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妙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睁睁地看着舒长延抬手挡住她的眼睛,冰凉的泪珠落在她衣衫上,瞬间穿透布料。
“我离开家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在任何地方死去的准备,为什么到现在还心有不甘。”他额头抵在隔开俩人的掌心上,更长些的碎发刺痒地扫过她眼下的肌肤。
舒长延低哽喑哑的声音,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细碎的雪粒随着呼吸融化:“那时我觉得无论怎样死去都无所谓,为什么现在却后悔了,无论怎么重新来过,唯独现在的我无法再见到你,无论谁都可以说我想你,唯独这一句我不甘心。舒凝妙,我不想你,我想见你。”
为什么这个时候喊她的名字!
舒凝妙咬紧牙关,艰难地想要抬手。
那一瞬间,电光石火般,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涨破——冰冷的洞口自内而外贯穿她的同时,居然给予她设身处地的实感。
雪落在手背上融化的一瞬间,穿透布料的眼泪,冰冷被放大了无数倍。
在那一瞬间,她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弦的用法,在回忆中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她猛然睁开双眼,紧紧抓住舒长延的手腕。
血汩汩地顺着俩人交握的地方流下来。
舒长延下意识想避开。
舒凝妙死死拽着他,俩人一起摔倒在雪地上,雪屑和泥点重重飞溅,她丝毫未觉似的,松手又抓住他领子,她尽力若无其事地开口:“……不是不想死吗!”
他脸上满是洇湿的暗红色的血,渗入雪中,晕开一圈触目惊心的红。
舒长延伸手撑在地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突然露出个可以称为柔和又苦恼的微笑:“幻觉吗。”
她想争辩些什么,望着他笑意如初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舒长延稍显冷感的俊美面容,随着血肉的剥落在一块一块腐朽,露出狰狞的眼眶,透蓝色的眼眸前所未有地贴近着她,像一颗死亡的恒星,穿过漫长的光年,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怅惘传至她眼中:“害怕哥哥了吗。”
她无声摇头,他还是俯下身,勉力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黏稠而冰冷的血液从她脸上滑过,几乎要干涸在她脸上,形成道疮痂。
她往左偏过头,他就捂左边;朝右偏过头,他就捂右边。
舒长延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别忘了今天,下雪了。”
她几不可闻地回应:“嗯。”
“别忘了雪。”他的声音有种恍若不真实的抽离感:“别忘了我。”
“记住我,别忘了我。”舒长延的气息因焦虑而有着断断续续的震颤,苍白的声音却仍保持着平静:“……别忘了我。”
她想要伸手,被他手死死按了回去,那只手连血肉的残渣都在随着时间一起消亡,感受到跳动裸露的血脉,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舒凝妙清晰地感觉到抓着她的那只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泪珠从他眼眦眼角流下来,浸湿落下的那缕头发,混在血浆里,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眼泪,黏在她脸上。
“不要忘记我。”
舒长延额头缓缓垂下,无力地抵在她肩膀上:“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舒凝妙大脑一阵空白。
“生日快乐。”
他彻底松开手,沙哑的声音带着笑意:“礼物,晚点送你。”
寂静的房间里,装饰用的摆钟在外发出滴答声,秒针和分针按部就班地转完一圈,在某个点互相掠过,发出轻细的嚓嚓声。
秒针推着时间往前走,意味着日历上有一天已经被翻过去。
她二十岁的生日。
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舒凝妙从沙发上弹起来:“猜错了。”
“?”维斯顿:“什么猜错了。”
“蛋糕。”她声音平静:“他画的是蛋糕。”
维斯顿收回眼神:“你还是吃发霉的樱桃吧。”
第116章 质伛影曲(3)
消停安静的世界里,尖锐悠长的耳鸣声忽然灌入脑中,持续嗡鸣。
一片天旋地转中,她似乎听到了指针颤动的咔嚓声。
周遭的一切霎时如同瀑流般化作某种柔软的光亮,从她指尖滑过去,变成了无法挽留的虚影。
舒凝妙下意识伸手,指尖穿透光幕,破碎成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破碎的光幕突然让她意识到,她把舒长延永远留在了那里。
二十七岁的舒长延,时间静止在那一刻,永远不会再往前流动一步。
脑子里持续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同时停住。
舒凝妙睁开双眼,脸上没有血,面前也没有雪。
她伸出的手被另一种透明的雾气似的双手抓住。
那影子就站在她面前,仿佛隔着层纱一般,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透出怜悯的情绪:“多可悲啊。”
缥缈虚幻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无数的声音像罂粟般又诱惑着她、引导着她回头。
一个声音轻飘飘擦过他耳边:“你把他的尸骨永远丢在那儿了,他躺在雪里,应该会冷吧。”
她明知道死人不会感受寒冷,脑海里却仍然越来越清晰地勾勒出那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眶,她的眼眶,变得格外漫长难熬。
“一切还有机会。”
那柔软的影子覆在她紧攥的手上,声音带着一种极为不健康的诱惑力:“你所处的现实,还没有抵达他死亡的现实,你还可以回头去找他,他就在那里,被雪覆盖着。”
“你可以回去。”
“——改变时间。”另一个声音趴在她肩膀上,呵气如兰:“你知道怎么带他一起回家。”
“多简单啊,看,时间不就握在你手里吗?”
她像是被蛊惑一般,控制不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时间像长河一般穿过她指缝,往她身后涌去。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指针重合的频率快得像她的心跳。
对时空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从她心跳声中膨胀,几乎要将她溺死在力量里。
她还能够改变,能够重来,能让世界以她的想法转移。
她可以回头,可以回到任何一个她想回到的时间线,去再看一眼二十七岁的舒长延。
可她也比什么时候都清楚,这声音是从她心底冒出来的,是从那一丝动摇心神的欲望中冒出来的。
——和那天她拿到绛宫石时鬼迷心窍的感觉,如出一辙。
舒凝妙垂下眼,听从那如影随形的引诱,懵懂地抓住手里的弦流,被时间被动牵着后退一步。
轻微的失重感自下而上席卷,拉扯着她往虚空坠落,她听见那东西似有若无的轻笑声在耳边散开。
“对,就是这样,我们是同类。”雾气似的半透明双手忽然从她手腕上松开了:“倾尽全知者和奠石之力而颠覆弦流,站在我面前,你却什么也做不到……”
——它的尾音在“噗嗤”一声轻响中戛然而t止。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周遭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舒凝妙举起双手,流动的弦流形成的尖锐的椎,用足以贯穿的力道,紧贴着影子的胸口,从背后洞穿而出。
那道虚幻的影子,像是被点燃一般,灼穿了一个几乎透明的洞。
“怎么、可能!”
她将弦流拔出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连续不断地再次刺穿它半透明的躯体。
“我知道你是谁。”少女漆黑的长发垂下,丝帘般穿过它半透的躯体,如同层层绞绳:“你就永远活在过去,成为死人的墓碑吧。”
她抬起眼睛,厌恶地看着它,令人眩目的瞳孔像是两把尖利的刀,眼底有两簇激烈得几乎将一切烧到粉身碎骨的火苗,发出惊心动魄的亮色。
“我怎么可能——输在回忆里!”
