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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很多人的伪装,有的精巧,有的拙劣,船尾这个人是后者。

紫鲸帮的海盗们武功不高,在颠簸的海浪里难免晃上两晃。这个人却站得太稳了,虽然佝偻着腰,还穿得不修边幅,却既不塌肩也耸肩,肤色更不像是风吹日晒的水手,从头顶到脚底,跟一杆儿枪似的,下盘很稳……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海盗。

八成是个练家子。

这紫鲸帮的船上还真是卧虎藏龙。

小武压了压笠帽,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审视。

没想到在这儿会遇到那天买鸡蛋饼的男人,或者说,没想到竟会遇到楚留香。

楚留香这人可太聪明了,心眼儿比比干还要多一窍,只要楚留香想,他可以轻松挖出任何人的秘密。

小武不知道楚留香怎么会出现在这艘前往蝙蝠岛的船上。可他必须要登上蝙蝠岛,必须要夺回孔雀翎!

一想到孔雀翎可能落入外人的手里,他的太阳穴就突突狂跳。

小武暗暗抬眼,正撞上楚留香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心头一跳,知道楚留香是看穿了自己的伪装,只是没点破而已。他立刻转身往船舱走去,以防被楚留香当着丁枫的面儿给拆穿。

在抵达蝙蝠岛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

“香帅在看什么?”丁枫忽然开口。

楚留香撕下一块儿烤熟的马鲛鱼肉,淡淡道:“没什么。”

丁枫举杯,微笑道:“二位名满天下,今日与香帅和胡大侠共饮,实在是丁某之幸。”

向天飞举杯,恹恹道:“也是向某之幸。”

楚留香和胡铁花举杯,“二位客气了。”

四人遥遥一碰,各自饮尽杯中酒水.

小武脚步匆匆,刚到舱口,迎面撞上一团香风,不小心撞到了对方的肩膀。

“没长眼?”金灵芝柳眉一竖。

“对不住,对不住……”小武点头哈腰,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低头退到了阴影里。

这女人他认识,万福万寿园金太夫人的小孙女金灵芝,排场极大,他就是混在金灵芝的几大箱子行李里上船的。

说来也巧,金灵芝先前在江湖上重金悬赏极乐宫的玉蟠桃,这段时间却不声张了,恰好传闻蝙蝠岛要拍卖几只玉蟠桃。

这两厢消息一关联,小武敏锐地嗅到了蹊跷的味道,他跟来船上一瞧,果然这船是前往蝙蝠岛的。

小武压低帽檐,迅速钻进了船舱里面。

“走路不看路。”金灵芝皱着眉头,一边掸着自己的袖子,一边走上甲板。

金灵芝乍一出现,整条船的甲板都亮堂了起来。

她打扮得珠光宝气,阳光落在她滚了金线的石榴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万福万寿园的金太夫人,膝下有三十九个孙儿孙女,金灵芝是金太夫人最小的孙女儿。

作为金太夫人孙辈里最小的那个,金灵芝太需要这份儿出彩的寿礼,在一众兄弟姊妹里冒尖儿了。

楚留香本来不想答应。

极乐宫那对儿神仙眷侣闭关十年,武功怕是已臻化境。难不成要他打着滚进去讨桃子?

奈何胡铁花被金灵芝喂了颗毒药,扬言要么帮她弄来五颗玉蟠桃,要么就给胡铁花收尸。

金灵芝显然考虑得更“周全”。在收到蝙蝠岛的邀请函后,她立即改了主意。

传闻这次压轴的宝物,是西方星宿海极乐宫的玉蟠桃。既然能光明正大竞拍,何必去极乐宫拼命?

当然,为确保万无一失,她还是“邀请”楚胡二人同行。

用她的话说:“要是拍卖顺利,自然用不着他动手,要是拍不到,那就要麻烦香帅施展妙手空空的本事。”

“唉。”楚留香幽幽一叹。

他原本可以在自家海船上,尝一尝宋甜儿、李红袖、苏蓉蓉的手艺,等着辞旧迎新。

要怪……

唉,要怪就怪他楚留香是个贱骨头,非要跟着小胡天南海北地到处闲逛,否则,又怎么会跟着金大小姐来到这紫鲸帮的海船上受气呢?.

胡铁花正啃着螃蟹,啃得满手油汪汪,忽而听到脚步声,抬眼望去,见来人是金灵芝,立刻翘起了二郎腿。

他斜眼乜斜着金灵芝,手里紧攥着那半只肥蟹,磨了磨牙,故意把蟹黄咂得“啧啧”作响。

金灵芝瞧见他这副不讲究的吃相,嫌弃地掏出绢帕,掩住鼻子,生怕闻到什么腌臜臭气。

胡铁花压低嗓子,要笑不笑道:“呦,金大小姐怎地纡尊降贵,跑到这甲板上来了?不怕这群臭男人熏着你?”

“本小姐乐意!本小姐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不着!”金灵芝没好气地伸手,夺过他面前最后一只螃蟹,“你这副邋遢的吃相,跟路边的野狗有什么两样儿?先管管你自己吧!”

“还我!”胡铁花拍案而起。

就在这时,海浪把船身一颠,他差点儿扑到金灵芝的身上。

“一身酒臭气,熏死个人。”金灵芝一脸嫌弃地闪避,手上慢悠悠地拆开那只蟹的蟹盖儿,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蟹膏。见胡铁花瞪圆了眼睛,轻轻晃了晃那只螃蟹,“求我啊?”

胡铁花的脸涨得通红。

他已经被这小妮子强喂了一次毒药,难道吃个螃蟹还要受她拿捏?

胡铁花别过脸,气咻咻地说道:“……鬼才求你。”性格这般刁蛮。

“二位请坐,大家都是一道儿的,何必伤了和气?”向天飞赶忙打圆场,“螃蟹嘛,当然管够。”

说完,他招呼手下去底舱弄些个头大的肥蟹上来,这些螃蟹用海水养着,时不时打开盖儿透透气,所以还活蹦乱跳的。

胡铁花和金灵芝互瞪了一眼,各自落座。

丁枫戳了一口酒,笑而不语。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莫名有种想要跳海逃跑的冲动。

任谁遇到了“没头脑”和“不高兴”这么对儿欢喜冤家,怕是都会产生和他一致的心情.

丁枫双手交握,眼角瞥向了舱口处的黑色身影。

“诸位,”丁枫忽然抬高声音,“向二哥说螃蟹来,倒让我想起了个有趣的朋友。”

他的手往舱口处一引,朗笑道:“勾兄,有幸遇见楚香帅和胡大侠,还不来共饮几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一袭黑衣的瘦高个儿,拎着个巨大的箱子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大箱子上,沉甸甸的,是富贵人家用来装金银珠宝的箱子。

“在下勾子长,见过诸位好汉。”那个叫勾子长的瘦高个儿,笑得很腼腆。入座以后,他就把箱子坐在屁股底下,身子显得更高了。

胡铁花好奇道:“这里面有什么?”

