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 / 2)

第21章 烤馒头

隔着绵绵密密的一席雨,丁喜一眼便瞥见了尤明姜,内心波澜骤起,层层漾开。

他顺手把那只竹编药篓,轻轻往盖着破布的神案底下一送。

那地方背静,是个不打眼的好去处。

尤大夫是踏雨而来的,脚步声轻轻的。

他等了这许多时辰,乍一见人到了跟前,竟有些怔住了。尾随了这些时日,他少见她这般鲜亮打扮:杏白、豆绿、藕荷、姜黄……

天色沉郁郁的,这个湿漉漉,黏糊糊的雨天,更是恼人的。独她这一身,却像江南四月新抽的嫩叶,带着水汽的鲜活;又像雨后初晴的光,素净里透着亮。既有“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清雅,也有“梅子黄时雨”的灵动。

不知怎的,在见到她身影的瞬间,先前所有忐忑与猜测,竟也跟着安安稳稳落定了。

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她终于来了。

而他,已在此等候多时.

尤明姜抬脚迈过庙门槛,站定了,低头掸了掸衣襟上的小水珠,这才将油纸伞巧巧一收、轻轻合拢,顺手旋了旋。

水珠沿着伞骨簌簌滚落,滴滴答答,溅起一圈亮晶晶的水花。

破庙顶上豁了个大口,盛不住风雨,满殿积年的灰尘被雨水搅成一洼洼泥浆。

在系统的指引下,一个醒目的红箭头指向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年长的那个,约莫十七八岁,生得一张娃娃脸,眉眼鲜活,眼睛亮得灼人。

他身形挺拔,肩背开阔,手臂上青筋隐现,流畅的肌肉里藏着野性的力量,肤色是常经日晒的小麦色,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柱子上,像只餍足休憩的豹猫,慵懒里透着机警。

另一个半大孩子,瘫坐在火堆旁,面色蜡黄,一副病容。但他粗壮的手腕、隆起的小臂肌肉,却昭示着这对拳头恐怕不好惹。

看这情形,这俩人大抵就是系统指控的“盗宝小蟊贼”。

尤明姜见了这情形,满腔的火气,竟如滚汤沃雪般,悄悄弱了大半。

她原想着,来者总该是仇家派来的棘手人物,或是惯会滋扰的市井无赖。

万万不料,眼前竟是两个少年,半大不小的,比自个儿还小着几岁。

这意料之外的情形,让她不由得松动了紧绷的心防,眼睛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见二人衣衫单薄,补丁叠着补丁,沾着泥水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与小乞儿无异,她心里蓦地一软。

别是家里有人害了病,等着救急吧?那个面色蜡黄的小少年,瞧着也确实病恹恹的,嘴唇泛着病态的青白,又流汗,又打寒颤……

油然而生的怜悯像春天的藤蔓,悄悄缠住了尤明姜的心。

她这般情态,正中丁喜下怀。

只他一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难免叫人多番掂量;可加上马真,任谁见了,第一眼便会认作“一对落难少年”,先存几分怜惜。

这丁喜,最是懂得拿捏人心软处的窍要.

马真瘫在草堆上,肚里空空,身上发冷,一阵阵头晕目眩。听见女孩子说话的声音,心里虽纳罕,也只是眼皮动了动,连睁眼的力气也无,只盼“平一指”大夫快些来。

尤明姜望了望两人,心下好奇并未点破,声音放得格外平和:“打扰了,两位小兄弟,借贵地避一避雨。”

丁喜展颜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庙是神仙的,我们也只是借地容身,请随意。”

凑得近了,丁喜方瞥见她肩后还背着个新编的箩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难道这也是个宝贝?

还是说她有神通,随手拿的物件,都能被她点石成金?

尤明姜道了谢,径直走到破庙另一边。

但见角落堆着高高的干草,她俯身抄了一抱,草叶窸窣,火石一响,三下两下,便将一堆橘红的火生了起来。

火燃得旺,矮胖胖的瓦罐稳坐在火苗上,不多时,便传出“咕嘟咕嘟”的微响。

这瓦罐里盛的是金鳅卧翡翠。

就是用水芹菜和泥鳅一起熬出来的汤:)

还是童百熊趁着晌午雨歇的功夫,亲手从田埂边的稀泥里扒拉出来的泥鳅,整治干净了交给尤明姜,说是抵他和东方柏的嚼用。

尤明姜也不推脱,大方收下了。

她想着去找竹编药篓,怕是得费不少脚程,要是饿了,得有食物垫一垫肚子,便把泥鳅细细煎得金黄喷香,又掺上剩的一把水芹菜,慢慢熬煮成一大锅奶白浓汤,鲜得很。

留够其他人的份儿,她盛好了一罐热汤,用油纸包了几个馒头,只说是上山捡柴,便背上箩筐,循着系统标记的路线,找到了这儿。

汤一会儿就热了。

罐盖轻轻一揭,热气腾腾。白蒙蒙的热气混着水芹菜的清气与鱼鲜,氤氲开来,满满充盈了这间破庙,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冒。

瘫着假寐的马真,鼻翼翕动了两下。香气钻入鼻腔,猛地一个激灵,睁眼坐了起来。

眼见尤明姜盛了一碗奶白热汤,小口小口啜饮着,马真眼巴巴望着,口中早已津液暗生,不觉咽了咽口水。

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目光像被那瓦罐粘住了似的,移不开;空瘪瘪的腹部,也“咕”地发出一声哀鸣。

丁喜瞧在眼里,故意咳嗽了一声。

马真回过神,抬头撞上大哥的目光,自知失态,脸上微微一红,讪讪捡了根树枝,低头拨弄那团篝火,借以掩饰。

你道丁喜不饿么?他自然也饿。

只是他的饥饿都藏在心里,即便饿上三天三夜,脸上也照样能挤出笑来。

尤明姜抬起头,恰巧瞧见马真在拼命咽口水,不觉莞尔。

她从箩筐里取出一只碗,像对自家弟弟似的,含笑问道:“这位小兄弟,要是不嫌粗陋,就尝一碗,品品我这手艺?”