千疮百孔的身影直勾勾地望着她的模样,慢慢地开始发出空洞的笑声。
被她紧紧抓住的影子开始逐渐消失,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空间破碎散落成无数碎片。
她直挺挺从沙发上坐起来。
维斯顿抱着手阴沉沉地坐在她对面,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陷入无意识状态已经两个小时了。”
舒凝妙嗯了一声,神思恍惚地摁住脑袋:“谢谢你没把我丢出去。”
维斯顿倏地起身,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瘌响,男人颈项皮肤下淡色的青筋起伏着,声音夹杂着难以克制的战栗:“好笑吗。”
他盯着她,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将丝帕丢在她脸上。
舒凝妙拿开,发现丝帕沾着点点暗红,抬手一抹,才发现是她自己流的鼻血。
果然还是有点太勉强了。
她心不在焉地将丝帕按在脸上。
维斯顿看着她仔细擦干净脸上的血,单手按住眉心,突然又快又轻地开口:“对不起。”
舒凝妙愣了下,说道:“不好意思,我没听见。”
“别得寸进尺。”
他瞪她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走到书架前,只留给她一个背影,沉默半晌才重新开口:“……不会再拿你做实验了。”
舒凝妙盘腿坐在沙发上,举起身边那台仪器鼓捣了一下。
仪器上的线全都被人为扯开,屏幕也已经不再有反应,这两个小时里维斯顿大概尝试过很多次让她醒过来的方法。
她盯着维斯顿梳着整整齐齐黑发的后脑勺,杏眼带着点诧异,然而很快弯了起来:“我自己选的,你道什么歉。”
“还有,你做的东西没问题。”她撑着手从沙发上跳下来,从容地伸展身体:“我没事。”
她已经发现大概问题所在。
不是维斯顿的仪器有缺陷,而是没有游戏系统拦着的她一口气吸收了体内的两颗绛宫石。
如果将这两颗绛宫石等量换算成潘多拉,她现在已经是星球首富了,这么庞大的潘多拉囤积在她体内,她现在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一拳能打十个维斯顿,可惜这里只有他一个辅助异能者,不能拿来试手。
她抬手挥了挥:“那我走了。”
他侧过脸,余光从她健康亮泽的肌肤扫过去:“去哪?”
她漫不经心点开终端,锁屏界面上停留着几则未接听的通讯:“回去了。”
维斯顿闻言转过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柔顺的黑发背过耳后,露出饱满额头和他绿色的眼睛。
他取下卡在耳边的眼镜,镜片上附着着某种轻薄的气体,唇线不悦地紧抿:“……你那个哥哥。”
“算了。”他眼底闪烁着不明的情绪:“你走吧。”
维斯顿站在原地,落地窗后的夕阳懒洋洋地洒进来,于他身后投下萧索的金红色,他的面容却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舒凝妙回头看了他一眼:“开学之前,能不能再陪我去看看阿尔西娅?”
他眼风淡淡扫过来,还是那副孤峭模样,不说话,就仿佛不露任何情绪的端倪。
舒凝妙关上门离开,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静得宛如坟墓。
维斯顿的办公室在七十二楼,行使者的休息室则在顶层,她哪里也没选,绕过电梯走进应急通道,靠在监控死角,反手把门带上。
再次拿起终端,她点开屏幕上熟悉的游戏软件,之前被严重侵蚀的黑色,像是被照亮般一瞬间消散,没有一点儿痕迹。
屏幕跳出明亮温暖的游戏界面,花体标题缓慢浮现又淡化。
隔着终端那块小小的玻璃,一只手贴上来,隔着屏幕和她指尖相接。
屏幕后,隐约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生机勃勃的绿色双眼里盛满了温柔和忧虑,耀眼的砂金色长发衬托出她柔美白净的面庞。
屏幕里,是阿尔西娅的脸。
准确来说,是两年后的阿尔西娅的脸,这张脸与她认识的阿尔西娅完全不同,已经初具成年人的稳重气质。
“初次见面,应该这么说吗?”
她轻柔地笑起来:“我的名字是阿尔西娅,在这个时间,你或许已经认识我了,又或许还没有认识我,但对我们俩来说,这是第一次见面。”
舒凝妙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可盯着终端的时候,仍然感到抓着终端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寄附在芯片里的弦流已经快要消散了。”
“为了保护你的重生,我把自己的意识融合进了弦流中。”阿尔西娅微微一笑:“抱歉,弦流没有思考的能力,应该会气到你吧。”
舒凝妙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屏幕后那张脸,仿佛真是跨越时空般的视频通话,少女的一言一行都鲜活无比。
“你还是看到了过去。”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让你回到过去了,他一心想让你回到过去,不过是想让你放不下过去,引诱你成为他的同类。”阿尔西娅同时也在打量她:“亲爱的,无论它说什么,都不要轻信他的话。”
“人在时间的机器面前太渺小了,站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很难不迷失。”
“悲伤、后悔、绝望,谁都有过想要改变过去的欲望。”
屏幕前的阿尔西娅阖上双眼:“但一个人如果不停地倒回时间,不愿意面对现实,会变成怎样可怖的产物呢?”
“会变成他。”舒凝妙一顿,心里起了点微妙的变化:“你一直在对抗的『命运』就是他,他的名字——”
“我无法说出口。”阿尔西娅抬手挡住嘴,轻轻地摇摇头,舒凝妙看见许多她梦里见过的弦流,丝丝缠绕在阿尔西娅身边,阻止她继续开口,无数黑色的消息涌上屏幕,化作扭曲跳跃的字眼。
『命运亻衣舊註視著伱菂死亡』
《秘密之爱》里一直和她对话的系统,是寄托着阿尔西娅意识的弦流。
舒凝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尔西娅特殊的小习惯,这女孩曾经把维斯顿称作『乌鸦』,把她称作『珍珠』。
弦流中不仅仅只有阿尔西娅,还有一个真正能掌控弦流的人。
阿尔西娅的意识能寄宿在游戏里,另一个人也可以。
她得到的《秘密之爱》这枚芯片,看到的所有消息,原来不止阿尔西娅一个人的作用。
——还有被她以『命运』代称的那个人。
那个无法直接说出口的名字,阿尔西娅一直在用『命运』代指,因为这个人确实一直在弦流中注视着她,和游戏系统里的弦流争夺着主导权,妄想操控她的命运。
……得到游戏后,时不时出现左右脑互博的提示,充满违和感和恶意的“恶役”身份。
她反复出现、动摇心神的种种梦境,都是被那个人侵蚀意识布下的陷阱。
阿尔西娅留下保护她的弦流和那个人的意识,一直在这个所谓的《秘密之爱》游戏中互相较量,谁也没能占据上风。
在不久前,为了抵抗那人的侵蚀,整个游戏系统甚至已经都濒临崩溃。
如今因为她击碎了意识里的影子,阿尔西娅的意识也才能短暂地回光返照。
如今也终究要消散了。
舒凝妙下意识地说道:“为什么,要帮我?”