勾子长笑道:“不过是些看了容易让人燥热的玩意儿。”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看了容易让人燥热?

所有人都联想到了价值连城的宝物,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个箱子.

等众人落座之后,胡铁花忽然发现席间尚余一空位。

那个空位前没有椅子。

丁枫的目光扫过空位,眼神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正欲开口,一阵轱辘声滚了过来。

木轮碾过甲板的声响,分外清晰。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来人戴着傩面具,身穿一袭青衣,那张傩面具的眼洞极深,下缘露出一截清晰的下颌线。

她的双手搭在扶手上,腕骨微微隆起,皮肤紧致,跟混着乳脂的椴树蜜似的,沁出莹润的透亮感。

无视众人探究的目光,来人在扶手上轻轻一按,轮椅缓缓滚到了空位上。

向天飞摩挲着自己的眼罩,心底恨得要死,却不敢当场发作,蝙蝠公子的计划为重,且先忍一忍。

傩面微微抬起,尤明姜双手合抱,作揖道:“黑木崖尤明姜,见过诸位。”

“这位是……”丁枫强颜欢笑,“黑木崖的执法大长老,尤长老。”

一石激起千层浪。

胡铁花瞪大了眼睛。

他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胡铁花结结巴巴道:“……黑木崖执法大长老?这……”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楚留香。

楚留香轻揉*着太阳穴,摸了摸鼻子。

又来一个狠角色。这一趟蝙蝠岛之行,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当众自曝黑木崖执法长老的身份,好比众目睽睽之下,一条毒蛇缓缓游进了柴垛里,但是它盘着身子没动弹。可只要你贸然去惊扰它,它就会露出毒牙来“嘎滋”咬你一口。

这样一来,她反而变得滑不溜丢了。

楚留香挑了挑眉,这想法挺大胆的。

金灵芝退了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尤明姜,她对黑木崖的印象很糟糕,据她所知,日月神教手上沾染的鲜血极多,江西于老拳师一家老小被日月神教尽数屠戮,连幼儿都未曾幸免,恶行累累,罄竹难书。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还是与这种魔教中人保持距离为妙。

尤明姜一一扫视在座之人,猝不及防地,她与楚留香视线相撞。

刹那间,她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

楚留香见状,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种近乎本能的戒备姿态,他再熟悉不过。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合楼的血案,紧接着,女杀手的模样也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再看眼前这位,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似乎很难将她和那个女杀手联系到一起。

然而,楚留香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似的,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必定有着某种牵连。

“在下楚留香。”他递出骨节分明的手掌,笑意未达眼底,“尤……长老,年轻有为,这声音倒是有几分耳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面对他的怀疑,尤明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久仰大名,不曾见过。”

楚留香并不气馁,向前迈出半步:“姑娘这双眼睛,像极了一位故人……近来当真没有见过么?比如说,三合楼附近的街市?”

尤明姜心中一凛,意识到楚留香又要多管闲事了。寒风吹乱了她的鬓角,她伸手将发丝撩到耳后,傩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久闻盗帅风流,可惜……”

她在轮椅扶手上“嘚嘚”轻敲,“本座只中意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对老男人可没兴趣!”

楚留香:“……”

胡铁花被逗得呛出半口酒,笑得前仰后合:“哈哈,这人真有意思。”

楚留香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在下似乎还不算老……”

尤明姜眼波微转,淡淡道:“既如此,便请噤声,话多讨人嫌。”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在楚留香面前,最好是不要说话。

这只老狐狸的心眼儿多着呢。

你说一个字儿,他能猜出十个字儿;你眨一下眼,他能看穿你的心。

所以她决定不和他多说一个字儿。

不说话的人,永远不会说错话.

大家都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众人窃笑之时,海面上却有一条小船在波浪中前行,船头站着一个腰佩无鞘剑的年轻人,海浪溅起的泡沫在他麂皮靴下炸开,灰鼠斗篷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他抬起头,正迎上尤明姜的视线。

尤明姜一下子愣住了。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船头,嘴唇微启,“路……”

舌尖轻轻抵住牙齿,欲言又止。

路小佳来得未免也太快了。

“路小佳!”勾子长眼尖,抢先喊道,“他腰上悬的是无鞘剑!”

“青龙会悬赏十万两白银的路小佳?!”丁枫喉结滚动,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目光在路小佳身上扫过,心中暗忖:“蝙蝠岛正缺这样的人物,是时候进些新货了。”

突然,后背一阵发凉,丁枫扭头望去,那位戴着傩面具的尤长老正死死盯着他。

丁枫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她,只觉得黑木崖的人没有一个不阴阳怪气儿的。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心里暗忖:等着吧,等到了蝙蝠岛,再慢慢跟你清算。

“放绳梯!路少侠请——”.

孤舟仍在波浪中起伏不定。

楚留香和胡铁花一直留意着小船的动静,但船上的人毫无动作,似乎在等待什么。

尤明姜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她沉吟了片刻,轻叩着轮椅扶手,忽然嗤笑一声:“那位佩剑的少侠,莫不是怕了?”

她傩面下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既已看出是条海盗船,还不上来,莫非是怕了?这海盗船上的酒再浊,也比你喝西北风强。”

众人只觉得这话听着像是寻常挑衅。可她这尾音微妙地拖长了,细听是很有些暧昧的。

当然,这话儿里麻酥酥的弦外之音,本就不是旁人能听懂的。

路小佳咀嚼的动作忽然一顿,抬眸,眼里闪过一抹了然。

路小佳的身影已掠空而起。

麂皮靴尖轻轻一点礁石,借着反冲的力道旋身,整个人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上。

手肘轻轻拐了拐楚留香,胡铁花戏谑道:“什么叫年轻?说小郎君,小郎君来了。”

楚留香微微一笑,语气笃定:“我本来就年轻得很。”.

海风猎猎,浪涛拍打着船舷。

路小佳一踏上甲板,目光就穿透了人群,直直地锁定在尤明姜身上。

尤明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叫苦:这冤家怎么追到这儿来了?当真是半点都不顾及场合!

丁枫瞧着路小佳,活脱脱像看闯进狼窝的小肥羊,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十万两雪花银,谁能不心动呢?

察觉到丁枫不怀好意的目光,尤明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暗自咬牙切齿:今晚就送你见阎王!

