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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明姜耸耸肩:“一个有趣的人,挺神秘的,我总觉得他藏着什么秘密。”

那个叶开,方才话里话外绕着傅红雪,实在古怪。明明素不相识,哪来这么多话。

难不成这人是冲着傅红雪来的?

那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尤明姜眯起眼睛,喃喃念道:“叶开……”

傅红雪见状,笑容淡了几分。

他默默咬了口烤串,外皮酥脆,内里鲜嫩,香气在口中弥漫……

但傅红雪有点食不知味。

“味道不错。”他低声说道。

尤明姜笑了笑,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傅红雪未动,也未躲开。

傅红雪凝注着她,强行按捺着摩挲她手指上的茧子的冲动,低沉道:“你信他?”

“我信你。”她眨了眨眼,突然伸出手,去勾住他尾指,“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站在你这边。拉过勾了,你甩不脱。”

“我和你天下第一最最最最最最最要好!”

刀鞘轻轻撞上她额头,傅红雪眼里的冰化成了水,“聒噪。”.

第23章 菽麦粗面

七八月间,热浪燥烈,尤明姜一行人风尘仆仆,终于踏进了平定州。

“水萝卜,赛甜梨!辣了您说,管给换!”卖菜的小娘子吆喝得相当泼辣。

“香——油哎——”

卖香油的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收尾,卖黄糕的就接了腔:“黏得很呐——”

“锔锅哟——锔碗哟——”

……

这些天,眼里见的无不狼藉,忽听得这泼剌剌的市声,高一声低一声,如此真切,骡车上的一行人不说话,却都痴痴地。

最让尤明姜意外的是,沿路这一溜儿,竟然吃食摊子云集。

羊肉汤饼摊子的大铁锅,冒着油汪汪的白气,撕碎的饼子泡在羊骨汤里,吸满了汤汁的鲜;卖烧吊子的,砂锅里猪下水炖得软烂,还得往滚汤里撒上一把葱花;旁边卖炸糖麻叶的,油锅里“滋啦”地响,捞出来的麻叶金澄澄的,芝麻撒得密,风一吹,甜香扑鼻……

要知道,平定州可是日月神教大本营盘踞之地,这样一个吃食摊云集的地方,绝对是这世道里的一方热土。

百姓们既能安心张罗营生,便知这日月神教的根基与治下手段,远比传闻里清明务实。

这么一想,倒是自己先前眼界窄了,先入为主,小瞧了人家。

正瞧着这街市上的热闹,一位老丈担子上的稀罕物,让尤明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吃食。

是用桲椤叶包的三角儿,乍一瞧像是粽子,又有几分饺子的意思。

海红珠嘴馋,从车上探出头来瞧。

老丈看在眼里,搭话道:“几位老乡,这是桲椤叶饼,专解暑气的。”

见众人都眼巴巴瞅着,尤明姜笑着掏了钱,给每人分了一个尝尝。

揭开叶子,面皮蒸得油润,馅儿是山韭菜拌鸡蛋的,咬一口,鸡蛋的嫩裹着韭菜的辛,桲椤叶的清香混着馅儿的鲜,咸淡适口。

三人尝了滋味,眼睛瞬间亮了,纷纷连声道“好吃!”,随后便大快朵颐起来。

见三人吃得欢实,尤明姜便包圆了老丈担子里剩下的饼,笑着夸赞:“老丈,您这手艺,比开封的名厨也差不了多少!”

老丈连连摆手,应道:“以往卖得没这么好哩!这馅儿呐,是小郭师傅帮我调的!”

海四爹闻言,竖着大拇指道:“这小郭师傅这般大方,真是难得的实诚人!”

没成想,老丈话到嘴边又咽了,半晌才叹:“人是顶好的,就是……”

就是随心所欲了些。

小郭师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虽也做吃食营生,小郭师傅却似乎不以此为生,摆摊全凭兴致。

他遇上挑剔的客人,是决计不肯迁就的,摊位也总藏在僻静的角落,说是只待有缘人。

他心思活络,卖的吃食也日日不同。前天卖馄饨,昨天卖桲椤叶饼,今天又不知在哪儿捣鼓新汤面了。看他那大手大脚的做派,兴许是哪家出来体验人间烟火的富家少爷。

既如此,大伙儿便由着他去了。

老丈见尤明姜露了兴致,心下也想成全这巧遇,热络道:“小郭师傅人是较真了些,手艺却是顶好的。单吃桲椤叶饼多噎得慌,不如去寻他吃碗面,一碗面汤下肚多舒坦!”

这话正合尤明姜心意。

她道了谢,赶车载着三人在集市里转悠,转了几个弯,才望见浓荫里有个小小的面摊.

煮汤面的年轻男人穿了件短打,前襜油渍麻花的,肩头随意搭着条半旧抹布,两只手在案板上团拢着一块大面团。

他手上忙活着,一边把面剂子分出来,一边跟个五虎断刀门的中年食客吵架。

这男人便是小郭师傅,大名叫郭大路。

起因是中年食客有些挑剔,嫌他的面太咸了。郭大路当即火冒三丈,拍了下面板,震得筷笼乱跳:“胡扯!你懂个屁!那是你自个儿唾沫星子溅进碗里,把面兑馊了!”

那客人被他吼得一缩,也来了脾气,把筷子一摔:“咸还不让说?这面咸得狗都不吃!”

“我看你这条老狗是屎吃多了,满嘴喷粪!”郭大路一拳捶下,碗碟都跳起来,“老子给你煮面,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感激,还敢挑三拣四?舌头坏了,还嫌咸……沟里有的是迷魂汤,你自个儿去喝了泻火吧!”

那客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气得站了起来,指着郭大路,手指都在发抖:“你、你……”

郭大路乐了,叉着腰,气势更足:“听见没?再啰嗦,小心爷爷我把你这根指头掰下来,给你加道菜!”

那客人脸色白了又青,看着凶神恶煞的郭大路,最终悻悻地扔下几个铜板,嘴里嘟囔着“疯子”,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尤明姜一行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老丈嘴里仁义的小郭师傅。

郭大路骂够了,面也揉够了,停下来醒面,没多会儿,面团就变得滑溜溜的。

他一抬眼,就瞧见了尤明姜一行四人,一个个局促地望着他,郭大路怔了怔,脸上的怒气倒像被一阵风吹散了。

“坐,等会儿面就好了。”

他变脸似的,顺手捞起肩头上那块儿半旧的抹布,仔细擦拭着一条斑驳的长板凳,将它擦得锃亮,示意她们坐下。

能说不吗?尤明姜一行人再度面面相觑,只好硬着头皮乖乖坐下。

郭大路待客,最看重眼缘。

包括食客。

眼前这三个姑娘生得清爽,他看着心里便软软的。好比瞧见一枝初绽的玉兰,一轮清亮的满月,心里只剩下一片明净的欢喜。

当然,那个老头也不讨人厌。

所以,郭大路抻起面来,都比先前认真了不少。双手握住面团的两头儿,他猛地一扯,面团“唰”地变成了粗条儿。

郭大路手指灵巧,上下快速地动弹着,面条就在空中来回晃荡,双手往两边拽,每一下都拽得稳稳当当,面条也就跟着一点点变长,但始终是个完整的单股,一点儿没断开。

随后,他将面条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甩打几下,直到面条粗细均匀,根根分明。

末了,把面条下到锅里,水“咕噜咕噜”地沸腾着,面条在里头欢快地上下扑腾,还泛着点儿淡淡的黄色。

不一会儿,郭大路就把面条捞进了几个粗陶大碗里,“菽麦粗面来嘞——”

