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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欲之春 白桃青盐 24426 字 3个月前

第111章 玉汝于成(10)

维斯顿和舒长延一站一坐,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灯光下落地窗反射出维斯顿侧脸,单薄的唇,挺直的鼻梁,连眉心一点褶皱都清晰可见。

这人眼眶下投下的阴影不免使人留下刻薄的印象,与舒长延截然不同。

他双眼眯了一下,打量二人一眼,很快望向舒凝妙:“小宝宝,你春游也带着家长吗?”

舒凝妙在会客的茶台前拉开椅子坐下,拈起颗樱桃晃了晃,好整以暇道:“顺路啊。”

“这盘水果已经放两周了,你想吃就吃吧。”维斯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随手将终端放在一边,对舒长延点点头:“请,什么事?”

他纵然客气招待,也没有什么真的可以招待的,于是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舒长延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面上是同样客套的神情,没有坐下的意思。

三个人站在桌子前,只有她一个人坐着。

舒凝妙放下手里的樱桃:“难怪听说缺少维生素的人容易暴躁易怒。”

“运动过度也会影响大脑的认知控制。”维斯顿点了点镜架,似笑非笑:“你最近有向草履虫发展的趋势。”

舒长延对妹妹的态度毫不在意,哪怕对于一名学生来说这态度有些太不恭敬,但维斯顿也只是“前老师”而已。

“有关这次大选。”舒长延回答的声音非常平静,他确实不全是为了担心舒凝妙的交友状况而寸步不离跟上来:“科威娜有事与你商议。”

维斯顿余光瞥向她,语速变快了些:“我和你哥哥说正事,识相的小孩应该主动避开。”

舒凝妙抬手卷起,在耳边做了个听筒的手势:“你可以开屏蔽仪,是我主动想听的吗?”

舒长延拍了拍她肩,俩人起身走到窗前。

不远处,他们面前亮起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光幕,将所有声音阻隔。

舒凝妙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点在维斯顿放在台面的终端上,细微的潘多拉从她指尖流过。

偷取的『黄金锁链』异能变更为『神经连接』。

办公室主人的终端和室内的智能主控显然互联互通。

在无数分流模块中,她找到屏蔽仪设置,把声音屏蔽的开关拨了回去,又若无其事地从终端上移开手。

蓝色光幕几不可见地频闪一瞬,迅速恢复原状,舒长延却似有所感,回头朝她望了一眼。

“如果科威娜想劝我支持主战派的候选人,可以不用再往下说了。”维斯顿靠在一边,率先开口:“我不可能主动去蹚任何一摊浑水。”

这些天他接见的说客比科尔努诺斯办公室门口几个月路过的人还要多。

他出身底层的励志人生、大起大落的平反故事被大肆宣扬,这样的风头在这段时间里极大提高了他在议会的重要性。

这就是舒凝妙想要的结果,他顺利替她拿到处理普罗米修斯的话语权,其他人对已经无法再成大事的组织也没有多少异议。

无论哪方派系都没法再将它扯出来当幌子,普罗米修斯实际上已经失去了被争论的价值。

随后联合议会代表换届,如今两个候选人僵持,急需更显著的优势。

辉格党候选人森平主张大幅度提高关税,支持发展潘多拉产业来促进庇涅经济增长。

自由党候选人卢西科莱则是完完全全激进主战派,他曾任国家安全部副部长时积极推进庇涅与因妥里长达八年的战争,和军部现任部长科威娜简直相见恨晚。

站在哪边都会沾染上一身臊腥,这就是维斯顿讨厌联合议会的最大原因。

这种政治游戏里,无论怎么选都看不见令人宽慰的未来。

“这些话留到她面前说。”舒长延点开终端,对他的态度早有预料,科威娜给他发过很多资料,他看过,但基本是漫不经心地略过去。

如果不是想看看舒凝妙口中的朋友,他对完成这种任务毫无兴趣。

“既然如此,我想你还有别的话?”维斯顿抬手,咖啡杯稳稳地悬浮在手心上方,又移动到桌面上,一滴未洒:“如果和那个坐在椅子上往咖啡里加糖的笨蛋有关,也不必继续说了。”

舒长延抬手按住墙壁上的按钮,重启屏蔽仪:“作为老师,与学生保持距离似乎是一种自觉。”

“庇涅的领养法规定监护人必须与被监护人之间相差四十岁以上,你多大?”维斯顿轻蔑一笑:“怎么会以监护人自居呢?”

“这不是‘监护’,而是希望你具备相应的道德。”舒长延温和而不容抗拒地回驳。

“很幽默,一个不受道德监管的战争武器在和我谈论道德。”

维斯顿顺手关掉屏蔽仪,迈出逐渐消散的蓝色光幕。

两人面色如常地走出来,舒长延俯身摸摸她脑袋:“我说完了,早点回去。”

舒凝妙坐在一旁,因为偷听看上去格外乖巧:“知道了。”

维斯顿盯着电梯门,直到关上,举起杯子轻抿咖啡,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一遍:“知道了。”

舒凝妙搅了搅自己手中的咖啡,不理睬他阴阳怪气:“你打算怎么把大选敷衍过去?”

这可不是选择站中间就能解决的问题,世上从来没有这种好事。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蠢得冒失。”维斯顿收起自己的终端:“不该听的东西别听,下次送你t去中央庭审的拘留所长长记性。”

“那也要有证据。”舒凝妙伸出一根手指,意味深长地点了点他的镜片,一语双关:“小心被杀人灭口。”

维斯顿扶着被她戳歪的镜片,嘴角浮现轻描淡写的讽意:“一个热衷于和科威娜批量制造战争犯的小丑,一个恨不得把星球挖通的疯子,你喜欢哪个……哦,我忘了,为了你的好哥哥,你也应该选择卢西科莱。”

舒凝妙总觉得他怪声怪调,重音落在“好哥哥”这几个字上,模棱两可地回答:“你怎么不去竞选代表,我会选你的,记得把纳税人的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很高兴你有这样的觉悟。”维斯顿怜悯地看过来:“虽然你连选举权都没有。”

庇涅规定,年满二十岁的公民才享有选举权利。

“好了,别废话,真感谢你带来一个大麻烦来浪费我的时间。”维斯顿勾勾手,从办公桌上飞过来一沓纸,落在他手上,他翻开两页,推到她面前。

白纸上印着数个缩小的表格,上面的曲线复杂重合,似乎是什么监测数据。

“研究中心近三年来对潘多拉未公开的波长监测数据。”他细瘦修长的指尖在表格间移动,专注地盯着纸上的数字:“可以看出,相当活跃,甚至可以称之为拥有生命的能源。”

“所以?”舒凝妙和他盯着同一块地方,纸上蚂蚁大小的数字组合在一起,像虫子一样在排队她脑袋里爬动,完全看不出其中深意。

“意味着潘多拉的能量已经活跃到可以诞生生命,这牵涉到很多子研究,比如这种拥有强活力的能源为什么无法再生,如何将潘多拉引入生命科学及医学领域利用……”

维斯顿抬眸:“但你需要的只是其中一点,潘多拉具有生命的活性,就可以用脉冲调节,使它可控。”

先前那颗从生命科学院院长手里偷走,钻进她体内的绛宫石,她到现在都只把它当作移动充电宝,既无法完全吸收,也不敢完全吸收,苏旎就是前车之鉴。

但如果能够安全地利用它,她的异能不仅会进化,还可以尝试去控制掌握弦的力量。

“我和阿尔西娅讨论过,机器的雏形已经完成了,基础功能没问题。”他起身绕过茶台,打开档案柜,头也不回,示意她去沙发上坐:“你体内那颗绛宫石,无论控制还是取出来,都会比现在稳妥。”

舒凝妙换到沙发上坐下:“真的能成功?”

