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崽子!”老太婆脸涨得铁青,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可转头看见傅红雪,又立刻换上笑脸,眼巴巴地问:“多出来的二十两……”
“留着给你买棺材。”傅红雪没看她,回身关门,“咔嗒”一声落了门闩.
深夜,月光洒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尤明姜走在巷子里,脚尖踢着路边的碎石子,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想。
嘶,方才那黑衣少年,话里是不是藏着弦外之音?难不成是想帮她垫一垫房钱?
突然,耳边传来极轻的“吧嗒”声,像只猫踩在屋檐上,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刀光刚晃到眼边,尤明姜已反手摸出了虎撑。
一伙儿手持长刀的蒙面刺客,从巷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截住她的去路。
他们把尤明姜围在中间,缓缓地收拢了包围圈。
尤明姜轻叹了口气:“我只是个江湖铃医,诸位怕是认错人了。”
领头的刺客摇了摇头,沉声道:“没认错,你是昔日崖州分舵的尤舵主。”
“看来是老冤家找上门了。”尤明姜脸一冷,掂了掂手中的虎撑,皮笑肉不笑道,“想杀我,就凭你们几个?”
领头的刺客没说话,只扫了眼她手里的虎撑,指节一紧,牢牢握住了长刀。
未战先怯,便是先输了半分。
就在这一瞬,那柄其貌不扬的虎撑,竟在月下泛出奇异的光!
尤明姜手腕一翻,朝着刺客劈了过去!
……
夜风中飘着淡淡的血腥气,地上的血水蜿蜒开,像一条暗红的小溪。
小巷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个个眼睛圆睁,脸上全是没散的恐惧与震惊。
刺客头领见势头不对,连滚带爬地撑起身,跌跌撞撞往巷外逃。
“哼!”尤明姜冷笑,心里暗忖:想跑?跑得了吗?跑回幕后主使那儿报信?
念头刚落,她手里握着虎撑,脚下一蹬腾身跃上屋顶,紧紧跟在刺客身后.
夜色浓。
傅红雪垂着眼,用抹布一点点擦去苇席上的湿黏,忽听得屋顶传来一声“咔嚓”轻响,他的动作顿了顿。
泥坯屋一排排立着,屋顶铺着的瓦片又老又脆,稍不留神就可能碎裂。
尤明姜身法轻盈,脚尖轻点瓦片,紧紧跟在那名受了重伤的刺客头领身后。
无论刺客头领怎么逃,都甩不掉尤明姜。
他慌了神,连翻数个屋脊,最后跌跌撞撞逃进一条瞧着眼熟的暗巷。
尤明姜越追越近,忽然皱起眉。
欸?这暗巷,不就是她先前找屋子时路过的那条么?
月光洒在偏僻的暗巷里,一道碧幽幽的光突然射来,“嗖”地一下没入刺客头领体内。
“呃!”刺客头领惨叫出声,脚下忽然一空,屋顶的瓦片“哗啦”塌了一块!
尤明姜见势不妙,忙伸手去捞,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砸穿屋顶,坠了下去。
刺客头领掉进屋里,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七窍流血没了气。
微凉的夜风从头顶吹过。
傅红雪正站在窟窿底下,一抬头,就瞧见了手握虎撑的尤明姜。对方趴在屋顶的窟窿边,还维持着伸长胳膊的姿势。
隔着坍塌出的巨大窟窿,两人面面相觑。
“打扰了。”尤明姜讪讪笑了笑,从窟窿里跳了下来。
她蹲下身,在刺客头领的头上细细摸索,最后在他眉心处摸到一根针。
针尖泛着碧幽幽的寒光……
这刺客分明是被人灭了口,难道幕后凶手就在边城里?
尤明姜不禁陷入了沉思。
尤明姜刚从尸体眉心拔出毒针,一旁的傅红雪突然弯下腰,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明知自己是来寻仇的,可亲眼见一条鲜活性命死得惨烈,心里还是受了极大冲击。
傅红雪情绪起伏剧烈,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见傅红雪身子发颤,尤明姜吃了一惊,忙上前道:“你别激动!”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不断冒出,浸湿了衣衫,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突然,傅红雪直挺挺倒了下去!