“谢谢。”尤明姜挑起一筷子面条,还未入口,先有浓郁豆香扑鼻而来。

等她把面条送进嘴里,只觉得面条根根分明,爽滑劲道,显然是下了大力气揉制后抻出来的,底料应该是大酱煮杂菜,齁咸,不过胜在给得实惠,满满一大碗,倒也能填饱肚子。

海红珠和海四爹倒不觉得齁咸。

耍杂技本就是个卖力的活儿。顶碗、翻跟头、抖空竹、走绳……一套动作串下来,几乎连歇气的空当都没有。因此,他们吃的这碗面,盐巴一定得给够,面也得有韧劲儿。这样的面扒在嘴里,肚子才有底儿,耐得住饥。

想来这面摊主主要考虑的,也是那些流大汗的壮劳力。

铁萍姑勉强动了两筷子,一点也吃不下。

刚抬起头来,就瞧见不远处有个乞丐似的老妪,眼神直勾勾的,一直盯着她手里的那碗面。那老妪脸瘦而蜡黄,颧骨高高地突着,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

她佝偻着脊背,手拄着粗糙的木棍儿,衣裳黑皴皴的,补丁摞补丁,层层叠叠,线脚都松开了,挂在身上晃荡。

此刻,老妪嘴角微微张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显然是饿极了。

铁萍姑心里不好受,自己吃不下的,却是有些人活命的吃食,招呼道:“老人家,不嫌弃就过来吃碗面?”

尤明姜闻言,愣了愣,抬头打量了那个老妪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多余的几个桲椤叶饼子塞给了铁萍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铁萍姑窘迫极了,小声说道:“面的确很筋道的,怪我自个儿嘴淡。”

那老妪啥也没说,像是饿了好些天,猛地一下冲到她桌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把面条一个劲儿往嘴里扒,吃得急了,噎得直翻白眼,看这架势,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饱饭。

见老妪吃得欢实,尤明姜又让郭大路再端一碗面汤过来,原汤化原食。

郭大路便端着碗面汤过来,把一大碗面汤放在桌上,尤明姜推了推那只粗陶大碗,对老妪说道:“喝吧。”

老妪捧起一大碗面汤,不一会儿就喝了个精光,紧接着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她瞥了一眼尤明姜,又立马低下头去,双手紧紧抱住面碗,往嘴里猛扒拉着剩下的面条,生怕这碗面下一秒会被人抢走似的。

尤明姜:“……慢点吃,我不跟你抢。”.

见此情景,郭大路眼神闪烁,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要紧话想说。

尤明姜微微侧过脸,轻声说道:“小郭师傅,是有什么话要说?”

“你们和这老妪是什么关系?亲眷旧友?还是街坊四邻?”郭大路直接跟她打听。

“都不是。我们和她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

“对,就是萍水相逢。”

郭大路朗笑了两声,忍不住跟她多说了几句:“那你还真是仁义,不过……”

“不过?”尤明姜重复一遍。

郭大路压低了声音:“她呀,早先在最有排场的妓院里混,后来人老珠黄,就沦落到最下三滥的娼寮里了。如今人也废了,面黄肌瘦的,末了连饭都吃不上,成了个叫花子。”

“这怪不得她。”尤明姜语气凝重,“世道艰难,一旦落入烟花柳巷,任谁都是身不由己。”

“你知道她是谁么?”郭大路来了兴致。

尤明姜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郭大路不咸不淡地说:“她就是那个传闻中水性杨花、搅风搅雨的江湖祸水林仙儿。”.

听完郭大路的话,尤明姜神色平和,眉心连一点儿褶子都没皱起来。

郭大路愣住了,少见听闻“林仙儿”三字还能如此平静的人,心下顿生趣味,不由扬声强调:“她可是林仙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尤明姜淡淡道,“说她凭美貌勾搭大人物,搅弄风云,为满足野心不择手段,是个坏透了的女人?”

“这……”郭大路满脸迷茫,下意识地望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厌恶来,“你既然知道,怎么还乐意把面给她吃?”

尤明姜轻轻摇头,“唉,她已经沦为最下等的娼妓,在窑子里熬了大半生,临了,难道要我眼睁睁看她饿死街头,拍手称快么……换作是你,你肯不肯给她一碗面吃呢?”

郭大路瞪圆了眼睛:“给啊!怎么不给?别说一碗面,就是三碗五碗也管够!”

人都到这地步了,还能眼睁睁看她饿死不成?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就算林仙儿从前作恶不对,如今都这样了……咱但求心安!”

尤明姜笑得眉眼弯弯:“俺也一样。”

郭大路抓了抓头发,忽又咧嘴一笑,伸手重重拍在尤明姜肩上:“哎呀!你这个人……你这个人真是!”

尤明姜有些吃痛,仍温声细语,不无感慨道:“为什么惩罚一个坏女人,总要专盯着她的肉体折腾呢?如果所谓的恶有恶报,就是任她沦落风尘,染上一身病,最后疯癫而死……那这种戏码,我是真的不爱看,也不愿看。”

郭大路想了又想,深以为然。

他对林仙儿本就没多大成见,连认识都不认识,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只有被林仙儿伤害过的人,才有资格谈论是否原谅。

在郭大路眼里,林仙儿不是个可怕的魔女,而是个空虚到迷失了本心的蠢人。

“一个人要活得这么假,这么累,她的人生一定非常不幸福。”

他自觉远比林仙儿要富足和幸福得多。

郭大路撩起前襜擦了擦汗,拍着胸脯大方地说道:“你这人很不错,今天的面我请了!”

他还要说什么,尤明姜却把右手食指竖在嘴边,将目光投向了林仙儿。

只见林仙儿捧着粗陶大碗,伸着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碗沿,喉咙时不时发出“呜呜”声。

她对旁人的目光毫无察觉,只深陷在自己混沌的世界中。

尤明姜皱了皱眉:“她这是怎么了?”

“她呀,”郭大路指了指脑袋,叹口气说,“受了刺激,脑子就不太好了。”

尤明姜愣了一下:“刺激?”

“听说阿飞走了以后,她整天寻欢作乐,一味地自甘堕落,还不要钱只要男人……”

尤明姜闻言,沉默了半晌,才轻轻一叹。

铁萍姑正偷偷旁听,听了这话,像被什么惊着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就那么呆愣愣地望着林仙儿。

林仙儿也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她眼神空洞,嘴里一个劲儿念叨:“……不要钱只要男人……不要钱只要男人!”声音开始很轻,慢慢变成了尖锐的狂笑:“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气里回荡,满是凄凉和癫狂。然后,林仙儿突然起身,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铁萍姑听得浑身一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手臂上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怎的,她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惧意,湿漉漉,凉飕飕的,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被这么一闹,一行四人都没了胃口。

尤明姜把一贯钱放在桌上。

“都说了请你们吃!”郭大路高声喊道,“再说了,哪用得着这么多!”