“没有任何人能保证百分百成功。”维斯顿淡淡道:“脉冲是安全可控的,但人的身体不可控,你自己决定。”

她打开终端,点进游戏,对着完全黑下来的界面发了会儿呆。

“你不会借机电我吧?”舒凝妙狐疑。

“谢谢你提供的思路。”他冷笑。

维斯顿从档案柜里取出金属盒,里面放着一套类似医疗所里检测仪的装备,配有主机和腕带,以及几个电极贴片。

舒凝妙靠在沙发上,老实伸出手,让他绑紧腕带。

“你怎么会想到帮我做这个?”舒凝妙没主动要求过他,因为没想过维斯顿能解决这个问题。

至今为止,没人想过能用这种方式控制体内的潘多拉。

“闭眼,专心。”维斯顿冷漠地调试屏幕:“这台机器目前只能发出一定的信号,连接后需要你自己调整。”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睁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屏幕上的光照得他镜片反光刺眼,看不分明,但能清楚看见他轻皱的眉头。

维斯顿抬手摘下眼镜,又露出熟悉的、极为讽刺的笑容。

“我会帮你。”他面上维持着理智冷淡的模样:“你的投入,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舒凝妙闭上眼睛。

“别动。”维斯顿将贴片摁在她眉心间,无声深吸了口气,喑哑道:“启动了。”

片刻寂静后,她回答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不全是。”

他神情一点点僵住,说话的人呼吸却已经若无其事地平缓下来。

酸麻刺痛从皮肤窜过,舒凝妙闭上双眼后,那心脏跳动和血液流过的清晰响声几乎大到覆盖外界的一切声音。

她能看见那块消失不见的细长白色绛宫石,悬浮着,随着她的心脏一起跳动。

随着脉冲的频率,她能感觉到那块石头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淡,大量的潘多拉冲刷着她的身体,仿佛燃烧般熔化着她的骨骼,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地崩塌着。

仿佛冲破了什么阻碍,她并没有直接感受到体内充盈的力量,反而觉得自己渐渐消融在空气里。

风穿过她的骨缝,水在血肉中流动,她看见了很多东西,面前又空无一物,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在急切地召唤她。

她能通过直觉感受到:成功了。

下一秒,她手指抽搐了一下,敏锐的直觉突然从平静中察觉到不妙的征兆,想要睁眼,黑暗已经先一步侵蚀了她的眼球。

深不见底的纯黑从眼皮上爬过,像液体一般完全覆盖住她的视野,怪异的香气如有实质,刺鼻、油腻、腐臭,只能让人联想到腐烂已久的骨肉,一阵无法抑制的恶心和眩晕上头,舒凝妙几欲作呕。

她睁不开眼睛,痉挛地颤动,还能感觉到挣扎的手被人桎梏住。

维斯顿半跪在沙发边缘,怕她抓伤自己,按住她手腕,忍不住皱眉。

他喊了几声她名字,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已经完全陷入一种谵妄幻觉之中。

维斯顿很少生出后悔的情绪,现在却觉得让她碰这东西是种错误。

保持现状或许会更好。

机器的电极片甚至已经在挣扎中脱落,她却依然陷在这种状态里,维斯顿知道这已经与机器无关,和上次一样,她陷入了潘多拉的影响漩涡——频率明明是可控的,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舒凝妙知道抓住她手的人是谁,但现实的触感在和眼前的虚幻重合。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僵冷的温度刺痛她神经。

“我亲爱的,别来无恙,我能感觉到,你离我更近了。”那模模糊糊的影子从背后抓住她手腕,湿冷的触感黏在她皮肤上。

不是人能发出的频率,却有人的语调,她没有听过,却觉得熟悉。

“不过。”影子凑近看她:“你好像忘了些什么?”

“太可悲了。”影子时而出现在她的左边,时而出现在她的右边,声音又隐约从身后飘出:“……倾尽全知者和奠石之力,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舒凝妙蹙眉,发现自己终于能控制身体——只不过不是现实的身体,她挥开手臂,那道影子被她打散,又重新形成一道新的影子。

舒凝妙退回几步,发现他们身处无尽的黑暗里,脚下一面庞大的、如虚似幻的表盘。

她站在其中一根指针上。

幻听似的,耳边响起咔嚓、咔嚓的转动声。

影子站在另一根指针上,模糊的身形延伸出的“手”停在唇边,指针像疯了一般开始倒转,扫过她脚下,留下白色的残影。

“别怕。”影子满足地笑起来:“我会帮你想起来的。”

第112章 玉汝于成(11)

熟悉的感觉再次向她涌来,周围的时间被转动的指针不断拉长,眼前的景象倏地倒退。

无形的力道将她往后拉扯。

那模糊的影子站在原地,离她越来越远,面前看不见的屏障却怎样也扯不开。

无法控制的……任人宰割的感觉,实在令她恼火烦躁。

影子忽闪忽现,安静地看着她。

她对抗着沉重的束缚,一点点举起手,指针化作奔流的液体,从她指尖穿过,强势地吞噬她。

炽烈的不甘居然有一刻冲淡了这不能动弹的束缚感,让感觉逐渐回到四肢。

下一个瞬间,她一把从中挣脱,冲破眼前的阻碍,终于伸手狠狠拽住那道影子。

空间和时间在这里似乎都没有意义,一念之间,她甚至没有迈出几步,手就穿透了那道如烟似雾的人影。

舒凝妙已经有所察觉。

她也拥有控制现状的能力,只不过没有眼前这东西熟悉。

——这就是游戏系统所说的『弦』的力量。

能够操纵时间的存在。

维斯顿的机器是有用的,她成功吸收了绛宫石的潘多拉,才能摸到弦的概念。

只是她懵懂踏入,吸引来了不该来的东西。

眼前这道影子拥有控制『弦』的能力,入侵了她的世界。

说明这个人才是完成故事逻辑链的最后一个空缺,真正的二周目玩家。

那个对过去、现在、未t来都一清二楚,和她一起重开的人。

她自始至终都清楚,那个人并不是阿契尼。

影子的轮廓被手穿过,舒凝妙粗暴地再次紧紧抓住那道即将消散的影子,因着那几乎可以称为酷烈的欲望,而真的禁锢住了手里的幻影。

“……是你。”在这一刻,她甚至说不出太多的词汇,眼中喜怒难辨:“在艾德文娜书房里的另一个人是你。”

她手中的影子飘忽不定,看上去明明没有实体,却在她手中留下恶心的黏腻触感。

“另一个人?”

那东西沉默许久,开口带着淡淡的笑意:“真可怜,一次死亡,那么重要吗——亲爱的,我只是想帮你,你有看清一切的欲望,却被一些迷障阻挡了。”

它说话太奇怪了,舒凝妙能听出它在刻意模仿游戏系统那莫名亲昵的语气,却绝不可能真是系统本身,她从它的话语里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柔软的顾虑。

她完全无视它的析辨诡辞,不受影响地往下说:“离开艾德文娜的办公室之后,有一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虽然已经永远都无法再得到真正的答案,但其实还能猜到几分,对吗?”

影子饶有兴味地嗯了一声,顺着她往下说:“什么问题?”

“艾德文娜留下的锁,打开的条件。”她定定地说道:“封存了三百多年无人能打开,阿契尼和现在的我却都能打开那道门,如果这是一个普通人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条件——我猜这个条件只能是死而复生,可有一点不对……”

舒凝妙能肯定地说出这个条件,是因为猜到主人设下的条件必然包含自身潜意识的期许。

艾德文娜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已经是一种暗示。

解开『锁』的唯一条件,是一项绝对不可能被达成的条件。

但如果不含任何期待,就不会事无巨细地写下那一封信。

她认为不可能实现,却又隐隐希望能有一天被打开的那把锁,完全可能出于对死去挚友安全范围内的美好幻想。

没有什么祈愿,比“死而复生”更适合不甘离世的死者。

舒凝妙的眼睛里仿佛含着一簇火,要叫手里虚幻的影子烧成灰烬。

“——上一周目,我出现在艾德文娜办公室里时,分明还没有死过。”

阿契尼和她并不是同一时间出现的,所以在这之前,一定有另一个人给她开了门,诱导她进去。

面对能随意控制时间的对手,她才是真正的毫无还手之力。

对方举着裁判的口哨,可以自由地回溯、暂停、快进,只有这能解释阿契尼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她身后。

那个人必然是她所熟悉的人——她对陌生人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因为这层推测,她偶尔一瞬间会冲破理性,对周围的一切都怀有强烈的疑心。

影子伸出雾似的手臂,按在她手背上,黏腻湿滑的触感完全不似看起来那么飘忽虚幻。

它暗声低语:“是阿契尼亲手将刀捅进你胸口,你为什么还在为他开脱,就算当时有第三者见证了你的死亡,所受到的罪责难道应该比他更重吗?”