她声音带着一点疲倦的沙哑:“你的意识融合进了弦流里,说明两年后的你……已经不在了,对吗。”
“还真是敏锐啊,为什么要帮你,当然因为我们是朋友。”阿尔西娅毫无防备地对她展现出微笑:“——开玩笑的,不是我帮了你,而是互相选择。恰好有一个愿意为你重塑身躯,恰好我相信你绝对不会为他人所迷惑,恰好世界需要另一个对抗他的人,由弦主导的真正的『时间倒流』,从你回到现实的这一刻起,两年后的时间就已经彻t底不存在了,包括两年后的我。同一个时间点上不可能存在两个我,我本来就应该消失的,现在也要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从此以后,它只是一枚普通的游戏芯片,先前为了保护你而设置的限制会全部解除。”
“已经没办法再陪你继续走下去了。”良久,阿尔西娅伸出手贴着屏幕,小声地说道:“接下来,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
“我真正相信的,是你。”她声音逐渐变淡了:“命运的路口,一个选择就足以改变全部,我相信的是,有你的世界,一定会走向不一样的未来。”
舒凝妙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着屏幕,直到屏幕上的人像逐渐淡下去。
界面上的弹窗不断刷新。
『激活状态【愤怒】:处于该状态时,全身能力提升100%。情绪超过阈值时,开启狂化状态』
『激活状态【嫉妒】:针对符合嫉妒条件的对象,偷取对方的能力,最大可以使用其75%的威力,一次只能偷取一项能力,覆盖后不可撤回,冷却时间为48小时。(当前偷取异能『神经连接』)』
『激活状态【贪婪】:牺牲指定部分的感知、能力、状态,将其集中在另一个指定部位』
『激活状态【色欲】:可通过触碰任意部位,将自身任意一个状态“转移”给指定对象。“转移”持续期间,对象将一直处于【臣服】状态』
『激活状态【懒惰】:对处于该状态者使用治疗、恢复、净化类异能有两倍效果,不能发动任何攻击』
『激活状态【暴食】:食用任何一部分组织,短时间内拟态组织本体的形状,并随机继承部分能力』
——这就是,她异能的完全体。
舒凝妙久久站在那里,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上蜿蜒的纹路,被她指尖内收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手脚冰凉,心脏却有力地跳动着,如此强壮,不用抬手触摸就能感受到律动的节奏。
耳边剧烈的心跳声无比清晰地告诉她,她还活着。
第117章 质伛影曲(4)
游戏黑屏后,终端紧跟着被迫重启。
再次打开游戏后,曾经的信息全都消失了,无论是图鉴里她的死亡CG,还是以她本人为模型的配角信息,全都化作一片空白,彻底变成了原本真正的恋爱游戏。
终端短暂的嗡鸣声让她回神,她将终端里的芯片拔出——这枚普通的游戏芯片,对她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舒凝妙把芯片揣进口袋,打算某天闲下来的时候再打开。
她没有坐电梯,从应急通道的楼梯慢悠悠地走上去。
几十阶楼梯对她来说只是没什么难度的热身,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其他人会傻到去爬有百层的楼梯,楼道里空无一人,安静到可以让她好好思考。
一阶一阶不紧不慢地走上去,昏暗的楼道里,头顶响起砰咚一声空爆,她抬眼往声音的方向看,有粉尘欶欶从顶棚洒下来。
经日累积起的经验和直觉在一瞬间起了作用,舒凝妙迅速甩开那一点平顶缝隙间被震落的灰尘,大步往前迈了两步。
下一秒,她原来站的地方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大冲击,有什么东西像炮弹一般贯穿应急通道的屋顶,摔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
那身影从滚滚烟尘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材高颀,下盘能看出稳当,不像有什么事的模样,八成是个异能者。
她不想多管闲事,迅速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往上走。
那人留在原地喘息,没有动作,似乎并没注意到她。
回到行使者的休息室,只有昭一个人跷着腿躺在沙发上,空白的工作报告纸扔得到处都是,雪白的纸上除了脚印没有任何属于人工的痕迹,庇涅的未来两眼一黑。
银发挑染的青年优雅地对她举杯,透明的玻璃杯壁中荡漾着紫红色的酒液:“要喝一杯吗?”
她轻轻摇头,对这个人感观颇为复杂。
“这样啊,你还是小孩呢。”昭狭促地偏了偏头,用另一只手撑住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如果不急这几分钟,就陪我喝完这一杯吧,怎么样?”
舒凝妙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昭指尖摸索过下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卡片丢给她。
一叠卡片从左向右在桌面摊开,分别是他的极繁风玫瑰特效写真、四十五度大脸攻击自拍、侧脸超绝锋利下颌线局部特写以及忧伤打光氛围感远焦背影。
“作为礼物——我最新出的小卡,签名特别版,只给了你一个人哦。”昭晃了晃手指,手上戒指镶嵌的宝石在灯光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芒。
对着这一叠精神攻击,她说不出谢谢,沉默地把每张小卡都翻到背面,转移话题般开口:“戴这么多戒指,不难受吗?”
昭扭动其中一根手指间的戒圈,兴致盎然:“那不如猜猜看我为什么要戴这些烦琐的首饰?”
其实不难猜,上次昭送给她作为异能道具的蓝宝石时,她就已经有所猜测:“因为这些全部都是异能道具。”
她的回忆中,昭可以使用异能让她的身体停止活动,看上去像是涉及时间的异能,但如果这样归类,就显得他在科尔努诺斯遇袭把主控系统全部切断的攻击能力不合理。
结合他制作出的,独一无二、可以反复使用的异能道具。
舒凝妙很快猜测出,他的异能其实就是『性质』,赋予任何事物新的『性质』。
给她的身体赋予『静止』的性质,对机器的电源赋予『停止』的性质,为戒指赋予『元素』的性质。
强力又好用的万金油式异能,不愧为庇涅目前收录异能的NO.1。
如果说这样的异能到底还有什么缺点——舒凝妙想,大概只有与身体这脆弱的容器不匹配这点,正常人的潘多拉再多也无法超出身体的极限,昭能静止当时濒死的她就已经是极限了。
“真聪明啊。”昭摇晃着酒杯慨叹道:“不过,只猜到了一点,它们还是我继承的唯一遗产。”
“虽然我没有姓氏,但以前好歹也是个小少爷。”
昭耸耸肩,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酒:“你听说过吗?——阿拉德。”
“前些年消失的幽灵家族。”舒凝妙将他的小卡当作扑克弯折洗了一遍牌,叠好放在桌子上,她对这些上流八卦反而了如指掌:“有传闻说是从金昌瑞带来的诅咒,传染了全家人,导致一家人相继自杀。”
金昌瑞,著名的欲望之地,属于全星球纸醉金迷的娱乐之国,沙漠、赌场、地下交易、商城、声色表演,神秘的古巫术,华丽壮观,神秘刺激——是客流量远超平邑的度假胜地,这个假期,她一半的同学都在那里度假,包括克丽丝。
“差不多吧。”昭放下酒杯,眼中的笑意逐渐变得有些不真实:“我没用的叔叔在金昌瑞输掉了全部身家,回家哄骗我母亲和他私奔,又以丑闻为要挟,找我那个把家族名誉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父亲要钱。”
舒凝妙庆幸没有接过他邀请的那杯酒,不然现在一定会哽住。
“钱一笔笔花出去,没有尽头,那家伙做出各种丑事,就为了从家人身上榨出钱财。”昭耸耸肩:“我父亲……是个古板又正直的人,或者说,是迂腐,那种对于家族的责任感,已经迂腐到愚昧的程度,为了守住家族的名誉,一次次满足弟弟贪婪的要求,却没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从学校回来后,得到的是我叔叔发疯枪杀了一家人的消息。”
“他转移走了家里的全部财产,并且给每个人脑袋都开了瓢。”他还能用那种极为轻松的语气说出来:“我父亲命比较硬,进了抢救室四次,最后的遗言是不许我再姓阿拉德,这个被他愚昧和袒护玷污的姓氏。”
“我一个直系亲属也没有,就被军部带进来生活了。”昭晃了晃自己搭在沙发上的手:“这十二枚戒指,是我从他们每个人身上取下来的遗物。”
他真有些说鬼故事的天赋,这样平平无奇的语气,让人连开玩笑还是真实发生的都听不出来,留下的只有丝丝凉意。
“你的叔叔呢?”舒凝妙反应比他想象中平淡些,不,昭想,她应该是对所有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都一视同仁地冷漠。
“他啊,还没逃出国界,就吃了巡逻的军队一颗子弹,死了。”
昭不咸不淡地将手背在脑后:“真不好意思,不是个动听的故事——妹妹,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你应该t知道这次我抢走你哥功劳的事了吧?”
