样一番话下来,维斯顿已经彻底忘了舒凝妙刚刚以下犯上的事迹。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研究。

在维斯顿的世界里,对绛宫石的探索,比洗清他的名声还要重要得多。

潘多拉远比这个星球上的某个人类要重要。

人类研究潘多拉已经五百年了,这五百年乍一看只是五个首尾相接的百岁老人的一辈子,其中填进去的、为此付出生命的研究员、军人和行使者是一座写不完名字的碑。

绛宫石首次出现在三百年前,随后至今也不过发现了三枚。

而舒凝妙提出的这个疑点,或许和潘多拉的本源有关。

对于未知的探索,是人类存在的意义之一,总有人要弄清楚这些问题。

维斯顿不赞成庇涅将潘多拉当作战争的燃料,对普罗米修斯的目标也同样嗤之以鼻。

哪怕潘多拉并不是纯粹的希望,人类也早已无法离开潘多拉,科技的意义就在于此。

舒凝妙抱膝靠在床上,维斯顿转身坐在书桌前,将资料和碎片铺开。

男人平时显得不近人情的侧脸轮廓很柔和,目不转睛盯着碎片和药剂的时候,没有丝毫不耐。

有几缕黑发随意落下来,遮住他脸颊,苍白的脸上有浅淡的红痕,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大概只有这种,维斯顿会让人产生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维斯顿认真起来完全不留意周围的动静,舒凝妙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发现,只是抬起头时看到被掖平整理到像新买来的床榻,才怔了一瞬。

脑海中闪过一抹折角,他想起舒凝妙平时穿制服裙的时候,偶尔也会下意识抚平每个褶皱。

他脑子一空,心里辗转生出些烦躁。

门重新被敲响,维斯顿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舒凝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她去医务室买了消炎凝胶。

打了维斯顿说到底是她不对,况且她不能让别人看到维斯顿脸上的指痕。

维斯顿一皱眉,舒凝妙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开口把他话堵死:“老师,你明天还要上课,影响不好——当我的赔罪,好吗。”

维斯顿假装没听见。

她抽出之前搬的椅子坐在维斯顿身边,伸手摘下他的单边眼镜,维斯顿倒是安静,只是也不侧过脸看她。

舒凝妙拿了根棉签,蘸着凝胶在红痕上小心翼翼地涂着,近距离一看,维斯顿因为常年待在研究中心里,皮肤有种毫无生气的冷白,那被灼伤似的红就更明显了,甚至有些地方都透出t些青紫的血丝。

越看越心虚——舒凝妙完全没想到自己不处在异能状态也有这么大力气。

她以为自己私下的训练效果不甚明显,只是没有东西对比罢了。

他大概还是有些疼的,舒凝妙一点点擦过去,能感觉到维斯顿睫毛震颤的幅度。

全都涂完,她才把另一个袋子里的东西放在维斯顿手旁,是一盒烟熏三文鱼芦笋卷,她去医务室时路过食堂买的。

她起身,回头看他:“老师,明天见。”

维斯顿搭在扶手边缘之间的手不着痕迹地划过她留下的温度,蓦地想起他之前对舒凝妙的看法——

他也不过是俗人中的一个。

自受到污蔑以来,维斯顿从来没有这么想离开科尔努诺斯过。

片刻过去,他才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口早已没了舒凝妙的影子。

确认维斯顿不会因为她的误伤而发难,舒凝妙没心没肺地甩上门,迅速跑回宿舍。

对门艾瑞吉的宿舍门是关着的,舒凝妙确认她还在科尔努诺斯学校内,就放下不管了。

回到宿舍,她才怀着一颗紧绷的心,迟迟打开终端。

她还有一件事隐瞒了维斯顿。

打开游戏界面,上面赫然跳出新的浮框弹窗,里面的字再也不是之前的错字漏字。

『你不该随便读档的——』

游戏系统的字体带着浮夸的花边,语气却格外严肃。

第83章 被褐怀玉(9)

舒凝妙从来不吃游戏系统这一套,靠在门上一连串质问它:“我之前读档时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是你让我去找维斯顿、去找绛宫石的,如果读档有问题,你为什么不说。”

『亲爱的,你看到的不是幻象也不是错觉,是现实』

按这话的意思,她感受到的死亡就是真实的死亡——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她真的死了,或者说她真的死过。

舒凝妙指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喉咙里泛出股恶心的感觉。

她真的被阿契尼杀了。

这个**——!

『别生气,亲爱的,我说你不该读档,并不是你的错』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清楚?”舒凝妙从不跟着游戏系统的节奏走,闻言使劲晃了晃终端:“你是不是把我那块绛宫石吞了?吐出来。”

游戏系统认认真真给她解释,她心里还是念着她辛辛苦苦拿到的那块绛宫石。

她当然能看出来这游戏系统的不对劲。

之前说两句话都要拆成各种各样的偏旁,费尽心思规避,现在却突然正常地冒出来和她说了这么一大通,还没有消失的迹象。

而这变化又恰巧发生在绛宫石消失之后,肯定和它有关系。

『绛宫石就在你的身体里』明明只是黑白分明的字体而已,舒凝妙隔着屏幕也能看出它柔和的语气:『托你的服,我也有了足够的能量和你对话』

“我的身体里?”舒凝妙从听它说第一句话起,就一直在受到冲击。

绛宫石就在她的身体里?

她将信将疑地点开存档页面,发现居然真的还能顺利地读档存档,这说明绛宫石确实还在她身上。

可绛宫石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到她身体里?

『因为你被拉入回忆的时候自己没有意识,情况很危险,我只能把绛宫石放到你体内,它的力量能让你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游戏系统解释道。

见舒凝妙没有说话,它继续道:『我知道你还不相信我,没关系,我先跟你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弦”』

——弦?舒凝妙惊讶得瞳孔都紧缩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弦是什么东西,“弦光学院”中的“弦”,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传说中只有全知者才能沟通的世界意志。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弦”,我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弦……原来是会说话的吗?”舒凝妙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手心。

『不,弦只是组成世界的一个基础单位,一定量的弦组合在一起叫做弦流,围绕着这个世界活动,与流动的水和光没有区别——我会说话是例外』

『我融合了这个游戏的系统,借助游戏,我才能和你对话』

『我用你能理解的方式,简单地和你介绍一下吧』

『你可以把存档和读档理解为一种操控时间的异能。』

游戏系统弹窗化为一团黄色的球体,在屏幕里跳来跳去:『“读档”并不是回溯,而是用记录的那个时间点去覆盖你当前所处的时间。你有没有想过,中间这段被覆盖的时间去了什么地方?』

回溯和覆盖指尖有本质不同。

打个比方,她在七点时存档,在八点时读档,读档前七点到八点中间的这一个小时,就是“被覆盖的时间”。

如果她存档到读档的时间再长一些,“被覆盖的时间”可以是几个小时,也可以是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