“我付的是林仙儿的面钱,要是还有剩余,劳烦小郭师傅下次见她来,费心再帮她做一碗。”

实际上,这一贯钱,是尤明姜故意给郭大路的。她看得出来,方才即便铁萍姑不邀请,郭大路也会盛一碗面给林仙儿。

可他自己呢?

卖面全凭心情和所谓的眼缘,一天也卖不出几碗。照着这种随心所欲的法子,岂不是净做赔本买卖?以后保不齐是要饿肚子的。

付了钱,尤明姜就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她一动,其他三人也便跟着动了。

海四爹熟练地套好车,把小姑娘们搀上车,再跟郭大路说几句告别的客气话。

郭大路抱臂瞧着他们远去,不由轻啧一声,自语道:“这几人,心眼儿还挺好的。”.

夜深,客栈客房内,孤灯如豆。

海红珠简单拾掇了下,走到桌边把灯芯剔得亮些,又拎起燎壶,给两个茶碗都斟了水。末了,她把另一碗轻轻推到铁萍姑跟前。

铁萍姑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截短短的线头松脱出来,垂在那儿,被扯得越来越长,像极了她此刻缠成一团的思绪。

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林仙儿的境况。

一个视天下男子为狗的女人,最终却被所有的狗弃如敝履。可笑的是,支撑她野心的,从头到尾不过一副美艳皮囊……

可江湖从不是靠脸立足的地方。

唯有武功,才是江湖的立身之本。

“萍姑,想什么呢?”海红珠轻唤一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铁萍姑勉强一笑,伸手去够茶碗:“没什么,就是有点儿累了。”

一不留神,指腹不慎贴上烫热的碗壁。

她也不喊痛,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上亮晶晶的燎泡。

她好像打小就比旁人更能忍痛。

再疼的事儿,咬咬牙也就扛过去了。

是?也不是。

外公铁无双是“三湘武林盟主”,虽说称不上一流高手,家里却颇有资产,她小时候跟着过的,全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直到现在,她都记得蟹酿橙的滋味儿。

可后来……

手指的灼痛慢慢淡了,从起初的清晰变得渺远。铁萍姑心思跟着飘开,这些年种种辛酸,竟一帧帧在记忆里浮了上来。

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生不如死。

她经常被蜜蜂蛰得浑身肿痛。蜂蜡卖不掉的日子,她遭受的毒打更是家常便饭。

甚至差点就被贱卖了去。

后来遇见尤大夫,本想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一路上却处处要劳动她照顾自己。

好不容易能下地,却遇上了童百熊。

仅仅一个照面,他就看穿了她的怯弱,还专门掐住她的脖子。

是了,她想起来了。

当年爹爹也嫌她是个累赘,半路上硬把她塞给了那个养蜂的朋友,自己往恶人谷去了。

……她真的不想再当个累赘了。

她迫切地想变强,想靠自己站稳脚跟。

铁萍姑到底没忍住,轻声问道:“红珠,你见识广,听说过哪个门派收女弟子么?”

海红珠麻利铺床,头也不抬:“移花宫吧?听说那地方神秘得很,两位宫主美若天仙,武功深不可测,门下只收女子呢。弟子们不必倚仗谁,更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移花宫……”铁萍姑轻轻重复着。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春芽破土,在她心里一点点扎下了根。

海红珠铺好了床,“噗”一声吹灭烛火,抱着枕头钻进床里侧:“瞎琢磨什么呢?快睡!嘿嘿,今晚我铺的床,我睡里面!”.

夜深了,月亮明晃晃地挂着。

铁萍姑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体疲惫得很,脑子却清醒着。

她面朝床外侧躺着,背对海红珠,眼泪悄悄地落了下来。

她想,该往哪儿去呢?自己原是水上的浮萍,无根无绊。是尤大夫在她最难的时辰伸手拉了她一把,这一路,尤大夫不知为她操了多少心……

给了她人间至暖的温情。

可移花宫……

在她看来,那是个能叫人重活一回的地方。只要进了宫门,就不再是依附他人的弱女子,而是能握住自己命数的江湖高手。

铁萍姑实在不愿再任人拿捏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定下了主意。

轻轻起身,没惊动睡得香甜的海红珠。

本就没几件行李,铁萍姑将一支旧银簪子揣进了怀里。这支银簪,还是当日尤明姜帮她解围时,抵了蜂蜡钱留下的。

借着一点晨光,铁萍姑在一处落满灰尘的地面上写下:“萍姑不愿再随波逐流,往移花宫求师去了。勿念。”

临别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海红珠这个照顾了自己多日的小伙伴。

心里酸酸的、沉甸甸的,可脚步依然迈得不容回头般决然。

走出客栈,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

铁萍姑深深吸了口气。

脚下的路,每一步都浸着不舍的酸楚,又翻涌着新生的畅快。

“我要去移花宫。”铁萍姑低声自语,“要做个不靠他人立足的女子。”

也不知移花宫肯不肯收留,更不知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心里却漾开一丝久违的坚定。

过去尝过的所有酸辛,想来往后都会不复重来。

晨曦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铁萍姑回头望了望客栈,转身再度迈开了步子。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郭大路:《开局破产,我的兄弟是富贵山庄大佬》男主角之一,在后续的富贵篇里,他会和王、燕、林三位伙伴一起返场。

[好运莲莲]“于道自努力,千里自同风”:出自[宋]周行己的《送友人东归》,各自努力,顶峰相见[烟花][烟花]

第24章 拨霞供

天光大亮。

迟迟不见她二人下楼用餐,又听得楼上传来压抑的哭声,尤明姜心下一沉,推门进去。

海红珠独自跪在床沿,头深深埋在被褥里,只有肩膀一耸一耸地动着。

尤明姜怔在门口:“萍姑呢?怎么只剩你一个?这是……”

听见声音,海红珠猛地抬起头来。

她不等尤明姜问完,便指着地上那片模糊的字迹,嘶哑道:“她走了!她嫌你给不了前程,投奔移花宫去过好日子了!她还让你勿念,让你不要去碍着她飞上枝头当凤凰!尤姐姐,你难道看不明白吗?”

尤明姜一时懵住了,竟接不上话。

海红珠说完了,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她定定地望着尤明姜,嘴唇哆嗦着,抽噎了半晌,“哇”地一声扑进尤明姜怀里!

“对不起,尤姐姐……”她把脸深深埋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是故意冲你发脾气的……原谅我……”

尤明姜轻轻搂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傻孩子,尤姐姐怎么舍得怪你呢?不哭了,再哭脸就要哭花了。”

海红珠的眼泪决了堤,她靠在尤明姜肩头,泪水迅速浸湿了衣衫。

尤明姜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从断断续续的叙述里,拼凑出了铁萍姑离开的经过。

“都怪我!铁萍姑走了,昨晚就是我跟她说移花宫在招收女弟子的……”海红珠一边说,一边捶打自己的头,说到激动处,竟抬手要打自己耳光,“都是我多嘴,都是我的错!”