舒凝妙沉思片刻,才想起来是解决阿契尼的功劳,准确来说,他抢走的也不是舒长延的功劳。
这家伙看起来这么不着调,居然还会担心同事以及同事家属的看法。
“我和舒长延不一样。”他摁在她叠好的小卡上,捻起最上面的牌,贴在脸旁,笑起来宛如广告牌上光鲜亮丽的男模:“舒长延那家伙对庇涅、对功绩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能让你开心,他都无所谓,但我愿意拍这些无聊的写真,当广告牌上的小丑,成为战争中最可笑的大明星。”
“与因妥里这场战争结束后,我要顶着英雄的名号还姓,让世人重新看见消失的幽灵家族阿拉德。”
他笑了笑:“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而是生者的不幸……总感觉有死人在天上看着我啊。”
舒凝妙起身,偏头看他:“那天上也太拥挤了。”
昭没有反驳,将最后一口酒抿尽。
“如果你要找舒长延,他在内室休息,好像有两天没睡了。”
昭看着她连头都不回的背影,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看来我是托了某人合眼的福,才讨到一杯酒的时间啊。”
舒凝妙推开内室的折叠门,将陷入弦流时的记忆拿出来又翻了一遍,她记得两年后的艾瑞吉好像说过,行使者已经——
全员阵亡。
“哗啦”一声。
她随手关上折叠门,内室套间是休息室中隔出来的单间,井然摆放着浅色的沙发床、地毯,花瓶里的向日葵,温暖、洁净、明亮,恰到好处的样板间。
长手长脚的青年屈腿躺在沙发上,衬得原本柔软宽敞的沙发也掣襟露肘,他眼睫覆下,形成一片静谧的淡淡阴影,似乎睡着了,没什么表情,与生俱来的骨相显出冷淡意味。
舒长延气息均匀,带着鲜活的温度、真实的倦意,她做噩梦的时候,他也彻夜未眠。
舒凝妙悄声坐在他身边,微微俯身,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垂下,有几缕发梢缠在一起,她伸手拨开两人纠缠的发丝,定定地看着他:“舒长延。”
舒长延抬手按住她的手背,缓缓睁开的蓝色眼珠一尘不染,坦荡、清明的透蓝色,是比任何事物都更加接近的年轻天空。
他凝神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地将半边脸依偎在她掌心,声音还带着点苏醒的哑意:“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透蓝的瞳孔中映照出她晦涩的眼眸,舒长延无声伸出另一手,温柔环住她身体。
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覆在她肩颈,让她整个人靠在身上。
他安抚般轻抚过她的后颈、长发,舒凝妙额头抵在他胸口,体温隔着一层柔软的衬衣布料传过来,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心跳比任何话语都更具权威性。
他倾听着她的心跳,感受她的情绪。
她倾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感情。
如果要将所有问题都直白摆在她面前,舒长延就像她小时候倒多的糖浆,至少这种刺甜,她还可以忍受。
“我已经,”她没有戳破:“不做噩梦了。”
舒长延弯着眼,嗓音含着清越笑意,气息拂过她手心:“真的呀。”——
作者有话说:哥:我有自己的节奏
他自己会想开窍的不用管
改了下标题,这part先写行使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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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质伛影曲(5)
独有的温暖气息安静地笼着她,舒长延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捏捏她脸颊,将她拥紧了。
屋里子逐渐安静下来,两人躺在沙发上,舒长延低下头来看她的眼睛。
“刚才不是去找维斯顿议员有事?”他眉梢微挑,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和你说了什么?”
舒凝妙隐约察觉到他似乎在给维斯顿定什么罪名,伸手推了推他脑袋:“没什么。”
舒长延淡色唇瓣动了动,尾音微微上扬,显出些微妙情绪:“你们关系很好?”
“一般。”舒凝妙屈起腿,将他挤到一边,横行霸道地躺下来。
舒长延侧过身子把地方让出来,撑着手肘弯眼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哪怕他情感寡淡,也能看得出舒凝妙对其他人没有暧昧的想法,或者说,根本无须担心,对她来说爱本身就是旁枝末节的附赠品,她只需要一直站在那里,高贵耀眼、光芒万丈,绝不会为此受伤。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恐惧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事实,对每一个靠近她的男人感到轻微厌恶。
正因为他们没有相同的血,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抓住这段虚构出的关系,害怕某一个细小的可能让若隐若现的锁链从他手中滑走。
无论怎样都好,他不想离开她。
无论谁接近她,都配不上她。
这卑劣的偏见,伴随着几乎融毁心尖的滚烫温度,灼烧得他阵阵刺痛,疼痛伴随多年,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习惯忍耐,假装无知,不承认这是爱的罪行。
舒长延缓缓叹了一口气:“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哥哥会难过的。”
舒凝妙举起手,看着手心的掌纹,闻言转过来斜睨他一眼,轻笑一声:“你之前不是说,除了时毓谁都可以吗?”
“仔细一想。”舒长延坦诚地伸出手,修长手指点在她手心,轻轻划下一个叉:“我好像谁都不放心。”
舒凝妙坐起来,似笑非笑俯视着他:“真讨厌啊。”
舒长延察觉她反常的情绪,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她说话,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揪着他脑后长发发尾,随手编成股笨拙的小辫子。
外面的杂声越来越大,传来些吵嚷,几乎盖过屋内的声音,让人无法再视若无睹。
昭的声音骤然拔高:“我不管。”
“我也不管。”另一个声音说道:“你想想办法!”
昭冷笑一声:“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啊,堂堂一个行使者,居然被弄成这样回来,你自己不觉得丢脸吗?”
“这是我滚下来摔的!”另一道声音也跟着拔高,鼻音浓重,带着些听不懂的口音:“谁让营援队把我直接从消防窗口扔下来的,你们是不是和治安局起矛盾被穿小鞋了?!关我什么事啊!”
“我可没有。”昭色厉内荏地拍了拍桌子。
舒长延捋过额前凌乱碎发,打开折叠门,面色冷淡,隐隐存了几分不显的怒气:“吵什么?”
话音落下,原本争执的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昭跷腿盯着舒长延耳后若隐若现的小辫子,发尾绑着一根闪闪发光的银丝发绳,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干吗,要去当男模吗?”
被舒长延身体挡住的少女抱手看着他。
昭闭上嘴,抬手在嘴边五指合拢又张开,以示阿谀。
站在昭面前与他争执的人闻声回头,“啊”了一声,眼神耿直地落在舒凝妙身上:“是你啊。”
舒凝妙通过身形认出这是在楼道里撞见,从天而降的异能者。
比之前在楼道里看到的佝偻身影更高,这人挺直身板,个头比昭还高出半寸,棕褐色的头发披在肩头,有几缕结了血痂。
如今脱了外衫,只穿着一件训练背心,小麦的肤色泛着健康的光泽,赤露的手臂肩膀覆着明显的肌肉线条,力量和美感保持着平衡,耀武扬威地显示着存在感。
这人一脚踩在桌子上,虽然头脸都是血,似乎也只是皮外伤,还一副生气勃勃的样子,梅子色的眼睛略带好奇地看着她,和这身气质相比,眼睛的颜色显得过于甜美真诚。
她目光落在舒凝妙身上,逐渐安静下来,过了半天,声音缓和下来:“搞什么……不好意思,我叫霄绛,你是新来的?”
舒凝妙隐约想起这名字,似乎是编号为No.2的行使者,耶律器教过的学生,昭的搭档。
昭双手挂在扶手上,嘲笑道:“你瞎说什么?”