『“被覆盖的时间”会融化在弦流之中』

『这世界你能看到的一切都是由“弦”构成的,包括时间』

『存档读档的本质是时间。现在的你没有完全控制的能力,“读档”的同时被拉进弦流里,短暂看到了“被覆盖的时间”——就是这样,你或许没有感觉,但在陷入那种情况是很危险的』

舒凝妙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头痛欲裂,有些恍惚:“我看到了阿契尼在一个黑屋子里捅了我,而你的意思是,我看到的是确实发生过但被覆盖的真实,而不是游戏里显示的未来。”

『亲爱的,是的,你真聪明』游戏系统一直用一种轻柔而成熟的语气夸赞她『我也是弦流的一部分,为了让你理解,也为了避开命运的注视,只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游戏里显示的内容就是“正在被覆盖的过去”』

“这种方式”是指这款恋爱游戏吗?它还真是够潮流的。

“我还以为这是一种预知。”

『这个世界没有人能看到未来,能看到的只有过去,你所看到所有东西,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游戏里所有的剧情,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且现在也在继续发生着。

“我是读档了吗?”舒凝妙不可置信道:“我已经读过一次档了?”

『没有,刚刚是你第一次读档……这一次,当作我送你的新手奖励吧。』

舒凝妙还是控制不住觉得荒谬:“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看我自己的记忆?”

这样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为什么要给她展示艾瑞吉片面又充满误导的记忆,导致她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我不是万能的』游戏系统过了很久才显示出下一句话『我只是一段弦流,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

舒凝妙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怎么才能活下去?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你之前发给我的存活小提示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总不能真的听它的存活小提示吧?

再说现在也来不及了。

『我之前的意识太虚弱了,几乎可以说是不存在,之前的存活小提示是游戏内的ai系统根据所有剧情数据模型自己计算的』

难怪这么智障……居然真的是用ai算出来的。

『选择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相信你自己的内心』

游戏系统说道:『绛宫石被你吸收,对你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潘多拉是异能的根源,你身体里的潘多拉含量越高,异能也就越强,你可以尝试使用你的异能,应该比平时要强吧?』

对于一般人来说,身体里潘多拉的含量和异能一样,从出生起就已经确定下来,没有后期变更的可能。

『任何策略都是无用的,只有你的强大才能改变一切命运』

舒凝妙发现,上面的字体颜色慢慢变淡了,抓紧问道:“那我下次读档还会被拉入弦流吗?”

『吸收了绛宫石里的潘多拉,你现在的状况会比之前稳定』

『时间是潘多拉赋予生命的特性』字幕渐渐暗下来:『但是使用任何东西,都有代价』

『千万不要滥用』

它在提醒她慎用存档读档,这点舒凝妙倒是认同,总该对时间抱些敬畏之心。

随着字幕消失,游戏界面再没有反应,舒凝妙恼火地摇了摇终端,屏幕也毫无变化。

在原地放空了几分钟,舒凝妙猛地站起来,转身打开门就走。

阿契尼暂时还找不到人影,干等着什么问题也不会解决。

看到自己死亡的一幕,她如今已经对准提塔顶层的那间屋子此时好奇到了极点。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她为什么会和阿契尼同时出现在那个地方?

胸口被刺穿的一幕不断在t她脑海里闪现。

舒凝妙现在就打算去看,不管准提塔有没有人,她就算守到半夜也必须撬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本以为现在是休息日,身为教学楼的准提塔不会有太多人,舒凝妙一踏进顶层,眉头就不自觉地皱起来。

太吵了。

顶层的教师办公室的人比上课的时候还要多,而且都围在维斯顿的办公室周围。

——也就是她的目标,维斯顿和耶律器中间上锁的房间门口。

她心头一跳,放轻脚步,屏住呼吸隐藏在阴影里,老师们都不在,她一个学生在休息日独自跑到顶楼不好解释。

这些人好像在吵什么。

其中几个穿着定制的制服,戴着白色的手套,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指指点点:“不就是打通个墙的事?”

之前那些敲敲打打装修办公室的工人也在。

这是要把耶律器的办公室和旁边的房间打通?舒凝妙一怔。

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如果打通这间房间,原本密闭的环境就会被完全改变,显然更安全。

教务处的人赔笑道:“这已经改得够多了,每个老师办公室的面积都是定额的,打通后会让其他老师觉得不舒服的。”

她脸上苦哈哈地笑着,心里暗骂,还不是因为校长不允许!

本来只是件没放在心上的小事,阿洛贝利亚听到这件事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将她和同事全都狂吼一通:“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但凡墙角掉一块皮,我都要抽死这个臭小子,他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她要是早点听维斯顿的话,和校长报告就好了,也不至于一锤子砸下去,被校长骂到狗血淋头。

如今既不能得罪这位大少爷,也不能真的复述一遍校长的话,破坏领导的家庭关系。

她只能扯出各种理由和稀泥,里外不是人。

“我们并没有提出多过分的要求吧?”制服男敲了敲屏幕:“安装小型实战模拟系统就是需要空间,针对特殊的需求都不能批准吗?”

“我们塔后就有训练场,容纳大型实战模拟系统都没有问题的。”教务处的人憋出这么一句。

“你是说,和一群小孩挤在一起训练?”

“你知道这所学校姓什么吗?——贝利亚。”制服男扶了扶眼镜:“就算把这栋楼拿来作为办公室使用,又有什么不可以?”

教务处的人干笑一声,心想,她当然知道这所学校姓什么,要打通的是贝利亚,不同意打通的也是贝利亚。

制服男左右踱步了两下,不悦道:“你知道,贝利亚少爷答应校长来弦光学院任教只是一个过渡,他可是这几年来最有潜力进入行使者的人,明年——不,或许今年就有可能通过选拔,实战模拟系统是必不可少的。”

舒凝妙隐在墙后,闻言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

没想到他们的新老师是勒克斯贝利亚。

她对这人有几分印象。

这姓氏显而易见是他们校长阿洛贝利亚的孩子。

勒克斯从高年级毕业没多久,还可以称得上是她的学长。

为人高调,成绩优异,饱受期待这几点中,“为人高调”这点大概要排在第一。

她见过的浮夸的人也不少,勒克斯无出其右。

但浮夸归浮夸,制服男人说的话不含水分,早几年科尔努诺斯就开始风传勒克斯已经达到了行使者的选拔要求,他本人也是一心想进军区的,一派声势浩大的模样。

拿着弦光学院的老师履历作为过渡的跳板,他明年应该就要去参加行使者的选拔了。

就这么短短一年,也要把办公室装修成这个样子?