舒凝妙牢牢地看着它,眸子暗沉下来,说不出是讥讽还是嫌恶。

她的瞳孔中倒映着空无一物的景色,却仿佛再次置身那场涌动的火海。

连绵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暗红色的长发从她手臂流泻,低低的笑声萦绕在她耳边,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尖锐。

阿契尼虚幻的身影凑到她面前,发出飘飘忽忽的笑声:“啊,没错。”

暗红色的长发垂在她手背上,他脸上的笑容迷幻而空白:“是我……选择谁完成计划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回忆骤然破碎。

“假话。”舒凝妙抓住影子的手顿了顿,突然冷不丁地开口。

阿契尼答得太快太笃定,反而成了唯一的破绽。

“选择杀谁没有对他来说没有区别”这一句话,一定是谎言。

如果真的没有区别,他不会在动手时流泪。

从这一句谎言开始,她就已经没有再追问他的必要,因为谎言已经勾勒出另一个人真实的轮廓。

舒凝妙知道自己算不上尤为聪明的人,但她的记忆力还不错,第一次陷入过去的回忆时,失血带来的幻想热将滴落在她脖颈间的冰冷液体衬托得格外突兀、印象深刻。

这之后,她最后只问过阿契尼一句。

——锁链贯穿他的前一秒。

她低下头时,的确是带着全然不解开口:“你动手的那一刻,为什么要哭?”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那眼泪的含义。

就算阿契尼体内真有她的基因,她也不相信未曾谋面的两个人居然能从这稀薄的关系中突然衍生出强烈的感情。

这滴眼泪能验证谎言,对她来说,仅此而已。

如果人的命运是汪洋中不断漂泊的船,任何想掌控她的暴雨,她都要拼命扼杀在前夜。

所以同样能掌握时间的力量,只要能杀了这东西……哪怕被反噬……

她轻吸一口气,手指一点点收紧。

尽管游戏系统再三警告,舒凝妙心里还是隐隐浮现出危险的想法。

不——现在还不行。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弦的掌控远没有对方成熟,她能控制住面前的影子,除了愤怒的增幅之外,绝大部分是因为对方完全没有反抗。

“我会杀了你。”隐隐感受到身体的抽离,她双唇颤动,死死抓住那缕快从自己手中逸散的影子,像是要记住虚影上任何可以分辨的特征。

“无论你是什么东西……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杀了你。”

它说:“那太好了。”

从一片灰蒙蒙的影子里,她居然能感受到近乎平静的笑意。

滴答。

液体迸溅开的脆响,在这一片虚空中仿佛幻听-

滴答。

水滴顺着窗户上沿的边缘流下,随着风飘进病房里。

医疗所三楼。

309病房。

对开式的窗户被风吹得大开,病床桌板上的本子,纸张哗哗作响。

一只瘦弱单薄的手按在纸张上,笔尖划过,圈住纸上的单词『命运』,红色的水笔墨迹逐渐晕开流下,几乎要隐约覆盖住下一行紧挨的『珍珠』二字。

病房虚掩的大门被匆忙推开,护士小跑进来仓促关上窗户,连声道歉,后面跟着西装革履的男人。

羽路礼节性地向她躬身问好:“要下雨了。”

金发女孩坐在病床上,沉默地朝窗外望去,看着天边蒙蒙的雨丝,沙沙扫过玻璃。

羽路放下手中的询问夹,作为庇涅机密的全知者询问记录,到现在也没有接入网络,还保持着手写笔录的传统。

虽然这些资料基本是语焉不详的空白,大多数时候阿尔西娅都以沉默无声应对这无端加诸的病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少说话。

与上次询问不同的是,她床头的花瓶多了一束新鲜的黄色玫瑰。

他下意识觉得这是舒凝妙的手笔,至少维斯顿不是这种人。

阿尔西娅盯着空中的雨看了许久,才回过头来,轻声说道:“它们好吵啊。”

羽路对这连小雨都算不上的声音毫无感觉,只是礼貌地看向她刚才长久注视的地方。

外面的雨只是偶尔滴答地打在窗户上,晶莹剔透的冰冷水珠,从玻璃上划过,留下道道水痕-

滴答。

一滴眼泪从舒凝妙面前坠落,跌入他们之间的虚空。

滴答、滴答。

熟悉的冰凉触感溅在她手背上。

影子抓住她的胳膊:“你会感谢我的。”

“——真相、缘由、结局,人们浑浑噩噩的一生,不就是在追寻这些根本没有意义的东西吗!”

舒凝妙越发觉得这明显被混淆过的声音她在哪里听过。

可已经没有时间再让她思考。

它带着她,周围的一切开始不断下坠,舒凝妙瞳孔紧缩,眼睁睁看着她手里的影子像片轻薄的白纸,被轻微的力道撕碎。

仿佛舞台的幕布被扯开,她眼前的一切景象随着那破开的液体溅散,变成了沉重的黑暗,温热的鲜血从胸口涌出,又燥又冷。

手背上冰冰凉凉的眼泪在逐渐干涸,居然还有些湿润的感觉。

……好恶心的触感。

又来。

这场羞辱她的捅刀仪式到底要重复多少遍才能彻底结束。

眼睛已经模糊到只能看见桌子的颜色,周围还是很安静,有只手垫在她额角,任由她身体无力地倒在桌子上。

这段无人出声的沉寂持续了很长时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胸口横隔的冰冷异物被缓缓抽出,听见阿契尼苍白的声音:“这样就可以了吗?”

周围安静得t可怕,他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但少顷,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无声无息地被另一个人抬起,这只手比阿契尼垫在她额角的手要冰得多,比她这个死人还像死人。

“是啊。”

明明熟悉却刻意加以淆乱无法分辨的声音,赫然来自那道虚幻的影子。

他……到底是谁?!

“她的异能很特殊……尤其对你来说,从残缺的赝品成为真正的主人,你应该感到狂喜才对。”声音的主人轻轻‘嘘’了一声:“别露出这种表情。”

“她还没有死。”阿契尼仿佛寻求认同般开口。

“真可悲。”那声音又说道:“你的哀戚毫无意义,把她留在这里,庇涅的人也不会留给她活下去的机会,让她结束吧。”

阿契尼的声音间隔着巨大的沉默,时断时续:“你不是说,她会在潘多拉里和我们永生吗?”

“所有人的生命最后都会回到潘多拉。”那声音带着笑意:“不然几百年过去,庇涅地下的泉眼为何还如此充沛地喷涌,没有丝毫衰退的迹象。”

“她不一样。”阿契尼自言自语:“她和我们是同类。”

“她只是个比常人幸运的普通人,但没有那么幸运。”那人淡淡道:“异能对人来说,和‘幸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区别,没有弦,她就不是那个真正有资格改变世界的人。”

果然……阿契尼说的全是谎言。

她知道那个异能中包含着世界法则『弦』,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人是谁。

是艾瑞吉。

那她现在为什么又会拥有弦的力量,是因为游戏系统的作用吗?

舒凝妙还以为阿契尼会象征性喊两句“你原来在骗我”,实际房间里只有长久麻木的沉默。

眼泪掉在她衣领上,和胸口濡湿的血一样重。

真想把他一拳打进墙里。

短暂的安静后,又是椅腿刺耳划过木地板的声音,站在她面前的那人拖出椅子,自顾自在桌前坐下,随意抽出桌面从档案散落出的纸,折成了什么东西,明明听上去平静的口吻,却带着强烈的厌恶:“从出生起就拥有一切的人,失去一切,卑微死去,才是人们喜欢的戏码吧?”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傲慢浅薄的空壳,表面看上去对大部分事情都事不关己,实际只是为了掩盖自以为是和刻薄冷漠而已,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价值?”