舒长延开口简单介绍了下她,牵着她往外走,显然不想掺和进俩人的争执,舒凝妙路过,礼貌地对女人点点头。
昭开始转移矛盾:“你去问舒长延,他还有休假,比我闲得多吧。”
他又指名道姓地叫住舒长延:“喂,新地那事出问题了。”
霄绛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也看过来:“谁都行。”
舒长延转头,神色和煦:“不要。”
“这些天凶杀事件还在增加,新地和应间区之间的通道怎么能一直封锁,还有学生要从新地那边过来上学,说不管就真不管了,那里生活的人要t怎么办?”
霄绛浓眉稍蹙,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露出底下微黑的肤色,从左眼下到脖颈有一道贯穿的陈年伤疤。
“所以不是派你去了吗?”昭摊手:“你怎么弄成这样回来?”
“没找到人。”她语气严肃起来:“每次赶到案发现场都晚一点,找不到任何痕迹,周围的人不肯提供线索,说的土话我还听不懂。”
说起来,霄绛抓了抓头发,又是一头恼火。
“既然如此,还管这些做什么。”昭冷酷而现实地说道:“你都被治安局的营援队抓回来了,任务结束,上面也决定放弃,你出入新地的权限已经被收回,再进去就违反国安条例了,我可不管。”
“要不是担心凶手流窜到城区里,新地死几个人他们根本不在乎。”昭身体懒散地垮下来:“就这样关着门,大家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吧。”
霄绛一脚踢翻桌子:“去死吧你。”
她单手抓起外套,大步走进训练室。
“看吧,我就说不该派这笨蛋去,语言不通,凶手换件衣服站在她面前她都认不出来。”昭耸耸肩。
舒长延不置可否,瞥见舒凝妙若有所思的神情,捏了捏她手心。
除休息室和训练室之外,行使者各配备有自己的空间,自百年前那场议会清洗之后,几乎每任行使者都会居住在其中,作为这座建筑牢不可摧的防线。
哪怕在金字塔的最顶端,还是会用优渥的福利和显赫的待遇诱导下属主动加班。
舒凝妙咬下挂绿荔枝的果肉,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庇涅城区一片繁华的夜景。
无论大地撕开怎样的伤疤,有人在的地方总是会迅速愈合,覆盖上新的建筑,将旧伤逐渐忘在脑后,阿契尼大闹一场,产生的讨论却在引导下迅速减少,意味着她的假期很快就要结束了。
舒长延在身后开放式的岛台做菜,客厅里只有静静的刀声,他对日常这些烦琐小事甘之如饴,仿佛是他工作外唯一的乐趣。
她擦擦手,拿出终端,屏幕还停留在不久前的对话框上,对面是之前那个在新地包接包送的三轮车自卫队成员。
他们加上好友之后,除了客气的寒暄之外,这还是第一次说话。
舒凝妙给自己的人设是不谙世事的年轻修女,随口瞎说。
她先是发了一个流泪的猫猫头表情包,顺利引入话题,开始问起新地最近令人担忧的现状。
作为新地凶案的处理人,他们自卫队一定知道些什么。
只要表现出害怕就不会显得突兀,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修女,害怕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凶案应该很合理。
舒凝妙面无表情,专注地在对话框里打出三个嘤嘤嘤。
这一次,对面过了许久才回来消息。
『抱歉抱歉,最近这里实在不太平(虽然从来也没有太平过),刚刚发生了一些事,没看终端。你还好吧?受害人还在增加,但基本没有发生在教堂区的,你就安心待在教堂吧0v0』
舒凝妙摩挲了一下终端边缘,思考直接问他死者状态会不会让他察觉到异样。
对方又发来信息『如果需要什么东西,我下次可以帮你带过来,安全起见,你最好还是别卷入这种风波。对了,你在哪所教堂』
后面跟着飞吻的表情。
真是好人,舒凝妙觉得再问下去有很大概率会被拆穿,假装有事下线了。
将白瓷冷盘端到她面前,舒长延坐下来帮她继续剥荔枝:“霄绛的祖籍是孟丹,觉醒异能之后才来庇涅。”
“就算转籍,也很难进入庇涅中心机构吧。”舒凝妙挑眉,难怪听她说话有些口音。
“于行使者来说,好用是唯一要求。”舒长延平淡地陈述:“她认识的庇涅语不多,只能口头交流,找不到人很正常,所以,庇涅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不用多想。”
舒凝妙敷衍应下。
他挑眉一笑,拉长声音:“我还以为你很关心呢。”
她关心的倒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新地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死亡事件,在这种地方,死几个人激不起一点波澜,发酵到这种程度,肯定有其他关键的因素在。
时间太凑巧,庇涅的决策也让她觉得奇怪,对于新地这种飞地,庇涅向来实行脏东西一刀切的方针,为什么要派遣行使者调查?
既担忧,又回避,既恐惧,又放任。
实在是太矛盾了。
——
夜里,舒凝妙浅眠,被终端的震动声吵头脑清醒了一些,索性套上鞋子走到窗边。
凌晨两点,终端上的提示来自论坛『复方天堂』的回复,不打算贪小失大失去一个消息来源的她没有再追问三轮车小哥,终于想起之前偶然刷到的医药论坛。
这论坛的用户大都是新地人,许久没有登录,感觉愈发冷清,她之前发的帖子还停留在第一页没有被顶到后面去。
她如法炮制,又发了一个帖子,询问应间和新地之间的通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连通,状似不经意般抱怨起最近的凶杀事件。
点开新通知一看,她忍不住扬眉,回复她的居然还是那个ID“除恶扬善”。
“除恶扬善”显然也还记得她,开头第一句就是问候她的身体。
除恶扬善:楼主,你的身体还好吗?
她往下翻,第二楼还是他的回复。
不过这一次,她目光逐渐凝住。
除恶扬善:你现在还在庇涅吗?请不要来新地,最近的凶杀案,死者都是像你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x霄绛第一次出场见94章
x新地凶杀新闻及关闭来往通道新闻见105章
x复方天堂见38章
x霄,最健全的姐来也
第119章 质伛影曲(6)
——像她这样的人?
乍看这句话,舒凝妙险些愣住,想起她问过的问题,又迅速反应过来这人的意思。
这些被杀的死者,全都是曼拉病患者。
……应该来得及。
她收起终端,收拾好东西离开房间。
进入电梯按下休息室的楼层,夜晚的联合大厦还是亮如白昼,穿梭在内的人犹如工蚁不停地忙碌。
休息室里昭已经不见踪影,灯还亮着,她猜得没错,霄绛还在训练室里。
训练室门口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由红色变为绿色。
女人站在练剑场最中间,左手持刀,身影游走,汗水溅落。
虚拟移动靶被劈碎成几截,瞬间消失。
霄绛停下动作,抬起头朝门口望过去,眼前出现了那个女孩的影子。
少女停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与之前见面较为正式的穿着不同,她穿着深色的外套裤子,单手插在口袋里,黑发浓郁,凝神看她那双形状秀丽的眼睛时,总觉得比看他人更清晰些,略显倨傲,并且冷漠。
只见过两面,连话也没说过,霄绛搜肠刮肚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将刀背到身后,走过来硬邦邦地问候她:“还不睡,现在也不早了。”
这么说的话,她半夜在这里不走也显得奇怪。
在训练场里发泄完了,霄绛索性往外走,感觉到少女也转身跟在她身后,霄绛打开冷柜翻出瓶啤酒,又找出罐薄荷茶反手扔给她。
两声轻响,她打开手里啤酒,猛灌一大口:“别看着我,你要吸管吗?”