她对此人的奢侈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舒凝妙等着他们争论了半天,最后制服男败下阵来,掏出终端给雇主打电话。

教务处的人本以为纠缠了这么久,贝利亚的大公子大概不太好应付,连连道歉。

那头的人倒是很无所谓:“不能打通就不能打通呗。”

没想到这么好解决,简直是意外之喜,教务处的人面面相觑,言语更加殷勤。

终端里的笑声,舒凝妙都听得见,那头的人笑得爽朗,倒是和校长很像:“我的办公室装修好了吗?”

“都按照您的要求布置好了。”

两边客套几句,聚在一堆的人很快散开,负责的人翻来覆去好几天,以为这事难办,没想到对金主来说,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舒凝妙躲在一边,等他们人都走了,才施施然钻出来。

准提塔作为拥有百年历史的古代建筑,整栋建筑都没有安装监控,舒凝妙戴上一次性手套,换了双鞋子,避免在附近留下指纹——

据耶律器所说,这间房间是初代校长的办公室。

校长阿洛贝利亚禁止儿子撬墙的反应也能证实这点。

她还想在科尔努诺斯上学,绝不能让贝利亚家族知道她干了什么。

撬锁的活她不会,但破坏什么东西她很擅长。

舒凝妙掰锁的时候,回想起科尔努诺斯的校史。

这位贝利亚家族发家史的源头,提出在科尔努诺斯里建立异能者学院——弦光学院的初代校长名叫艾德文娜贝利亚。

艾德文娜贝利亚在当时就已经是庇涅相当富有的人,她一生投资建造了近五百所学校,科尔努诺斯只是最著名的一所。

这位了不起的女士,还是初代行使者之一。

异能者反抗战争结束之后,她就一直投身于异能者的系统教育,也就是现在的弦光学院。

舒凝妙松开手,之前纹丝不动的门把手被她整个卸了下来。

游戏系统没有骗她,她的异能因为吸收了绛宫石的潘多拉变强了很多。

她从门板上的洞伸进去,反手拉开门,尘封百年的门板摩擦发出巨大的嘎吱声,在静寂的空气里显得尤为刺耳。

里头的灰尘扑面而来,伴随着一股呛人的霉味,舒凝妙捂住嘴,一半身体掩在门后观察里面的景象。

房间里有一扇窗子,看一看见因为灰尘太多,落在地上的阳光都因为密集的颗粒而变形跃动。

但对于一间尘封了两百年以上的房间,这里又显得太干净。

舒凝妙站在门口迟迟不进去,谨慎地将房间从头到脚观察一遍,生怕头顶会突然跳下一个人给她一刀似的。

这里就是她在死亡CG里看到的房间,除了中间蒙了一层灰的桌椅,周围乱七八糟地倒着很多杂物,霉烘烘的,她初看CG图时,还以为这是什么杂物室。

她脚下踩的羊毛地毯染着青蓝色的精致花纹,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只不过地毯上被什么液体污染了一大块褐色,又蒙着一层黑色的灰,乍一看只觉得是肮脏的地板。

舒凝妙确认里面没人,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地毯污渍的尽头是碎成两半的陶瓷茶杯。

地上还有只抽了一半,干瘪掉在地上的雪茄。

这里生活的痕迹太过明显,让舒凝妙感觉上有些奇异。

据说艾德文娜初代校长死后这里就封存了,这些痕迹是校长自己留下的吗?

她目测了一下桌椅到茶杯的距离,推断这杯子大概是被坐在椅子上的人扔出来的。

看周围倾倒的东西,可能发生过争执。

舒凝妙大概能想象得出来屋主人摔掉茶杯,又厌烦地将抽了一半的雪茄扔掉的模样。

正对着桌椅的墙上,帷幕后的画像半遮半掩。

舒凝妙本想检查一下桌子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却在不经意瞥到这幅画像时驻足。

画像上的女人大约三十岁,金色短发,制服上挂满了绶带和勋章,像一头金灿灿的狮子,目光庄严地看着她。

这应该就是初代校长艾德文娜年轻时的画像。

舒凝妙为此驻足,并不是因为这张画像的美丽,而是因为整间屋子里,只有这张画像的画框上一尘不染——

没有一点灰尘。

第84章 被褐怀玉(10)

她绷紧手背。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唯独画像上没有一点灰。

舒凝妙警惕地抓起桌子上的羽毛笔,往画像掷去。

笔杆打在画像上发出闷响,背后的墙是实心的,暂时没有异样。

即便如此,舒凝妙还是不敢轻易靠近,耐心等了许久,见没有其他变化,她才迈步。

靠近墙壁后,她发现这堵墙之前挂着不止一幅画像。

初代校长艾德文娜贝利亚的肖像在最左边。

然而中间和最右边的墙上还有两处钉痕,说明这两处曾经也挂着什么东西。

钉痕和画像在同一水平线上,所以挂的大概t也是画像。

舒凝妙垫脚取下艾德文娜的画像,背后果然有一模一样的钉痕。

画像的笔触很细腻,舒凝妙举起这幅画,看到一双宛如真人般的眼眸,画中人的眼角略有细纹,但眼神的光让整张肖像看上去都光彩照人。

她能感觉到,艾德文娜的画像里,有区别于普通肖像画细微的“感情”。

画师和艾德文娜一定关系匪浅。

这不是舒凝妙出于艺术鉴赏角度得出的结论——纯粹是发自直觉,吸收绛宫石之后,她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似乎也有了一定变化。

——她的直觉更强烈了。

舒凝妙摩挲了一下画框边缘,木质的边缘光滑如新,没有摸到一点灰尘。

这画除了被人擦拭过,没有其他解释。

一个尘封百年的密室,所有东西都在覆盖的灰尘下保存完好。

墙上的画像被人擦拭过,周围却没有任何脚印。

舒凝妙紧抿唇角,快速将画框从背后拆下来,这画框也是老古董了,随便鼓捣两下就往下掉碎屑。

她把整个画框拆下来,端起画像对着窗户的朦胧的暗光重新看了一遍,原来被画框挡住的底部有一行融合在颜料里的签名。

是古庇涅语。

一定是画师的落款。

按照艾德文娜活动的时期推测,那时流行的确实还是古庇涅语。

但舒凝妙完全看清签名时,又愣在原地——

上面的签名字体如此熟悉,她不久前才在国立研究中心见过。

国立研究中心大厅那座庞大的人脑雕塑,最下方铭刻的古庇涅语“质疑世界,认识世界,改造世界”那段话,最后的落款也是这个签名。

当时她只以为这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词组。

古庇涅语一般由二十三个字母排列组成词句,比如“Philosophia”就和智慧有关。

姓名这样的专有名词,她无法辨识出含义也很正常。

这个名字用现在的话读出来,发音类似“兰息”。

也就是说,百年前有一个叫兰息的庇涅人,为艾德文娜画了一张画像(根据墙上的钉痕,可能不止一张),还在国立研究中心的雕塑上留下了那段话。

能这么做的人,肯定身份地位非凡,说不定还是国立研究中心的核心人物。

可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兰息这个名字?