尤明姜赶紧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伤着自己,然后慢慢蹲下身,单膝虚跪在地,视线与海红珠垂泪的脸庞平齐。

这个熟悉的姿势,让海红珠一下子想起当初尤大夫从老酒鬼手里救出她后,也是这样蹲下来,温柔地为她清理伤口。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人生路远,各有前程要奔。萍姑能去移花宫学艺,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等她学成归来,说不定已是名动江湖的女侠。我们总会再相逢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海红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胸口疼得厉害,千愁万绪化作滚滚热泪。

“好了,不哭了。”尤明姜不再多言,用袖子轻轻揩净她脸上的泪痕,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柔声道,“我去打水给你敷敷眼睛,再多少吃点东西,好不好?”.

这间客栈叫作富贵客栈。

顾名思义,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地界。

伺候的不见得多么周到,但般般样样一应物事都要花钱。

尤明姜揽着海红珠的肩,和海四爹你一言我一语的,哄了好半晌,终于哄得她收了泪。

为让海红珠开怀,尤明姜付了百十文打火钱,借客栈的大灶房,自去整治一顿拨霞供。

她熬了一锅猪骨汤,撒上一把金银花、葱姜片、罗汉果、枸杞、桂圆,汤色清亮,香气袅袅。海四爹也不怠慢,拎了只剥了皮的肥兔子回来,薄切了几碟肉片,另备了一坛酸甜冰凉的杨梅渴水。

三人围炉坐下,想着热热闹闹吃上一顿拨霞供,纵有万般愁绪,待会儿也化作云烟了。

刚要涮肉片,门帘“啪嗒”一响,灶房里闪进一道狼狈的身影。

来人眼睛往桌上一溜,霎时亮了,只见黄铜锅子冒着热气,旁边是香喷喷的芝麻酱,还有一盘盘薄切的兔肉,摆得满满当当。

也不待人请,他自己挨着凳子坐下,掏出随身带的筷子往衣襟上一擦,便伸向那碟码得齐整的兔肉片,夹了一筷子,往滚汤里开涮。

“……”

尤明姜愣住了。

海红珠瞪圆了眼睛。

海四爹更是摸不着头脑。

……ber,这是打哪儿来的客呀?

还没等问出口,那人已经抬起头来,正是昨天在面摊上遇到的小郭师傅。

他一边嘶溜嘶溜吸着气,忍着烫往嘴里塞肉,一边呜噜呜噜含混道:

“尤大夫,你这汤底呀,要是加点儿陈皮跟山药就地道啦!还有哇,猪骨也该先用黄酒煨过去腥气才行;至于这兔肉片嘛,刀工略糙,切得稍厚了些,最好是缕片或是薄批……嗐,说了你也不懂!下回,下回我请你!”

从来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

这小子,还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但他这番改良的确有道理。

陈皮能解枸杞桂圆的甜腻,山药可平金银花的寒凉,汤底果真更温润,不伤脾胃。兔肉切成薄批,沸水里一烫便熟,最是鲜嫩。猪骨配黄酒去腥,更是老饕的讲究。

嘿,看来这人,是真的很懂吃.

这会儿工夫,郭大路已风卷残云般扫光一盘兔肉,伸手就要去端下一盘。

却被满腔怒火的海红珠,一眼给瞪了回去:“你谁呀,打哪儿冒出来的一根儿葱?!”

郭大路举着筷子,怪不好意思道:“小妹,你不记得我啦?昨天你们在我摊子上吃的菽麦粗面……是几碗来着?”

他朝屋里望了望,“咦,怎么少了一位,那兰花似的、弱不禁风的小妹呢?”

海红珠脸色倏地沉下来,她把那盘兔肉往桌上重重一墩,磨着牙恶声恶气道:“你吃的就是她!就是那个白兔精的肉!”

说完,她扭头噔噔噔上了楼,哭音从楼梯口掷下来:“你们吃吧!气都气饱了!”

海四爹没辙,冲尤明姜一摊手,赶忙追上去哄。

郭大路举着筷子愣在当场,他低头瞪着盘里的兔肉,又望望楼梯口,忽觉这一筷子烫熟的肉片,变得沉甸甸的。

“我这是……”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一张脸阵红阵白,“这、这……”

尤明姜见他神色惶惑,轻声说:“这是气话,你不要当真。”说着敲了敲铜锅边儿,“这兔子是从集市拎回来的,你快吃吧。”

郭大路这才讪讪地松了口气,“嗐”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郭大路端过杨梅渴水,喝了一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这是说错话了?”

尤明姜轻轻一叹:“不赖你。萍姑小妹去拜师学艺了,她们素来形影不离,她心里难过,发发牢骚撒撒娇,你别往心里去。”

郭大路恍然大悟,连忙放下筷子:“哎哟,这一桌原来是你们特地哄她高兴的?”

尤明姜无奈地点了点头。

郭大路赧然,讪讪说道:“来得不巧,来得不巧啊……”

事已至此,尤明姜也只能淡淡说道:“我晚上再想办法哄她开心。你既吃了,就吃完吧,她不动筷子,也是浪费。”.

郭大路怔住了。

得,原只道是多添一副碗筷的小事,不料竟搅扰了人家的心意。

他自觉唐突,遂解下腰间长剑,“哐当”一声按在桌上,抱拳道:

“对不住!原想讨一顿饭吃,没想到闯席了,这剑权当彩头,代我向小妹赔个不是。”

这剑当初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且不说锻造工艺多讲究,连剑鞘都是上好的血檀木做的。

尤明姜惊奇道:“真没想到啊,小郭师傅,你竟是个闯荡江湖的侠客。”

只因他煮面的架势太过游刃有余,聊起美食又头头是道,她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厨艺精湛的大厨,还是那一类见过大世面的名厨。

冷不丁见他佩着剑,总觉得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怎么看怎么别扭。

郭大路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我还当过副总镖头呢!”

听这话,这人武功不俗。

尤明姜不禁询问道:“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尤大夫?”

郭大路把涮熟的兔肉片拌在芝麻酱里,呼噜呼噜吃得喷香,含糊不清地说:

“你是不是给一伙小乞儿施药义诊了?我随便打听了一下【赶骡车的漂亮姑娘】,他立马就给我指路了,还说你尤大夫是救死扶伤的再世华佗,我当然就知道咯!”

尤明姜忍不住莞尔。

怎么说呢?

油滑之人的甜言蜜语,虽然动听,却让人不敢轻信;可是一个直率的人夸你,任谁听了都会当作真心话,忍不住心花怒放!.

郭大路没说,他的副总镖头当了没几天,就因把镖银分给路遇的土匪,被东家撵走了。

也没说自己确实在樊楼当过大厨,只因客人挑剔糖醋鱼,就把整条鱼扣在对方脸上,结果也被撵走了;至于那些卖艺卖唱的营生,更是因为张不开嘴吆喝,竟闷头在街上耍了一套拳法,被路人当疯子给撵走了!

昨天,则是得罪了五虎断刀门的人,不知对方使了什么门路,常摆摊的街市竟又叒叕把他给撵走了!

气得郭大路当场撂了蹶子,直奔一家广式烧腊店,花光身上最后的钱,买了十斤脆皮肉,请一群乞丐围着五虎断刀门的堂口,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唱莲花落,直唱得五虎断刀门的人出来赔了一箩筐好话,才罢休……

总之,郭大路这些日子总被人撵。

最后混得身无分文,在破庙里硬撑了一宿,思来想去,饿得实在没办法,便来客栈找这一行好心眼儿的故人。他寻思着,要是碰不见熟人,就把剑抵出去吃顿好的。

尤明姜忍不住好奇:“那你这一趟来找我,是专程来吃饯行饭的?”