“松手吧。”声音的主人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她却并没有感觉到那目光切实地落在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代价,罔顾意愿置换的代价就是生命。你手里的异能道具贯穿她身体时,她的□□实质已经死亡,等身体里的潘多拉完全消散,就是真正的死灭。”

“她死了。”那人的悄声低语仿佛深渊里的恶魔:“你杀了她。”

她能感觉到阿契尼的手在慢慢松开。

果然,阿契尼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空洞虚假,因为他真的一只一条空白的生命,所宣告的一切都是对这个人的“转述”。

“你认识她吗?你脑海里有任何有关她的记忆吗?”那人轻叹,将手覆在她脸上,挡住她的五官:“除了我告诉你的事,你们之间有任何交集吗?”

“没有。”阿契尼的呼吸渐渐变得艰难:“……但是我看到她,会觉得很难过。”

“爱是一种幻觉。”那人随手阖上她眼睛,声音很轻很轻,最后消失在房间里。

艾德文娜办公室的大门被打开又关上,重归于沉寂。

根据现有信息分析,舒凝妙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困在一具死尸里实在不好受、也不合理,她试着驱动所谓的弦想离开这里,但是没有反应。

等那人所说的“体内的潘多拉完全消散”,或许能离开这个梦,毕竟如果她彻底死透,没道理还有意识。

吸收的大量潘多拉无疑成功提升了她对『弦』那种冥冥之中无形的感应,她现在已经能很清楚分辨出身处的环境,与之前陷入过的回忆相同,这是正在被现在的时间线覆盖的“过去”。

这么说,舒长延那个吻也是真的。

她想抬起手,但连手指都移动不了一点,如果现在拍一张照,大概就是游戏里她死亡结局的CG吧。

如果舒长延偷亲她时她的意识还没消散,那她现在只希望他快点来亲,早点解脱。

她根本不想受困于这无谓的痛苦中苦思冥想悟出点什么道理,对那人的恶毒评判也毫无波澜,但周围死寂,如今连心跳声也没有,如果不想些什么,可能比一具尸体更难熬。

舒凝妙难得开始思考舒长延为什么会第一个发现她。

但还没细想消磨够时间,答案就已经浮现在她脑海里了。

和那个任务……大概是同样的理由。

好在她在他动手之前就没呼吸了,舒长延真该给她烧点钱的。

在这样的地方她感受不到时间,像是睡了很长时间的一觉,她再次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时,这个人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凝视她许久,一动也不动,随着沉默的时间越久,绝望的死寂愈加沉重,缄默恰似决堤最后的防线,反而让人觉得恐怖。

舒凝妙靠在他怀里,感觉自己体温越发冰冷,几乎连最后一点活人的气息都要失去,心里忍不住轻叹。

这个严格来说其实算不上吻的轻触,她能感觉到其中没有包含任何情欲,有时候真的想不到舒长延在思考些什么。

舒长延也不说话,他身体的温度倒是源源不断传过来,她已经快尸僵了。

他拿着柔软的方巾,一点点擦干净她皮肤上沾的血和灰,将她发梢用指尖拨顺。

半晌,舒长延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连名带姓。

舒凝妙忽然生出种极为不妙的感觉。

目前为止,这感觉还没有出过错——

作者有话说:50w字了!!!!发个红包吧,抽奖也开了,谢谢大家呜呜呜[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113章 玉汝于成(12)

舒长延一声嘶哑的轻唤,让她在寂静中已经昏沉的思绪骤然提起,舒凝妙神经抽搐一下,突然觉得非常不安。

世界在他的怀抱中安静下来,所有的一切都与她隔得那么远。

她的回忆应该已经到此结束了,为什么还一直停留在这黑暗之中?

良久、良久,舒长延抱紧了她,和平常一般,轻轻地拍着她的肩,低头吻在她额头上,微微下移,额头顶着她的额头,梦呓般轻轻唤了她一声妹妹,摩挲着她冰冷的手心。

她觉得舒长延不对劲,正常人面对死人应该是这种反应吗?

紧绷到痉挛的手臂按着她的后颈,男人弯下腰,将她的身体小心地抱起来。

舒凝妙顺着力道靠在他胸前,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紧得好像要把她骨骼捏碎,他像抱着一捧沙子,抱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舒凝妙才感觉到他迈开步伐。

看不见也动不了,连他怀抱也平稳得像窝在沙发里,她只能通过周遭细微的声响猜测可能发生的动作。

年久失修的办公室大门再次开合。

舒凝妙愕然,他就打算这么抱着她尸体出去,不会被庇涅的人打成筛子吧?

事实证明她太小看他,男人换成单手揽她,另一只手提起剑,一路走过,畅行无阻,像走在无人的街区。

她没有听到任何其他人的声音。

按照常理,庇涅不可能不派人监视,根据游戏系统之前给她提供的“剧情”来看,这一天也不是休息日。

耳畔沉闷的死寂,更显得周围压抑诡谲,一切都朝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

突兀的安静维持了很久,直到热风掠过她耳边,从她发丝穿过,舒长延修长的手自然扣在她腰间。

轰隆。

火星中迸溅出碎石,冒起簇细小白烟,男人的手在她脸庞拂过,轻描淡写地挥开碎屑。

随着体温的流逝,她皮肤的触感也变得尤为迟钝,一瞬间的失重感袭来,过了半晌,舒凝妙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

子弹。

令人窒息的枪药味、潮湿的烟雾萦绕在她垂下的手指边缘,被舒长延捂住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直升机盘旋的嗡嗡声,几乎盖过枪弹声。

刺啦的电流声在黑夜中迅速流窜,周围还有别的异能者,模模糊糊的声音混着大量血腥的浓郁气味:“……他疯了,别让他走。”

那些漫天呼啸的子弹,声势浩大的异能,t和几乎疯狂的喊叫,断断续续地钻进她耳朵里,舒凝妙只明白一件事——舒长延当着所有人的面叛变了。

她想睁开眼看一下,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具尸体。

如果她还有救,此时或许会欣喜,可她的□□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因为那未散的潘多拉还留有的意识很快就会散去,他就算带她走,也不得不继续面对她的死亡。

舒凝妙心下茫然。

为了已经死去的人背叛国家,听上去荒谬可笑,而更离奇的是,他居然真的从全世界的靶心中脱身,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他带走她,却并不打算将她埋葬,她不知道舒长延走了多远,走去哪里——因为已经无处可去。

舒凝妙以理智思考,哪怕躲过这一劫,在国家的围剿也难以生存,为了一个已经不可能活过来的人,值得吗?

她透过薄薄的眼皮窥见点光亮,似是有温热滴在她脸上,心中隐隐有些酸涩,仿佛有口气憋闷在胸口,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原本等待着离开这场梦境的她,此时已经意识到事情不会轻易结束。

自始至终,除了喊她的名字,舒长延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她能听到的只有他喘息的声音,带血的指尖不停地擦拭她脸颊。

周围开始安静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已经甩开了跟上来的人,沉默地走进某个封闭的地方。

自动金属阀门被咔嚓撬开,精心调节过的温度和外部有天壤之别,她几乎能第一时间判断出身处室内,这又是哪里?

舒长延没有任何置业欲,没买过房产,没有家,离开军部,唯一会去的地方只有她买的房子,可此时那栋房子一定在监视区。

思忖着,她感觉身体陷入一片柔软,垂下的手似乎碰到了一张纸的边缘。

脚边也有纸悠悠飘下的触感。

是扔在沙发上的报告。

画面从她脑海里鬼使神差地闪过,这布局,分明是她刚去过不久……行使者的休息室。

他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

舒长延坐下,轻轻握着她发冷的十指,半边脸偎在她手心,将温度传给她,盯着她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他低头,灼热的气流拂过她耳廓,语气一如往常般清润:“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好不好?”

去哪,舒凝妙愕然想,她现在可能要去土里了。

另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冷淡道:“你是不是疯了?”