路小佳不理会旁人,目光落在尤明姜的腿上,他盯着瞧了会儿,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深知路小佳的性子,尤明姜生怕他坏了事,轻轻摇了摇手指,示意自己无碍。

看到她的示意,路小佳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丁枫摸了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路少侠既已登船,何不同往蝙蝠岛一游?”他嘴角微扬,声音忽然压低三分:“那地方……倒是个十足的销金窟,狐狸窝。”

说到“狐狸窝”时,他眼中笑意更浓,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路小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什么狐狸窝?听起来污糟得很,没人想去。”

尤明姜抚平袖口,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不紧不慢道:“这一船人【都】去。”

路小佳闻言,立刻改口道:“不过,既然叫销金窟,想必别有一番趣味。”

察觉到这俩人间的微妙气氛,胡铁花低笑道:“有点儿意思。”

楚留香摩挲着鼻尖,笑而不语。

那张傩面具下,定然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丁枫又笑道:“久仰大名,今日能在船上相见,真是幸会。这满座高朋,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请允许我为阁下引荐。”

路小佳的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些人身上,随口敷衍:“不允许。”

众人俱是一愣,气氛变得有些凝固。

丁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怪人,但像这样直接说“不允许”的,路小佳还是头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丁枫才慢慢道:“路少侠果然……与众不同。”

傩面具下,尤明姜的唇角微微扬起。

金灵芝脾气火爆,把酒杯重重一搁,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气冲冲道:“我还不稀罕认识你呢!”.

轮椅随着船身的颠簸,缓缓滑出一段距离,见路小佳吃不了亏,尤明姜径自回舱室。

尤明姜一走,路小佳没了打嘴仗的心思。

他将一把花生高高抛向空中,刹那间,剑光乍现。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剑光的轨迹,雪白无损的花生仁已精准地落到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里,不多不少,每人杯里恰好一粒。

花生仁在晃动的酒水里轻轻沉浮。

路小佳收了剑,又吃了一粒花生,面无表情道:“劳驾给我安排个清静的地儿。”

向天飞手里拈着一只酒杯,慢悠悠地站起来,冷冷道:“向某定尽地主之谊,但这酒嘛,阁下总得赏个脸,喝上一杯才是。”

向天飞的独眼乜着路小佳,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路小佳不紧不慢地剥了颗花生,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花生仁准确无误地落入嘴中。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冷冷道:“不喝你的酒,就是不赏脸?”

向天飞的独眼儿寒光一闪。

“路少侠说笑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是这江湖上,不赏脸的人……”

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震得盘中的鱼虾蟹蹦得老高:“往往活不长久。”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路小佳咀嚼的腮帮,脸上挤出个狰狞的笑:“除非……真有让人不得不赏脸的本事。”

路小佳讥诮道:“你猜对了,我不赏。”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向天飞没想到,路小佳会这么恶劣又直白地拒绝,脸上横肉一抽,额角青筋暴起。

丁枫连忙打圆场:“不喝酒的江湖男儿,倒也不少见……以茶代酒,阁下可否赏脸?”

路小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道:“茶也不喝,酒也不喝,我只想要个清静的地方,别再有人来烦我。”

他轻轻摩挲着剑柄,周身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息,令人望而却步。

这番话,无疑是当众给了向天飞一记响亮的耳光,他的脸色由青转黑,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满腔怒火,冷笑道:“阁下倒是清高得很。不过这船上可没有专为你准备的清静之地!阁下大可下船,另寻去处!”

路小佳微微挑眉:“下船?如果我说不呢?”说着,他握住无鞘剑的剑柄。

向天飞被他这话激得怒火中烧,正要发作,却被丁枫眼疾手快地拦住。

“向二哥,路少侠想必是累了,不如先安排个舱室,让他好好休息。”

不清楚路小佳的底细,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还没痛宰这只小肥羊,向天飞冷哼一声,只得按捺下火气,转身对手下吩咐:

“去,给他安排个舱室。”

手下应声而去。

向天飞冷着脸喝酒,不再理会路小佳。

路小佳也不在意,径自转身,朝着尤明姜离去的方向走去.

轮椅碾过船板的骨碌声,戛然而止。

手指扣在扶手上,尤明姜眯起眼睛,打量着前面那道似曾相识的背影。

那人裹了身儿紫鲸帮的油腻衣服,乍一看,倒还真挺像个落魄的海盗。

小武手里提着个墩布,正背对着她、埋头蹭着船板上顽固的污渍。

“藏得不错。”小武在心里给自己喝彩。

谁也不会往这种晦暗的角落里多瞧一眼.

“喂。”尤明姜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突兀的一声,唤得他浑身一僵。

小武整个人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立起来。

尤明姜故意拖长了调子,扬声唤道:“说你呢,那个擦地的,转过身来!”

小武原以为自己躲得妙极了。

他把自己择出人堆儿,躲在犄角旮旯里做些杂活儿,就是为了避开楚留香的视线。

可谁知,事与愿违,就这一会儿工夫,竟再一次被人瞧破了行藏。楚留香也就罢了,前脚是金灵芝,后脚又是这么个姑娘……

这船上,都是些什么人物啊?

这一个个儿的,难不成都是火眼金睛?.

得亏小武反应快。

他憋着口音,摸了摸后脑勺,故意粗声粗气地装憨:“姑娘,恁、恁叫俺干啥?”

“叫你干啥?怎么,我说的话,你听不进去?非要我亲自请你转过来不可么?”

尤明姜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语气里却隐隐透着不容抗拒的味道。

小武的腮帮子动了动,手里的墩布“咯吱”作响,“砰”地被他掼进桶里,“哗啦”溅起一片水花,溅湿了半截儿裤腿儿,这才绷着肩背,一寸寸地慢慢转过身来。

船身轻晃,悬挂的油灯在舱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廊道里忽明忽暗。

油灯昏黄的光线里,小武缓缓转过身子,却仍低着头,刻意让油腻的额发遮着自个儿的眉眼,“姑娘,俺就是个打杂的……”

尤明姜指尖一顿,忽地轻笑出声。

聪明反被聪明误。

船上这些在海上横行无忌的凶徒,都见过她的手段。

是以,紫鲸帮众人在她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一个算一个,见了她,恨不得把腰弯到地里,都得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

那声“尤长老”叫得战战兢兢,一个比一个恭敬,绝对不会轻飘飘地叫一声“姑娘”。

尤明姜似笑非笑道:“打杂的?我怎么瞧着你面生呢?紫鲸帮什么时候招了你这么个细皮嫩肉的新人?”

小武心里咯噔一声。

糟糕,她分明是要逼他自己现形。

难道自己易容的手艺,就这么差么?还是自己的演技太蹩脚了,不够入木三分?

这出海一趟儿,半道儿遇到的“程咬金”未免也太多了吧?

“抬起头来。”尤明姜支着下巴,拖长尾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相貌丑陋,不敢污了姑娘的眼……”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尾音拖得绵长,跟猫耍耗子似的,“难不成……你心虚?”