况且再怎么神秘,这都是百年前已经作古的人了,和她能有什么关系?

画像太大不方便携带,舒凝妙将兰息的签名和整幅画像都拍下来,又把画像重新挂了回去,随后直奔房间正中的桌子。

她在维斯顿面前短暂陷入“被覆盖的时间”时,看见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很多散开的纸,但失血过多导致瞳孔涣散,她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说不定就是导致她死亡的关键。

保险起见,她特意避开了死亡结局所站的位置。

袖口里藏着随身携带的小刀,她反手虚虚握着刀柄,一直在警惕自己的身后,如果出现人,她绝对能第一时间反应还手。

但事情比她想象中顺利,什么人也没有出现,也许是时机不对,房间里只有一个疑心的她。

四周都是木制品,没有火源,阿契尼总不可能从她头顶上掉下来。

好不容易移开压在桌子上倾倒的橱柜,舒凝妙才发现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偌大的桌面空空如也,只放着一个小小的雕塑摆件。

是有人来过了?

不对,那些东西也可能是她自己找出来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应该就在桌子周围。

舒凝妙把所有的抽屉快速敲了一遍。

靠声音判断,只有桌面下内部上锁的抽屉里听上去是实心的。

她刚想故技重施靠蛮力拉开抽屉,发现手上的力落了个空,这抽屉根本没锁,里面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活页档案夹。

舒凝妙眼睛一亮,她还没拿起这本档案夹,就已经看到里面夹着有两本教科书那么厚的纸,档案夹上附着的淡淡的光晕,这是异能道具。

她刚拿起档案夹,空白的封面上就浮现出一段话。

“不管你是谁,既然打开了我的锁,就请做好面对灾难的准备。”

舒凝妙一怔,什么锁?

是指抽屉上的锁?她没有感受到锁,难道上面还有某种特定的异能锁。

打开封面,扉页上写着潦草的字迹,字字力透纸背,撇捺带着溢出的墨点,也是古庇涅语。

舒凝妙在心里快速翻译了一遍。

上面写着:我是不忠的朋友,自私的爱人,不请求任何人的宽恕,愿再次看到它的人能找到命运的出口。

后面夹着的一大沓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古庇涅语,甚至还夹杂着别国的语言,翻译难度要大得多。

舒凝妙把资料夹三两下夹上塞进背包里。

上一次死在了这个房间里,她不可能还心大到蹲在桌子前看资料。

换个地方看总不会有事,她拉紧包带,准备离开这里,余光瞥到桌面上的小雕塑。

这尊和笔筒差不多大小的雕塑,大理石质地,被雕刻成一个身穿白袍,面目模糊,背后有数道圆环射线圣光的小人形象。

这雕塑面目模糊,并不是限制于大小形状,纯粹是为了方便。

庇涅大大小小近百个宗教,有宗教信徒只有几个人,很多宗教都共用一座神像,也就是她眼前这件雕塑摆件类似的神像模板。

这件摆件和市场上批发的没有什么不同,因此她看清这东西的形状之后就没有再注意过。

是她多心了吗?

刚刚她看到的雕塑摆件,似乎不是放在桌子中间的。

她的注意力没放在雕塑上,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现在有些不太确信自己的记忆。

算了,或许是刚刚不小心碰到了。

舒凝妙转头快步离开,听见一道细微的咔嚓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裂开。

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里,听觉和触觉都开始变得格外敏感。

背后仿佛被火燎了一下。

她的透亮的瞳仁中,慢慢跳动出红色的火光。

没有任何迟疑,舒凝妙瞬间跪倒在地,纵身往前一扑,从地上滚过去。

她翻身的那一瞬,看见桌子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雕塑摆件,无端从中间起生出罅隙。

大理石质地的神像不断崩裂,生出内里黑色的口子。

那裂口还在不断往下衍生,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碎裂声。

而那断开的裂口,在往外溢出如同液体般的红色火焰——比冲刷而来的岩浆更恐怖,火焰止不住地往上跳动,又正在不断往下滴淌。

有火。

阿契尼。

她瞬间联想到了那个男人。

在一个满是木制品的密闭空间里和能点火的异能者对战显然不明智。

舒凝妙进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阿契尼会出现的准备,见状也不意外,只是迅速爬起来,抱住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

火焰带起来的气流将门砰的一声卷上。

舒凝妙往后退了几步,反身握刀指向门口。

然而门合上后,却迟迟没了下一步动静。

舒凝妙耐心等了半晌,里面的动静反而平息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没有人出来。

刚刚看到的火焰也仿佛她的幻觉,没有往外燃烧的迹象。

如果那火焰是真的,火势现在早该蔓延整个走廊了。

阿契尼出现了吗?

她不打开门,就永远不可能知道。

但她还在迟疑。

在一堆易燃物中和火系异能者打斗固然不明智,但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舒凝妙清楚自己内心的障碍。

那段“被覆盖的记忆”对她并不是全无影响。

她并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做任何没有把握的事情。

她不想死,也害怕死。

但阿契尼又是她必须解决的问题。

阿契尼想要杀她。

她不知道原因,但这个问题的解法只有阿契尼死,或者她死。

除却人类一切的社会道德和认知,问题往往只有嬴和输两个选项。

就像狮子和羚羊,嬴和输就是生和死。

她必须得面对。

逼迫自己面对所有问题,到现在,她也没有把她的死亡威胁告诉任何人。

这些人中甚至包括舒长延。

明明有一个现成的、可以倾诉的安全的对象,她还是没有和舒长延坦白实情。

这本身无关信任。

舒凝妙有t一瞬间的恍神。

她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母亲还在时觉得她怎样都好,但父亲经常呵斥她倔强、自我又刁蛮,因为她不肯和他低头服软的性子。

舒父只想要一个嘴甜依赖他的小棉袄,而不是梗着脖子都不愿意掉一滴眼泪的倔种。

她都已经忘了是哪个冬天的晚上,因为什么理由和父亲争吵。

舒父把筷子和碗全都摔在她身上,让她不认错就滚出去站着。

她一声不吭,真就这么走出去,一动不动站在舒家的院子里。

雪往下一片一片地飘落,沉寂的黑夜里,周围的别墅里都亮着暖黄色的灯,雪落在她手上,伴随着呼啸的寒风。

屋子里的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脸颊被冻得泛出些青紫,有些冷。

但她觉得这些冷,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她想要什么东西,不愿放弃什么东西,那中间遭受的任何痛苦,她都觉得是可以忍受的。

隔着窗,她能看到母亲的剪影。

女人捂着脸崩溃地哭泣,父亲站得很远。

母亲哭了半晌,才松开手,低声哀求:“好了,快点让孩子回来,外面那么冷。”

父亲冷哼一声,又是一阵碗碟掉在地上的碎裂声。

佣人清扫的声音,劝说的声音,祖母煽风点火的帮腔。

舒父提高声音,似乎故意想让她听到似的:“就是因为你这么溺爱她,她才会这么不听话!钻牛角尖,我不治治她,她以后还无法无天,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母亲只是虚弱地拉着他的袖子:“她知道错了。”

“她知道错了——她自己没长嘴,不会说话吗!”