马真兀自眼巴巴地盯着瓦罐,眼神都有些发直,听了这话,顿时惊喜交加,搓着手讷讷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咳,这荒郊野岭的,能赶在同一座庙里避雨,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缘分呢。既碰上了,就该互相照应着,一碗清汤,不值什么。”尤明姜边说边盛了满满一碗,亲自递到他面前。

“马真!”丁喜出声阻拦,却是迟了。

马真忙不迭地接过碗去,不等汤凉透,双手捧起那只粗陶碗,便就着碗口猛灌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滚烫的汤汁飞溅出来,落在脸上,疼得他一个激灵,舌头更是火辣辣的。马真怔了一怔,眼望着碗中打着旋儿的油星,心说自个儿是忙中出错,忙不迭地撅起嘴来,嘶溜嘶溜吹凉了些,方才又啜了一小口。

但觉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管直滑下去,顷刻间,五脏六腑都觉得舒泰。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把脸埋进碗里,犹如久旱的秧苗盼来了甘霖,咕咚咕咚喝得山响。

见他饿得实在可怜,丁喜阻拦不及,只得叹了口气,向尤明姜抱愧道:“这小子实在失礼,让姑娘见笑了。”

“无妨的,小孩子嘛。”

尤明姜轻轻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责备,目光里盈满了悯叹,“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能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本是天意。这碗汤,能让个半大孩子不挨饿,正是它的福气。”

见丁喜不动,尤明姜转脸,直直望着他:“你呢?不喝一碗么?”

丁喜摇了摇头,脸上微微发热:“多谢美意,我实在不饿……”

一阵强烈的心虚攫住了丁喜。脸颊因她的靠近而再度灼烫起来,丁喜眼神下意识想逃避,却又逼着自己坦然迎上。他的心虚,远不止于偷窃本身,更多的是先前在河边的匆匆一瞥。这份兵荒马乱的窘迫,远胜做贼。

却不料,丁喜肚子跟故意拆台似的,偏偏“咕噜”一声,好不尴尬。

尤明姜挑了挑眉,直言相问:“你兄弟喝了,独你不喝,难不成是信不过我这汤么?”

说着,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再将碗递到他跟前,“这下,可以放心了?”

丁喜一怔:“我不是……”

不等丁喜回答,马真急忙凑过来,险些碰洒了汤,将自己那半碗汤递给丁喜。

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恳切道:“大哥,喝我的。我尝过了,没事的。”

马真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近乎虔诚。

丁喜看着眼前的半碗泥鳅鱼汤,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他真正感动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仰头将汤一饮而尽。

泥鳅鱼汤很暖。

暖得让他几乎要忘记,江湖本应是冷的。

丁喜已经记不清,上次喝到这样一碗热汤,是什么时候了。

尤明姜笑问:“我的手艺还过得去?”

丁喜只点了点头,嘴角却隐着一丝笑意。

马真已喝完一碗,兀自眼巴巴望着瓦罐出神,喃喃道:“真好。”

“不过是泥鳅炖水芹菜,家常得很。”尤明姜见他这般喜欢,便轻轻指了指火堆上架着的瓦罐,“小心烫着。既合口味,便多用些。”

马真悄悄碰了碰丁喜的胳膊,见他默许,这才伸出双手去接瓦罐。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瓦罐竟平白裂开了一道缝儿,滚烫的泥鳅鱼汤倾泻而出,径直浇在马真的腿上。

“啊——!”

马真被烫得猛地一抽气,小腿上火辣辣的疼刺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

可他甚至顾不上灼痛的伤处,眼睛怔怔地望着地上流淌的汤汁和瓦罐碎片,整个人都僵住了,“……泥鳅鱼汤……全、全洒了!”

完了。

马真脑子里空空的,嗡嗡作响。

他想弯下腰去拾那些碎片,手指却僵僵的,动弹不得。他呆呆望着地上那滩狼藉,喃喃地说:“我不是有意的……”

丁喜霍然起身,胸中气血翻涌。眼前光景倏地一变,竟不是马真,却是十年前的冬夜。

七岁那年,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颤巍巍地从蒸笼里摸出一个冷透了的饼子。他遍体鳞伤地蜷在墙角,只顾把偷来的半块饼子往嘴里塞,哪里吃得饱呢?

耳边店主的毒骂犹在:“小蟊贼,这么小就会偷东西,大了还不做强盗?合该打死!”

不是的……他不是要做贼,实在是饿极了,饿得快要死了啊!

他真的知错了,求别再打了……

恐惧如潮水般灭顶,让他喘不上气来。丁喜死死咬着牙关,似又变回那个挨打的孩子。

不过是一块冷饼,怎么就罪该万死?而今打翻了一罐热腾腾的泥鳅鱼汤,又该怎样?

可丁喜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来。

尤明姜并没有动气,连看都没看那满地狼藉,径自快步过来,一把握住马真的手腕,急切道:“烫得厉害么?”

马真一时怔住了,只巴巴地望着地上的碎片与汤汁,话也说不周全:“我当真不是……是这瓦罐它自己……”

裤管湿漉漉地贴在腿上,热气蒸腾,底下的皮肉想必已被烫得红肿。

“说这些做什么?”尤明姜微微蹙着眉,“我只问你,疼不疼?”

疼不疼?

丁喜霍然抬头,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马真也呆住了,嘴唇微微颤着:“我、我把你的泥鳅汤都糟蹋了……”

“……这节骨眼儿上,你还说什么汤不汤的,烫伤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马真愣愣地站着,这话他竟听不明白。

尤明姜已蹲下身去,轻轻地将他的裤腿卷了起来。果然,他小腿上一片通红,还起了一串亮晶晶的水泡。她戴上薄薄的医用□□手套,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盒,用手指蘸了点儿药膏,轻轻地抹在那红痛的皮肤上。

“忍一忍,”她声音很柔和,“这紫云膏里能清热止痛,对烫伤很管用。”

马真僵着腿,一动也不敢动,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低着头,望着尤明姜乌黑的发顶。

药膏凉丝丝的,他的眼眶却热了起来。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待过他。他做错了事,从来只有打骂。后来他长大了,也学会了用拳头去应对这世间的冷暖。这般温柔宽厚的对待,实是平生未遇,叫他不知所措。

“还好不算严重。”尤明姜说着,抬头看向一旁的丁喜,“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丁喜盯着那盒紫云膏,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掌心。七岁那年,他偷来的冷饼还没咽下去,就挨了一顿毒打。他在沟渠旁边躺了一夜,一度以为自己会像野狗般悄无声息地死去。这些年,“偷就是偷,是骨子里的劣根性,小偷活该被打死”这句话,早已刻进骨髓。

如今,他果真成了贼,成了寇……

明明是他自己选的路,可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渗出刺骨的寒意。

“大哥?”马真担忧地唤道。

丁喜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肺腑最深处艰难抽出,突然望向尤明姜,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如果……如果有个孩子饿极了偷吃的,你会毒打他一顿来惩罚他吗?”