小武指节发白,掌心满是黏腻的冷汗,脊背绷紧,每一寸肌肉都蓄着力,蓄势待发。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猛然抬头。

知道海盗们常年风吹日晒,肤色是黧黑的,他还刻意用黄蜡涂了脸。

可惜,他的骨相却是藏不住的。

小武眉骨生得高,鼻梁挺直,眼窝深,双眼亮得惊人,透着难以驯服的傲气。再加之,他走路很轻盈,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脊背不经意之间就会挺得笔直,那身衣服就是再邋遢,也遮掩不住他颀长的身姿。

哪儿像个常年在甲板上讨生活的。

甲板上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目光落在尤明姜的脸上,小武瞳孔骤然收缩,他喉结滚动,难以置信地低喃:

“……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柚木耐用性强,在日晒雨淋的情况下,也不易翘裂,使用寿命长。

[让我康康]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红心]“千斤”灌溉营养液+1,“归来”灌溉营养液+20,“提子去皮”灌溉营养液+20,“倚楼聽楓語”灌溉营养液+1,“陶陶陶陶陶陶子”灌溉营养液+10,“青酒魃”灌溉营养液+1,“千虞”灌溉营养液+1[红心]

[青心]25.4.27修改记录:浓缩精华+添加互动剧情;删除小孟这个人物;删除林平之戏份,增加小武(秋凤梧)戏份;展示该副本主要人物[青心]

第44章 [慎if线]死遁

if线:假如小尤大夫坠崖重伤后,被迫死遁……

尤明姜捂着左腹,艰难地走下牛车,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不断蔓延的绞痛证实了她的猜测:金色称号【枯荷听雨】虽然修复了脊椎等处的致命伤,却留下了脾脏内出血的隐患。

起初,她处于“应激性无痛”状态,脾脏出血量少且缓慢。后来,她左上腹到身体左侧会出现剧痛,一方面是出血量增加,刺激了腹膜和周围组织;另一方面,则是她在雨夜背着高烧的路小佳疾行,加剧了脾脏的破裂程度。

在回程路上,她已经出现了休克的表现,眼下根本没有手术条件,几个时辰之内,她就会死。意识到这一点后,尤明姜才会着急离开,准备立刻解决了那个黑衣人!

她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就是丁家的儿子!

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兄弟,也不能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她一定要杀了那个黑衣人!

尤明姜绝不会向自己的仇人低头,自然也不怕路小佳知道,路小佳要是想来为兄弟报仇,他就尽管来报仇好了!.

丁家大宅。

尤明姜乍一落下身形,就瞧见丁灵中懒洋洋地躺在亭子里,一身酒气冲天。

只见他大手随意一挥,扯着嗓子冲下人喊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我那班清吟小唱叫来,少磨蹭,本大爷等着听曲儿解闷呢!”

丁灵中自幼在家备受宠溺,久而久之,才养出了他的歹毒性子。

他亲手害得路、由二人跌落悬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一连得意了好些天。

直到尤明姜跟丁灵中打了个照面。

丁灵中瞪大了双眼,猛地弹跳起身。

没想到自己害得她跌落悬崖,她竟然还没死,甚至还出现在了丁府里。

可见她惨白着一张脸,走路晃晃悠悠,跟个鬼似的,丁灵中还是忍不住失声惊呼:“你……你是人是鬼?”

尤明姜舒展了眉头,一字一顿道:“找到了。”

黑衣人蒙着脸,她本不确定对方是丁二还是丁三,听到这句话,她立刻锁定了目标:就是他,错不了!

丁灵中也是个狠角色,心想:我能害你一次,就能害你第二次!

可惜,尤明姜也是这样想的:我能治得了老畜生,就治得了小畜生!.

丁灵中剑法迅捷,固然是正宗的丁家路数,可任他倾尽全力,也无法杀伤尤明姜。

尤明姜冷笑一声,顿时明白了丁灵中嫉妒路小佳的缘由。此时,丁灵中已被她戏耍得双目充血,愤怒之下,又是一剑刺来。尤明姜轻巧闪开,随即欺身而上,右拳直取对方咽喉。

丁灵中只觉喉咙一紧,脸色瞬间涨得青紫,手中的长剑顷刻间砸落在地。

一击得手,尤明姜没有丝毫停顿。

她顺势一脚踢出,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丁灵中的膝盖骨应声错位。

他惨叫着单膝跪地,尤明姜趁势一把拾起他的剑,反手将剑插入他的眼眶。

丁灵中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双手疯狂地挥舞。

尤明姜死死按住他,直到他没了动静,才将尸体像扔破麻袋似的踢开。

就在这时,那班清吟小唱抵达花园,见此情景,纷纷尖叫。

尤明姜吐出一口鲜血,已是强弩之末。

眼瞅着花园里人越来越多,她不啰嗦,直接飞身离去。

等丁家人赶到,只看到死相凄惨的丁灵中。丁乘风当场痛晕,醒来后下令抓凶,扬言要为儿子报仇.

尤明姜踉跄着闯进屋子。

叶开与翠浓正在下棋,被动静惊动,抬眼便见她浑身浴血,脸色也很难看。

“你受伤了?”翠浓惊疑着伸手扶她。

“这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尤明姜神色疲惫,轻轻摆了摆手,“咳咳……我要回家了,特意来跟你们告别的。”

叶开皱了皱眉:“这么突然?要不要等傅红雪回来……”

尤明姜轻叹道:“不等。我杀了丁灵中。”

她不能将死讯宣之于口,唯有用这决绝的方式,封住所有关切的追问。

满屋寂静,叶开的神色最为复杂。

说起来,丁灵中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是丁灵琳的三哥。

一念及此,他心中五味杂陈。

但叶开也清楚,尤明姜绝不会滥杀无辜。

丁灵中到底做了什么?

尤明姜没有多作解释。

她将【苯妥英钠针剂】和【左乙拉西坦片】两盒药,递给了叶开:“帮我转交给傅红雪。这盒抗癫痫的针剂,需要肌肉注射,也就是说……”她讲解得很吃力,却极具耐心。

叶开心中隐隐泛起不祥的预感,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忧色,尤明姜却恍若未觉。

一种深沉的成就感在她心中弥漫——所有努力似乎都已得到最好的回报,这无疑是她所期望的、最完美的结局。

然而,在彻底放心离开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必须完成:解决马空群那个老畜生。

翠浓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泪眼朦胧,颤声说道:“我知道他在哪儿。”

“我本不想理他,可他毕竟是我父亲,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准备了食盒,想着……好歹让他吃顿热乎饭。”

“尤大夫,我带你去找他。”.

夜色深沉,翠浓在前面带路。一路上,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声。

腹中仿佛有把钝刀在慢慢剐蹭,尤明姜踉跄半步,强忍着腹中翻涌的剧痛。她咬破舌尖咽下腥甜,任由冷汗浸透后颈的碎发。

“你到底怎么了?”叶开瞥见她的,伸手要扶,却被尤明姜侧身避开,“气色很差。”

“没事。”尤明姜悄悄咽下一口血。

见她实在反常,叶开招呼了个小乞丐去请傅红雪,自己远远地缀在后面跟着。

剧痛在腹腔内肆虐游走,滚烫且灼痛。

尤明姜紧咬着牙,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打气,就在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座破庙隐隐出现在眼前。

“爹?”翠浓踏进了破庙,呼唤声在空荡荡的庙内悠悠回荡,激起一圈圈微弱的回声。

良久,佛像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翠浓,你来了。”

翠浓赶忙走到斑驳的佛像前,轻声细语地说道:“爹,我带了你爱吃的……”

话音未落,马空群从残破的佛像后缓缓转出。他身形消瘦如柴,面容憔悴不堪,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睛满是疲惫与警惕。

那只被削秃的手,裹着脏兮兮的破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马空群眼珠浑浊,一看见尤明姜和叶开,脸色就变得惨白。意识到难逃一死,他扭过脸怒瞪着翠浓:“贱人,你竟敢背叛我!”