他在地上缩成一团,腮帮子鼓胀着,起初嘴角只淌下一缕白沫,转眼间就变成浓白的泡沫,打湿了衣领,又顺着脖颈流到地上。
尤明姜彻底怔住了。
她压根没料到,傅红雪会被这场面刺激得发了病。
这个少年患了癫痫。
也就是俗话说的“羊癫疯”。
傅红雪把拳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下去,殷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脸色惨白,白得像挂在灵前的丧幡,每吸一口气,都重得像要把肺撕裂开。
整个屋子里充斥着他沉重的喘息,和牙齿咬在拳头上的“咯咯”声。
尤明姜实在看不下去,戴上医用丁.腈手套,快步蹲下身子,一手托住傅红雪的下巴,另一手用巧劲儿,掰开他紧咬的拳头,拳头上的血正汩汩往外渗。她掏出雪白纱布给他包扎好,刚要顺手将他的头偏向一侧,傅红雪却突然攒足全身力气,一把将她甩了过去。
“滚,你滚,别碰我——”
傅红雪蜷缩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像是困兽绝望的挣扎。
这病就像个看不见的恶鬼,从小到大缠在他的身上,每次受了刺激,大为激动时,这病就会发作,然后撕碎他的尊严,让他像个濒死的骡马一样口吐白沫。
如果被别人看到他这副样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即便是个瞎子也不行。
尤明姜稳住身形,再度蹲在了黑衣少年的身旁,并没有生他的气。
她深知,这孩子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尊严被病痛践踏后的崩溃。
癫痫发作时,往嘴里塞纱布和强行按压四肢,这两种做法都是大忌。
尤其是塞纱布的做法,防不住患者咬伤舌头,还可能堵塞呼吸道,酿成大祸。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静静地蹲在旁边,握住他的手,观察着他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傅红雪的力气渐渐耗尽,手缓缓滑落。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紊乱,每一次吐息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
轻轻将他扶起,尤明姜没有强行按压他,任由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成一团。手缓缓抬起,轻轻搭在傅红雪发顶,指尖温柔地在他发丝间穿梭。
每一次触摸,都轻得像在触碰一只脆弱的蝶。
尤明姜一边摩挲他的头发,一边轻轻哼唱:“①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傅红雪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这声音仿若梵音,丝丝缕缕渗进他的感知里。
他的眉头仍微微蹙着,但脸上的痛苦却渐渐褪去了,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也慢慢有了平缓的节奏。
傅红雪微微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尤明姜轻声道:“你别说话,好好歇着。”
可他喘着粗气,硬生生挤出了一句:“你……你不是瞎子?”.
尤明姜怔了怔,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
他怕是误会了。
她没多解释,抬手捏住黑绸带边缘,指尖轻轻一扯,绸带便从脸上滑了下来。
眼尾狭长,微微上挑,眼眸亮得像浸了月光,澄澈又清明……
这绝不是瞎子能有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歌词引用①:东北民歌《摇篮曲》
第34章 废稿
东南海域,天穹低垂。
铅灰色的云层翻涌,银鸥群掠过海面,翅膀几乎要沾上雪白的浪花。
紫鲸帮的三桅巨舰,在海上破浪前行。
海阔天双腿交叠,坐在一把虎皮交椅上,手指碾着一根烟杆儿。
对面的青衫男子,低着头,好整以暇地喝着杯中酒水。
烟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海阔天的刀疤脸看起来阴沉沉的,“照丁公子这般说辞,倒是我海某人眼拙了?”
丁枫神色淡淡的,手指摩挲着杯沿儿:“想当年,福威镖局的林远图,威震东南七省,靠的可不是虚名。”
海阔天冷笑,烟杆儿重重磕在案几上。
“可惜那小子骨头太硬,既然问不出来,也不能便宜了别人!不如……”
他竖起大拇指,做了个抹脖儿的手势。
丁枫轻笑,轻晃着杯中的酒水:“死人的嘴巴不会泄密,这法子很稳妥。”
海阔天眯了眯眼睛,琢磨了一会儿,暴喝道:“王得志!李得标!再去给老子撬开那小崽子的嘴!”
“再问不出剑谱下落——”
“就给我剁碎了他,喂鲨鱼!”.
底舱深处,海腥气浸透了每一寸船板。
王得志嚼着槟榔,催促李得标快点儿揭开舱盖儿。
李得标啐了口唾沫,用铁棍子撬开了底舱的盖板,浓烈的海腥味儿扑面而来。
昏暗中,可见数十个装着鱼虾蟹的竹篓。
光从舱口漏进来,映出刑架上的单薄身影。少年低着头,一头长发乱糟糟的,发梢还不停地滴着血。
俩海盗顺着梯子,一前一后爬到舱底。
王得志啐了口唾沫,上前使劲拍了拍少年的脸。
少年耷拉着脑袋,毫无反应。
李得标鼻腔里哼出冷笑,转身抄起装冰水的木盆,兜头浇在了少年的头上。
少年单薄的脊背,猛地绷紧了,水珠沿着他漂亮的蝴蝶骨,渗进了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咳……咳咳!”
林平之猛然呛醒,喉间泛起铁锈味。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少年眯着肿胀的眼睑望去,环伺在他身边的,还是那俩个虬髯的海盗,他们的眼神还是一贯的凶狠。
李得标捏住少年下巴,“乖乖说出剑谱下落,爷赏你个痛快!”
林平之看向舱口,心中冷笑,这群龟孙儿,打的果然是辟邪剑谱的主意!
“老子问你话呢!”王得志眯起眼睛,“给大爷老实点儿!”
“啐!”林平之不理会他们,吐了口血沫。
王得志眉毛一抽,脖颈上青筋鼓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林平之的头被打得歪到一边。接着左一下右一下,耳光声“啪啪”响。
“嗬……”耳朵里嗡嗡乱响,鼻子一热,血就顺着鼻腔淌下来,林平之晕了过去。
“小兔崽子又装死!”王得志抡起一桶冰水,再一次兜头浇下。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呛醒了,林平之被冰水激得颤栗个不停,鲜血滴落在了衣襟上。
“倒是一块儿硬骨头嘛。”
李得标眼神戏谑,伸出手,拍着少年肿胀的脸颊,忽然俯身逼近,大黄牙蹭着他的耳垂:“老子最后问一次,剑谱藏哪了?”