尤明姜抬起头,目光如炬。

那一瞬,丁喜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目光照得透亮,所有藏在阴影里的溃烂伤口都无所遁形。

破庙里一时寂静,只剩雨声和柴火的噼啪。

尤明姜收起紫云膏,认真思忖片刻:“偷窃本身,当然不对。”

丁喜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可她的声音又响起,不疾不徐,“但一个饿急的孩子,不过是在听从求生本能。”

她取出一截雪白纱布,轻轻敷在马真烫伤的皮肤上,“让一个孩子饿到要去偷,是世道的错。”

丁喜感到一阵眩晕。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世道的错?”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尤明姜点头:“这么小的孩子,饿到去偷食物,当地州府、义仓和慈幼局干什么吃的?再退一步,孩子的父亲呢?”

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丁喜胸腔里炸开,震得他耳蜗嗡鸣,四肢百骸都失了力气。他猛咬住牙,想把那股酸热逼回,却无济于事。热流汹涌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谢谢……”他哑着嗓子,声音低不可闻,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想说更多,想告诉她这番话如何撬开了他心上锈蚀多年的铁锁,可所有言语都化作喉间一团火,烧得眼睛生疼。

尤明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目光里有洞察,却无评判,而后轻轻颔首:“不客气。”

这恰到好处的体贴,像一根柔软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丁喜惯于赔笑,眼下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尤明姜打了个响指,适时缓和气氛:“我这儿还有馒头,要不烤来吃吧?”

枯枝在火堆里“噼啪”炸响火星。

馒头焦黄的壳,裂开了一道道蜜色细缝,麦香混着焦香直往鼻子里钻,簌簌落下灰来。

尤明姜翻烤着馒头。

火光映照她的侧脸,温暖而坚定。

尤明姜把烤好的馒头分开,焦黄酥脆,掰开还冒热气,一阵阵香气飘来,马真嘴里疯狂分泌唾沫,却死死咬着牙不动。

等她递过去一只,马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尽管她没有追究,他自己却在惩罚自己,就因为自己,好好一罐汤泼了,瓦罐也碎了,“我不配吃”的想法,沉甸甸压在胸口。

“我……不饿。”他撒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偏偏肚子在这时响亮地叫了一声。

尤明姜挑眉看他。

马真脸烧得厉害,暗骂自己贪嘴……没出息……刚闯了祸还想着吃?

“汤洒了,是瓦罐不结实,”尤明姜歪头看他,眼神里没有半分责怪,“细究起来,还是我挑的瓦罐不好,责任在我,关你什么事?”

马真呆呆望着她,一时恍惚。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四顾;又像只湿透的野狗,蜷在别人施舍的篝火边,既贪恋那点温暖,又怕弄脏了光。

真没出息啊.

“拿着。”尤明姜突然把馒头塞进他手里,“趁热吃,凉了很容易噎嗓子的。”

马真手一颤,却没甩开。

馒头暖烘烘的,烫得掌心发疼。

他慢慢地、慢慢地收拢手指,把馒头捏变了形。突然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嚼得又快又急,像只饿极的野狗,冷不丁噎住了,他捶胸咳嗽,眼泪都呛出来,却死活不肯吐掉。

尤明姜忙递过一只竹筒,温声道:“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马真灌下一大口水,终于咽下去。他喘着气,嘴角还沾着馒头渣,却突然咧开嘴笑了.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事。

做错了事,还能吃到热馒头。

丁喜胸口猛地一疼。如果那时,也有人问他一句“饿不饿”,而不是一顿暴打……

他倏地别过脸,盯着庙外绵绵的雨。

一股突如其来的委屈,像心底生出的雾凇,又凉又沉,落不到实处。

“小兄弟?”尤明姜走来,将烤得酥黄的馒头递给他,焦黑的留给自己,“馒头要凉了。”

这一声唤得极自然,不大不小,带着熟稔的亲昵,如同唤自家弟弟。

“你不必……”丁喜想说“不必这样”,到嘴边却成了,“谢谢。”

他接过馒头,热乎乎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忍不住又道:“谢谢。”

尤明姜笑了笑:“一个烤馒头而已。”

是啊,一个烤馒头而已。

丁喜捧着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舍得咽下。

甜的。

那颗埋在心底冻土下的种子,终于遇见一丝裂缝里透进的阳光,悄然松动,想要破土。

等众人都吃上,她这才蹲下身,将瓦罐碎片一片片拾起,用庙里那块褪色的破布幔包好,然后整包埋在庙外泥坑里.

头顶漏下一片橘红的光,混着残雨。

丁喜斜倚廊柱,仰着脸,手掌摊平,接住断断续续坠落的雨滴。

没有人说话,可每只耳朵都警觉地竖起,捕捉周遭每一丝响动。马真一会儿瞅尤明姜,一会儿瞥接雨的丁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特别是尤明姜的一举一动。

她扯下截褪色布幔,紧紧缠在枯枝上,蘸着雨水,一下下细细擦拭神像。

神像左手保持原姿,右臂却从肘部断开,露出了灰白的泥胎,冕旒冠上漆皮翘起,勉强黏在泥胎上,脸庞被泼了红漆毁得不成样子,原本庄*重的五官尽被糟蹋。

定睛细看良久,尤明姜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两双眼睛立刻转向她。

马真摸了摸鼻子,眼中闪过好奇:“叹什么气?这神像有什么特别?”

尤明姜不答,目光却转向丁喜,像是随口一问:“小兄弟,你可见过蒋广王?”

丁喜一怔,摇了摇头。

“这便是了。”尤明姜用枯枝轻点神像膝上的尘土,“蒋广王,十殿阎罗之一,专司叫唤大地狱。生前作奸犯科、偷盗拐骗者,死后皆归他审判。”

她语气平和,丁喜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马真尚未察觉,只低声道:“阎王爷的神像怎会落魄至此……”

“神像落魄,是因人心不古。”尤明姜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丁喜,“正如有人宁愿偷盗,也不信这世上还有愿意伸手相助之人。”

她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丁喜耳边。

“现在,”她轻轻伸出手,目光落在他身后藏药的角落,“小兄弟,能把我的竹编药篓还我了么?”