昭熟悉而具有特点的声音冲过来,突然抬高,伸手靠近沙发上紧闭双眼的少女鼻端,在碰到之前被人稳稳拔开。

两人的视线交错,那双蓝色的空净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昭踉跄后退一步。

昭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他真是看傻眼了:“……疯了、真是疯了——你有病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叛变,现在还敢来找我。”

舒长延将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盖住礼服的血迹,手指悬在唇边,微微摇头:“我需要你的异能『性质』,给予她身体『静止』的性质。”

昭冷冷道:“如果我不愿意呢,你打算怎么样,杀了我?”

舒长延没有说话,指尖落在她微微拨乱的鬓角。

“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我的异能回来的。”昭提高声音:“你以为我体内的潘多拉没有限制吗,如果我让她的尸体静止——就为了保存一具尸体,我近一年都不可能再有余力出任务!”

“她没死。”

头顶的灯光剪影出他淡静的影子,没有表情,只有注视着那毫无生气的洁白脸孔的瞬间,眼睛才是明亮的。

“你能不能清醒点。”昭站在原地,像是看着一个真正的疯子般久久看着他:“就算留着她的尸体又能怎么样?你要带着她去哪里,回新地躲躲藏藏,和一具尸体活在一起一辈子?”

“她死了,你别这么变态行吗!”

“我能感觉到,她还在。”舒长延抬眸,瞳孔是很淡的蓝色,透着疏离黯淡的光。

昭崩溃地在他面前慢慢蹲下来,抓住自己的头发:“你已经疯了,神经病,知道吗?有病当然能感觉到,你看不见她身上的潘多拉正在溢出吗,只有死人的潘多拉才会流逝……还剩一丁点了,这一丁点流逝预兆着她的‘存在’已经快彻底消失了!”

昭停顿片刻。

“……我忘了。”他放下手,沉默很久才开口:“像你这样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根本看不到潘多拉。”

舒长延垂下手,轻轻覆在她耳朵上,似乎不想让她听见。

自动金属门因为舒长延暴力的打开方式而失灵,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滴滴”声,细碎的凉风卷进来,扫过脸颊,舒凝妙觉得有点冷。

“有时候我真的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当行使者,明明连个异能都没有,不是来找死的吗?”昭勉强勾了勾唇角。

舒长延站在她面前,握住剑柄,无声将剑身钉入他身侧。

半晌,昭苦笑一声抬手,又停在半空悬住:“前军部部长孙宇呈为了保住你的基因资料费了不少心思,我本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来他虽然被那教会的香熏晕了脑子,嗅觉依旧敏锐,你是否觉醒无关紧要,武器只要能伤人就足够了,对吗?”

“行,在这里和你打,我没有把握。”

他合上眼又睁开,下定决心似的将手悬在少女苍白的面孔上方,镶嵌满宝石戒指的修长手指,散发出潘多拉的光晕:“我会向上面报告我是出于保命才无奈屈从,希望我的命比你值钱些,接下来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光华笼盖住她的身体,长久地凝住从她身上流动的时间。

从此之后,这具尸体会永远停留在此刻,永远不会变化,身体里最后一丁点潘多拉也被时间冻结,即便昭认为这是无用功,但一个实力强大的疯子想玩过家家,其他人除了听话还有什么办法?

“从孟丹回来之后,我曾以为只有你和我是一类人。”昭嘴翕动着,唇齿间混着鲜红的血,完全地静止人体,哪怕是一具尸体也远超极限,力竭的疼痛蹿上来,说话时内脏都在震颤:“不会犹豫的人。”

他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以为我们放弃那么多,失去那么多,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庇涅有十几亿的公民,无论他们过着多么琐碎平凡的生活,至少我守护了他们从天空下醒来的权利,可是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对你来说,除了她什么都无所谓,你不是异能者,也不是人类,只是个纯粹的怪物。”

昭注视着安静的少女,长久地叹了口气。

舒长延将手搭在剑柄上,缓缓转动剑身。

沉重钝拙的大剑发出沉闷的响声,比起武器更像一块压在他身上的石碑,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武器并不好用,真正的武器不是剑,而是握住剑的主人。

光洁的剑身上排列着一道微凹的铭文,昭垂下眼,凝视着剑身上凝成一线的血,从铭文的凹槽中滴落。

“CUSTODIA(守护)。”

舒长延轻声念出剑身上古庇涅语的铭文:“这柄剑名为处刑人之剑,是最初一代行使者的武器,那个人死后,当时的议会投票决定将它保存在联合大厦最高的悬梁处,老师叛变后唯独带走了它,死前又将它交给了我。”

“离开新地之前,我一直憧憬着庇涅的模样。”他侧过脸,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浅淡笑意不达眼底:“后来我站在这里,发现并无区别。”

来到舒家之前,他还有一个父母取的小名,自古庇涅语翻译,意为英雄,这单薄的含义比起名字更像编号的前缀。

进入军部后,老师赞叹他是天生的武器,独具作为剑的漠然,与人羁绊寥寥。

他是没有异能,与潘多拉绝缘,被刻意制造出的“凡胎”。

在命运浩然的阴影下,他抬起头窥见些许轨迹,也只有平静的孤独。

少年青涩被现实摧枯拉朽般抹去,他年少时所有的困惑、怜爱与恋慕都献给了鲜活的,站在那里的,无拘无束的她。

她只要在那里,他就会爱她。

“比起守护庇涅……我想守护更具体的东西。”莫名的巨大的哀伤从他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舒长延无声仰头,疲惫的罅隙不断膨胀,裹挟着他往下坠:“为什么要成为行使者——我贫瘠的梦想归她所有,那个雪夜,我决定成为强大的、令她骄傲t的哥哥,她的英雄。”

舒长延缓缓拔出剑身,松开手,任由手中剑沉重砸在地上,转身离开,他没有带走任何武器,双手抱起她的身体。

“你说得对。”他唇角向上弯起,声音如微风般柔和:“如果不是为了守护她,举起剑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经过漫长的冷风吹拂,温暖终于开始重新发酵。

她的死和舒长延一起消失在庇涅的太阳下,曾经的行使者带着她逃亡了很久,或许是庇涅也觉得为此损失大量人手而不值,或许是觉得他已经随着她一起死了,前来追杀他的人越来越少。

舒长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车,成为庇涅重点通缉对象的一段时间,他驶向庇涅以西,国界外是一片战争遗留的无人区,荒蛮到一无所有的干涸土地曾经有人居住,因为反抗战争造成的大规模异能破坏,这里曾经的住户都退居到了更北的一小片区域,看周边大国的脸色过活。

无垠的土地线条起伏、一览无余,看不见起始,仿佛一头连着过去,另一头连着未来。

步行时,舒长延像小时候一般背着她,她手上拴着一条红绳,和他的左手系在一起。

走过遍布伤痕的土地,夜晚的银河贯穿长空,璀璨星光将地面照成一道浅银的脉流,残酷而宏大。

托昭的福,他帮她静止时,虽然把她困在其中,但一瞬间大量涌入的潘多拉给了她反应的可能,她现在能隐隐约约看见一点东西,比板正的尸体强一些。

那一抹璀璨的光辉落在眼里,她还是想不通舒长延在想什么。

逃亡的几个月他很少睡觉,但还是会停下,偶尔看看她安静阖眼的睡颜,只是无法注视太长时间。

他的听力太敏锐,随着时间的延长,他能听到很多杂音,却唯独听不见她的心跳声,她脉络跳动的声音。

哪怕一具尸体,也有生命腐朽的声音,她静止的生命却是完全阒寂,无法感受的。

庇涅逐渐放弃后,他带着她重新回到庇涅,住在新地的旧楼中。

虽然环境又破又烂,叶子上都沾着黑色的污垢,天空中不知为何如同中毒般漂浮着不同颜色的云彩,落脚的地方却被他收拾得新而干净,并不匮缺,舒长延总有办法。

舒长延为什么明明能离开庇涅,却要冒着风险回到这里,大概还是为了她。

设身处地,如果换作是她,也会想方设法弄清楚。

新地的存在虽然被庇涅主都居民诟病已久,只有真正用到无须验证身份的便利,才会明白好处。

舒长延买了一辆轮椅,像照料活人一般照顾她,即便她的身体已经静止,他还是会帮她仔细地梳头、洗脸、清洗衣服,推着她晒太阳。

最让舒凝妙感觉他已经疯了的一点,是他居然还要定时定点让她去床上睡觉。

她几乎看不到他休憩的模样,偶尔半夜也能听到叮呤当啷的声音,月光从窗户外洒进来,她从模糊的视野里,望见他坐在轮椅面前,平静地拧好滑脱的螺丝。

发了很久的呆,他又拿起水笔,在轮椅上画了个丑丑的微笑小狗。

舒凝妙收回视线,无声阖上眼睛。

隔着温暖的被子,舒长延靠过来,轻轻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她手腕凸起的骨节,触息温热:“这是我从前住的房子,那时觉得逼仄,现在却不觉得小了。”