舒父的声音越来越大,可雪花落在她手上很安静。

她从手心融化的雪花上移开目光,看见门无声开合,看向那个在她面前台阶安静坐下的清瘦少年。

舒长延来舒家时,头发比现在还要长,那不是为了好看,只是留着多卖几个钱。

少年正发育的时候,胳膊腿都长,覆盖着一层清晰的肌肉纹理,显得她腿更短。

佣人们私下聊天,好奇少年那硬邦邦的身板是怎么练出来的,大概来舒家前做着什么苦活。

收养用来送去军区的养子出身大多都不高,这样的孩子更愿意吃苦,更有出头的欲望,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种类型的“养子”,在一个家庭里的身份有多尴尬,根本不必多说。

舒父不把他当儿子,她也不把他当哥哥。

但舒长延很听她的话,所以她虽然对舒长延呼来喝去,却大概是这个家看舒长延最顺眼的人。

舒长延就这么坐在她面前,坐在窗影下。

雪片絮絮落在他单薄的衣服上。

舒长延顺着她的视线仰头,陪着她看了一会儿雪。

里面的夫妻争执起来,内容已经不限于舒凝妙本身。

外面只是一片寂静的雪,舒长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对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舒凝妙手指痉挛一瞬,才抬手轻轻放在他手心上。

少年的手还是瘦削的,但骨节已经显出清晰的轮廓,微微凸起来,手心是干燥滚烫的。

她一抬手,被他攥住整只手的前端。

舒长延捏了捏她的指节,摸到她手心融化的湿润雪水,又笑起来。

舒凝妙恍惚发现,她的指尖已经冻僵了,却毫无知觉。

但只有接触到热源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僵硬被缓和时皮肤带来的瘙痒。

屋内舒父的声音越来越大,踢踏的脚步声靠近门口,舒凝妙将手指缓缓从舒长延手中抽出来。

她听到舒父暴跳如雷的声音:“她要是真的知道错了,真的冷了,为什么不哭?”

门被砰的一声踹开,舒父暴怒的眼神对上她面无表情的脸。

他顿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你是在给我立威吗?”

哭的话才会更让人觉得可怜,她为什么不哭?

“你为什么不哭?”舒父心中火气更甚,他感觉不到妻子口中可怜可爱的女儿,只感觉到面前站着一只比他更强大的怪物。

“为什么不哭!”

他死死掐住女儿的脸,逼迫她抬起头。

他看见她晶亮的眼睛。

那双漂亮上挑的幼圆眼眶里,一滴含着后悔、害怕的眼泪都没有。

“为什么不哭——”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从他的桎梏中挤出话语:“我绝对、不会在你这种人面前掉眼泪。”

别人想让她无助啜泣,她就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别人越是想看见她的痛苦脆弱,她就越是要光鲜亮丽。

她的父亲、她的祖母,甚至她的母亲,一切想让她表现出脆弱、可怜、不堪的人,都只是希望她更容易掌控。

只有想击溃她的人才希望她不堪一击。

她的欲望缠绕着她的手,只有往前的方向,母亲却心痛地抚摸她冻到青肿的手,将她按在怀里,不断地重复:“你为什么不愿意认个错,服个软呢?只要你说些好听的话,讨你父亲欢心,他什么不愿意给你?”

然而一个暴怒的父亲变成如今会好声好语讲话的模样,靠的不是她的甜言蜜语,而是她严防死守筹码才守住的利益。

她知道依赖任何人都只是镜花水月。

从出生到死亡,“永远”这个词,只属于自己。

舒凝妙深吸一口气,靠近寂然不动的门。

门的把手都已经被她暴力卸下来,却关得那么严丝合缝,门板后甚至都没有一点声音。

艾德文娜曾经精心布置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吞没声音的深渊。

舒凝妙的手触及门板,却听见下方回旋的脚步声。

准提塔年久失修,楼梯说好听点叫古典,不好听就是破。

下面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环境里久久散不开,传到顶层也格外清晰。

但那声音逐渐变大了。

有人在往上走。

舒凝妙反应过来,霎时后退几步。

她观察了一圈四周,迅速钻进维斯顿的办公室。

多亏了之前经常来帮维斯顿改作业,她手里有维斯顿办公室的钥匙,舒凝妙迅速把一次性手套摘下塞进包里,连着包一起丢进维斯顿的桌子底下。

维斯顿的屋子一直乱得特别,她的包丢进去根本不显眼。

拍开身上的灰,收拾好一切,舒凝妙坐在常坐的位置上随便打开一本作业,装出正在批改的样子。

那脚步声愈发逼近,直奔她的方向而来,没有丝毫停顿,脚步停下时,就好像停在门口一样,让她寒毛肃立。

是有人察觉到艾德文娜校长室的动静了?

她脑海里不断复盘,确认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

嘎吱——

维斯顿办公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她假装被推门声惊扰,一脸镇定地转头望向门口的人,脸上丝毫不显惊慌。

第85章 被褐怀玉(11)

片刻后,她迟疑着开口:“……学长。”

站在门口的人穿着花色的衬衫,领口大开着,露出饱满的胸肌,宽肩窄腰,标准得像是铜版画上的古典神话人物。

勒克斯贝利亚金色的头发闪耀着光泽,尾部微微有些卷曲,染上些俏皮的颜色,和校长如出一辙。

庇涅金发的人不少,只是像贝利亚家族这么纯粹的金色不多。

时毓的发色是带着灰的浅金,而阿尔西娅的金发要枯槁暗沉些。

这人的头发,完全是如同金子一般闪耀的发色,和艾德文娜校长画像上的金发完全相同,就连五官都有几分神似。

他的英俊和父亲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比自己的父亲阿洛贝利亚长得更像祖辈艾德文娜。

这算什么,隔隔隔代遗传吗?

勒克斯抱着手往后退了一步,偏头瞥了眼门牌,挑眉道:“你应该不是维斯顿吧?”