丁喜的动作瞬间僵住。

刚咽下的一口馒头,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噎得他心悸。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扯出个惯常的笑来搪塞过去,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多少郎中对这瘴疠之疾都束手无策,他必须先摸清底细,再以此要挟她随行,救治红杏花和马真的疟疾。他甚至盘算好了,待日后劫了谭道那批红货,定要分她一份作补偿。这手段虽不光彩,可当时情急,他顾不得那许多。

此刻,那一点小算计,却在尤明姜清亮的目光里土崩瓦解。他动摇了,后悔了。

在马真错愕的注视下,丁喜默然掀开神案上的破布,取出那个藏得严实的竹编药篓,双手捧到尤明姜面前。

他垂眸不敢看她,声音沉涩:“对不起,尤大夫。”

他侧过脸,对仍震惊的马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这位……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位医术很好的尤大夫。”

马真脸上瞬息万变,从震惊到羞愧,最后只剩无措。他嗫嚅着:“我……我不想……”

他没说不想什么,但丁喜明白,那点刚刚被唤醒的、脆弱的羞耻心,已让他们没脸再提求医之事。

丁喜苦笑点头,声音满是疲惫:“我会……再想办法。”

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似的,站在朗朗乾坤之下,所有轻飘飘的伎俩都暴露无遗.

话说到这份上,事儿算是了了。

丁喜抬腿要走向马真,忽听背后一声轻唤:“小兄弟,等一下!”

他微微一怔,回过头来。

“给。”尤明姜递过来个钱袋。

丁喜迟疑地接过来,手心蓦地一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碎银和几张面额较大的钱引,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二百两。

尤明姜微笑道:“拿着吧。寻个安稳去处,做些小本营生,往后便过寻常日子吧。”

寻常日子?

丁喜脸上的笑容,倏地隐去了。

在她眼里,他终究是肮脏的、需要修剪扶正的野草么?

“什么叫寻常日子?”丁喜沉下脸,声音低得吓人,捏着钱袋攥得咯吱响,“是觉得我就是个什么脏事都肯干的坏坯,只配等你周济?”

他真想把这烫手的钱袋给掼回去。

“寻常日子,无非是晨昏无惊无扰,不挨饿不挨打,平平淡淡地把一天天过下去。这样的日子,难道还不算好日子吗?”

尤明姜也不恼,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诶,你刚才只吃了一个烤馒头,吃饱了吗?”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烤馒头?

脑海里闪过方才那只烤馒头,香喷喷的,黄澄澄的,还有她给马真上药的温柔侧脸……

这世上记得他饿不饿的,除了红杏花,再没第二个人了。许多年前,红杏花也是这样问他:“小喜,吃饱了吗?”

丁喜望着她的背影,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急于辩白什么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等等!”他脱口唤道,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抖。

尤明姜闻声止步,回眸望来,眼中略带探询:“嗯?”

“我不是……”丁喜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后面的话像是哽住了,费力地、一点点挤出来,“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尤明姜静静地端详他片刻,没有追问,也不反驳,只是极轻、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一种酸楚的暖意毫无道理地漫上来,漫到眼眶,拱得鼻子发酸,丁喜急急向前两步,又为自己的失态僵住:“尤大夫!”

尤明姜定定地望着他,等他说下句。

丁喜深吸一口长气,仿佛将周身力气都凝聚于此,后槽牙无意识地咬紧,复又松开,决然道:“等等,我……有一事相求……”

“哦?”尤明姜不禁莞尔,笑眼盈盈,“求得这般郑重,我纵然不想听,看来也是推辞不得,非听不可了。”

她的笑,犹如破云而出的月光,清辉熠熠,洒遍人间。无论是朱门高户,还是竹篱茅舍,月光一样温润,一样动人.

杏花村是一间很小的酒家。

从前这地方不叫杏花村。

名儿是打“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这两句里来的,跟小杜那句“牧童遥指杏花村”倒不相干。

给酒家取名,自然是越附庸风雅越好,总不能让生意黄了吧?

更重要的是,要让大伙儿都知道,杏花村有她红杏花这么个娇花似的大美人。

不过,上面这话可没人认,全是红杏花这老太婆自吹自擂。

杏花村里当然有一棵杏树,那还是红杏花捡到丁喜那一年,在庭院里栽种的。

虽是小小的一棵杏树,却很难把它栽活,尤其是它会“假活”,有时候,它明明冒出了嫩芽,可没几天就蔫了、枯了。

那时候的红杏花,一边提心吊胆地照料着丁喜,一边不抱任何希望地打理着那棵杏树。

如今,每年三四月份一到,满树的杏花便纷纷扬扬地开了;而她那乌龟王八蛋的好孙子丁喜,总算出去闯荡了。

他眼下竟成了杀千刀的强盗头子,还勾搭上同样当强盗的小龟孙子马真,俩人在外面不知捯饬些什么,偏偏撇下她这个风韵犹存、还得人照顾的,让她孤零零忍受疟疾的折磨……

红杏花假惺惺地擦了把眼泪,转眼又美滋滋地抓过酒壶,在杯子里倒满了女儿红。

丁喜那混球平日在店里管东管西,把她盯得铁桶一般,连半滴酒也偷摸不着。

偏生这恼人的疟疾,三日一发,准时得很,硬是将她这朵娇花也磨得蔫了颜色。

不等这杯酒送到嘴边,冷不丁听到自家的小瘟神叫唤:“红杏花——你病了还偷喝酒!”

红杏花手一颤,杯沿晃出半圈酒花,连带着刚提起来的酒意,也瞬间散了大半。

她闻声回头,这一看,却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除了丁喜与马真之外,还多了一位背着竹编药篓的年轻姑娘。

姑娘打扮得鲜亮,鲜亮得轻盈,连这濛濛的黄昏时分,也不再是昏沉沉的模样。

尤明姜展颜一笑:“老人家,我姓尤,是个大夫。”——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疟疾:日常接触不会传播疟疾的,它的主要传播途径是疟蚊传播。

[红心]真诚是一块试金石。尤明姜只需要真诚待人,对方的反应则决定了双方的关系。

第22章 废稿

风,卷着沙粒子打旋儿。

天地一片昏黄。

尤明姜换上一身黑色劲装。罩甲织得细密,贴里暗纹精致,护腕绑带紧绷,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

她背着竹编药篓,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灯罩子被风吹得直晃悠,只够照亮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方,昏黄的光晕投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傅红雪走在她身旁,两人的身影在漫天黄沙中若隐若现,鞋底蹭着沙地,留下一行行脚印,转眼又被风抹平了。

或许是尤明姜仗义出手,赢得了傅红雪的信任,两人关系逐渐拉近。

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锯嘴儿葫芦”,终于破天荒地愿意敞开心扉,透露一些自身情况。

闲聊间,尤明姜也知晓了傅红雪来边城的目的。她蹙起眉,声音沉了几分:“……照你这么说,马空群屠了你白家满门?”