不可能得到想要的回应,他径直望向窗外:“我从窗户那儿跳下去,每晚都去地笼……一种表演,偶尔会有庇涅主都的贵人来看这种下等人互相撕咬的表演,表现好的人可能会被挑中,有机会离开这里。”

他冷淡地解释着赌货的含义,仿佛在谈论与自身毫不相干的事情,继续往下说才染上点笑意:“被带回舒家之后,你的母亲把我领到你面前,告诉我,这是妹妹。”

对于舒父来说,这就是份一时兴起的投资,但母亲确实感情充沛,柔软敏感,没有什么坏心。

“你站在母亲身后看我,好像穿着一朵花苞似的裙子,很圆……瞪着我,眼睛也很圆,像个雪花球。”他和她脸对着脸,声音低下来,仿佛呓语:“我记得你喊我哥哥那天,让我替你吃掉你不喜欢的那盘倒了枫糖浆的甜点,我答应了。”

舒长延轻笑一声,笑着、笑着,声音变了,小指勾住她小指轻轻晃了晃:“妹妹,我是哥哥。”

舒凝妙默然,熟悉的酸涩再次膨胀,直到喉咙都弥漫起淡淡的铁锈味,才倏地回过神来。

哪怕是被黯淡的新地,也有一点点贯穿而过的光亮,柔和的月光如同洇过水的纸,悲哀地落在她身上。

他合衣躺在她身边,闭上眼睛,呼吸平缓,拉着她的手不放,似乎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太纯爱了所以看起来变态

“哥哥”这个身份,对于舒长延来说就是维系两人关系唯一的锁链,因为哥的箭头比较多,必须牢牢抓住这根锁链才不会溺水,所以,他不安的时候才会自称哥哥。

第114章 质伛影曲(1)

交织在一起的双手仿佛成了她还活着的某种证明。

她的意识隔着静止的肉身,盯着他轻轻颤抖的睫毛,黯淡的光线反倒显得他眉骨愈加深邃,不笑的时候,冷淡得令人心惊。

舒凝妙轻轻地叹了口气。

舒长延在做什么她不清楚,毕竟这人虽然把她当成活人,也将毛病继承下来,除了好话,别的一概不倾诉。

从她死亡后,这世界大概过了一年还是两年,她现在视角受限,也无从分辨时间。

这时候,她又开始想起之前怀疑过的种种疑点,《秘密之爱》这个游戏的剧情流程图里显示,她是在五章死亡的,然而五章之后,还有十几个章节的剧情。

她死后,这段空白的剧情里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重置的契机是什么?

无论怎么质问,游戏给她的答案都是语焉不详的——『不要执着于回头看』。

舒凝妙皱眉,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她真正的身体怎么样了,如果也变成这种半死不活的模样,不会被维斯顿那家伙弄去解剖吧。

……没事,他应该还没那么傻。

再者,虽然『静止』的状态困住了她,但她也在身体里慢慢掌握控制这个世界的方法。

比起一开始完全受囿于身体,连眼睛都已经睁不开的样子,她现在虽然还无法逃脱,却已经可以像灵魂出窍一般稍微控制自己的视野。

再过一段时间,她就应该能反过来控制这场非自愿的“回忆”了。

她只是需要时间学习,绝对——绝对不会永远受制于那个影子人。

晨光透过雾蒙蒙的窗子,逐渐使得屋内亮起来。

新地的夜本来就很短,打砸的声音经常响到凌晨,如今天色还早,各种嘈杂喧嚣的声音又像浪潮一般涌于街头,兼具大都市夜晚的放纵不羁和清晨劳动者平庸的活泼。

这种地方有人找上门来,是舒凝妙没想到的。

如果是全副武装的庇涅军队找上门,她还不算意外,可隔着门板,她能从脚步声听出来门外只有一个人。

体重稍轻,身量不高。

舒长延还坐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给她涂乳霜,对外头的动静置若罔闻,光随着推开的门缝斜斜照在地板上,他抬起头,露出稍显冷淡的面容。

门口立着一个身披黑红色斗篷的身影,和她通过脚步猜测的差不多,个子不太高,论身形还有几分眼熟。

舒凝妙将视线飘过去时,一把眼熟的水果刀不知何时已经没入来人身后墙体半尺,刀柄轻轻摇晃。

刀锋离那人肩膀只有毫厘之差,无声摆出屋主厌倦的态度。

舒长延将她手放好,平静道:“我对你们的过家家没兴趣。”

他显然清楚这人的身份,但不在乎这人是谁,也不在乎对方想做什么。

那人手颤了颤,缓慢掀开斗篷,斗篷的细软绒毛跟着微微颤动,露出粉棕色的长卷发,和一张点缀着淡色雀斑的脸。

“请听我说完。”

这样的艾瑞吉,看上去成熟了一些,尽管声线颤抖,她说话也还算清楚:“在庇涅的问题上,我们目标是一致的……”

艾瑞吉穿着普罗米修斯标志性的斗篷,却孤身一人。

舒凝妙百无聊赖地坐在轮椅上,她还以为这个时间线艾瑞吉和苏旎打出了HtE结局,没想到最后果然还是这样。

无论如何,艾瑞吉内心对现状的不满,就注定她要与庇涅站到对立面。

舒长延眼角眉梢纹丝不动,冷淡得不起一丝波澜:“滚出去。”

“交易!”艾瑞吉急匆匆抬高声音:“我们只想和你做个交易,你既然在打听全知者的下落,和谁做交易都是一样的吧?只要你帮我们杀一个人,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全知者所在的位置,议会今年已经用正式决议更换了全知者的疗养地点十一次,绝对是在防着你——这点你也清楚吧。”

“我真的知道全知者的去向。”她急于证明似的,在斗篷中摸索:“她说看到这个你就会相信。”

摸了半天,艾瑞吉从斗篷里摸出了一支奄巴巴的黄色干花,花瓣挂在枝条上,要掉不掉的样子,她窘迫地找补,目光随着越来越低的声音滑到轮椅上安静的面容上:“……这朵花,是舒凝妙两年前送给她的。”

舒凝妙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在艾瑞吉口中,再次听到『全知者』这个词,但她还记得这朵已经干枯的黄色玫瑰被她送给了谁。

阿尔西娅就是那个羽路口中的『全知者』,也难怪艾瑞吉能找到这里,原来是经过阿尔西娅的授意。

干花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少女的袖口。

艾瑞吉从进门开始,就一直避免和轮椅上仿若睡着的少女对上眼神,视线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落在她脸上。

舒凝妙双眼轻合,脸色苍白却尚有血色,仿佛只是囿于漫长的梦境,下一秒就会睁眼。

哪怕艾瑞吉还在为眼前这人留住尸身,至今不肯放死人解脱的行为而犯怵,此刻也不禁觉得,无论是谁,看到这样活生生的家人,也说不出放弃二字。

舒长延起身,手支在椅背边缘:“你们想杀谁?”

艾瑞吉惊喜地抬眸,被男人一个清淡无波的眼神立住顿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说道:“卢西科莱,现任议会代表,有行使者贴身保护,但前一代行使者都已经死了,这些人不是你的对手!”