话音未落,马空群如点燃的火药桶般暴起,持刀直扑翠浓.

“这刀上淬了剧毒!”一声低喝,叶开的飞刀与马空群的短刀,同时撕破了沉闷的空气。

然而,马空群的濒死一搏,快得超乎想象。翠浓瞪大双眼,眼眸倒映着寒光。泪水夺眶而出,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肆意流淌。

尤明姜瞳孔猛地一缩。

“嗤——”短刀穿透皮肉的声响,在空寂的破庙里格外清晰。温热的血沫飞溅而出,溅落在翠浓那满是惊骇的脸上。

这致命一击,狠辣、精准、沉稳,直直地刺透了心脏主动脉。

与此同时,叶开的飞刀已到。

寒光一闪,马空群应声倒地,尘土漫卷。

“不!!!”翠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翠浓双膝一软,颤抖着接住尤明姜瘫软的身躯,掌心一触到对方后背,滚烫的鲜血便漫过掌心,染红了衣袖。

那血竟这么多,顺着她的指缝儿成串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红梅。

叶开猛地扑到竹编药篓前,疯狂翻捡,可那些曾救过无数人的灵丹妙药,这会儿静静躺在认主的系统空间里,对他这个外人吝啬着最后一丝生机。

他徒劳地抓起一把艾叶,潸然泪下.

马空群瘫在地上,气息奄奄,如风中残烛。尤明姜呛出一口鲜血,目光却仍死死钉在他脸上,断断续续道:

“这一刀……咳咳……真是半点不留情……你亏欠她那样多……怎么还忍心……再伤她……”

马空群喉咙里滚着痰音,嘴角扯了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是我养大的,自然该派用场。”

他望着庙堂顶漏下的灰光,声音渐渐低下去:“临了……拖个垫背的……不亏。”

他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买卖。

只是眼底的浊光,到底一点点散了。

一股邪火直冲翠浓天灵盖,烧得她双眼血红。她抽出尤明姜送的乌木短刀,整个人扑到马空群跟前,照着他心窝狠狠攮了下去。

尤明姜曾说要自己斩断幸运的枷锁,她最该斩断的,就是这如噩梦般的血缘!

只听“噗”的一声,乌木短刀直直捅入马空群胸口。马空群身子猛地一僵,鲜血瞬间涌出,溅在翠浓脸上,与她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翠浓像是发了狂,不管不顾地捅着马空群,一下又一下,每刺一下,都伴着一声痛苦又愤怒的嘶吼:

“这是你欠我的!这也是你欠尤大夫的!”

“你既不要我这个女儿,我也不需要你这种父亲!”

直到马空群彻底没了动静,身体变得冰冷僵硬,翠浓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当啷——

她松开手,乌木短刀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地望着眼前早已没了气息的马空群。

“翠浓……”

尤明姜喉中涌出的鲜血淹没了话语。

“我在……我在!”翠浓这才回过神来,她连滚带爬地凑到尤明姜身边,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住,“我在啊,尤大夫……”

“万马堂……马师们的毒,只有这瓶药能解。他们不敢不听你的……”尤明姜将小瓷瓶塞进翠浓颤抖的掌心,她呛出一口血,“马空群死了,万马堂……是你的了……”

翠浓疯狂摇头,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下,砸在尤明姜逐渐失温的脸颊上:“我不要万马堂,我只要你啊!”

她疯狂擦拭着尤明姜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可那血却怎么也擦不完。

“说什么傻话……拿着……”尤明姜反握住她的手,将小瓷瓶塞进她被泪水浸湿的掌心,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答应我……否则我……我再也不见你了……咳咳!”

“我都答应你……都答应……”

翠浓抱着她,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尤大夫,你答应过要看着我好好活下去的,你不能食言……”

尤明姜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又带着一丝温柔,她更加用力地握住翠浓的手。

她想告诉翠浓,自己能复活、不会死,可眼前的人影渐渐重影,意识也慢慢飘远:“别怕,我不会死的……我会……咳咳……”

喉头猛地涌上腥热,尤明姜本能地仰头想咽,却听见胸腔里炸开一串破碎的水泡声。更多的血沫涌了上来,堵死了所有话语。

她视线渐渐涣散,侧过脸望向叶开,嘴唇轻轻颤动,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万马堂本为神刀堂,作为花白凤与白天羽之子,叶开的身份至关紧要。

这一切的安排,终究需他首肯。

“替我……帮……”未尽的话语化作血沫,她的瞳孔开始涣散。

叶开读懂了她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握紧尤明姜的手:“你放心,我一定会帮翠浓。”

心事已了,尤明姜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她眼睑缓缓垂落,似是为这人间轻轻掩上一扇窗。那窗里曾盛过的灼灼神采,一寸一寸地,熄在了渐深的暗影里。

“尤大夫,你醒醒,你醒醒啊……”

翠浓潸然泪下,徒劳地按住她心口,却发现掌下的温度正在消散。

叶开把了把她的脉搏,默默地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悲痛:“没用了。”

“尤大夫——”破庙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悲呼。

傅红雪的跛脚,重重磕在门槛上。

他扶着门框急促喘息,朽烂的木刺扎进掌心皮肉,点点血珠慢慢渗出。

他拼尽全力赶来,终究没见到最后一面。

月光漏下来,照在尤明姜垂落的手腕上。

她的身躯从指尖开始,渐渐化作了一片细碎的星光飘散。

傅红雪踉跄着扑跪在地,扯下外袍想裹住她消散的身躯,兜住的却是一阵风。

“不要……”

翠浓抓向空中,最亮的一簇星光在她挂泪的睫毛上停了停,忽炸开成细雪般的玉屑。

这是尤明姜留给她最后的温柔。

星光消散的地上,落了一张纸条,似乎是一张借据:

“□□二年□月□□日,本人尤明姜向傅红雪借款银锭五十两,限至貳年还本钱使了。如违限不偿钱,月别拾钱后生利钱壹文入左。”

傅红雪突然剧烈地咳嗽,喉间涌上的鲜血溅在“限至貳年还本钱使”的字样上。

把那个未兑现的日期染得猩红

【NPC尤明姜已死亡。】

【168小时复活倒计时启动……】

时光飞逝。

庆元府,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

下元节是水官大帝的生日。

道教宫观里正举行斋醮法事,道士们诵经礼拜。江边有许多百姓在放纸扎灯。听说今晚还有乡绅筹备了好几树的药发木偶表演。

天边突然炸开一朵烟花,尤明姜这才醒过神来,轻声道:“原是下元节了。”

闻到糖炒栗子的香气,她便取了铜钱,顺着人流踱步过去。

傅红雪脸色苍白,裹着黑裘衣,慢吞吞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他背影萧索,瞧着比往常更孤单。

不知不觉逛到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附近,闻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傅红雪却依然兴致索然,正待离去,一道身影倏然掠过眼前。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却如遭雷殛,当场愣在了原地。

人潮*涌动里,他的视野里却只剩了一人。

他怔怔地望着那道眼熟的身影。

她一袭青衣,背着竹编药篓,无论在街市上看到什么,都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光是一个侧脸,他却已在心里补全了她的容貌。

傅红雪抖若筛糠,眼泪已抢先落下,他嗓音沙哑,喊得吃力:“……明姜!”