傅红雪微微颔首。

神刀堂主白天羽曾视马空群为生死至交,却不知马空群策划了那场雪夜屠杀。

白家满门尽殁,只剩下这柄黑刀与襁褓中的傅红雪。

那柄黑刀成了傅红雪唯一的伴儿。

夜深时,他总会望着天上的月亮。想着那个从未经历过,却毁了他一生的梅花庵雪夜.

这是真相吗?

尤明姜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打开系统面板,为什么系统还未提示任务完成?

难道这背后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想到这儿,尤明姜歪着头,凑近问道:“那你今晚去万马堂,是取他性命的么?”

傅红雪睫毛颤了颤,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不……”

不单单只是这样。

白天羽昔日纵横江湖,白夫人亦是女中豪杰,可以说,白家人个个儿武功不俗,仅凭马空群一人,绝无可能杀死这样一家人。

当年那场血案背后,必然藏着更庞大的阴谋,真凶远不止一人。

他这一趟孤身犯险,就是要逼得马空群直面当年的罪孽,吐出所有仇人的名单,再将他们一个个拖到光天化日之下清算。

马空群为了诱杀白家后人,在万马堂摆下的鸿门宴,正中傅红雪下怀。既然对方敢明目张胆地挑衅,他自然无所畏惧。

犹豫再三,尤明姜没憋住好奇心,终于忍不住发问:“你是白家血脉?那你怎么姓傅,不姓白呢?”

傅红雪站住了。

手垂在身侧,攥紧,指节发白。

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脸上浮起痛苦之色,却一言不发。

他是白天羽与花白凤的私生子……

这“傅”字,早就成了“复仇”的“复”。

子不复仇非子。

他作为白天羽的儿子,不能不为父亲复仇,不得不为父亲复仇。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

傅红雪拖着那条瘸腿,走得不稳。左脚重,右脚轻,身子总往一边歪。

他的瘸腿隐隐作痛,走得急了,便疼得钻心。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洇湿了衣领。

可他不管这些。也不知是前方的仇怨拽着他走,还是身后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追得他不得不逃。

他只能走,走得再快些。

见状,尤明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问得太冒失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跟上去,跟只不安分的家雀儿似的,在他身边来回晃悠。

尤明姜绞尽脑汁,开口补救道:“呃,瞧我,脑子都糊涂了……对了,好些人随娘姓的,一定是你娘怕仇家追杀你,所以……”

“我娘姓花。”傅红雪闷闷地说道。

他的母亲花白凤,身为魔教大公主,与白天羽相恋后,生下了他。

姓花?

既不随母姓,也不随父姓……

“傅红雪”这个名字,很有可能只是一个为复仇而生的代号,而不只是什么家族血脉的延续。

尤明姜怔在了原地。

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呢?

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望着傅红雪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闷头走了好一段路,傅红雪才突然惊觉,少了一道脚步声。

人呢?

他扭过头,看见风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眼睛睁得溜圆,黑瞳仁里盛着对他的歉意,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心底某处莫名软了一下,他不自然地别开眼,闷声吐出句:“愣着做什么?”

尤明姜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混在风里,转眼就消散了。

她提着风灯晃了晃,右手虚握成拳,抵住心口,轻笑道:“来了来了!”

说着,她一溜儿小跑,追上去,暖黄的光晕从风灯里流淌而出,给两人都笼上了层朦胧的温柔。

夜风把两人的光影,吹得摇摇晃晃的,没一会儿,又融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万马堂。

庭院里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尤明姜和傅红雪站在沙坡上,面前是堵高高的青灰院墙,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盖的,处处透着万马堂的威风。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安静得有些可怕?”尤明姜压低声音说道,扫视四周。

傅红雪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嗯,没有鸡犬之声。”

确实,这偌大的万马堂,听不见一声鸡鸣犬吠,死寂得让人心慌。

夜风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马粪的酸腐、新铡草料的青腥、桐油的涩味混在一起。

是马厩里的味道……

俩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尤明姜从地上抓了把沙砾,轻轻一蹬地,轻巧地窜起来,右手一撑,就翻上了墙头,一点声音都没弄出来。

傅红雪抬头看了她一眼,右腿一弯,猛地使劲儿,整个人“嗖”地飞上去,快到墙头时,伸手撑了一下,稳稳当当地落在尤明姜旁边。

“身手挺利落啊。”尤明姜挑着眉毛,小声说,“就是动静有点大。”

傅红雪没接话,眼睛盯着院子里。

刚才那一下发力,他的瘸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脸上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尤明姜扬手甩出一把沙砾,“噗噗噗”几声闷响,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应声而灭。

俩人这才趁机溜进了院子里。

“待会儿别冒失……”傅红雪压着嗓子说。

“放心吧!真要打起来,我给你打配合,总比你单打独斗强。”

尤明姜一扬下巴:“走,咱去一趟马厩,给马喂点儿巴豆,等万马堂的四条腿儿们软得站不起来,就叫马空群插翅也难飞。”

净出一些鬼点子。

傅红雪嘴角微微一扬,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故意冷着脸:“嗯。”

马厩外。

浓烈的血腥味儿,猛地灌进了鼻腔里。

傅红雪只看了一眼,就踉跄着弯腰干呕。

胆汁翻涌到嗓子眼,他死死掐着掌心,额头青筋暴起,却怎么也压不住这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只能弓着背,一下接一下地剧烈呕吐。

太恶心了。

他满脑子都是报仇,可偏偏一闻到血味就犯恶心。老天爷真是爱开玩笑,非要让他铁了心复仇,又用这副不争气的身子拖他后腿。

傅红雪狠狠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憎恶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更恨自己这副忍不住干呕的狼狈样子,被她看见。

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心底正咒骂自己没用,傅红雪的眼前,却忽然落下一道清凉的丝滑感。

那条镶嵌着两块青鱼石的黑绸带,轻轻覆在傅红雪的眼睛上,遮住了眼前的血腥场面。

“风沙迷眼,戴着吧。”尤明姜在他耳畔低声说道,将绕过他耳朵的防沙眼镜稳稳系紧了。

傅红雪先是一愣,直到绸带彻底迷蒙了视线,绷紧的肩背才稍稍松垮了些。

黑暗让嗅觉愈发敏锐。

血腥气混着马粪的酸腐黏在鼻腔里,他哑着嗓子开口:“……血腥气很浓,里面可能有危险。”

“我去吧。”竹编药篓与弓弦相撞的轻响里,尤明姜已走向血腥气的源头,“你心细,守着点儿退路,万一有什么动静也好接应。”

傅红雪喉结滚了滚,那句“谢谢”在心头打转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马厩,本该是马嘶不断的热闹地儿,眼下却死寂得瘆人。

尤明姜伸手探入竹编药篓,指尖一挑,一张三钧弓就落入了掌心。

“铮——”弓弦在她手中绷紧,她眯起眼,感受着弓身传来的震动。

箭壶里有十八支箭,她将箭壶甩上肩头,长弓在手中一转,稳稳搭在臂弯。

脚下的土地泥泞,混合着血水与泥土,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马厩里的三十多匹骏马,喉管尽断;马师空洞的眼窝里凝着黑血,一刀封喉。生前没有明显的抵抗,衣物没有撕扯的痕迹,是毫无防备下遭到了袭击。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马厩的每一个角落,马厩内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

待看到一匹惨死的枣红马,尤明姜红了眼圈,这……这分明是她托付给翠浓的坐骑!