舒凝妙将作业重重合上,泰然自若地开口:“我是来义务劳动的学生。”

她有自信不会被戳穿,就算这人捅到维斯顿面前,她和维斯顿现在绑在一起,维斯顿也会为她遮掩。

青年微微抬高身子,一双剑眉下是多情的桃花眼,如今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你是舒凝妙。”

她收起手上的东西,站到他面前,幅度极小地行了一礼:“学长原来知道我。”

“你不也认识我吗?学妹,我们高年级也会看你们异能实践的录播,你很出色t。”

弦光学院的高低年级管理很严格,异能者难以管理、容易失控众所周知。

科尔努诺斯不提倡各个年级的学生混合交往,以免惹出乱子,连上课的时间基本是错开的。

高年级私下观看异能实践的录像传统大概是出于“我吃过的苦你们也别想好过”的心态。

勒克斯挺直腰,爽朗笑起来,金色的头发不安分地卷起来:“不过很快你就不能叫我学长了。”

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不就是要来接替耶律器当老师嘛。

舒凝妙敷衍地点点头。

勒克斯把金发往后捋,露出饱满的额头,唇边漾着令人眩目的笑容,像一头甩毛的狮子。

他言谈举止还算讲究风度。

舒凝妙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无与伦比的自信时,仍然一阵恶寒。

金发青年身上带着一股毋庸置疑的引导力和表现欲,时时刻刻对外散发着具有侵略感的气息。

舒凝妙觉得肉麻,想到有人之后会比她更难受,心里又宽慰了几分。

她已经能想象维斯顿和这种人朝夕相处会有多火大了。

他微卷的金发下那双桃花眼直白地打量着她,似乎在思忖什么,虽是一副没个正形的样子,但没忘正事:“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舒凝妙打起精神谨慎应对他:“刚刚……好像是有一声巨响。我没在意,是其他办公室有什么东西掉了吗?”

她思索了一番,觉得勒克斯指的声音,大概是她砸倒在地上的响声。

“我也是听到这响声上来的。”勒克斯双手插兜,并腿靠在门框上:“本来只是路过而已。”

他在准提塔底下都能听见这短暂的一声闷响?

这感官未免太敏锐了。

“你知道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吗?”

勒克斯踱步到旁边自己的办公室,在门口转了转,满意地摸了摸门口奢华的摆饰:“我之前就跟老头子说,这地方年久失修,早该重建了。”

舒凝妙清了清嗓子,心里冒出一个主意,走到旁边紧闭的校长室前,抬手指了指门:“声音挺近的,好像就在这周围。”

“就是这间房间?”勒克斯盯着门沉思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似的:“老头子说不能进的那间?”

他眼前一亮,随手把门推开就要进去。

锁已经被她弄坏,自然不可能有什么阻力。

勒克斯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走了进去。

舒凝妙在他背后,慢慢地往后退,随时准备跑路,只见勒克斯环视一圈,回头神情平淡地对她说道:“没事,可能有什么东西自燃了。”

她从容地收回后退的脚步。

从他背后看过去,房间里面已经没有任何火焰了,但还有些浓烈的熏烟,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被烧光,四面墙都变成炭黑的颜色,欶欶往下掉灰。

里面所有的摆设都被焚烧到不留一点痕迹,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几乎能没过鞋底的灰烬。

舒凝妙手心沁出些冷汗。

只有墙上挂的那幅画像,没有被烧尽,但是被熏黑了一半,覆盖着一层灰。

所有的东西、痕迹都消失了。

但还好她拿出了那份档案夹。

勒克斯突然喜出望外地开口:“太好了。”

舒凝妙茫然转头:“……?”

“里面没有东西了,现在可以重建了吧。”

勒克斯很愉悦:“我的小型实战模拟系统有地方放了。”

舒凝妙很难相信,面对这一片废墟,这人首先想到的还是自己的训练室。

宽泛一点说,准提塔属于贝利亚家族,这间校长室里摆放的是他直系曾祖的遗物。

至少阿洛贝利亚校长看见了这一幕绝对会暴怒。

舒凝妙看向唯一幸存的画像:“那好像是艾德文娜校长的画像。”

“这你也知道。”勒克斯丝毫没意识到她想说什么:“这是我曾曾曾曾曾曾祖母。”

他拿起终端,和舒凝妙做了个失陪的手势,压低声音:“都三百多年了——不做防火的木质结构,放在这里迟早会着火,这次还好,只烧了一个房间,下次要是波及学生可就不好了。”

舒凝妙想好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因为勒克斯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她。

虽然她没什么放火烧楼的动机,但这一层只有她一个人,勒克斯居然连问都不问吗?

勒克斯靠在走廊扶手上打完了电话,才耸耸肩,摊手对她说道:“我就知道老头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瞎说。”

舒凝妙带着疑问看了他一眼。

“这破房间,来来回回都几百年了,从来没打开过。”

勒克斯说道:“老头子说,这是我曾曾曾曾曾曾祖母残留的意志,很扯吧,他们所谓的意志是因为这百年来都打不开这扇门。”

舒凝妙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望了他一眼:“不能撬锁吗?”

难怪勒克斯想要打通这间屋子,最先想到的办法是砸墙。

——她嫌疑明明很大,勒克斯宁愿说屋子里头自燃了都不怀疑是她。

“物理的锁很好撬,但有的锁可不好撬。”

“是……异能吗?”

“谁知道。”

勒克斯指尖点了点下颌,唇角微弯:“但我说,就算是曾曾曾曾曾曾祖母的遗志,这么多年也该失效了,这不是很好打开吗——被火燎一下自己就开了。”

这可不是被火烧开的。

舒凝妙愈发觉得事情诡异,可她如果想弄明白一切,却还得被迫往前走。

她含糊地应付了勒克斯几句,随便找了个借口,回去背上包离开准提塔。

背包里只有一个档案夹,却沉得不可思议,舒凝妙一口气跑回宿舍,锁紧房门。

她小心翼翼地翻出档案夹,快速从头翻到尾,里面的东西远比她想得更多,夹着五花八门的东西:手写的信件、照片、打印出来的白纸黑字,还有一些类似病历和心率监测图之类的图纸。

舒凝妙翻到第一页对照着上面的古庇涅语一个一个翻译过去。

艰难、晦涩,夹杂着大量古典语法和他国文字的内容很难翻译,里面很多的外语现在连国家都已经灭绝,舒凝妙只能一边用终端搜索对照。

越是往下看,她越是心惊。

因为加在档案夹里的第一张纸,标题就是《有关行使者01号曼拉病亡故的报告讨论》。

这只是会议记录,文字大多口语化,很好翻译,舒凝妙忽略掉不认识的词也能看懂意思。

这份文件中最重要的信息,莫过于这份盖着骑缝章的会议记录用的是专有名词“曼拉病”。

微生千衡告诉她,只有新地那群没人管的病人,才敢用潘多拉在因妥里的外语“曼拉”来称呼这种病。

但这份格式正规的文件里,明明白白写着“曼拉病”这个词。

也就是说,在三百年前庇涅就已经清楚地了解这种病,为它定名。

——然而到了今天,却还在若无其事地掩盖它,试图抹掉这种病的名字。

她往后翻下去,文件一份比一份触目惊心。

《曼拉对人类基因影响的对比数据》《曼拉病不同病程的解剖报告》……

任何一份文件现在拿出去,都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撼动这个世界。

而从行使者中退出的艾德文娜,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和教育家,为什么会拿到这些堪称机密的文件?