这小子放走了紫鲸帮的摇钱树。
关在塘下渡口的那群小娘们,原本是卖到海上销金窟,赚一大笔钱的。谁成想,却被这半道冒出来的小子坏了事儿。
要不是这小子亮明了自己福威镖局少镖主的身份,他这条小命儿,可就悬了。
海帮主听蝙蝠公子提过《辟邪剑谱》,这才留了他一条命。本以为能从他口中审问出剑谱的下落,没想到这小子嘴硬极了。
肋骨可能断了两根,一呼吸就痛,林平之看他一眼,故意冲他咳嗽起来,血沫儿喷在海盗的衣襟上,立刻换来对方嫌恶的表情。
趁着对方别过脸,他悄悄从刑架上抠下来半截儿铁钉,握在手里。掌心被铁钉刺破了,尖锐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些许。
“别打了,招……”林平之气若游丝,眼皮颤了颤,“……我招。”
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王得志催促道:“说!”
“在……”林平之佝偻着身子,肩头剧烈起伏,艰难地咳喘着说话。
俩个海盗急忙追问:“在哪儿?”
见状,林平之仰头大笑:“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俩海盗怒了。
林平之笑够了,他歪着*脑袋,斜吊起眼睛,破口大骂:“……辟邪剑谱?侬讲汝这夯货,猪哥囝都比汝灵光!想从我嘴头掏话?汝厝风水怕不是都着倒转咯!”
“你找死!”王得志一拳捣在他的腹部。
林平之痛得战栗,呕了一口鲜血,哪怕疼得厉害,也没低头求饶.
突然,王得志扬起的拳头悬在半空。
摇曳的油灯,将残影投在舱壁上。昏光里,少年衣襟凌乱,露出一截儿瓷白的脖颈。
“没想到还是个娇滴滴的兔儿爷!”
王得志忍不住伸手,摩挲着他的脖颈,暗自惊叹:这小子的皮肤,比德化窑烧出来的“猪油白”还要温润细腻。
林平之虽生得貌若好女,可性情刚烈,平日里但凡敢调戏他的小痞子,都会吃他一记耳刮子,“兔儿爷”仨字儿更是他的忌讳。
听到这句话,林平之一下子爆发了。
“咗嘢诺粑粑样,颠趴啊!”扭头避开王得志的脏手,少年憎恶地啐口血沫,“再动林北下,爬洗女机椰昂养!”
“好凶啊~早听说闽都多尤物……”王得志脸上露出淫.笑,伸手扯向少年的腰带,“这般好皮相,喂鱼倒是可惜……”
海帮主刚才下了令,让他俩审不出来,就剁碎了这小子喂鲨鱼……那在动手之前,先好好地消遣一番,也未尝不可吧?李得标搓着双手,脸上也露出了油腻而猥琐的笑。
见状,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林平之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豁地变了脸色。
“来陪大爷玩玩!”两个海盗狞笑着,一副猴急样儿,解下了刑架上的少年。
林平之大惊失色,双腿拼命踢蹬,腿蓄力顶向了扑过来的李得标。
硬生生挨了几记膝顶,李得标的指节卡进林平之颌骨:“龟孙儿!你丫的还敢打人!”
虽是福威镖局的少镖主,可他自幼富养,身娇肉贵,一身三脚猫功夫,居于下风。
三人扭作一团撞向舱壁,盛满了鱼虾蟹的竹篓,一下子翻倒在地。
后脑撞上刑架,嘴里都是鲜血的铁锈味儿,林平之发了狠,忽然爆出嘶吼,一个膝撞顶向俩人的□□:“厝里祖公牌都要倒转来!”
被撞了个正着,俩海盗疼得在地上打滚。
林平之一鼓作气!
藏在他手里的铁钉,狠狠捅进李得标的颈动脉,铁钉拔出来,鲜血四溅,又反手一抹,割断了王得志的脖颈!
那一瞬间,他感到心头一阵快意!
积压已久的恨意,终于得到了宣泄。
他发狠般连捅数下,直到虎口震麻,才颓然跪倒。
泪水早已模糊视线。
踉跄着扶住刑架起身,喉头滚着酸涩的咸,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他一边吐,一边流泪,可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林平之瘫坐了半晌,忽然想要放声大哭。
“我……我没错……”他抽泣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些畜生……死有余辜……”
“该下十八层炼狱的。”
他咬着后槽牙,倒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逃离这个鬼地方
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牙,仰头望着上头的微光,鬓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走一步,林平之都痛得粗喘连连。
每一寸挪动,都像扯动浑身筋骨。
最后几步,几乎是膝盖生生蹭着木梯往上挪。终于够到舱口边缘,他像个抓住浮木的溺水者,用脸蹭着船板一寸寸拱动,直到整个人重重摔在外面。
终于从底舱脱身了!
他刚撑起身子,转角处,忽然走出了三个赤膊汉子,正好跟林平之打了个照面。
为首那个一脸横肉的海盗,突然眯起眼笑:“好俊的老鼠崽子!”
“哒哒哒——”
林平之不假思索,拔腿就跑。
他跃上绳梯,双手一用力,鞋子用力地踩过一道道横桄。
他不想死,至少现在不想!