这一问,郭大路来劲儿了:“不瞒你说,我准备去赚钱,赚大钱!”

尤明姜打量着他那张不谙世事的脸,劝道:“现在哪儿有赚大钱的法子呀?但凡能赚大钱的法子都在刑法里呢。”她一边说,一边端起杨梅渴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知道,”郭大路冲她笑了笑,“所以我打算去做个大强盗。”

“噗——”尤明姜没忍住,一口熟水喷在了郭大路脸上。

“对不住,对不住,”尤明姜赶紧掏出手帕递给他,“我刚才是听错了吗?你说的是去当兵打强盗?”

“尤大夫,你激动什么?我还不至于抢你的。”郭大路被溅得一愣,接过手帕来随意抹了把脸,笑着压低声音,“什么打强盗,我要做的是大强盗,不是小偷小摸的小蟊贼,而是劫富济贫的义盗,比方说当个强盗里的大元帅,专盗大贪官。”

尤明姜单手捂脸,弱弱地说:“那你还把剑抵给我?”

郭大路摆摆手:“强盗嘛,都是白手起家,没有剑也不妨碍。”

尤明姜彻底没力气反驳了:“那你准备去哪里呢?”

郭大路掏了掏耳朵:“先去饿虎岗混个名堂,实在不行,再单干。”

……她得赶紧知会丁喜和马真,要是遇上了,一定把人劝住!

不等尤明姜再劝,郭大路已经起身告辞:“走了。”

“等等,”尤明姜幽幽叹了口气,把竹编药篓里剩的为数不多的几块豆腐递给他,一言难尽道,“路上吃吧。”

唉,她是看出来了,郭大路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劝他反而可能被他带跑偏了……

郭大路笑着接过来,转身离去。

直到几天后的晚上,他在空荡荡的富贵山庄里,和懒得出奇的王动一起喝着豆腐汤,才不无感叹:尤大夫真是有先见之明,一眼看出他不是当强盗的料。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郭大路离去后,尤明姜去厨下另做了一碗雪霞羹,小心端着,亲手送上楼给海红珠。

见尤明姜进来,海四爹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蜷缩在被窝里蒙头不起的那一小团。

尤明姜让他先去吃东西,自己坐在床沿,温柔地说:“某人要是再不起来,这碗雪霞羹,可要被我自己吃光喽!”

被窝里那一小团应声动了动。

尤明姜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却也不点破,慢悠悠拿起小勺:“真不吃?那我可连碗底都刮干净了?”

话还没说完,海红珠已“噌”地坐起,鼓着腮帮子接过碗:“谁说我不吃了?”

尤明姜笑眯眯地歪头,看她一勺一勺地吃。

可海红珠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起来,越吃越哽咽:“爹说我是嫉妒萍姑,嫉妒她有鸿鹄之志,能去移花宫学厉害的武功……可我只是觉得,她一走,尤姐姐就更可怜了。”

尤明姜愣住了:“……我可怜?”

很少有人这样说她。

“我怕你受到伤害,怕你成为众矢之的……”海红珠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年纪虽小,见过的黑心事却不算少。

尤姐姐是个处处周到、知冷知热的好人。若她不算好人,世上还有几个是?像尤姐姐这样的人,好比雪山顶上的红梅,遥不可及,却有暗香飘来。可这世上,偏有污浊的人心,见不得半点好,非要将它踩碎、揉烂才甘心。

海红珠当然不愿尤姐姐落到那般地步。

她敬她,又暗暗心疼她,更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先前在景阳冈上,她曾打趣路小佳和尤明姜,又何尝是真在意他们是否相配?

只因路小佳当众说出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是她深埋心底、欲说还休的呐喊。

在她纯粹的世界里,凡是豁出去护着尤大夫的,便是天大的好人。

正是这份基于保护的认同,让她对路小佳心生好感,才有了那些看似撮合的打趣。

从头到尾,她心里只装着尤明姜一人。

旁人再好,终究是旁人。

因此,海红珠将铁萍姑的离去视为背叛。

她恨不得立刻抓住铁萍姑的衣领,用力摇晃,嘶声质问:“你全都忘了吗?要不是尤姐姐,你早已是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了!”

在海红珠看来,爱尤姐姐的人越多,尤姐姐就越安全。可高寄萍走了,路小佳走了,现在连铁萍姑也毫不留恋地走了!

守护的人一个个离开,让她感到无比孤独和害怕。她怕仅凭自己和爹爹,根本保护不了尤姐姐;她怕尤姐姐会倒下;她最怕的,是再度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听了这些话,尤明姜眼里闪着泪光,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她温柔地将海红珠的头发理顺,随后将双手伸到小妹妹面前,轻轻一晃:

“红珠,你看,我掌心里有颗痣,这可是锁财聚财的福气痣。我这么有福气的人,怎么会死呢?我还要把福气带给你,让你一生丰衣足食,平安喜乐。”

海红珠痛哭失声,把脸埋进她的掌心。泪水滚烫,灼得尤明姜掌心那颗痣像火烧般疼。

“尤姐姐,我有时候真的怨你……怨你为什么不把身边的一切都牢牢抓住?你这样子,让我怕极了。好像谁的离开你都不萦于怀,那我的存在,对你而言又是什么?可是每当我想恨你,心却疼得发颤。我知道你至纯至善,可你能不能也为我破例一次?哪怕就一次,别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尤明姜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贴着她的发顶,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背。

“让你感到不安,是尤姐姐的不是。红珠,我不去强留谁,是因为我深知,这世间的情谊,如果靠强求才能维系,反倒失了它的真,也苦了彼此。让萍姑高飞,去更开阔的天地,这不叫放手,而叫成全。”

她牵起海红珠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局外人,你永远是我的小妹。这个位置,永远为你留着。你不需要破例,因为你本就是我的例外之人。”

海红珠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像只委屈的小猫。

尤明姜笑了笑,眼眶却热得厉害。

她想,人海茫茫,或许再不会遇到第二个人,能像红珠这般,揣着一份笨拙又滚烫的赤子之心,掏心掏肺地对她好了——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拨霞供、雪霞羹:宋代林洪的《山家清供》里记载的美食。

[好运莲莲]小剧场:玩梗《技能五子棋》

[橙心]郭大路:[狗头叼玫瑰]传统的大强盗[托腮]就是把值钱的东西抢过来[元宝]好无趣好无聊[可怜]技能大强盗[星星眼]就是在传统的大强盗[坏笑]加入义气好好玩[点赞]要爆了[比心]

[橙心]尤明姜:[化了][化了]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第25章 薛果

边城的酒旗,在夜色里打着卷儿。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路小佳一个人在喝酒。花生壳从指缝里簌簌往下落,在粗陶碟里渐渐堆成个鼓鼓的小山包。

黑袍男人袖口滚着青龙纹绣,在桌对面悄无声息地落座。

路小佳抬头瞥了他一眼,夹着花生米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有生意。”黑袍男人低声说道。

路小佳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黑袍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卷通缉令,推到路小佳面前。上面赫然画着一名女子的画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悬赏黄金千两。”

他低头看了一眼,画中女子眉清目秀,手握虎撑,肩背竹编药篓。

在景阳冈的山神庙里,他曾见过这样一双清凌凌的眼眸。路小佳手微微一顿,失了力道,碾碎了一颗花生。

“怎么?”黑袍男人见他不语,眉头微皱,“你一向行事果断,今日为何迟疑?”