舒凝妙暗红色的瞳孔盯着她,足足有十几秒让她如坐针毡,才听这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等到现在,是打算偷偷去新地吗?”
霄绛咳了一声,嘴里的酒险些喷出来,微深的肤色都泛起点红色:“别乱说。”
舒凝妙镇静地点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好。”她抬起胳膊抹了把脸,敷衍小孩般摆了摆手:“快睡觉去。”
“临时通行证一般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舒凝妙轻抿了一口薄荷茶:“如果你是在今天回来的时候顺走了营援队队员的临时通行证,错过今晚,明天就来不及了。”
“我没有……不是?你怎么知道的。”霄绛露出活见鬼般的神情。
“因为你看起来很着急,身体到现在还是绷紧的。”舒凝妙靠在桌边,指了指她的胳膊,霄绛退后一步,肌肉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越着急越容易出错。”
舒凝妙垂下眸,探究地看她:“这已经不是你的任务了,还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原因吗?”
霄绛和她对视两秒,转过头,呼吸声微微加重了。
“我不去的话……就还会死人啊。”她嘟囔:“还能有什么?”
舒凝妙思忖,行使者里居然还有这种想法t的人,完全是稀有生物。
霄绛沉默了一刻,眉毛动了动,突然伸手就是一掌,想干脆把她拍晕,舒凝妙同时倏地蹲下,从她手臂下方避过手刃,俯身纵跃,闪到她身后。
霄绛转过身,无可奈何道:“我下手很轻的,就让你睡一觉而已,乖。”
舒凝妙稳着身子轻轻往地板上一点,和她拉开距离,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女孩停在原地,没有闪避,抬起胳膊直直接住她的掌风。
霄绛“咦”了一声,逐渐睁大眼睛。
虽然有所收敛,但这可是能击碎千斤标靶的力道。
趁她发呆,舒凝妙甩开她手,抬脚不轻不重踹过她左腿,霄绛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
这时候,霄绛才注意到她左肩还背着细长形状的黑色网球包包,隐约透露出笔直的形状,她再清楚不过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可以帮你。”舒凝妙按住单肩背包的带子,打开感应门,拉上外套拉链:“反正你不是只想找个人帮你翻译吗,我的庇涅语肯定比他们两个好。”
霄绛微微蹙眉,索性也跟在她身后:“不是这个问题,你还是学生……”
两人默契地从楼梯走下去,避开摄像头的范围,霄绛还在试图劝说她回去。
“我还会孟丹语。”舒凝妙转过来和她说了几句。
“这么厉害。”霄绛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力:“现在还有人学我们家那边的土话啊。”
舒凝妙很现实地回答:“小语种加的学分多。”
“但是……”脚步未停,霄绛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还是顿了顿,这剑长度特殊,极好辨认,庇涅少有这种通体郗金的长剑,重量极轻,也不是谁都能用的:“你背上的不是舒长延之前用的那把郗金剑吗?偷偷拿你哥的武器和我跑出去,被他发现不会收拾你吧?”
……她还从没在舒长延的词典里见过收拾这个词,别说这剑是舒长延拿给她用的,就算她拿他当剑使他都不会有意见。
舒凝妙极淡地笑了一声。
霄绛挑了挑眉,伸展手臂,套上刚刚没来得及穿好的上衣外套。
两人走进平面停车场,霄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抛上去,伸手接住打开车门,这里停的基本上都是低调的专供车,车漆不起眼,但全身采用的都是高强度的新合金,针对防弹防刺做过强化。
舒凝妙拉开后座车门,细心道:“你关定位了吗?”
“关了。”霄绛将袖子捋到手肘,将所有开关依次打开,点火发动一气呵成:“不关也没事,因为这是昭的车。”
“……”
车身发出嗡嗡低鸣声,等待自检的十几秒里,车门再次被打开,裹着一身灰色开衫毛衣,戴着墨镜和呢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人不由分说钻进副驾驶。
来人取下墨镜,露出昭那张招摇的脸。
跨进后座的男人从容在她身边坐下,半指手套下修长有力的手指缠绕着用于舒缓肌肉的绷带,拉下口罩,蓝眼熠熠。
舒长延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放在她手上。
“走吧。”昭一手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优雅翻开,理所当然地开口:“出发。”
“等下。”
霄绛抬高声音:“谁让你们上来的!不是不去吗?”
“你认识路吗就去,听我指挥。”昭打了个哈欠:“我要看着我的车,以防它明天出现在垃圾场里。”
霄绛余光瞥向后面,舒长延心无旁骛地盯着已经阖上双眼的舒凝妙,目的一览无余。
“那穿这么招摇干什么?”霄绛一脚踩下启动,车身飞蹿出去,朝着某个方向奔驰,大声呵斥:“把你那些晃人眼睛的墨镜首饰都丢了,要去开演唱会?”
昭轻哼两声,将音乐音量骤然调大,明亮尖锐的摇滚乐回荡在车内,他将头歪在车窗上,摇下一半,伸出手感受风的形状。
车窗外景象飞速倒退,风穿过霄绛棕色的长发,呼啸飞舞,落下斑驳的影子。
一边是爆破般的风声,一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异能者本就感知敏锐,舒凝妙忍无可忍:“你们是打算去炸了新地吗?”
别说新地,他们凑在一起,把庇涅主都炸了都有可能。
“破地方。”昭大声地回她:“炸了就炸了。”
霄绛更大声地将他声音压下去:“滚!”
舒长延扫了一眼:“关闭音乐。”
屏幕上的智能助手弹出来,回应道:“好的,已关闭。”
耳边终于只剩下飒飒风声,霄绛重新开口:“这些天我顺着血的味道找到的尸体,绝对是同一人干的!手法、力度、伤口都差不多。”
舒凝妙勉强精神了点,询问道:“……有什么共同的规律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霄绛蹙眉:“被杀的……还有老人有小孩,我看不出规律。”
“就算是地狱的恶鬼也不吃小孩。”霄绛嘟囔了句俚语。
昭狭促地耸耸肩。
霄绛说出这话,舒凝妙能大概看出她对潘多拉和曼拉病是真没怎么研究过,估计连认庇涅文字都勉强,一无所获不奇怪。
这两人看起来对细节也并不关注,昭将手背在脑后哼歌,舒长延静坐在后,神色漠然,则是从头到尾都没关心过的态度。
说话间,舒凝妙感觉到车速似乎越来越快,已经超出了一般车速的范围,正在往过山车的速度发展,周围的景象甚至都已经快看不清具体的形状。
霄绛还在加速,偏头看向昭:“再给我加个状态,通行证有效期要过了,谁知道治安局那群磨洋工的混蛋是什么时候申请的!”
“已经够快了。”昭打了个响指:“还加什么,给我车上个【坚固】吧,刚买不久呢。”
淡色的光芒像车衣一般笼罩在车身表面,破开空气,在风中穿梭。
舒凝妙从后面探头:“这是你的异能?”