舒长延脸上那淡然的神色丝毫未变,目光向窗外远眺,似有几分笑意:“杀了他,然后呢。”

艾瑞吉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刚离开孤儿院的孩子,她从整天为校园里的霸凌而整天烦恼,对不该生出好感的人生出好感,再到从苏旎手下断臂求生,阿契尼死亡,普罗米修斯解散。

她做过很多错事,思想幼稚不够成熟,但逐渐开始明白,其他人似乎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最后,她一个人开始重新作为普罗米修斯成员活动,逐渐召集起一些拥有相同志向的队友。

舒凝妙的死像是打开魔盒的钥匙,她本以为迎来的会是平静的校园生活,没想到是庇涅和因妥里的开战宣告。

以多名行使者牺牲为代价,因妥里灭国。

随之而来的,是因妥里异能者对庇涅的惨烈无差别报复,从因妥里流亡到世界各地的异能者重创了这个星球,还带来了巨大的后遗症。

异能者显露出的危害让每个国家的反异能暴动甚嚣尘上,异能者、普通人,没有一个人好过,真正过得好的,只有那些出入都有无数警卫的上层人。

说到底,找再多借口,这一切都是为了占有潘多拉,这样的战争本来就毫无正义可言。

一切纷乱从庇涅而起,艾瑞吉想,一切也该从庇涅结束。

如果是两年前,她或许听不懂舒长延平淡语气中的意思。

“你是觉得我天真吗?”艾瑞吉嘴唇动了几动,才说出话:“我知道这个星球已经没有人能离开潘多拉。我阻止不了继续开采潘多拉,但如果卢西科莱被刺杀,代表换个人坐,至少主战派势力会被重新洗牌,我已经……已经不想看到有人再为了潘多拉而死了。”

舒长延了然:“随便你。”

艾瑞吉看见他的眼睛,微微一怔,顿觉自己心里的想法已经被对方一眼洞穿。

那样的神态,没有半点朦胧颓废的感觉,泾渭分明、亮如星辰,绝不是除舒凝妙外对一切都蒙昧的眼神,反而对所有世态都清晰至极。

阿尔西娅小姐告诉她,这个人曾经是行使者,是对庇涅最熟悉的人之一。

他并不是不清楚,反而是太清楚了,一个已经看清真相的人,既不乐观,也不悲观,只是无谓。

舒长延出乎意料地笑了笑,无悲无喜地看着她:“作为传话的小费,我会杀了卢西科莱,你可以走了。”

艾瑞吉从男人强势的压迫感下松了一口。

她本想转身,瞥过舒凝妙的脸时,不知为何,又鼓起勇气,向前迈了几步,忍不住蹲下来,倾身去看轮椅上的少女。

凑近一看,舒凝妙和她记忆中没有任何变化。

在这个陡变动荡的世界里,舒凝妙似乎是唯一完好不变留在她心里的回忆,不知为何,艾瑞吉嘴角颤动,突然很想笑。

凉意从眉心扩散,泛起一丝痛楚,她抬眸往上看。

身量高挑的男人站在轮椅的阴影中,眼睛微垂着,透蓝的瞳孔中映着淡淡阴影,手指间夹的笔抵在她额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捅穿她脑袋。

艾瑞吉闭上眼睛,双手握紧。

回忆如同阴影,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其实那一天……两年前那一天,我在学校里看见她了。”

“对不起。”她紧闭双眼:“后来没有人再提过这件事,我也觉得应该没有关系,就没有和别人说。”

她没能说出口是,因为对那人尚且抱有一点朦胧的好感,她在得知舒凝妙死讯时,存了侥幸,没有人主动询问,便刻意地遗忘了,然而真正看见舒凝妙时,她那点侥幸竟一瞬间化作了巨大的、不知名的悲伤。

“那天,我看见时毓和她一起去了准提塔。”

科尔努诺斯的准提塔,她死去的地方-

趁着雨天无形的遮掩,舒长延带着她潜入了艾瑞吉留下的地址,这个疗养院设备很新,舒凝妙猜测是专门为阿尔西娅这个全知者建设的。

守备的警卫悄无声息倒在他脚下,舒长延在逆光下形成一道黑色的剪影,愈拉愈长。

她看着他浅浅覆在眼睑上的睫毛,末端沾着透明的雨珠,即便知道他听不见,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如果不是艾瑞吉的坦白,她还不知道时毓在这个时间线已经失踪了——如果时毓没消失,舒长延现在绝对不会先来找阿尔西娅。

唯一入住的病房里,监控已经被提前关闭,除了病人外没有任何人。

躺在病床上的金发女孩似乎已经睡着了,只有床头的监护设备还在发出声音。

舒长延三两步走到床头,雨水顺着湿透的鬓发流下,被他用保温毯抱在怀里的少女却没沾湿一点。

他淡淡道:“我不认为这堂吉诃德式的行动能改变庇涅任何计划。”

虽然最后他还是如许诺般结束了卢西科莱的生命。

病床上的女孩合着眼,开口道:“如果不帮她,她怎么会冒着风险去找你?”

阿尔西娅应该是舒凝妙所见变化最大的人,或许是因为两年前她也不像十五岁的模样,和小孩一般瘦弱,于是两年间,她仿佛脱胎换骨般,从小孩迅速长成了少女。

砂金长发的女孩偏过头,哀愁地看向窗外的雨:“……它们很吵。”

看了一会儿雨,阿尔西娅撑起身体,望向他紧紧拥抱的少女,轻声开口:“让她离开吧,我能听到,她很难受。”

舒长延只听自己想听的话:“你能听见她说话。”

“妙妙已经不在了,我能听到的是弦的声音。”阿尔西娅把手放在耳边:“从出生起,我就能听到很多很多东西,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有关过去的、有关未来的。”

阿尔西娅偏过头来,澄澈的目光望过来:“我让艾瑞吉给你传话,是想告诉你,放过她吧。”

他扶着舒凝妙在陪床靠椅上坐下,半跪在她面前,拂开她颊边的黑发:“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找你的。”

“没关系,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你的事。”阿尔西娅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二十多年前,恰逢t国立研究中心潘多拉研究迎来重大突破时,当时的研究中心院长毁掉了所有资料,和丈夫一起叛出庇涅。”

“他们是我的父母。”

舒长延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在研究中,他们发现潘多拉、曼拉病、异能,像同一株花上不同的叶子,不能分开、无法摆脱,然而在北方极地开采出的晶石,却是和潘多拉宛如正负极一般存在的物质,是这世界上唯一能隔绝潘多拉的东西。”

“因为曼拉病而对异能和潘多拉感到恐慌的他们,随即对着肚子里尚未出生的孩子产生了一个绝妙的念头——”

舒凝妙的瞳孔在他平淡的声音中逐渐瑟缩。

“两个强大的异能者,生下来的孩子大概率也会是异能者,但把那孩子的基因改造,和活性晶体融合。”舒长延不含任何情绪地开口:“说不定能制造出一个永远不会觉醒异能的,完全属于人的‘英雄’。”

“不用你说。”舒长延淡淡道:“我从始至终,什么都清楚。”

“你不该自私地困住她。”阿尔西娅闭上眼,似乎在听着什么别的东西说话,半晌才说道:“所有的灵魂死后都应该回归潘多拉,她化作弦,我才能感受她的样子。”

“她应该活着。”舒长延垂下目光,恍若未闻,望着舒凝妙出了神:“她喜欢活着,坟墓不适合她,那么冷、那么小,往后那么多年,她都要蜷曲着在空乏中忍耐不该忍受的痛苦。”

“死亡是不可逆的。”阿尔西娅定定地看着舒凝妙的面庞,也像是被什么哀伤的东西逐渐笼罩了:“生命必将以生命为代价。”

“但是时间却是可逆的。”舒长延静默地阖眼,声音淡寂:“能听见弦的你,不是也能听见过去和未来吗?”