尤明姜下意识地回头:“嗯?”

她转过脸去,只见傅红雪站在灯火阑珊处,死死地盯着她。

他好像瘦得厉害。

黑裘衣在瘦削的身上打逛荡,下巴上还有青青的胡茬,眼窝黑沉沉的,一副憔悴到了极点的样子。

傅红雪强忍着眼泪,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近。

每一步都带着难以置信与小心翼翼,靠近又怕是幻影,不上前又怕错过。

天!

这人居然是傅红雪。

尤明姜脑子“嗡”一声,呆呆地望着他。

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望着傅红雪,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遭人潮涌动,她却像黑夜里晃眼的灯塔,引导着他的航行。

衣袂被风掀起又落下,她歪头的神情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三丈,两丈,一丈。

心脏突然在胸腔炸开闷痛,膝盖不受控地发软,却还在兀自向前倾身。

隔着一丈远,傅红雪却生了怯,停下了脚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死而复活的神迹吗?

这些时日在月下跪破的膝盖,当真换来了上苍的垂怜?还是说,他又魇住了,醒来又是一枕槐安?他恨不得马上扑过去,可是又怕扑过去,兜住的又是一阵风。

傅红雪咬破了舌尖,铁锈味立刻弥漫在唇齿间。

疼。

原来不是梦。

这具残破的身体总是这样,一旦大喜大悲,就会抽搐着痉挛,他嘴唇泛白,随时都有可能倒在地上,跟抽搐的山羊似的口吐白沫。

但他不在乎了。

如果她肯为自己停下脚步,他宁愿呕出心来。

定定对视了良久,傅红雪双眼通红,陡然拨开乌泱泱的人群,一步一颤,不躲不避,直直地奔她而来。

如此一来,难免与周围人产生些许磕绊。

有人骂骂咧咧地推搡他,有货郎的扁担擦过他的额头,可他浑然不觉、充耳不闻,踉跄着往前挨,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

生怕稍微一错开视线,她又会化作一抔星光消散在眼前。

这般神情让尤明姜想起了扑蝴蝶的孩童,明明是心急火燎的,却要屏气往前凑,生怕把蝴蝶惊走了,连呼吸重一点儿都成了困扰。

尤明姜于心不忍,抬脚想走向他,可是才挪了半步,他眼底就露出了惊鹿似的水光。

那是一种绝望而惶然的神色。

她不敢动了,只好站在原地,等着他向自己走过来。

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像个学步的孩子,一瘸一拐,晃晃悠悠地走来。

剩下咫尺距离,他忽地张开双臂,一把用力抱住了她。双臂勒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却仍止不住地浑身颤栗。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紫草香,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尤明姜。

傅红雪泪流满面道:“找……找到了。”

破碎的哽咽里混杂着点儿血沫子,他佝偻着脊背,将脸埋在她的肩窝。

想来一定是下元节的月光太重,重得压弯了他孤寂了十九年的脊梁。

傅红雪想起自己从前读《长恨歌》,总嫌“上穷碧落下黄泉”来得浮夸和矫情,可在此时此刻,他才深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凄凉。

思念是门檐下垂挂的雨,落雨声敲着敲着,就沁进了心底。

人世间的每一次重逢,何尝不是一次次刻意的寻觅。

哪儿还需要踏遍什么碧落黄泉呢?

只是关帝庙神龛前的蒲团,叫他伤心得失魂落魄,叫他无数次流着泪从噩梦里惊醒。

他只要她活着,从此再也不敢贪心了.

尤明姜被这个突然的拥抱吓了一跳。

看见这一幕,路人纷纷投来了惊奇的目光,那药发木偶再怎么精彩,也没有这场面有乐子吧?

她支楞着双手,在周遭儿的哄笑声里,尴尬得不知所措。

尤明姜讷讷道:“傅……红雪?”

她很想掰开他的胳膊,很想提醒他,大庭广众之下不要搂搂抱抱。

可是一滴滚烫的眼泪沾在她的脖颈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尤明姜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他在哭,也在笑,分不清悲喜的眼泪一颗颗落入她的颈窝里头。

傅红雪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没死……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他胸腔里涌起一股温热的震颤。

像只漫漫寒夜里冻僵的雏鸟,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手悬在半空里,蜷着指尖儿,尤明姜迟疑了半晌,才轻轻回抱住他。

人潮拥挤,声浪翻涌,他的话却像是暮鼓晨钟,穿透层层喧嚣,字字分明。

傅红雪这一瞬觉得很幸福。

他人生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美好,一下子升仙成精,化作这个最耀眼的人。

他清清楚楚听到了尤明姜的心跳声,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心跳。

活人才会有心跳声。

尤明姜慌了神,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不要哭。”

听到她的话,傅红雪眼泪却更加汹涌,连忙别过脸,“我……我没哭。”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双手捂着脸,泪水却从指缝里慢慢渗了出来。

他终于泣不成声。

尤明姜抬起手,想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你是男子汉。”

“在你面前,”傅红雪抓住她的手,合掌抵在唇边,声音带着哭腔有些闷闷的,“我好像永远都坚强不起来。”

尤明姜迟疑道:“你不生气吗?”

“……生气?”他缓缓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生什么气?”

“我没死……那你为我流过的眼泪,岂不是白流了?”尤明姜内心挣扎,“你不要憋在心里,哪怕是扇我几耳光,我也生受着,绝不还手。”

傅红雪心里一阵刺痛,失去她,才是真的痛不欲生。

每一刻,都过得无比煎熬。

如果流干了眼泪,就能换回最重要的人,那人世间不知有几多孟姜女。

眼眶里涌出热泪,心脏传来一阵绞痛,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尤明姜看懂了。

“谢谢。”尤明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由自主地,她的指尖轻轻搭上了傅红雪的手。

她的指尖带着宜人的温热,指腹因为常年采药,有着细微的茧子,能感受到粗糙的触感。而与之相比,傅红雪的手苍白且冰冷,似被霜雪冻伤了,未曾沾染一丝暖意。

傅红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一股淡淡的紫草香气,悠悠地从尤明姜身上传来,萦绕在他的鼻尖,暖烘烘的触感从交叠的手上蔓延开来,直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远处,卖簪花的娘子正百无聊赖地守着摊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忍不住嘟囔着:“哎哟喂,这可太有意思了,比嗑瓜子儿还让人上头呢!”