“嗯。”霄绛仰头看着前面的路,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的异能是『朔风』。”
她鼻翼翕动,打了个喷嚏,略显嫌弃:“我还能闻到风中的气味,不过在密闭的空间就不太灵敏了,不开窗户,满车都是铁锈味。”
远处激光红线和绿线交叉闪过,不长的通道里,到处都标上了警戒状态,每秒都要重复一轮扫描,没有特殊通行证的人,怕是还没有踏进红外区域就要被打成筛子。
光是应间区这边防卫就如此严密,新地那边应该连只苍蝇都飞不过来。
昭双手扶着墨镜,对着后视镜调整角度:“如果被媒体拍到我的脸,挂到星多拉日报上,科威娜部长会杀了我的。”
舒长延伸手把舒凝妙的帽子戴上,拉紧抽绳系成一个蝴蝶结,舒凝妙第一次从两个区域的通道正式通过,正凝神观察,无心管他。
“你们这伪装到底有什么用。”霄绛嘴角抽了抽,把通行证拍在车玻璃上:“自然点。”
她已经绷紧到蓄势待发的状态,不动声色地摇下车窗,脸色冷下来时,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悉数冻结,那道横贯的疤痕显得格外狠戾。
最重要的通行证是她从营援队的人的身上顺的,不清楚具体时效。
要是真出了问题倒也不会太麻烦。
只不过,还是别闹太大比较好。
识别的几秒,周遭一下子陷入寂静,舒凝妙垂下目光,思考一会儿车身要是被击中,该从哪个口跳出去。
巡逻的人有几个?
舒凝妙目光在这些人中巡视,有一半是异能者。
她吸收了绛宫石,异能解限,掌握一定弦后,已经能隐约感受到他人身上的潘多拉,通过潘多拉判断他人是否是异能者。
这几个巡视的人她能简单解决,其他人不在她考虑范围内,毕竟这一车里的人就算车被炸成灰,也没有谁需要别人来救。
“滴”的一声,通行证顺利通过。
在门口巡逻的部门属于国安局,和治安局、军部的系统分别独立,对人员不熟,只是扫了他们一眼,通行证扫描通过,便没说什么。
封禁逐步打开,车身驶过通道,昏暗中无数道红光从车内掠过,镀上她脸颊的轮廓。
舒凝妙抬头直视着扫描仪,闪烁的激光探头宛如一只只眼睛。
这么一看,能堂而皇之地将车身挂满白布遮挡,出入两地之间的仰颂教会。
好像才是真正含明隐迹的特权——
作者有话说:车内
霄:(要不用异能飞上去算了,天上不是还挺宽敞的)
昭:(打算一会儿失败就托关系把事抹平打道回府)
妙:(等会从哪跑近啊)
哥:(在看啥,可爱)
第120章 质伛影曲(7)
驶出通道时,天边刚亮t,渐渐有肃穆的红霞从浑浊的天幕透出点光,将影子拉长。
通道尽头有两公里都在警戒区,两公里外,有大批人睡在警戒线不远的地方,男女老少,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就地躺下,场面不大整洁,秽气扑鼻。
或是因为恐慌,庇涅戒严之后,这些人日夜望着亮彻天际的警戒线,期冀钻空子离开的可能。
昭放下墨镜,安静地看着昏睡在路边的阴影,不时冒出被发动机吵醒的怨毒咒骂声。
霄绛关掉所有车灯,目不斜视地往前方的道路看。
昭轻啧一声,嘴唇动了动,声调逐渐放缓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低沉:“真是个烂地方,对吧?”
舒凝妙只是扫过一眼熙攘的人群,目光便一直放在低得仿佛要压下来赤红天空上。
她已经看过太多次新地的天空,以至于现在连仰头都生出些熟悉的感觉,无论贫富贵贱,健康抑或罹病,从生到死,笼罩在人头顶的永远是同一片苍穹,同一轮太阳。
“先去我之前落脚的地方吧,我还留了一具尸体,你们看了就大概清楚了。”
“啧……我又闻到新的血味了。”霄绛鼻尖皱了皱,神情冷下来,打过方向盘。
“这地方死人不罕见。”舒凝妙疑惑很长一段时间了:“你怎么分辨出血的不同来源?”
“被杀掉的那些人不一样。”霄绛眉心深深皱起:“尸体有刺鼻的味道,香味……还是臭味?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是潘多拉的味道。”舒凝妙概括她还在纠结的呢喃,将手搭在前座边缘,借力俯身探向前,点开了屏幕上的导航。
导航跳出无信号提示,舒凝妙滑动屏幕,通过车身之前行进的轨迹删掉周围重复绕路的线段,手动标记出一条正确出口。
准确来说,那是潘多拉燃烧后的味道,这种味道舒凝妙太熟悉了,哪怕只是一点,她都能想到燃尽阿契尼的那场火。
霄绛透露出的懵懂让她疑虑丛生,同样是行使者,似乎只有霄绛对潘多拉知之甚少。
之前耶律器病重,作为亲近学生的霄绛却因为任务一直在外回不来,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难道是因为霄绛不是庇涅人?
但愿不是她想多了。
舒凝妙盯着尚且昏暗的地平线,声音冷清:“你在往教堂区开。”
霄绛从余光瞥见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面容,总觉得这个完全看不透的女孩,从这一刻起,有丝阴沉从克制的冷静神情下转瞬即逝。
“是教堂区外围,我在这里转了好些天,只有那边的人好沟通些,我就托他们帮忙放下尸体,省得被自卫队的人拖走烧了。”
霄绛探究地看向她:“你来过新地?”
“之前来参加过慈善活动。”舒凝妙随口道。
霄绛直白道:“就是那些站在孤儿院里捧着花和小孩合影的活动吧,真够无聊的。”
“差不多。”舒凝妙并没在意,继续问道:“你把尸体放哪里了?”
“地窖,让人帮忙看着,这温度两天烂不了。”
昭迎面对着窗口的风,被风中夹杂的气味恶心得扭来扭去,闻言回头假装干呕了一声:“哪个正常人谁会同意帮忙保管尸体,也是够奇怪的。”
很快,舒凝妙就看到了这个莽撞的家伙本人。
迎接他们的女孩,熟悉的粉棕色卷发披散在朴素的学院制服外,瘦小的脸上点缀着淡色的雀斑,脸庞比前些天几乎脱相的尖瘦变得稍圆了一些。
她左手提着一桶水,袖子半边都湿漉漉的,眼中总有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羞怯,望向门口的时候,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看见了车上的舒凝妙,眼睛无声睁大了些,立刻如临大敌起来。
舒凝妙抱手,凉凉地开口:“是她帮你藏的尸体?”
“对啊。”霄绛把车停在隐蔽的地方:“人还不错吧。”
“……嗯。”
确实很好说话。
舒凝妙缓步下车,艾瑞吉还紧张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周围的小孩一窝蜂围过来张望,霄绛在口袋里潇洒地抓了把糖扔给他们。
“日安。”霄绛娴熟地跟他们打招呼:“能再借用一下地窖吗,不会占用太长时间的。”
艾瑞吉犹豫地扫了他们一圈,才低低“嗯”了一声。
“你怎么还交上朋友了。”昭用手背遮住唇型,压低声音对霄绛说道:“别太招摇。”
霄绛摆了摆手,蹲在地上,随手抹了把小孩脏兮兮的脸蛋,同样压下声音回答他:“我又不是傻子,只要能解决问题,他们不会探究得太清楚的,我这叫潜入调查。”
嘴上说得清醒,她和一群小孩倒是混得很熟,融入其中完全没有违和感。
艾瑞吉则趁着他们说话,悄悄蹭过来,小声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舒凝妙放慢脚步,这时才转头打量她一眼:“参加慈善活动。”
艾瑞吉哽了下,还想问点别的,但是舒凝妙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人脸上戴着口罩,玻璃球般的蓝色眼珠淡然地盯着她们说话,虽然不带任何恶意,却很难让她保持坦然。
好奇怪,这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艾瑞吉如芒刺背,深呼吸了一口气:“那个,你和阿绛小姐是一起的吗?她几天前过来打听消息,听说是在找新地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修女妈妈就留她住下来了。”
舒凝妙并未回答,反而问道:“你们这个孤儿院也死人了?”