脑海里翻涌着不祥的猜测:

难道翠浓今晚也被邀到了万马堂?

还是翠浓遭人算计,连人带马被掳至此?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圈套,有人故意用这匹马引自己入局?

但不论哪种猜测成真,眼前的枣红马都已没了气息,尤明姜颤抖着蹲下身,指尖抚过枣红马冰凉的鬃毛,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老伙计……”她扑在枣红马的尸体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不忍陪她一路北上的骡子太吃累,想让它歇一歇,她才会花五十贯钱买来这匹枣红马。

这匹枣红马不是普通的马。

和骡子兄一样,它特别能吃苦。先前在荒漠迷了路,它硬是带她找到了绿洲。无论跋涉多远,喂点儿苜蓿草便能安抚,从来没有使过性子、撂过挑子。

哭了好一会儿,尤明姜才擦干了眼泪。

她要将马尸葬在太阳落下的地方。那是第一眼就能看到太阳回家的地方。这样,它就不会寂寞了。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马厩。

言简意赅地,向傅红雪说明了情况。

傅红雪沉声道:“凶手刻意剜去马师的双眼,显然是怕马师认出自己,说明这人极有可能是万马堂的熟面孔。可他为什么又要大费周章地杀马?”

他想不明白,尤明姜十分明白。

她压低声音:“你还记得吗?咱们摸进来的时候,连一声鸡叫犬吠都没有。”

傅红雪瞳孔微缩,握刀的手紧了紧。

“听过那句‘鸡犬不留’吧?”尤明姜说道。

傅红雪喉结滚动,沙哑道:“鸡犬不留?”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阵仗就可以说得通了。对方八成和马空群有死仇,万马堂地盘上的活物,一个都别想剩。所以,大肆屠杀家畜。马,作为万马堂纵横商路的根基……更不能留下活口。”

傅红雪听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这种鸡犬不留的狠辣手段,让他头皮发麻,握刀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人的复仇之心,比他更绝,更疯。

顿了顿,尤明姜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

傅红雪眉头一皱:“说清楚。”

“你想想,”尤明姜慢条斯理地说道,“复仇前先杀牲畜,除了能表明鸡犬不留的决心,还能有什么效果?”

傅红雪皱了皱眉:“如果说是为了震慑仇人……这样做,只怕是会打草惊蛇……”

顿了顿,他又恍然道:“你是说,对方故意要吓跑马空群?”

“聪明。”尤明姜轻轻点了点头。

傅红雪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要吓跑他?”

尤明姜环视四周,目光在高高的院墙上停留片刻:“马空群要是跑了,这偌大的万马堂可就是无主之地了……”

傅红雪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说——”

“猜的而已,不一定对。”尤明姜耸了耸肩,“我随便一说,你随便一听。”

傅红雪冷笑:“马空群可不是什么胆小之人。吓跑马空群,谈何容易?”

马空群要是真胆小,当年怎么下得去手把白家满门灭得干干净净?

尤明姜没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有你在,他能不怕?!

傅红雪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有人想借我之手……借白家血仇来逼走马空群,好趁机夺取万马堂?”

“啪!”尤明姜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今晚这一桩血案,保不齐要栽在你的头上咯。”

话音刚落,突然,鸣锣示警声响了起来。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数十名弓箭手,迅速散开,呈扇形包围了尤明姜和傅红雪。

箭尖寒光闪烁,直指两人。

一个白衣人从包围圈里缓步走出,他手持长弓,凌厉的目光扫过马厩里的情况,立刻怒喝道:“大胆贼人,竟敢在万马堂行凶?!”

傅红雪皱了皱眉,将刀鞘杵在地上。

“我们没有行凶。”

白衣男子冷笑一声,语气咄咄逼人:“三十多匹骏马良驹啊,喉管尽断!马师也被剜去双目,你们好歹毒的手段!”

这人是万马堂的另一位场主,云在天。

尤明姜皱了皱眉,反驳道:“马师前襟的血渍是泼溅状的,说明遇害时正面对凶手,可马厩内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能让马师毫无戒备被杀的,不该是万马堂自己人么?”

云在天被这话一噎,脸色微变,“巧舌如簧,你们今夜必须留下!”

尤明姜轻笑一声,箭尖稍稍偏移,对准了云在天的手腕,“就凭你?”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

庭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云在天沉不住气,手指微微一动,箭“嗖”地射

箭擦着耳边飞过,尤明姜一扭身躲开,顺手拉开弓弦。

就听“嗖”地一声,一支利箭如流星般射出,正中云在天的手腕。骨头碎的声音混着皮肉撕裂声,手腕霎时多了个血窟窿。

“啊!”云在天疼得嗷嗷惨叫,手里的弓“咣当”掉在地上,手下们立马炸了锅!

有几个手下,拉弓就要回射,尤明姜却早上好了一支箭,瞄准云在天的脑袋,“谁再往前一步,我就射死他!”

说完,箭擦着云在天的耳朵,钉入他身后的木柱,她一箭射出,又搭上一箭,“给你们三息,退下,否则下一箭,就不是吓唬了!”

众人顿时都不敢轻举妄动。

“统统住手!”

喝声骤然响起。这一声洪亮而平稳,却比怒吼更具威慑力。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来人约莫五十来岁,方脸盘上皱纹不少,下巴上的短须灰白参半,稀稀拉拉地长着,眼睛细长,眼角有些耷拉,浑浊的眼珠转起来倒是透着股精明。

虽然没什么大动作,但周身还是透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劲儿,让人不敢轻易小瞧。

这人正是万马堂的堂主,也就是边城无人不知的“三老板”——马空群。

他一开口,云在天虽心中不甘,但碍于马空群的威严,只得放下长弓。

马空群目光如炬,扫过满地狼藉与云在天滴血的手腕:“不知是哪一路的英雄,来我万马堂的地盘上撒野啊?”