她翻到夹着的信件,里面掉出很多照片。

上面大多是两个人的合影。

舒凝妙随便捡起一张。

照片上是意气风发的艾德文娜,穿着作战服,剃着特别短的金色寸头,对着镜头比着不雅观的手势。

她身边是个娃娃脸的少年,五官幼态,神情又很成熟,比艾德文娜矮一些,头发、眼睛和睫毛都是雪白的颜色。

少年穿着白色的大褂,扣子扣到顶,整个人都像是雪堆起来的人,两只手却都举在脸旁比耶。

舒凝妙将照片翻过来,照片后是艾德文娜熟悉的潦草字迹。

我、兰息——

笔迹急促粘连,拖出的笔锋断在相纸边缘,舒凝妙才发现相纸的左侧微有些发毛。

她用指腹在相纸左右各摩挲了几下,不是她的错觉,触感确实不同。

照片被剪过,白发少年旁边还有一个人,连名字都一同被裁去。

但她已经可以推测出照片上这个白发娃娃脸少年就是在国立研究中心雕塑留下隐藏铭刻,又给艾德文娜画了肖像的——“兰息”。

这样一个人,在庇涅的历史上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哪怕她搜索了和艾德文娜同一时代的所有艺术家,也没有找到和“兰息”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线索。

舒凝妙端详了一会这张照片,放下将艾德文娜所有的信件铺开,还没看几张,她缓缓蹙起眉。

艾德文娜保留的所有信件,都是t她自己寄给同一个人的。

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兰息,落款都是你忠实的朋友——艾德文娜。

一共整整两百二十六张信纸,她一个个对照过去,全都是相同的格式,没有一张别人的回信。

这怎么想都是违反常理的,谁能收藏自己寄出去的每一封信?

除非她根本没寄出去,只是在自言自语。

但看每一封的内容,又像是有所对应,不像是没寄出去的信件。

舒凝妙放下这个奇怪的疑点,一封一封专注地读信——信件的内容比那些全是专有名词的报告和数据更好理解。

信件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事无巨细,也比那些报告更能够解答她的疑惑。

艾德文娜和兰息都是初代行使者之一,经历过异能者反抗战争后,新的庇涅政府忙于重建内部秩序,行使者作用不多。

当时参加战争的异能者陆陆续续离开了行使者的队伍,开始做其他事情。

艾德文娜在做生意这方面颇有天赋,事业越做越大。

而兰息离开行使者之后,组织建立了第一国立研究中心,致力于研究潘多拉,也就是曼拉。

舒凝妙后知后觉才发现,这本资料夹里大部分都用曼拉代指潘多拉,只有在信件后期才出现了“潘多拉”的字眼。

庇涅的每一本教材中都写着,最早发掘出潘多拉的地方就是庇涅,庇涅是神赐之地,经过各方专家评定后,从星球深层涌出来的液体被命名为“潘多拉”。

然而从这本资料夹里,可以很明显看出“曼拉”到“潘多拉”变化的时间断层。

从信件里,她也知道了照片中被剪掉的那个人是谁。

就是资料夹的第一页《有关行使者01号曼拉病亡故的报告讨论》中的01号行使者。

艾德文娜早期的信件里多次提起这个人的病,且一次比一次担忧。

舒凝妙把这几张挑出来,又将和01号行使者和曼拉病的内容单独排列在一起。

293年1月28日

……他的脾气越来越坏,比我还坏!我已经无法忍受他了,生个病,以为自己了不起吗?兰息,速归!来伺候伺候这个大英雄。

293年3月21日

他这病真的好不了?曼拉病又是什么病,你能不能治?我今早探望他,看护士抽出一大管黑血,真是可怕。

293年5月1日

我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听医生说,这病只有长期接触废料的普通人容易得,异能者至今为止都没有出现类似病例,他可真是倒了大霉……你到底在外忙些什么?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今天脸上全是黑斑,手背也烂了一块,我不敢在他面前哭,就是觉得有些不公平,他也没做过什么缺德事,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真是不公平。

293年7月11日

你就死在外面吧,永远都别回庇涅了。

这家伙都快成僵尸了还要跟我发脾气,还有,他发疯,把照片上自己那部分全剪碎了。

算了,他受不了落差,我原谅他。照片我不要了,剪过的照片不吉利,随信寄给你。

293年12月12日

你说的办法找到了吗?我看你是找不到方法,所以不敢来见他。

所有的医生都说这是不可逆的,大家已经认命了,你回来吧。

对了,他肚子上的肌肉溶解了,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肠子,可是不敢拍照,怕他发火。

……

信件的规律的时间有一年的空白,中间兰息大概真的回了躺庇涅,俩人不再用信件交流。

下一封信是一年后的294年,内容变成了些日常的琐碎和抱怨,要隔好几封才提起那个01号异能者的状况。

全身肌肉溶解,皮肤腐烂,那个异能者还在艰难地活着。

303年8月7日的信,是所有信中最简短的一封,因为上面只有一句话。

303年8月7日

他终于死了。

不清楚的人乍一看,可能会以为这是幸灾乐祸,但舒凝妙一封一封看过来,明白这语气带着几分庆幸的哀伤。

他终于“能”死去了。

这场漫长的折磨整整持续了十年。

凭借着异能者优异的身体素质,这场酷刑被无限放大,清楚地看着自己身体腐烂、发黑,看着自己的肉一点点从身上剥落,忍受着痛苦无力动弹。

但整整十年,这个人都没有放弃生的欲望。

自此之后,艾德文娜和兰息的信件来往次数变得更少,时间跨度也开始变大,一封信往往要隔上好几年。

舒凝妙看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天都已经快亮了。

这封信里,艾德文娜的口吻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咋咋呼呼,稳重疏离得多,落款也从你忠诚的朋友,变成了简单冷漠的名字。

信上的文字用客气繁饰:听闻你要去平邑,祝你工作顺利,我身体很好,感谢你送的画,我挂在办公室了

——你把我画得太年轻,把他又画得太丑,你自己倒永远是那个模样。

明明是客气疏离的一封回信,艾德文娜写到最后,像是憋不住本性似的,最后一句蹦出些刺来:

这么多年你研究来研究去,不知道有些什么成果?