“嗯。”艾瑞吉对她的敏锐已经见怪不怪,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已经别过头的口罩男人,垫脚附在她耳边几不可闻地小声开口:“是我从普罗米修斯带回来的人,他身上有曼拉病,已经活不长了,修女妈妈同意他在这里教孩子识字,四天前,他出去采购没回来,隔了一天,阿绛小姐带回了他的尸体,因为患有曼拉病的尸体都会被自卫队拉去统一焚烧,我们打算给阿绛小姐几天,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再偷偷把他安葬。”
“但其实,这些天我了解了很多曼拉病的知识。”她无意识捏着手指:“这种病又不会传染,为什么要这么唯恐避之不及呢?”
她想到自己的家人,心里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悲哀。
“恐惧的不是病,是死。”舒凝妙和她一起从陡峭的阶梯走下去,垂下眼眸:“……还有未知。”
孤儿院底下是个不大的地窖,平时用来放置过冬的便宜粮食,如今都堆到一旁,用巨大的废弃纸盒暂时安置着尸体
僵硬的尸体,脑袋和身体平整地分成两截,伤口平整光洁宛如模型,仿佛从出生起脑袋和身体就是如此,连表情都是恬静柔和的。
只有一道伤口,干净利落地结束对方的生命,说起来容易,实际做起来却很难,人的骨骼和肌肉不是脆嫩的蔬菜,哪怕是娴熟的刽子手也难以做到如此利索地斩首。
宛如被死神的镰刀收割。
这样恐怖的伤口,很难让人将凶手联想成真实存在的人。
舒凝妙抬眼,昭也看着她。
霄绛则期待地看着他们俩。
舒凝妙回头,对打着手电筒的艾瑞吉说道:“你先出去吧。”
这几个人都人高马大,浑身上下一股难以接近的气息,她其中最熟悉的人居然还是舒凝妙,艾瑞吉光是待在这里都喘不过气,闻言点点头小跑着离开。
直到底下只剩下他们几人。
“你有没有觉得,这手法有点眼熟。”
昭移开目光,望向舒长延,率先开口:“像你的风格。”
舒长延按住舒凝妙的肩膀,似笑非笑瞥他,没有否认。
霄绛没注意两人目光交锋,接着说道:“准确地说,是像熟练使用重型武器会有的手癖,可以从伤口看出来凶器整体宽阔厚度。”
对此熟悉的人已经有自己分辨的技巧,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舒长延动的手。
虽然这只能断定凶手使用的是和舒长延差不多的武器——但舒长延手里那把名为“处刑人之剑”的重剑,使用难度极高,不是谁都能拿起来的。
这种巧合,就是霄绛一定要拉上别的行使者掺和进来的原因吗?舒凝妙站起身,轻拍去衣角的灰尘。
“没想到这事情这么轻松。”昭一拍手,不嫌事大地提议:“我们就这样把舒长延抓回去算了。”
“尸首分离,处刑斩首。”
舒长延抱手,没有被他的捣乱影响情绪,平淡地点出:“这种手段,这种武器,三百年不是有过如出一辙的事件吗?”
霄绛蹲在t纸盒前,不了解他们打的什么哑谜,疑惑地看向舒凝妙。
舒凝妙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放低声音:“议会大清洗。”
三百年前只发生过一件几乎颠覆整个庇涅的血案。
『议会大清洗』
这场血洗反复持续了三年,连续三届的议员全员死亡,令整个庇涅政界物理意义上换了一遍血。
被艾瑞吉摔碎的那块01号绛宫石,就是在清洗中失踪,直到三百年后才重新出现在阿契尼手里。
“没错。”昭伸出一根手指,在霄绛两眼间轻屈:“你知道舒长延后来那把叫【处刑人之剑】的重剑为什么有这种名字吗——武器的名字当然源于它最初的主人。”
“先有处刑的人,才有处刑人的剑。”
昭将两指并拢在一起,像被突然砍断一般弯折,语气抑扬顿挫,阴森森地讲述:“当初这位‘处刑人’,就是拿着现在舒长延手里的剑,用这样的手段,砍掉了当时联合议会所有人的脑袋哦。”
“这可是庇涅史上最严重的刺杀事件。”昭饶有兴味地笑了笑:“是近些年来唯一让庇涅启动的最高戒严的灾难,也是完全重新颠覆议会组成的转折点,毕竟当时在联合大厦的所有人都死光了嘛。”
虽然这是庇涅人多少都有所了解的大事,舒凝妙还是第一次听到详细的内情:“这人被抓住了吗?”
“当然没有,不然这些人怎么会给他命名为‘处刑人’呢?因为可怕到无力抵抗,所以把他看作上天派来给没用的废物处刑的刽子手了。”
“大清洗之后,议会重建,之前的那些议案全都被否决了。”
昭摊手道:“这些人把处刑人最后丢在尸体上的剑悬在联合大厦顶上,以示警诫,前几年前任部长叛逃的时候把它偷走,又被舒长延带了回来,议会那群人就做主把剑给他用了,可能是觉得他让人比较有安全感吧。”
“这还能叫刺杀?这是屠杀吧。”霄绛叹气:“我怎么知道庇涅还有这种稀烂历史,所以呢,那人再长寿也活不到现在,凶手总不可能是几百年前的死人。”
“嗯……应该是模仿犯罪之类的吧,谁也说不准。”昭口吻轻松:“兴许只是巧合呢?”
“……唉。”霄绛烦躁地捋过头发:“那不还是一无所获吗?”
舒凝妙没有接话,隐约猜到些前因后果。
庇涅警惕的不是发生在新地的死亡事件,而是背后的凶手,新地死多少人无关紧要,这群怕死的窝囊废要保证的是凶手永远只会待在新地,而不是出现在他们背后。
所以确认了死者真的只有曼拉病患者后,霄绛就被强制叫回了。
舒长延能大概猜出全貌。
昭应该本来就知情。
霄绛对庇涅的陈年往事虽然一无所知,但灵敏的嗅觉和第六感还是驱使她下意识往真相靠拢,才一味要拉他们下水。
“不。”舒凝妙知道他们可能不是真的来帮忙的,却没说什么:“还是有线索的,一般的重剑不可能这么锋利,只有郗金能做到这种硬度,很容易溯源。”
“郗金武器向来属于强管制武器,这样的重剑更是独一无二,全庇涅都找不出第二件吧。”霄绛蹙眉:“可舒长延的剑除了出任务,都好好放在训练室里,这么重且显眼的剑,不可能从几千公里外的训练室突然出现在这里吧?”
“如果这个人拿的是三百年之前的『处刑人之剑』。”舒凝妙突然说道:“……舒长延手里的是三百年之后的那一把呢?”
“什么意思?”霄绛神情怔忡:“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抱歉,开玩笑的。”舒凝妙敛下情绪,转移话题道:“既然死者患有曼拉病……就先从曼拉病开始调查吧?”
“好。”霄绛一口答应,犹豫片刻,眸子里浮现些许疑惑:“对了,其实我想问一件事情很久了,在新地这些天,我总听他们说起曼拉病,所以曼拉病到底是什么病?”——
作者有话说:『舒凝妙的年终总结』
这一年,对你最重要的或许是【科普】,你搜索了19次『科普』相关词:#异能图鉴、#异能训练、#功能性训练、#肌肉解剖图……
你曾搜索【仰颂教会的圣子有什么用】,并一口气浏览了17篇相关内容,那一天在好奇里转来转去的你,找到答案了吗?
这一年,你最常发出的消息是【?】,你的好友【时毓】收到【?】的频率高达12次,还能想起那时共同的回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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