仇人一露面,傅红雪就握住了刀柄,眼底恨意翻涌,正要上前摊牌,却被尤明姜拦住。

她不慌不忙,走上前道:“英雄不敢当,来的嘛,自然是客。我们受花场主之邀而来,自然不是来撒野的。况且,方才云场主张弓搭箭的那副狠劲儿,如犹在眼,谁敢撒野?”

听到她的讽刺,云在天脸上阵青阵白,捧着受伤的手腕儿,恨得咬牙切齿。

马空群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二位就是花场主请不来的……尤大夫和傅少侠了吧?”

这般看来,边城来客的一举一动、身世底细,万马堂怕是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尤明姜轻叹道:“可不就是我们么……花场主把该请的都请遍了,临了才想起来还有我们这两位……爱来不来的主儿。”

不远处,某个赴宴的年轻人呱唧呱唧地嗑瓜子,听见这噎人的两句话,立刻笑了。

他一眼锁定了包围圈里的尤明姜。

这个声音,叶开再熟悉不过了。

原来荒漠中遇到的铃医,竟是个姑娘家。她换了身利落的黑衣,瞧着有几分英气。那张嘴呢,还是一如既往地噎人。

怪有意思的。

马空群闻言竟不恼,反倒低笑一声:“倒是万马堂招待不周了。”

尤明姜莞尔一笑:“三老板多虑了。真想来的人,就算你不请,翻墙揭瓦也照样儿会来的。”

傅红雪站在阴影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明明是在刺人,却叫人发作不得。谁要是和她吵架的话,估计要气死了吧?

瓜子壳儿一片又一片,落在沙地上。

叶开的目光,倏地越过尤明姜的肩头,直落在傅红雪的那柄黑刀上。他先是瞳孔微缩,怔忡了一瞬,继而渐渐睁大了眼睛。

“好刀!”

强烈的直觉就告诉叶开,自己要找的人,就是眼前这个雪一样苍白的少年!

那把从不离身的黑刀,被这个陌生少年用目光肆意打量着,傅红雪皱了皱眉,握着刀的胳膊瞬间紧绷。

马空群与叶开的想法如出一辙。

视线先落在傅红雪的刀上,又凝视着傅红雪的脸,像是在探究他的想法。

他笑容里似乎隐藏着什么。

让人捉摸不透。

云在天狠狠道:“三老板,他们两个是杀人犯,杀了咱们的马师,还有马厩里全部的好马!全部啊!”他将心中的怨恨一股脑地发泄出来,认定傅红雪和尤明姜就是凶手。

马空群闻言,眼神有些阴晴不定。

好手段。

凶手杀了所有能跑的马,绝不是单纯的震慑,分明是釜底抽薪,断了他最后的生路。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重地,将几十匹马杀个干净,这般手段既昭示着对方来去自如的实力,也让马空群明白,原来自己早已置身虎穴,步步杀机。

“我们是伤过万马堂的人,不假。”尤明姜大大方方承认,“但是我们没有杀人。”

她坦然面对自己的行为,却坚决否认杀人的指控,“你这么着急给我扣帽子,难不成是你这个内鬼做的?!”

云在天脸色骤变,额头青筋暴起,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按在刀柄上:“放你娘的……”

话音未落,马空群突然重重咳嗽一声。

到嘴边的怒骂生生咽了回去,云在天涨红着脸,转向马空群:“三老板!这个腌臜贱人,简直是血口喷人!”

他越说,声音越尖利:“我云在天跟着您出生入死十几年,如今竟要被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内鬼?!”

说到激动处,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的伤疤,“这些……都是,都是为万马堂留下的伤,哪道不是我拿命换来的!”

尤明姜冷眼看着他的表演,突然嗤笑一声:“你急什么?我不过随口一说,云场主反应这么大……该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

云在天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却见马空群缓缓抬手。

那只手横过来,手掌满是老茧,看起来普普通通,不像是能翻云覆雨搅动江湖的手,更不像蛰伏着能杀人的力道。

可就是这只手,悬在半空,竟让云在天心里头突突直跳,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云场主,”马空群慢慢说道,“你手上的伤,是这位贵客所为?”

云在天脸色一僵,下意识捂住手腕:“三老板明鉴,这……”

“我问你是或不是。”马空群打断他。

云在天一脑门子细汗:“是……但是……”

“够了。”马空群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转向尤明姜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阁下好身手。”

尤明姜似笑非笑:“承让。”

云在天急得上前一步:“三老板!他们杀了我们的……”

“证据呢?”马空群厉声喝道,吓得云在天一个激灵,“我马空群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杀人专挑马匹下手的!”

“云场主,你这么急着指认凶手……”他话音突然一转,变得意味深长,“该不会真的是被说中了什么吧?”

云在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尤明姜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傅红雪始终站在阴影里,眼睛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马空群,马空群哪怕动一动,都能被这目光剜下块肉。

马空群不愿和这黑衣少年对视。

又不能不和他对视。

他已老态龙钟,双眼浑浊。望见傅红雪*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心底泛起阵阵不适。

曾经,他也是如狼似虎的年轻人,可岁月无情,衰老带来的无力感,总是让人绝望。

两人谁也没说话,可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就在这时,叶开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步履轻快,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径直走到傅红雪面前。

叶开伸出手,笑得眉眼弯弯:“叶开。”

傅红雪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冷峻地扫了他一眼,并未伸手回应。

眼前的剑拔弩张与叶开毫无关系。

可他的出现,却让气氛变得很微妙。

叶开一点不受影响,收回手,他看向尤明姜,微笑道:“谢过你的竹筒淡盐水。”

尤明姜挑了挑眉,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她眼睛一亮,忍不住调侃道,“欸,真巧,又撞上了?啧啧,换身干净衣裳、洗把脸,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之前那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现在总算能好好瞧你这清秀的模样了!”