他才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是他唯一的支撑。
“抓住他!”追上来的海盗指着他大喊。
脚步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呼喝。
“抓住那小崽子!”嘶吼声越来越近。
林平之几乎要没力气了,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扇半掩的门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门上挂着一个小编篮,篮子里装着一束风干的紫草,显得格外醒目。
他本能地冲了进去,“砰”地狠命甩上舱门,“咔哒”一响,门栓被他狠狠插下。
林平之浑身紧绷,后背死死地抵住舱门。
奇怪的是,海盗们已将这间舱室围得铁桶一般,林平之却迟迟没有听到撞门的动静,只听到了一阵透着惶恐的咒骂声。
“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人跑到这里来!”
“不要惊扰贵客,速请海帮主前来!”
“……”
没想到自己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脱身之计。如果要他去承受海盗们的侮辱,换取苟活的机会,他宁肯跳进海里喂鲨鱼!
林平之咬着牙,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哪怕到了这种境地,他还是不后悔放走那些可怜的姑娘。她们要是落入紫鲸帮的手里,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好歹,他没让恶人得逞不是……
想到这儿,少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胸腔剧烈起伏着,喉咙溢出一声似泣似笑的颤音。
接下来该逃到哪儿去呢?
这扇门,根本挡不住海盗们的撞击。
“我该怎么办……”
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可怖的噩梦。现实却无情极了,留他绝望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
一道清越的声音,冷不丁传了过来。
林平之吓了一跳,赶忙抬起头看过去。
原来这个舱室的舷窗旁边,一直坐着个身姿窈窕的青衣女子。一张嘴吐獠牙的傩面具,扣在她的脸上,瞧不出到底是怎样的神情。她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
林平之连忙起身,拱手作揖:“福州林平之,见过这位姐姐!”
“……福州人?”青衣女子伸出手指,在傩面具上轻轻敲了敲,“那你这是……?”
“这位姐姐,小子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撞见这伙儿海盗强抢良家妇女,就趁他们不注意把人放了。”
林平之破罐子破摔,索性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他拳头攥得紧紧的,恨得牙痒痒,“为了拖住他们,我被抓上了船。他们想逼问我家传宝物的下落,我不肯说,就被打成这样。”
“你说的海盗……是紫鲸帮?”青衣女子抬眼看他,慢慢问了一遍。
“是。”林平之咬了咬牙,见她一副从容的态度,不由豁了出去。
“求姐姐……赐条生路……”
【叮!尊敬的少侠,检测到您对林平之的关怀行为,现已触发隐藏任务。】
【任务名称:扭转林平之的命运轨迹】
【任务描述:林平之命途多舛,福威镖局尚未遭受灭顶之灾,可江湖的阴谋已悄然笼罩。少侠需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发现潜藏在暗处的危机,建议您联合江湖上的正义之士共同介入,巧妙周旋,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避免林家灭门惨案的发生。江湖血雨腥风,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务必小心谨慎行事。】
【任务奖励:解锁特殊技能“辟邪剑意(弱化版)”】
尤明姜心中一动:辟邪剑意?
光听名字,就感觉是个超棒的奖励!
“唔,倒是看不出来,你小子竟是个敢担事儿的小英雄……你既肯舍命护人周全,我又怎好装聋作哑呢?”
她按了下轮椅扶手,轮子“骨碌碌”地滚动,转眼到了林平之身前,“放心留这儿躲着吧。有我在,谁来也得掂量掂量。”
“多谢这位姐姐!”林平之大喜,目光落在她的轮椅上,片刻后,又转为迟疑。
这里可是紫鲸帮的地盘。她一个坐轮椅的人,真的能和他们抗衡吗?
如果能的话,她又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笃笃笃!”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心猛地一沉,林平之明白是紫鲸帮的海盗头子找来了。他眼睛睁得老大,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尤明姜,眼底全是惊惶。
尤明姜伸手,按住他不住颤抖的肩膀,声音轻轻的:“别怕,我既然答应了救你,就不会让你出事儿。”
得了这句保证,林平之悬在半空的心跳,终于落回了实处.
“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却敲得让人心烦意乱。
安抚好林平之的情绪,尤明姜转动轮椅,疾驰到了门口。她袍袖带起劲风,舱门轰然洞开。见到她,门口站着的海盗们噤若寒蝉。
尤明姜语气不善:“敲敲敲,敲个没完!活腻歪了是吧?”
说完,她目光扫过众人,周围的海盗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不觉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阵大笑声猛地传来:“尤长老,瞧您这气色,多精神!这两天都不见您出个门,可太想您啦!”
海盗们自觉让到了两边。海阔天笑着走来,身后跟着“海上孤鹰”向天飞。
她戴着傩面具,哪里看得出气色好不好?
睁着眼睛在说瞎话。
尤明姜淡淡道:“恐怕不是想死我,而是想我死吧?”
海阔天满脸堆笑:“尤长老真爱说笑!常言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这交情可不比寻常。您抬抬手,容我把那小子带走,权当给兄弟行个方便。您这儿没了麻烦,往后也落得个耳根清净不是?”
“海帮主的面子,镶了金还是镀了银啊?”尤明姜嗤笑,“你的面子,值几个钱?”
海阔天笑容一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干搓着两只大手:“尤长老,您瞧这事儿闹的!那小子可是把蝙蝠公子的‘货’给弄没了!您要是让我空着手去了蝙蝠岛,恐怕……届时就没法儿交代了!”