尤明姜:“……”

傅红雪:“……”

“……是我冒失了。”尤明姜这才回过神,不紧不慢地抽回手。

抽回手后,她自然地垂在身侧,仿佛刚刚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傅红雪微微一怔,像是还没从那短暂的温暖中缓过神。随即,他喉结轻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垂眸,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挽留那转瞬即逝的温度.

二人各怀心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寻不着一句妥当的开场。

一个假意观天,一个低头看地。

就在这时,天空隐隐传来细微响动。

刹那间,烟花轰然炸开,强烈的光芒如潮水般汹涌,刹那间点亮了整个夜空。

尤明姜轻咳一声,目光仍痴痴地投向夜空,轻声道:“这便是药发木偶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她未觉察的欢喜。

傅红雪低低应了一声:“嗯。”

声音低沉,却也难掩其中的好奇。

这会儿借着天上这热闹,总算不必再相对无言。二人一前一后,朝着江边走去。

百姓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涌来,人群中不断爆发出兴奋的呼喊,脚步匆忙却又带着按捺不住的喜悦。

一截引线燃尽,“轰”的一声巨响,火树银花在夜空中汹涌绽放,亮如白昼。

焰芯的爆裂声连绵不绝,哪吒脚踏风火轮,从竹枝花树间迅猛腾空而起。

烈烈风声中,混天绫肆意翻飞,紧接着,仙娥神将们劈开层层烟霞,熠熠生辉。

真真应了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尤明姜眼里满是惊艳,喃喃道:“这就是药发木偶么?!”

烟火的光芒映照在傅红雪冷峻的脸上,他眼里满是震撼与新奇,

目光扫到尤明姜亮晶晶的眼眸,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傅红雪感到一阵温暖。

就像在凛冽寒冬里,饮下一杯加了姜丝话梅的温热黄酒。

酒液滑过喉咙,浑身暖洋洋的,心里满是被温暖包裹的幸福。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树银花处.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沙船破雾而来。

船舱里,路小佳自斟自酌,接连灌下几杯酒。要说汾酒很轻,轻得滑过喉咙,温吞吞的;汾酒很重,重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一杯杯愁酒下了肚,却叫他眼热心酸,偏偏怎么都醉不了。

丁灵中死了。

他本是自己心里拔不掉的刺儿。

眼下这刺儿,已经被连根拔起,可路小佳的心里却落下个窟窿,小小的,深深的。

好疼。

比上一次缝针还要疼,疼得他想哭。

如果一个贴着『丁灵中』标签的赝品死了,那他这个真品该怎么证明自己是谁呢?

他究竟算什么呢?

路小佳很想问她一句:“你究竟是不是为了我而杀了丁灵中?”

可是他又不敢听到答案。

有的人,或许就像海上的月光,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

可思念这东西,越是想要抹平,偏生越发清晰起来。尤明姜的影子总在他的眼前晃。起初还能强撑着那点儿傲气,可一夜又一夜,思念终究是占了上风。路小佳几乎要熬不住了.

陆小凤掀帘进了船舱,目光立时被那灰衣青年牵住。对方笠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尖削的下巴与薄唇,模样伶俐又孤傲。

他独坐一隅,手里捏着只酒杯,杯中清酒微漾,面前设了张矮桌,上头摆着一碟干炒花生,一碟蓑衣黄瓜,一小碟苔脯,旁边是一壶上好的汾酒。

在江湖混迹多年的陆小凤,一眼就看出这青年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这时候,艄公小声提醒他:“这人脾气很怪,你不要理他。”

对于艄公的提醒,陆小凤却不以为意。

遥想自己初入江湖,年少轻狂,也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冷傲劲儿。如今见了这个灰衣青年,只觉亲切,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陆小凤走到矮桌前,打了个响指,笑眯眯道:“这位兄台,酒可不是这么闷着喝的。不如一起?好不好?”

将酒水一饮而尽,轻搁下酒杯,灰衣青年声音冷冽:“不好。”

陆小凤挑了挑眉。

他笑容不改,掸了掸衣摆,自然而然地在灰衣青年对面坐下。

路小佳抬眼。

对面坐着个醒目的年轻男人,最醒目的是那两撇修得跟眉毛一样整齐的小胡子。

这人煞是厚脸皮,手里端起另一只酒杯,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没动,只是冷冷道:“我不认识你。”

“我叫陆小凤,四条眉毛陆小凤。”

陆小凤摸了摸他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现在认识了。”

路小佳没说话,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就往嘴里灌。兴许是喝得太急,那酒水呛进了气管里,他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突然,一只手臂横了过来,硬生生夺走了他的酒杯,正是那个自称陆小凤的怪人。

陆小凤转着他的空杯子,低声道:“小兄弟,你看起来有心事啊。”

“不关你的事。”路小佳声音沙哑,伸手夺回了自己的酒杯。

陆小凤这才发现,他的膝上搭着一条褪色的红头繻。那条红头繻皱巴巴的,颜色不太鲜亮,还起了粗糙毛边,似被摩挲过千百遍。

“啪嗒。”一颗泪珠儿,突然落在了那条红头繻上,慢慢洇出了深色的圆斑。

陆小凤愣住了。

这是……

一个剑客的眼泪?

路小佳仰头,又灌下一杯酒,酒液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

陆小凤说道:“一个想醉死自己的人,要么是在逃避什么,要么是在惩罚自己。”

一语中的,辩无可辩。

路小佳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也许是酒劲儿涌上来了,也许是陆小凤的眼睛太过通透,也许因自己撑得太久……他突然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剥了颗花生,自报家门:“路小佳。”

陆小凤怔了怔,意识到他想跟自己聊一聊,轻笑道:“哪个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路小佳自嘲一笑:“错,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路,是分道扬镳的路……”

陆小凤挑了挑眉,伸手从他小碟里抢过一颗花生,剥壳后,抛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原来是一路顺风、康庄大道的路。”

“一路顺风、康庄大道?”路小佳苦笑,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讲自己如何作为一枚弃子长大,如何在仇恨中挣扎,又是如何在遇见尤明姜后,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弃子,我的表兄弟取代了我的位置。”

路小佳盯着空酒杯,“我本该恨他。他鸠占鹊巢,他顶着『丁三少』的头衔对我作恶……他害了个无辜的人,他该死……可他现在死了,我反而……”

陆小凤适时地给他斟满酒,然后接上他的话,“反而不知道自己该恨谁了,尤其当杀人凶手是你最在意的人。”

路小佳震惊道:“你怎么……”

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怎么一眼就看穿了他最深的秘密?