叶开哈哈一笑,摸了摸鼻子。

马空群皮笑肉不笑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意味深长道:“诸位,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叶开伸了个懒腰,随意附和道:“是啊,先睡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云在天虽然依旧冷着脸,但也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马空群冲手下摆摆手,笑不达眼底。

几个手下得了令,立刻上前引路,一边说着“二位请随我来”。尤明姜被带着往东边走,另一边傅红雪默不作声地跟着往西。

两人就被分别送进了不同的客房。

傅红雪坐在榻边,手中紧握着那把黑刀。

这万马堂今夜发生的事太过蹊跷,马空群的态度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马空群……你到底在谋划什么?”傅红雪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三更天,一灯如豆。

尤明姜一进房间,立刻检查了门窗,确认没有异常后,就用药葫芦复制起药品,每样的数量都设置为999份。

好不容易忙活完,肚子咕噜咕噜响。一阵诱人的香气飘进鼻腔,尤明姜的鼻子微微翕动:“哇~~~是烤肉的香气。”

她“哗啦”推开窗,脚尖点着窗沿纵身一跃,利落地翻上屋檐。

循着烤肉的香味儿,她猫着腰往前探。

转过两道檐儿,果然瞧见火光摇曳处,有人正翻动着滋滋冒油的烤肉串。

炽热的炭火舔舐着羊肉,发出“滋滋”声响。晶莹的羊油不断滴落在炭火上,瞬间腾起一阵带着肉香的青烟。

叶开捏着油汪汪的竹签,肉串在火苗上滋滋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盯着跳动的火光,突然泄了气似的垮下肩膀:“自个儿闷头吃,真没意思……收摊收摊!”

“哎哎哎别啊,”尤明姜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截住他举着肉串的手腕,抢过肉串,狠狠咬下一大口,油花溅得袖口都是也不管。

另一只手,取出一包羊奶果,不由分说塞到他怀里,她笑得眉眼弯弯,“这不就给你送『意思』来了嘛,意思意思,见者有份!”

叶开抬起头,见来人是她,眼睛笑成了月牙:“嘿,真是你!”

尤明姜嘴角沾着肉渣,含糊道:“惊不惊喜?”

又啃了几口肉串,她眼睛发亮,直竖大拇指:“绝了!这羊肉越嚼越有滋味,半点儿膻气都没有,手艺真地道!”

“你当是手艺的问题?”他用竹签敲了敲烤架,火星子扑簌簌往上蹿,“这可是蒙东的羊。”

“蒙东草场那片地,里头混着花椒刺儿和野韭花,专克羊膻味儿。羊啃草的时候,欸,就给顺嘴儿嚼了,等于把这些去腥的香料嚼进肚儿里,自个儿把自个儿腌透了,能不香?”

她腮帮子鼓鼓的,手里握着几根羊肉串,含混不清地嘟囔:“呜……这羊……真会吃!”

话没说完,又狠狠咬下一大口,油渍滴到衣襟上也顾不上擦,冲叶开竖起油汪汪的大拇指:“绝了!绝了!”

唠了两句,爱吃的俩人一下子就熟络起来。叶开微笑着打听:“对了,你和那个傅红雪,是什么关系啊?你俩,莫非是兄弟姊妹?”

“胡沁什么,我多喜庆啊,他整天耷拉个脸……我是甜瓜脸,他是苦瓜脸。一根藤上难结两样果,横竖看,我俩都明显不是一根藤上的啊。怎么可能是兄弟姊妹啊?”

“我只是好奇,你们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能有什么原因?老天爷随手撒缘分,正巧把我俩绑一块儿了!所谓‘①甘瓜抱苦蒂,美枣生荆棘’,世上有他这样的,自然就有我这样的。他板着脸当苦瓜,我就当甜瓜,俩瓜凑一起啃,不就中和了嘛?”

叶开大笑:“他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尤明姜满不在乎:“他又不是个小心眼儿。再说了,谁往他耳朵里传啊?”

叶开笑出了声:“要是我去跟他说呢?说你不是什么好人呢?”

尤明姜愣了一下,随即反驳道:“他才不会信你。再说了,我哪点儿看着不像好人?”

叶开夸张地上下打量她:“啧啧,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揣着一肚子鬼点子,活脱脱一匹披着羊皮的狼……说不准啊,傅红雪那双眼睛,早把你这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了。”

尤明姜嗤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小心思?总比不得某人,整天揣着明白装糊涂哈。”

叶开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话可太伤人心了!我怎么就装糊涂了?我不过是觉得,边城这地方,聪明人都活得累,像我这样犯犯傻,挺好。”

尤明姜嗤笑一声:“少在这儿贫嘴。你要是真傻,哪敢只身一人闯进万马堂?”

叶开挑眉,凑得更近了些:“我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跟在傅红雪身边多久呢,他那性子,可不是谁都能焐热的。”

“他的事,不用你操心。倒是你这人,扯东扯西地问了一箩筐傅红雪的事儿,你对他这么上心,我都有点儿好奇你们的关系了。”她放下竹签,目光直视叶开。

“行行,当我多嘴,”叶开双手举起作投降状,“不过边城最近暗流涌动,多一个人操心,就少一分把命丢在这儿的风险。”

“看在羊肉串的份上,哪天你被人追杀,我可以帮你一把。”说完,尤明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睡觉了。”

叶开伸手虚拦,脚下却没真挪动半步,故作惊讶道:“欸——这就走了?羊肉串儿还没上第二轮呢!合着吃完抹嘴就开溜,我这串儿喂的是白眼狼啊?”

“哦,差点忘了。看你嘴尖肚饱的,应该吃不完,”尤明姜捞起剩下的烤肉串,统统裹起来,“别吃了,我都打包了带给他。”

说完,她施施然离去。

叶开傻眼了,愣愣地捡起一枚羊奶果放入嘴里,然后表情瞬间扭曲。

好酸。

酸得龇牙咧嘴。

嘿,一个坏心眼儿的小姑娘。

夜,黑咕隆咚的。

草丛里,偶尔蹦出几声虫叫,剩下空荡荡的寂静。

傅红雪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昏黄的细细的光条,从门缝、窗棂里挤出来,瞧着孤苦伶仃的。

尤明姜裹了几串还冒热气的烤肉,特意绕开了万马堂巡逻的人,悄悄来到傅红雪的窗前,“叩叩叩——”她轻轻敲了敲窗。

傅红雪警惕地靠近窗户。

迟疑了片刻,缓缓打开一看,原来是尤明姜在外头扒着他的窗框。

她举着一束烤肉串,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傅红雪皱眉,可语气中带着一丝纵容的无奈。

“烤肉串!”尤明姜笑嘻嘻的,将烤串递到他面前,“特意给你带的。”

傅红雪忍俊不禁,伸手将她拉进房间。

尤明姜轻盈落地。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抢占了一张摇椅。

“嗐,我就知道你还没睡。”她翘着二郎腿,满意地点点头,“叶开那小子给我一些烤肉串,我特意给你捎带过来。”

傅红雪眼皮一跳:“……叶开?”

这俩人怎么凑在一起的?

“叶开烤的。”她把肉串在傅红雪鼻尖晃了晃,肉皮烤得焦红透亮,孜然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喏,给你尝一尝人间烟火。”

傅红雪接过烤串,低声问道:“叶开……他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