……完全,被这个人看透了。

阿尔西娅皱眉,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弄清楚一点,即便你将她身上的时间逆转,她的身体已经在那个时间段死亡,无论如何都只会困在那一段时间里——死人永远不可能再有未来!”

“回到庇涅后,我一直在追查先前普罗米修斯的核心人物阿契尼,因为我想弄清楚,一个不存在的人是怎么产生的。一年零三个月前,我终于杀了他。”

舒长延冷静地说道:“据我所见,他是被制造出的生命,构成他的只有潘多拉和结合的血肉。也就是说,潘多拉、血肉在某个条件下能够诞生新的生命,作为全知者,你知道怎么完成这场新生,死去的人没有未来,但新的生命一定会有新的未来。”

“可这是错误的。”阿尔西娅猛地扭过头:“你知道他的诞生背后是多少无辜的生命吗?”

“行使者牺牲、异能者被挟制,没有节制的战争开始反噬,自潘多拉引发的矛盾开始,这个星球也在走向不可逆的结局。”他站在她面前,冷淡的声音如同一条冰冷的蛇:“作为星球意志‘弦’的代言人,你没有选择。”

“你是故意叛逃的。”

她沉默许久,忽然说道。

“放任庇涅信用垮台,星球大乱,等着这一刻……就为了逼我不得不帮你倒流时间。”阿尔西娅一颤,突然明白了什么,只觉得有股冷意从指尖一直蹿进心里:“你真是个疯子。”

“那个时候,他说得没错。”

舒长延没有否认,眼睫微垂,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爱的人必然要与他所爱的人分担命运,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性命来成全她的新生,所以,你利用我做什么都无所谓,我只要她的人生能够……重来。”

“我来分担她的命运,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他用冰冷的手指一根根锁住舒凝妙的手,掌心相贴:“就用我的血肉,给她新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有双更

第115章 质伛影曲(2)

房间里沉寂许久,阿尔西娅伸出手,推动桌面上的盒子,上面绘制着色彩亮眼的图案,写着四个花体大字。

《秘密之爱》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张眼熟的芯片,轻声开口:“他们的监视太紧,我白天几乎无法单独动作,用这个改装将就吧。”

舒凝妙的视线定在那盒子上,几乎无法离开。

她在市面上没有找到这款游戏,竟然是因为它两年后才发售。

……这芯片不可能是一瞬间蹦出来的,所以阿尔西娅应该早就有所打算。

“如你所说,我,并不是为了朋友而答应你无理的要求。”阿尔西娅别过脸,不想看他:“这个世界有一位受世界意志宠爱的人,这个人生来对弦就有特殊的感应,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主人公’——但人是不可控的,它被潘多拉滋养,玩弄时间,已经完全往不可控的方向扭曲,滥用这强大的力量拨弄这世界走向毁灭,世界的意志希望有人能与它抗衡。”

舒凝妙想起阿契尼那矛盾的谎言,一切忽然变得清晰了。

“主角”通常只有一个,这个人既不是她,也不是艾瑞吉,是无端出现在她意识里影子的主人。

这人创造出了阿契尼,间接谋杀了她,本该从这里就已经结束的,如今因为她的死而复生,又和这人纠缠在了一起。

“弦告诉我,作为曾经存在于北方极地的奠石,你是特殊的存在。”阿尔西娅顿了顿:“我知道一个时间点,这个时间点里,我的哥哥手中有一块即将失窃的绛宫石,如果定位到这个时间点,就能让她的身体吸收这块绛宫石,窃取它的人不敢大张旗鼓,它的消失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舒凝妙下意识地触碰自己胸口,原来那块导致维斯顿被问罪降职,莫名其妙消失的03号绛宫石,一开始就在她的身体里!?

“改变时间的弦、蕴含大量潘多拉的绛宫石、即将变成过去的你,构成这世界最重要的三样东西和不会怯懦到在弦流中迷失的她。”

阿尔西娅举起芯片:“重新构造出一个世界的概念,再以此为基础创造一个能够掌控弦、掌控时间,与其抗衡的存在。”

她探下身子,将芯片塞到少女手里,又一根一根将手指紧紧合上。

“这枚芯片承载着一段弦流。”阿尔西娅低声叮嘱:“一定要放在她身上,才能限制她、保护她。重头来过,她的力量需要引导——我能听到弦的声音,请求弦的协助,与之相对的,那个人也能控制弦,反过来牵制我,为了防止他篡改内容,我已经尽量将引导的芯片做的基础到无法产生歧义。”

“只有这一次机会。”

阿尔西娅抬头,目光又止不住地落在她身上:“面对时间惯犯,错过这一次,就再也不可能了。”

“其实已经不能再说了,但是……”阿尔西娅的声音轻而细:“我也很想她。”

她顿了顿,嘴唇无声张合:“快走。”

舒长延没有丝毫犹豫,将舒凝妙拦腰抱起,穿窗而出,无声消失在雨帘中。

几分钟过后,走廊里才骤然响起重物倒地的声音,各种警报声顿起,灯火通明,雨水混着疗养院门口的泥,将一切糊得十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于是他们在疗养院周围搜查一番,又大失所望地收队而归了。

寥寥几颗星星悄无声息洒落在天空上,再没有别的亮光。

这样偏僻的荒郊,能遮雨的地方居然只有一座破败的钟楼,舒长延揽着她坐在钟楼下,看着朦胧黑暗中勾出丝线的雨。

那雨渐渐停了,又夹杂着几不可见的细碎雪粒飘下来,消融在泥水里,浑浊地融化。

舒凝妙感觉背后冷飕飕的,只能努力地把意识翻个面,不愿去看舒长延此刻的表情。

无论他是什么样的神情,她都不想知道,仿佛眼睛酸得看不清似的,太奇怪了。

手又湿又冷的,舒长延还要抓着她,怎么也不放手。

周围安静了半天,她听见刺啦一声,转头却只看见他黑色半长发扎起的后脑勺。

舒长延背过身又转回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烟花棒,他伸手点上火,静淡眉眼靠过来,唇角微微翘起,在她面前挥了挥。

漆黑的环境里骤然开出一朵金红色的电呲花,星火从这璀璨的花里流泻而下,比天空中散落的星屑更明亮,醒目到刺痛她的双眼。

舒长延用火花末端留下的痕t迹,给她画了只张着嘴叽叽喳喳的小鸟,又开始画叠在一起有点像粪便的椭圆形,和一根根燃烧的蜡烛,她看不懂,他在给鸟喂什么啊。

隔着烟花,舒凝妙隐约看见他唇形的变化,她脑子全是嗡嗡作响的耳鸣声,和旋转着噼里啪啦的火花声,什么都听不见。

丝丝缕缕的烟随着火药的气息很快从空中消散,盘桓在她鼻尖,有股温暖又潮湿的味道。

舒凝妙也记不得这转瞬即逝的暖意,只记得雪夹着雨落下时刺骨的冷,和他落在耳畔轻飘飘的声音。

她微微皱眉,紧接着皱起鼻子,几乎是痛恨地望着整个夜空,对于整个大地都耿耿于怀——为什么这个季节还会下雪啊!

火花的灰烬随着风飘到他手上,舒长延沉默地看着她。

安静下来的片刻注视里,舒凝妙有很多个瞬间,想问他决定带着她从庇涅离开那一瞬间在想什么。

永远不会得到回应的两年里,他无数次像这样注视着她不会睁开的双眼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舒长延一句话也没有,渐渐闭上眼,倾身靠在她肩窝,脸贴着她头发,紧紧地抓着她手,他身上的温度好像被这场不合时宜的雪一点点带走,仿佛和她一样冰冷,这样冰冷的手指一根根钻进她的指缝,密不透风地贴在一起,还嫌不够似的,颤抖索求着更多的触碰。

“我好像没那么想成为过去。”他抬起点头,浅淡薄唇轻轻落在她脸上:“也不想成为你的回忆。”

舒长延说着,将她手中的芯片取出来看了一眼,又轻轻塞回去,将她手指捏紧,就在重新握紧的那一刻。

她的内心无端生出一种强烈的被剥离的感觉。

他是真的要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