“黄金千两,不少。”路小佳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黑袍男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笔生意,你做不做?”

路小佳没有作声,只是拈起一粒花生,漫不经心往上一抛,仰头接住。

就在这时,他冷不防拔出腰上的长剑,只见剑光如惊鸿一瞥,画像已变成了一片片碎纸,零零散散轻轻飘落在酒桌上。

路小佳眼皮都没抬,冷冷道:“不做。”

黑袍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为什么?这可是千两黄金!”

路小佳抬眼看他,眼神冷冽:“我杀人,有自己的规矩。”

“规矩?”黑袍男人皱了皱眉,“什么规矩?”

路小佳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将桌上的酒壶提起,仰头灌了口烧刀子。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洇湿了衣襟,路小佳却毫不在意。

“她不是该死之人。”他放下酒壶,语气淡淡,“我的剑,不杀不该死的人。”

黑袍男人脸色难看:“你可想清楚了,拒绝这笔生意,得罪的可是青龙会!”

路小佳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

黑袍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喝道:“路小佳,你想与整个青龙会为敌,被追杀到死吗!”

“死,并不可怕。”路小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可怕的,是违背本心。”

这判词般的宣言,让黑袍男人脸色剧变,他眼中杀机一闪,右手已按上了剑柄。

然而,一切早已注定。

路小佳的剑,远远比他更快!

“你可以死了。”

话音未落,剑光已一闪而过!黑袍男人的咽喉处,一道凄艳的血线骤然绽开!

“啪嗒。”

一滴猩红的鲜血,沿着冰冷的剑脊滑落,不偏不倚,正落在那粗陶碟的花生壳堆尖上。

他信手一振,吹落剑上最后一滴血。

随后,又一脚将尸体踹进酒馆角落,熟练得像例行公事。

路小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晚风迎面拂来,带着一种默然的凉意。

他站在边城的黄沙里,只觉天地间静得可怕,方才的生死,也变得轻飘飘的。

路小佳抬起头,天上挂着一轮孤月。月光冷清清的,在他脸上投下一抹淡影。

看着看着,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月亮上的小点儿却成了她。

只有她,才会在这样远的距离,依然保持着清晰的倔强。

“尤明姜……”

明是春水初盛的明,姜是晚霞将燃的姜。

路小佳念着她的名字,尾音拖得黏黏糊糊的,就像牙痛时含着一块难以化开的冰糖,明知不该贪这一口甜,却怎么也舍不掉。

又甜,又疼,又上瘾。

他什么都知道。

等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来,这一切心绪都会回归原位,不留痕迹。

但在这无人知晓的夜里,他任凭思念溺在一片月光海里,一涨一退,永无停歇.

次日晌午,平定州。

尤明姜收起门口的幌子,放下缉布花门帘,便和海红珠一道糊起了笸箩。

眼前这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笸箩坯子,是事先用废药渣和废纸捣烂成浆,糊在铜盆内壁,晒干后制成的。这会儿,海红珠熬好了稀糨糊,姐妹俩蘸着糨糊,把瓦子流传的那些花哨图画,一张张贴在笸箩上。

这是一间熟药铺,门外悬着一块“老姜熟药铺”的匾额,名字是海红珠取的。她非说“姜还是老的辣”,称自己这是在夸尤大夫妙手回春,嘴上这么说,人却笑得花枝乱颤。尤明姜见状,伸手不客气地给了她几个脑瓜崩。

说起这间熟药铺,收药本就不是易事,眼下能收到的,也多是关外来的药材。

倒也不是不愿收别处的药材,实在是寻不着胆大心细的送货人。

试想黄河决了堤,道路本就艰难,更别说五岳剑派那些探子,个个眼明心亮。

她这间熟药铺,怕是早在人家那儿挂上了号。要是敢踏进五岳剑派的地界收药,他们不得把人生生剁成肉馅儿?

留几块整的,都是天大的慈悲了。

而尤明姜她俩做的这些笸箩,专门用来盛放那些炮制好的草药,比方说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艾叶等等,虽价格低廉,却十分实用。要是来瞧病的穷苦人手头紧巴,把这些草药拿回去,也能帮衬着顶些用。

这铺面虽不大,但凭着大夫的仁义,颇受邻里街坊照拂,勉强能支应起一个门户。

如今这铺面的境况,比先前着实强太多了。因为它原是日月神教风雷堂的产业。

先前因生意清淡一直闲置,童百熊手一挥,索性送给了她。

童百熊本就是黑木崖上说一不二的主儿,如今重返自己的地盘,不免春风得意。就连送给尤明姜的礼,手笔也相当阔绰。除了那几抬花红表里,他额外赠给尤明姜的,就是这么一间下店上宅、前铺后坊的临街双层小药铺。

尤明姜心里自是欢喜的。往后海四爹照应杂事,海红珠跟着她学手艺,她自己则端端正正坐堂看诊。这一下,她就从摇铃串巷的铃医,落地生根,成了名副其实的坐堂大夫。

不过,童百熊送这份厚礼,可颇有讲究。

其一,是谢她为神教与丁喜牵上了线,让饿虎岗顺势归附,壮大了黑木崖的声势;

其二,是谢她救了东方柏,童百熊以此了却救命之恩,双方心照不宣,往后不必再提。

东方柏一直没露过面。

她不知道他是在闭关休养,还是有旁的缘故,但他既然不发声,她权当他是默许了。

尤明姜冷眼瞧着,见童百熊对饿虎岗一不收编,二不接济,像是盘算着让他们靠抢来的粮食自行维持。可饿虎岗上那些人,远远看着好像人马声势的,近看便知净是一群散兵游勇。真遇上官军,一旦遭受一次像样的冲击,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况且,这般放任自流,长此以往,也定然给青龙会留下可乘之机。

然而,她终究没向童百熊点破。

毕竟在他眼里,自己施恩求报,已是落了下乘。对方既存了两清的心思,自己又何必上前说破?

②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她这个庸医啊,还是等童百熊兜不住的时候,再出来收拾残局吧。

但尤明姜私下里,已悄悄将那几大担花红表里都匀给了丁喜,又再三嘱咐,要他隔三差五往黑木崖去信,把饿虎岗的难处说与童百熊知道。

丁喜是个伶俐人,一点就透。

没过几日,他竟差人送来一整套家伙作谢礼,有长桌、斗柜、药柜,样样齐全。这些物件都是他与马真亲自画的样子,领着木匠打的。用料竟是上好的樟木,木质坚实,自带一股子樟脑清气,防虫防蛀,连桐油也不必刷。

摆在药铺里,正正合用。

人人都道丁喜一贯讨人喜欢,这话不假。

他送人情,总能送到人心坎上。眼下尤明姜这药铺里,缺的正是这些实在物件.