“那又怎样?”那张狰狞的傩面具突然逼近,惊得海阔天的后背撞上舱壁。尤明姜眯起眼睛,冷喝道:“还是说……你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我哪儿敢啊!”海阔天连忙赔笑,躬着背凑上前,“尤长老您瞧上的人,自然得先由您好好赏玩。想留几日便留几日,等您哪天玩腻了,再把那小子交给我……”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海阔天还没反应过来,鲜血已喷泉般飙出!
血淋淋的半截儿尾指,连同上头套着的扳指,跟着一块儿落在了船板上。
戒指滴溜溜打着转儿,戒面上,映出了那一张青面獠牙的傩面具。
海盗们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海阔天踉跄着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他怎么也没想到尤明姜竟如此不留情面,惨白的脸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反了天了!”
向天飞涨红着脸,梗着脖子怒目圆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海盗们架住了。
尤明姜冷哼一声,袍袖扬起,舱门“砰”地重重摔上,震得船板跟着颤动。
海阔天靠着舱壁,用没受伤的手捂住断指,血从指缝里不停地往下滴。
向天飞赶忙上前架住他歪斜的胳膊。
他盯着那截儿断指,磨了磨牙,才俯身用帕子裹起,咬牙道:“都听好了,往后……谁也不许靠近这儿!”
众海盗应和一声,余光瞟了一眼那扇挂着紫草篮子的舱门,连滚带爬地散了开去。
“去找丁枫……”
海阔天脚步虚浮,半倚在向天飞的肩头,被向天飞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
舱室内。
打发走了紫鲸帮的海盗,尤明姜洗净了双手,戴上一双医用丁.腈手套,伸手示意要查看林平之的伤口。
林平之没多犹豫,顺从地解开衣襟,露出满是淤青、没有一块儿好肉的身体,他安静地坐着,由着她查看伤势。
尤明姜伸手,刚一碰到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林平之就瑟缩了一下,她手指抵住他的腹部,在脾脏和肋骨的位置轻轻摁压。
她问道:“这儿疼吗?跟我说实话。”
“不疼。”少年肩胛骨猛地一缩,被火星子烫到了似的,头垂得更低了,眼睑紧紧垂下,根本不敢与尤明姜的视线交汇。
她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别硬撑,我可是个庸医。隐瞒病情,遭罪的可是你。”
“不碍事。不过是些小伤……”
“还小伤呢……”
她左手抵住少年后背,右手突然发力一推,他错位的断骨发出“咔嗒”一声闷响。
林平之疼得弓成虾米,他咬住牙,闷哼声在喉咙里打转,没放出来。
这利落的复位手法,与不容反抗的推骨力道,无一不在提醒他,眼前之人绝不是普通的铃医,既能瞬间救他于伤痛,那也能让他陷入更难熬的境地……
忍着些,千万不要惹她烦。
尤明姜从竹编药篓里,取出了一罐天香断续胶,以及急救箱里的三角绷带和纱布绷带。
天香断续胶这药膏,据说是恒山派的疗伤圣药,也是黑木崖抢来的战利品,后来被东方柏赠给了她,作为她这一趟出海的答谢礼。
啧,给少年的肋骨上抹匀了药膏,尤明姜轻轻按了按,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固定。
林平之呼吸一滞,额头青筋跳了跳。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后背沁出了冷汗。
尤明姜抖开三角绷带,叠成宽条以后,从后背绕到胸前交叉,再绕过他的肩头打个结儿;接着取出纱布绷带,从他腋下开始,在胸廓一圈圈斜向缠绕,裹缠个严实。
“断骨刚复位,你凡事儿都悠着些,可别想着逞强。否则,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她瞥了眼林平之,又用急救箱里的纱布、碘伏、双氧水等,对他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进行消毒、止血和包扎。
接着,她倒出1粒布洛芬缓释胶囊,和1粒阿莫西林胶囊,递到林平之嘴边,“吃药。”
接过花花绿绿的胶囊,林平之若有所思。
他心想:这位大人物的药,好像有些与众不同……
尤明姜轻声道:“愣着干什么?”
林平之吓了一跳,赶忙将胶囊囫囵塞进嘴里,喉结剧烈滚动两下,干涩的药壳卡在喉头,噎得他皱眉。
慌忙之中,他捧起水碗,仰头猛灌。
水猝不及防撞着气管,剧烈的咳嗽骤然炸开,他弓着腰捶打胸口,眼泪都呛出来了,只好用脏兮兮的袖口,胡乱蹭去嘴角的水渍。
他偷眼去瞟她的神色,生怕对方嫌自己狼狈粗野,要将他扫地出门。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落下一块儿散发着紫草香气的手帕:“慢点儿喝,小心呛着。”
林平之僵在原地,半举着袖口的手停在半空,连咳嗽声都生生憋了回去。他抬起头,眼底流露出几分错愕与惶惑。
见他僵住了,尤明姜干脆直接将帕子按在他嘴角,顺手擦了两下,林平之“腾”地烧红了脸,瑟缩着往后仰,脑袋重重磕在舱壁上。
见少年吃痛,尤明姜皱眉:“没事吧?”
“我、我没事……”话没说完,一阵闷雷般的肠鸣,他猛地捂住肚子,脸涨成了紫红色。
好饿……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些天,动不动就要挨打,身上没一处好地方,到底还不曾往死里打。要说最熬人的,还是他们为了辟邪剑谱的事儿,断了他的吃食,眼下肚子里火烧似的饿,饿得发痛。
见他饿得慌也不吭声,尤明姜有些纳闷,但低头想了一会儿,也能体谅他的心思。
她开口道:“我熬了锅粥,喝两口就腻了,倒了怪可惜的,你……搭把手?”