这图穷匕见,夹枪带棒的一封信,成了最后一封信。

舒凝妙看完,默然将信全都叠好收起来,发现桌子上还有一张从来没见过的纸。

这张纸的质地比其他信纸都要新。

上面还是艾德文娜的字迹,开头第一句潦草地写着: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拿到了这封信,也意味着拿到了我放在办公室的资料夹。

舒凝妙升起困意的脑壳猛地被打醒,顺着这句话看了下去。

——我的朋友兰息,在未历347年将这本资料夹寄给了身在庇涅的我,随后失踪,杳无音讯。

他应该是希望我能用这本资料做些什么。

但是在344年,经过国立联合议会的投票,庇涅决定彻底废除外来词“曼拉”的旧称,改为潘多拉。

“曼拉病”因为患者稀少,无治愈可能性,不利于后续宣传和社会稳定,进行小面积□□处理,收回所有研究项目,取消各项目经费。

写下这封信的我,已经有了三个成家立业的孩子,连孙辈也已经满月。

我做不到放弃一切,连累自己的家人,去做他想让我做的事情。

请原谅我这不忠懦弱的友人。

我的异能是『黄金锁链』。

异能幻化的锁链能够缠在任何物体上,我用异能锁住了这个房间,也锁住了这个抽屉里的东西。

解开『锁』的唯一条件,是一项绝对不可能被达成的条件。

但如果真的有人能打开这扇门,拿到这封信,那请你放心拿走这本资料。

我不介意你观赏我卑劣的行径,一切任由你自己定夺。

第86章 被褐怀玉(12)

舒凝妙放下信纸,将这张纸和其他信件夹在一起。

艾德文娜都不敢做的事情,她更不可能去做。

她是土生土长的庇涅人,必须得考虑今后如何在庇涅生活。

如果这些报告被揭发出去,她还没被联合议会干掉,就只剩下和普罗米修斯一样当老鼠东躲西藏的命运。

舒凝妙没有救世主情结。

她很清楚这本资料夹在她手里只会成为催命符。

天已经放亮,从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逐渐撕裂灰雾一般的阴暗晨际,舒凝妙缓缓在地板上坐下,放空地望着半明半暗的天花板。

就像得到《秘密之爱》的那个晚上一样。

……她以为这里面的东西会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才冒险去拿的。

但这本东西虽然至关重要,但和她,甚至和阿契尼看上去都毫无关系。

比起揭发这个可以颠覆世界的秘密,她更在意这东西对她来说能有几分用处。

阿契尼和三百年前的这三个行使者有什么关系——他想要这份资料?

不,他如果能入侵艾德文娜的办公室,没道理拿不到这份资料,也没必要非得先杀了她。

还有,这一次她进入艾德文娜的办公室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可上一次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走进了这间办公室,怎么打开的这间屋子。

因为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

——这完全就是悖论。

舒凝妙犹豫地拿起终端,屏幕上的反光倒映出她略显疲态的脸。

她的手指停在读档的按钮上,轻轻移动,如果她再次读档,说不定能看到其他的“被覆盖的记忆”。

被死亡阴云和谜团萦绕已久,她控制不住地想要找到真相的捷径。

但犹豫良久,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默默收起了终端。

天已经泛亮,还要上课,舒凝妙打起精神洗漱,头脑刚清t醒一些,瞥到终端屏幕亮起信息界面又暗下。

谁这么早给她发消息?

舒凝妙拿起终端一看,居然是科尔努诺斯教务处发来的通知。

——通知他们所有人停课一周。

她返回看了眼发件人的通讯号,才确认这不是什么恶作剧或者玩笑。

再看一眼班级通知群,里面被这条消息吵醒的人显然不少,都在一个劲地发问号。

舒凝妙也是第一见这种状况。

科尔努诺斯很少突然放假停课,上一次停课还是因为异能实践的意外事故。

——这种级别的大事。

舒凝妙一悚,不会是发现绛宫石被她偷了吧?

她神情凝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留下错漏。

科尔努诺斯停课,说明这事肯定和科尔努诺斯内的人有关,她不得不警惕。

思考了一大堆对策,舒凝妙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终端屏幕根本没暗下来过。

信息一条接一条轰炸她。

克丽丝的信息弹窗从她眼前飞快掠过。

克丽丝:『你醒了没!!!』

克丽丝:『大事』

克丽丝:『出大事了』

克丽丝:『你知道学校为什么停课吗?』

克丽丝:『有五名学生失踪了』

克丽丝:『全都是异能者!异能者!』

克丽丝:『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庇涅要翻天了』

舒凝妙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强烈的预感席卷过来,她想都不想,瞬间打开『神经连接』的异能,用追踪器确认艾瑞吉的位置。

没有信号。

追踪器要不已经被毁坏,要不就是处在某个屏蔽磁场的地方。

这是个不太妙的信号。

她打下几个句号:『这五个人里有艾瑞吉吗?』

克丽丝迅速回道:『你怎么知道?就是琳露打的治安局电话,要不是她昨天打电话,大家都不知道艾瑞吉消失了』

果然。

舒凝妙哽了一下,她刚盗走绛宫石,科尔努诺斯里就有异能者学生消失,治安局肯定会把这两起事件联系在一起,可以说坐实了普罗米修斯的嫌疑,她倒是可以放心。

克丽丝还在刷屏,她的屏幕上却跳出了熟悉的对话框。

『一切都提前了』

“什么意思?”

舒凝妙思忖:“是因为我没被阿契尼杀死,所以剧情出现了意外?”

至少从游戏里展现出来的剧情看,在她死前——也就是第二次异能实践之前,艾瑞吉身上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的事情。

『不是你在改变,是命运在改变』

对话框显示的速度变快了:『你的重来等于命运的重来』

“你既然能正常说话了,就别打哑谜。”舒凝妙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和它说话。

『我所知道的——也是被覆盖的一部分,是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我只是一段应该被覆盖的弦流』对话框过了很久才显示出第二句『亲爱的,等到你知道一切的时候,我也会彻底消失』

舒凝妙觉得自己是疯了,才能从一个对话框里看出几分莫名其妙的悲伤。

『轻松一点,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对话框突然蹦出来一句话:『把这世界当成游戏,你打出“死亡结局”的这个世界称作“一周目”——而你现在所处的世界称作“二周目”』

『如果你是“二周目”的玩家,你会做些什么?』

舒凝妙凭着对游戏的粗浅了解,缓缓开口:“避开一周目时的所有错误选项,缩短攻略时间,拿到更完美的成就?”

但她显然不是这个“二周目”玩家。

除了“死亡结局”,她没有得到任何对她有用的提示。

可对话框问完这句话,并没有给出她什么标准答案,缓缓消失在屏幕上。

改变剧情的不是她,那是谁呢?

改变。

舒凝妙头皮一麻,突然领悟了游戏对话框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