这些笸箩糊好后,俩人又忙着细细分拣混在一起的草药,一一放进笸箩里归置好。

尤明姜坐在凳上,先伸手收拢了迤逦在地的裙裾,才俯身往某个笸箩里拣放夏枯草。

她今日的打扮尤为不同,全因拗不过海红珠的软磨硬泡,才换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行头。

一袭天青色窄袖褙子,内搭鹅黄抹胸,下着檀粉百迭裙,螺髻间仅缀一支琉璃小珠花。

瞧着温柔而不艳俗。

尤明姜揽镜自照,仍觉这一身过于娇嫩,心里实在不甚习惯。

却被海红珠一句话噎了回去:“尤姐姐,你总说小姑娘家要戴花儿朵儿的,怎么轮到你自己就不行了?你自己不也是青春年华嘛!”

这句话让尤明姜一阵恍惚。

她已太久不穿裙裳,也太久没触碰过安稳的生活,久到浑然不觉,久到快要忘了它。

所以,她也不再推辞,乖乖顺着海红珠的心意打扮了。

午后的阳光温暾暾的。海红珠挨着她拣药,两人全无闲话,耳畔便只有草药落入笸箩的簌簌声,那样细碎而匀净.

薛果勒住缰绳,把一辆大马车停在了“老姜熟药铺”的门口。他取下头上那顶硕大的草帽,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

路小佳这小兔崽子,卷了他的全部家当,还拐走了他的女人,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他没办法,只好发布悬赏令,谁知江湖上尽是些乌合之众,连路小佳的衣角都没摸着。

到头来,还是得他薛大汉亲自出马。

哼,他薛果别的不敢夸口,消息绝对一等一的灵通。几番周折打探下来,竟听说路小佳有个相好的,是位姓尤的大夫。路小佳啊路小佳,这下可好,风流债终归留下把柄了吧?

小兔崽子,看你这回往哪儿跑!

薛果自觉捏住了这张底牌,乐归乐,转念一想又纳罕,路小佳这兔崽子竟也开窍了?

他也不知道对方心里究竟装着个什么样的天仙,越想越好奇,索性不再空想,一路打听着,径直往平定州去了。

当然了,薛果这趟来可不光是好奇,更要紧的是来报那“夺爱之仇”的。

他把破草帽往头上一扣,慢吞吞直起腰。

心下暗骂:“路小佳你这王八羔子,你既做得初一,就休怪老子做十五!你抢老子的女人,老子就来夺你的心肝儿,这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薛果心里盘算着,上前撩开那幅缉布花门帘,一脚踏进了药铺。

铺子里很幽暗,迎面先是凉丝丝的药香,沉润润地漫在空气里。继而是一排顶梁的药柜,将屋子隔成里外两间。

柜面满是密匝匝的小抽屉,每一样药材的标签,都用朱砂小楷誊写得清清楚楚。

薛果转而打量起了一旁的白墙。

墙上光溜溜的,别无字画点缀,只用炭黑画了三个小人图:①第一人面前摆着滚水壶,热气袅袅,他捧着茶碗,悠然竖起大拇指;第二人喝了半沸的夹生水,捧着鼓胀的肚子,满脸苦相;第三人直接趴在河边喝生水,双手捂着屁股,慌不迭地朝茅厕奔去。

这画儿画得活灵活现,明明白白就是在劝人一定得喝完全烧开的水。

听见动静,尤明姜和海红珠一起抬头望了过来。这一眼,把俩人齐齐唬了一跳。

来人身量太壮,往门口一站,光都被他挡去大半,好像一尊被风雕雨凿过的山岩石像。

颧骨是嶙峋的峰,眉毛是枯寂的草,一张阔口紧抿着,扫帚眉压着眼,一身蛮横气象。

望着眼前金刚石似的薛果,尤明姜心里竟也罕见地升*起一种逼仄感。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薛果,薛果也毫不避讳,直剌剌的目光迎了上去。

只见这姓尤的大夫,一双眼睛生得极好,黑是黑,白是白,亮,且清,她脸上不施脂粉,却带着天然好颜色,浑身没半分娇饰,静定里藏着几分英气。

至于她身边的小姑娘,年纪尚小,还是棵没长开的嫩瓜秧子,薛果用臭脚丫子想都想得明白,小屁孩儿可断然不会是路小佳的相好。

薛果故意使了个坏,汗手往门帘上一攥,心里先骂开了:“好你个路小佳,说好的一起打光棍,居然背着老子吃上细糠了!”

再看他这相好的,模样生得明净,手还灵巧,瞧这辑布花门帘,针脚细密不说,连花色拼得也比旁人雅致些。

难不成这小子,真要比自己先过上正经日子了?薛果心思煞是矛盾,既怕兄弟孤枕夜难眠,又怕兄弟先他一步结了姻缘.

尤明姜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皱了皱眉,轻声问:“这位好汉,是有什么事要指教吗?”

薛果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原是来寻衅的。他重重咳了两声,板起脸来指了指车:“你这小药婆好不懂事!没瞧见我车上这一大麻袋药材么?你到底还收不收?”

说起药婆这行当,虽也算行医卖药,可多半专替妇人打胎。这般营生,名声比那青楼里的虔婆也好不到哪儿去。人说这是损阴德的勾当,专断人家香火,迟早要遭报应。

尤明姜听了,心里半分波澜也无。

病痛和苦难又哪里分得出轻重大小?人活一世,这副身子骨终究该由自己做主。

正因世间女子的难言之隐,药婆这行当才会立住了脚。她也是个小小的铃医,眼下不过多了片瓦遮身,又有什么不同呢?

在她看来,帮女子了结一桩难言的苦楚,与为孩童褪去热痛,同样是医者分内的事。

偏偏海红珠年纪小,最把这些称呼放在心上,忙不迭摆了摆手:“可别乱叫,这位是我们坐堂的大夫!”

“净在这儿扯犊子呢!麻溜点,别给我打马虎眼!”薛果忽地往前一倾,影子黑压压罩了下来,“万马堂戒严封了路,商队都不走动。独我这一趟关药还送得来,你可掂量清楚。”

海红珠脸蛋一下子煞白,却强撑着不肯退半步。尤明姜将她护在身后,伸手轻抚她的后脑勺给她撑腰,温声细语:“乖,这里有我,你去后坊认草药吧。”

目送海红珠进了后坊,尤明姜才转身,目光沉沉地扫过薛果,将他细细打量一番。

薛果突然咧嘴一笑。

他一直阴着脸尚没觉出什么,这一笑,嘴巴竟横贯了半张脸,几乎要扯到耳根子底下,两排白森森的牙全露了出来,看着怪瘆人的。

尤明姜:“……”

心知对方来者不善,但碍于药铺经营不愿伤和气,便淡淡说:“劳你费心。药铺掌眼老人不在,我实在没法贸然定夺……”.