闻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平之生生憋了回去,低声道:“谢谢。”
“咕噜咕噜——”
桌上有个红泥小火炉,上头用砂锅熬着米粥,米香混着一团白雾弥漫开来,粥面鼓起绵密的泡儿,溅出星星点点的米胶。
尤明姜手腕转着圈儿,撇去雪白的浮沫,把米粥盛在了粗陶碗里。
她捧着粗陶碗转身,正撞见少年慌忙别开视线的侧脸。
她伸手将温热的粥碗递过去:“喝了这碗粥,填饱了肚子,身上能暖和些。”
林平之盯着碗沿蒸腾的白雾,喉结动了动,他指尖发颤,捧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小口啜饮着。
米粒饱满,火候恰到好处。
只是温热的粥滑入胃中,突然间,一阵凄凉涌上心头,林平之忍不住想起了娘煮的米粥。每回他贪嘴,吃坏了肚子,娘总会给他熬米粥,再絮絮叨叨地数落他,说他的淘气定是随了他爹爹。
想到这儿,他喉头一哽,泪珠子扑簌簌往碗里砸。也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估计满世界找他,找他找疯了吧……
又是一颗水珠坠入粥面,在米粥里晕开一圈圈的涟漪。
“……你想家了?”尤明姜轻轻抽走了粗陶碗,袖口带过一阵紫草的香气。
她吹凉了一勺米粥,将勺子喂到他的嘴边,少年乖乖吞咽着。
林平之借着烛光,打量着眼前人。
这个戴着傩面具的青衣女子,竟能让紫鲸帮的海盗们对她畏如蛇蝎。
俗话说得好,福祸相依。
要不是这一次,他意外被紫鲸帮抓上船,他怎么会知道原来外面的天地这么广阔。
原来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厉害的高手。
从前在镖局里坐井观天,总以为江湖好手最多和爹爹不相上下。
念头忽转:她既肯这般照料,想必不是歹人。如果她真的愿意相助……
“这位佬……姐姐,”望着她的面具,林平之鼓足了勇气,“那些恶人怎怕你怕得要死?”
听了这话,尤明姜好奇地转头:“你从哪儿看出来,他们都怕我的?”
低头紧盯着自己的手,林平之声音低缓:“那些人瞅见你,就跟见了老猫的灰耗子。腿肚子直打颤,恨不能磕头求饶。”
尤明姜听明白了。
他是在委婉地询问自己的来历,询问她的身份来历,担心她会不会是个更坏的大魔头。
她直言不讳:“我是黑木崖的执法长老。”
听到“黑木崖执法长老”这几个字,林平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
“黑木崖……”
林平之喃喃自语,眼神带着深深的恐惧。
江湖中谁人不知黑木崖的威名,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可他的脑海,又不断回想着她照顾自己的细节。黑木崖的执法长老,真的会如此悉心照料一个陌生人吗?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又低声添了句:“姐姐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林平之不想轻易放弃。她是黑木崖的核心人物,只要她愿意帮忙,自己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林平之鼓起勇气,谨慎地望向了尤明姜,“姐姐,你……当真愿意放我回家吗?”
问出这句话后,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尤明姜轻轻笑了笑,又喂了他一勺米粥,见他咽了下去,才慢悠悠道:
“在旁人看来,黑木崖或许是龙潭虎穴,于我不过寻常。我救你,完全是出于本心,并没有图谋。这样吧……”
“你只管安心养伤,等船靠了庆元府的码头,我自会送你上岸。”——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林平之:由正入邪的反派男配,福建福威镖局的富家少爷,初期纯善仁义,在原著里正式出场时,大概是十八九岁,这里是十四五岁出场。
[好运莲莲]紫鲸帮:海阔天、李得标、王得志都是海盗名字。
[好运莲莲]丁枫:蝙蝠公子的手下小BOSS。
[好运莲莲]网络查找的塑料福州话,将就着看吧。
[绿心]25.4.6修改错误:闽南→闽都(福州在闽东,不在闽南)
[绿心]25.6.7修改错误:甜白瓷→德化窑的“猪油白”
第35章 废稿
几天后,紫鲸帮的船即将抵达庆元府。
是夜,黑云压顶,电闪雷鸣,海面翻涌着青灰色的波涛。
廊道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鬼鬼祟祟的海盗。这人虽打扮得像个海盗,身板儿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既没有魁梧的体魄,也瞧不见精悍的肌肉,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滑稽。
林平之环顾四周,见确实没个人影,那根紧绷的心弦儿,才稍微松了松。
没错,他是来报仇的。
这些日子,林平之一直待在尤明姜的舱室里养伤。眼看着伤势渐渐好转,他却越琢磨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堂堂七尺男儿,哪儿有姑息养奸的道理?
更何况,紫鲸帮觊觎自己家的辟邪剑谱,只听说有千日做贼,哪来千日防贼?
这个紫鲸帮丧尽天良,如果不连根拔起,早晚还要惦记上自己家。
不如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到底是少年人,浑身是胆,一股子热血上头,什么都不怕。
他从前跟着母亲学过易容,瞧见尤明姜沉浸在打坐之中,便悄悄捏了个蜡妆戴在脸上,又顺手拿走尤明姜用来灭鼠的土信子。
之后,他蹑手蹑脚地溜出舱室,一路摸到紫鲸帮的酒库。
杀了海阔天,就是他下船前的唯一念想。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啪”地拍开了泥封,捏住油纸包的一角,另一只手托着,把土信子一股脑全倒进了酒坛。
倒完之后,他把油纸包翻过来,抖了又抖,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丝药粉弄进去。
林平之双手将酒坛捧起,轻轻晃了晃,眼睛紧紧盯着酒坛,生怕洒出一滴来。
晃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紧张。
他低下头,耷拉着肩膀,嘴角微微下撇,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怯懦劲儿,双手捧着酒坛子,一步一步,朝着海阔天的舱室挪过去。
不知道是木板不结实,还是他太过于心慌,脚步都跟着虚浮起来.
舱室里摆了张油光水滑的神案,准是平日里没少擦拭,上头供着一尊海神像。
海阔天每天都会焚香上供,祈求海神保佑他出海顺利,盼着多搞些“好货色”。
此时此刻,香火气和刺鼻的酒气掺杂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头。
海阔天抱着个快见底儿的酒坛,喝得酩酊大醉,嘴里说着胡话,信得过的手下没守在他的身旁,剩他自个儿一个人撒酒疯。
林平之心中暗笑,忖道:“这可真是天赐良机,老天爷都在帮我!”
这种恶贯满盈的海盗头子,居然还在这儿供奉海神?不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林平之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吱响:
海阔天,你欠的债,今日总要还清!.
“酒呢!”海阔天醉醺醺的,扯着嗓子大吼,“死哪儿去了!还不给老子拿酒来!”
林平之眉眼低垂,双手把加了料的酒坛递过去,递完之后,他故意磨磨蹭蹭地往后退,时不时偷瞄一眼海阔天。
这坛是草药酿的咂酒,有一股奇特的骚臭味。林平之就是瞅准了这点儿,才把一整包土信子全倒进了酒坛里。
加了毒药后,酒的色泽、香气和味道上,一点儿破绽都瞧不出来。
土信子毒性极猛,少年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酒坛,心里盼着海阔天赶紧伸手,端起酒坛,脖子一仰,咕咚咕咚全灌下去。
伸手一把夺过酒坛,嘴角咧到耳根子,海阔天喝得那叫一个起劲儿,酒水顺着粗脖子直往下淌,没一会儿就浸湿了大片的衣襟。
林平之一阵犯恶心,赶忙把脑袋别到一边去,眼睛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见状,海阔天摩挲着酒坛,那张醺醺然的红脸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他刚才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看似在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酒,可实际上,他巧妙地控制着角度,一口酒都未曾真正入喉。
哼,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真以为靠着黑木崖那个贱人的庇护,就能高枕无忧了?
海阔天早就识破了这小子的伪装,只是恰巧雷雨袭来。他心里发慌,生怕这鬼天气把吃饭的家伙给毁了,才赶忙打发手下人去收帆。
而他自己则喝得酩酊大醉,在那等着林平之主动送上门来.
林平之站在那儿,冷冷地瞧着这一幕。
海阔天脑袋晃来晃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扑通”一声,整个人倒在桌上。
“咔擦!”酒坛骨碌碌滚到地上,酒水泼得到处都是,酒气呛得嗓子眼都发黏。
林平之绷紧了腮帮子,眼珠子死盯着那摊子酒渍,心说:机会来了!
他猫着腰,手里握着亮得瘆人的匕首,悄没声儿地朝着海阔天逼过去。林平之脚步放得更轻了,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猎物。
“轰隆隆——”雷声滚滚而来,海面翻腾的浪花,被闪电照得透亮。
林平之骤然暴起,使出浑身的力气,冲着海阔天的胸口,恶狠狠地刺了下去!
就在匕首落下的一刹那,海阔天突然睁开了眼睛,猛地扣住少年的手腕,死死地绞住他的手,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握不住匕首!
海阔天笑得轻蔑:“小兔崽子,就凭你也想算计老子?给我乖乖受死!”
狂笑刺痛了林平之的心,他瞳仁里烧着两簇火苗,双臂猛地发力,想将匕首按进海阔天的胸膛。
“噗嗤”一声,匕首被钉在舷窗上。
两个人殊死角力,在狭小的舱室里滚来滚去,“砰”地撞上了神案。
雷声轰隆,海神像掉在地上摔碎,烛台和香炉侧翻在地。后脑勺磕在桌角,林平之吃痛地摸到半截烛台,朝着海阔天的脖子扎去!
海阔天脑袋一偏,险险躲过要害,肩膀却被捅个窟窿,鲜血狂飙!
他腾出手来,摸到一个香炉,也往林平之的脑袋上招呼。
“铛——”香炉砸在了林平之的脑门上。
林平之头破血流,一口咬住海阔天的肩头,抓起香灰,抹向海阔天的眼睛。
趁对方松劲,反手想勒住他的脖子,却被一拳砸在耳后,疼痛让林平之几乎昏厥,海阔天双腿绞住他的腰,一记膝顶撞在他的胃上。
两人在血泊中扭打,海阔天又是一记膝顶,撞向了少年的肋下!