这话不全是虚的。

海四爹确实不在家。他跟丁喜上了饿虎岗,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五天才能返程。

平日里验药议价,都是他老人家一手打理。虽说他性子偏庸懦些,可这些年走南闯北,应付人情世故的本事却是顶厉害的。

薛果正是欺她不懂这些门道。

这一路上,薛果没少打听尤大夫的为人。

听说这是位称得上【恶土生灵芝】的小神医,他一来不服气,觉得对方怕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二来盘算着试试她的眼力。要知道,仁心、医术和识人辨物的眼力可不是一回事。

如果能冷不丁坑她一回,正好报了路小佳挥霍他八十万两结下的旧怨。

“不打紧,他不在,你说了算。”

薛果咧开嘴笑了,从车上搬进来一个鼓囊囊的麻袋,他解开麻绳,伸手在袋里翻搅一阵,掏出一把摊在掌心:“瞧瞧,这都是品相上好的北五味子,颜色鲜亮,粒粒饱满。”

关药里最知名的,除了人参、鹿茸,便是关龙胆,再就是这北五味子了。

随后,薛果清了清嗓子,信口报了个价儿,那数目一出口,的确不便宜。但比起别的进货渠道,这价格还是实惠的。

“不必了。”尤明姜淡淡一瞥,一点儿也不心动。她转过身,拿起一旁的湿抹布,细细擦拭起丁喜送来的那只斗柜。

薛果多半是把她当成了摆设。

这也难怪。

铃医这行当在世人眼里,总脱不开“招摇撞骗”四个字。他大约也觉得,这么个年轻姑娘,又能懂什么呢?

可她只一眼,就瞧出那五味子不对劲。

且不说薛果一抓起来,颗粒就粒粒松散,单是看成色就参差不齐,大的大、小的小,里头还混着不少黑紫的颗粒。

分明是掺了南五味和女贞子。

专坑外行人。

薛果见她神色,知道没瞒过去,反倒来了兴致:“再便宜些也不要?我可以把价钱再压低三成。你呢,转手就是满盆满钵的进项,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尤明姜冷冷说道:“缺德事,我做不来。”

薛果沉下了脸,厉声道:“放心,横竖吃不死人。”

尤明姜闻言,把抹布“啪”地猛摔在柜台上,她胸口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吃不死人?你说得轻巧!你当百姓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拿这些假货充数,他们钱打了水漂,病也耽误了,这跟亲手杀人有什么两样?!你赚这黑心钱,夜里睡得着觉么!”

“收起你的脏货,滚出我的视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否则这行当,你以后没机会再碰!”她眼神骤冷,隐隐透出杀气。

薛果被她骂得一愣,愣了会儿,却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药柜嗡嗡作响。

“好!骂得好!本大爷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挨这么痛快的骂!尤大夫,你这副慈悲心肠,我可真要高看你一眼了。”

薛果话锋忽转,语气软了下来:“方才那些都是玩笑话,尤大夫千万别往心里去。这点心意,就当是赔罪了。”

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放在桌上。

在尤明姜狐疑又警惕的目光里,他解开层层包裹,最后露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锦盒里有一套金灿灿的首饰,光耀夺目:鸾凤飞鸣金帘梳、瓶莲鸳鸯金耳环、缠枝莲錾花金钗、金霞帔坠……

林林总总,做工考究,样样精致。

尤明姜:???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包袱裹得一层又一层,还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暴雨梨花钉,结果……

居然是满满一盒子金饰?!

尤明姜定了定神,勉强冷静下来,直视着对方:“什么意思?”

薛果却答非所问:“这些送你好不好?”

“敢情天上能平白无故掉馅饼?”尤明姜抿嘴笑了笑,“这种碰瓷珠翠行的老套把戏,趁早收一收。我还没糊涂到当这个冤大头,慢走不送。”

“啧,干嘛把人想得这么不堪?”

薛果信手拈起那支缠枝莲錾花金钗,在掌心掂了掂。分量足足的,分明是纯金,他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格外中意聪慧贤淑的美人罢了。”

见他开始满嘴花花,尤明姜不再客气,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讥诮道:“巧了,我一向也只中意聪慧贤淑的美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薛果跟“聪慧贤淑的美人”,半点儿也不沾边。

尤明姜的意思很直白。

薛果听了非但不气,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新鲜趣事儿,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突然倾身向前,凑到近前低声说:“那你可知,我原本是打算将你绑走的?”

尤明姜心下警铃大作:“……”

薛果冷笑道:“那獠拐走了我的女人,我本想把他的心上人也【请】回去,才算扯平。可见着你之后,我改主意了。”

他明白,路小佳这回是真的栽了。

穴居者见过太阳,怎么可能还会甘心回到阴翳的洞穴里呢?

“……敢情是旁人惹了你,你不敢找人家算账,反倒跑到我这药铺来奓翅儿来了!”

尤明姜却不领情,当场冷下脸来,抬手往门外一指:“好走,不送!”

薛果被怼得没恼,双手一摊,哈哈笑道:“好了好了,尤大夫,别绷着脸了。”

“谁说跟你没关系?瞧见没?这锦盒,可是有人特意托我给你送来的。”

“谁托你送的锦盒?”尤明姜追问道。

对方笑而不语。

尤明姜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你呢?你是谁?这个总是可以说的吧!”

“到蒙东来,你自会知道。”薛果放声大笑,手一扬就把草帽扣回头上。他哼着没谱的歌儿,大踏步往外走,“告辞!”

“等等!”尤明姜怔了怔,转瞬回过神,目光落在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急忙扬声喊:“你的麻袋落下了!”

谁知,她越喊,薛果的马车跑得越快,竟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

尤明姜百般无奈,只好亲自去处理那袋假五味子,手一探进袋子,就觉得手感不对劲。

掀开袋口一看,大麻袋里竟还套着个小麻袋!小麻袋里装的虽是掺假的,可等她把小麻袋拎出来,底下竟全是品相上佳的北五味子。

她捏起几粒,轻轻掰开有点黏的果肉,里面藏着两粒肾形的种子。

确实是正宗的好东西。

尤明姜:“……疯疯癫癫的怪人。”

他的确是个怪人。

等等!方才他不是说,有个小兔崽子挥霍光了他的钱,还拐走了他的女人……

心下不由想起在开封府见过的悬赏令。

“他说的,莫非是……路小佳?那他岂不就是薛家庄那位薛大汉?”

真是路小佳托他来送锦盒的?

可他明明悬赏过路小佳,方才还说什么要拐走她报复路小佳,这事儿也太矛盾了吧?

他还说什么“到蒙东来就知道了”,难不成真要她亲自跑一趟蒙东?

还有路小佳,为什么要突然送重礼?

……奇怪。

尤明姜瞥了一眼锦盒里的金饰,心里总有些不安,渐渐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薛果:《错位人生之苦孩儿流浪记》男配,又称薛大汉,是薛家庄庄主薛斌的儿子,路小佳的好朋友,也是扬言被路小佳拐走女人和钱财的苦主。

[紫心]注意:[让我康康]薛果并未自报家门,明姜暂时不确定此人是否就是发布悬赏令的苦主。

[好运莲莲]灵感来源①:“热汤须百沸者佳。若半沸者,饮之反伤元气,作胀”——《本草纲目》李时珍。

[好运莲莲]引用②:出自唐代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诊候》。

[托腮]关于这个笸箩,我印象里它是用稀烂的纸浆糊的。小时候,[紫心]奶奶会把纸浆“piapia”地糊在铝盆底儿上,[托腮]等晒干后,再用熬好的糨糊把花花绿绿的纸给贴上去……[笑哭]可我上网搜出来的全是柳条编的笸箩,难道是我的记忆出问题了[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