他拧腰闪开,却被一拳打肿了左眼,立刻低头去槌海阔天的鼻梁。只听鼻梁骨一声爆响,海阔天吃痛之下,猛地将少年给掀飞了。
后腰撞上神案又滚落在地,林平之被玉像的碎片扎得鲜血直流,疼得爬不起来。
喉咙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抬手抹了把鼻血,海阔天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黑木崖和蝙蝠岛的人,三番五次让他憋屈受气也就算了,没想到如今,连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都敢拿眼瞪他!
这口恶气,他海阔天非撒出来不可!
“一个两个的,都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去死吧——”
海阔天疯狂地扑上去,双手箍住林平之的脖子,五指骤然收拢。
少年被按在舱板上,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珠中倒映着海阔天扭曲的面容。
林平之屈膝顶住海阔天的肚子,脚跟儿不断地蹬着。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即便是死,也要拉这个海盗头子垫背!.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嗖”地没入了海阔天的喉咙,血溅三尺!
海阔天手一松,林平之就摔落在地。
这个海盗头子瞪鼓了眼睛,双手想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却踉跄着往后退去,一个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
来人!他的人——
海阔天大口吐血,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拼尽全力往舱门口爬去,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没多会儿,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息奄奄。
林平之缓过劲儿来,拔下扎在舷窗上的匕首,他猛地扑了上去!
匕首狠狠捅进了海阔天的胸口!
他喉间“喀”地一响,瞳孔还没扩散,七窍已经流出了黑血.
“噗嗤、噗嗤、噗嗤……”
温热的鲜血糊在脸上,林平之不解恨,又往尸体上狠狠补了几刀。
不知过了过久,他才泄了那口恶气,一屁股坐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湿,脑袋发晕,腿也开始发颤。
这种颤栗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抬起头,盯着插在海阔天喉咙里的箭,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低声问:“是哪位前辈帮了我?”
但四周只有风雨声和海浪声,一片寂静,没人回答。
林平之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离开。他迅速擦了擦蜡脸,在舱室里换了身衣服,再打开舷窗,把沾血的“证物”一股脑儿扔进大海。
看着“证物”在浪沫间沉浮,林平之心里的恐惧也慢慢消散。
最后,他又看了一眼海阔天,想起自己小时候最怕的鱼眼睛,跟死不瞑目似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轻轻打开一道门缝,确认外面没人后,林平之弯着腰溜走了.
电闪雷鸣,汹涌的海浪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狠狠拍打着三桅巨舰。
帆索被吹得呜呜*作响,紫鲸帮的海盗们竭力与风浪抗衡。
瞅准了这混乱的时机,尤明姜猫着腰,轻盈地顺窗翻进了舱室。她将那把三钧弓放进竹编药篓里,湿透的夜行服滴答着雨水,在舱板上溅起小水洼。
海阔天的舱室乱得跟遭了贼似的。
神案上的香烛翻倒,满地血水,海阔天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早就没了气儿。
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且持续了许久。
她麻溜儿地戴上医用□□手套,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件破衣裳,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脚裹得严严实实的,绕过血泊,取来一条被褥,走到海阔天横陈的尸体旁。
海阔天身材魁梧,尸体看起来很沉。
尤明姜蹲下身子,双手抓住被褥的一角去裹尸,捆绑时,稍费了些力气。
紧接着,又去搬了几块压舱石……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轰隆隆——”
雷声滚滚里,尤明姜双手用力推了一把。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尸体被推进了海里,眨眼间,海水已将尸体吞没。
之后,她在床底下翻找起来,挑出一套紫鲸帮海盗的衣裳。这衣裳一股子潮霉味儿,可她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就穿上了。穿戴整齐后,又对着一面破镜子,归拢一下头发,草草三两下,就扮成了个海盗的模样。
接着,尤明姜从【竹编药篓】的空间里,取出几个装鱼的木桶。
这木桶里头装的是已经开始腐烂的泥猛鱼,浓烈刺鼻的腐臭气,熏得人直想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她将几桶鱼倒在血泊上,腐臭味儿“唰”地散开了,弥漫在整个舱室里,然后把那面破镜子打碎,丢在了舷窗边。
做完这些,她取出从底舱顺手牵羊来的一壶鱼鳔胶。
这鱼鳔胶粘性大得很,她抄起刷子,把舱门的缝隙糊得结结实实的,每一个旮旯都不放过,从外面打不开,跟焊上了似的,同样在舷窗的缝隙处,也涂满了鱼鳔胶。最后又拿出一根钓鱼线,稳稳地穿过舷窗。
尤明姜深吸一口气,跳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紫鲸帮的帮众们正忙得脚不沾地。她混进人群,伸手就抓住乱跳的缆绳,假装自己本就是这儿的一员。
隐隐约约的,耳畔听到一阵“叽—咿—咿—克哩”的高亢叫声。
等声音渐渐弱了,尤明姜趁着众人不注意,把钓鱼线慢慢抽了出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隐蔽,一边拉着钓鱼线,一边留意着周围人的动静。
随着钓鱼线的拉动,舷窗缓缓关上,在雷声掩盖下,轻微的嘎吱声聊近于无。
尤明姜将成团的钓鱼线,毫不犹豫地扔进大海,神不知鬼不觉。
帆索终于收好了,海盗们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
尤明姜站在人群里,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幽幽叹了口气。
望周知,①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唉,最后还得她来操持善后,收拾这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