“是这条红头繻的主人吧?”陆小凤指了指那条皱巴巴的红头繻,“能让一个剑客失魂落魄的,多半为了个情字。”

船身轻轻摇晃,附和着陆小凤的话。

路小佳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小凤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终于开口说道:“是,你猜对了……她的确杀了他。”

陆小凤听完,慢悠悠地剥了颗花生:“有意思。你气她杀了你这个鸠占鹊巢的表兄弟?”

路小佳沉默了会儿,说道:“不全是。”

“那你气什么?”

“我气她……”路小佳语气艰涩,“气她让我明白,这些年我所谓的隐忍和守护,不过是个笑话……我谁都护不住……”

陆小凤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得路小佳又懵又恼,他才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说道:“小路啊小路,你这不是生气,是害怕。”

“害怕?”路小佳睁圆了眼睛。

“害怕失去。”陆小凤难得地认真起来,“那个姑娘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现在你怕她又把你推回去,或者……怕她消失。”

路小佳瞳孔骤缩。

陆小凤给自己续了杯酒:“我有个朋友,叫花满楼。他总说,人生最大的坎儿,不是宽恕别人,而是与自己和解,那是一场一个人的厮杀,对手是自己,没有退路,也没有援手。”

说到这儿,他拍了拍路小佳的肩膀,“你要做的是与自己和解。”

“你……”

“我什么我?”陆小凤挟了筷子苔脯,塞自己嘴里,他给路小佳斟满酒,“这酒怎么样?”

路小佳抿了一口,皱眉道:“既不辣也不冲,挺甜的。”

“甜就对了。”陆小凤笑道,“人生已经够苦了,硬要给自己找什么刺激,何苦呢?”

路小佳怔了怔。

这一次,他又喝了一杯,没再皱眉.

陆小凤轻叹道:“去找她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路小佳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我有什么资格……她杀丁灵中是为我报仇……我还生她的气……连站在她面前都不配。”

陆小凤放下酒杯,直视他的眼睛。

“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杀你的表兄弟,不是为你,而是为她自己?你那表兄弟害人坠崖,你不生气,还不兴别人复仇么?”

路小佳如遭雷击。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那她……不告而别……”

“傻呀!她不跑,等着被围杀么?”

说到这儿,陆小凤顿了顿,“还有,她和你一样,也在害怕。”

路小佳颤声道:“……害怕?!”

“对,她在害怕。”

陆小凤一针见血,“你知道的,她在乎你,怕你跟她反目……”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路小佳摇头,他轻轻将红头繻揣进怀里,红头繻贴着心口。红头繻似还带着尤明姜的温度,烫得他的心都在发颤。

陆小凤拍案而起:“那还等什么?去找啊!”

路小佳颓然道:“……我找不到她了。”

陆小凤一把拉起路小佳,目光灼灼,“听着,这江湖拢共就巴掌大的地儿,人生三万天呢,只要你铁了心去找,就没有寻不到的!”

瞧着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路小佳不知怎的,忽觉得沉甸甸的心头,一下子轻了。

“为什么帮我?”路小佳问。

陆小凤眨了眨眼,悠然道:“我这人,天生见不得美人含愁,不论男女,只要眉眼一黯,便忍不住要管上一管。非管不可。”

这说得自然是玩笑话儿。

“……多谢。”

路小佳嘴角动了动,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儿,是这些天来头一回。

陆小凤摆了摆手,“谢什么?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废话。”

“陆小凤。”路小佳整了整衣襟,用剑挑起自己的褡裢,利落往肩膀上一甩,他第一次叫了这个名字,“有机会,请你喝酒。”

“这还像句话。等你找到了心爱的姑娘,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陆小凤眨了眨眼,举杯相敬,“祝你马到功成,江湖再见。”

路小佳颔首一笑,轻声道:“江湖再见。”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掠出船舷,脚尖在粼粼江面上轻轻几点,宛若惊鸿踏浪。不过两三个起落,身影已融入夜色,再寻不见。

陆小凤望着那远去的身影,轻抚着胡子,嘴角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

“年轻真好啊,”他喃喃道,“连为情所困的样子,都这般有趣。”

陆小凤收回目光,哼起不成调的曲儿,慢悠悠地挟起一筷子蓑衣黄瓜。

正凝神间,船身轻轻一荡,窗外便漫进来艄公那带着水汽的、拉长了调子的吆喝:

“庆——元——府——到——喽——”

庆元府的下元节庆典结束了。

寒风卷着淡淡的硝烟味儿拂过脸颊。

药发木偶的最后一簇焰火消散,江畔的灯笼一盏一盏暗了下去,连卖纸扎灯的老汉都已经收完了摊子,满地只留下花花绿绿的爆竹纸屑。

这时候,已经很冷清了。

月光洒在傅红雪满是褶皱的衣襟上。

他静静地伫立在江边,目光追随着江心里顺流而下的石榴灯。

竹篾扎成的石榴灯在水面上轻轻摇晃,灯笼上“五谷丰登”四个漆字,随着水波起伏而忽明忽暗。

渐渐地,江面浮着的几十盏石榴灯,陆陆续续剩下七八盏还亮着的。

黑裘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手指下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

“你看那些灯,”尤明姜伸手指了指江面,几十盏石榴灯晃晃悠悠,“大伙儿都在放灯,你要不要也放灯来耍一耍?”

傅红雪黯然道:“没来得及准备。”

先前沉浸在伤痛里,根本无心过什么下元节,自然没有准备纸扎灯。

“你瞧这个可使得?”尤明姜想了想,从竹编药篓里取出了只皱皱的孔明灯,“开封迓鼓表演得的,虽不及石榴灯应景……”

话还没说完,江风已把裱糊的灯纸吹得簌簌响。她捧着这盏孔明灯转给他看,灯面上用工整小楷:“河清海晏,岁和时丰”。

“是个好愿景。”

傅红雪接过灯来,轻轻颔首。

火折一亮,尤明姜就点燃了灯芯。孔明灯缓缓腾空,暖黄的光晕映亮了彼此相视的脸。

他们一同仰头,望着那团光悠悠升空,越飘越远,最终化作天边一粒小小的星子。

孔明灯彻底融进夜色后,尤明姜才转头看向他,语气平和:“也算了了一桩心愿吧?”

傅红雪没多言,只凝着她片刻,轻声道:“谢谢你。”

“夜深风大,是时候往客栈去了,”尤明姜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我送你回去。”

“好。”傅红雪也没客气。

一路上相顾无言,只有傅红雪漆黑的刀柄在月下偶尔反光。

傅红雪望着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交叠着,掠过卖灯人遗落的灯缨,掠过茶摊熄灭的灶火,最后隐入垂柳掩映的巷口。

前方昏暗的客栈门口,掌柜的正守着一盏风灯,在柜台里打瞌睡。

“到了。”

尤明姜微笑道:“就送到这里吧。”

傅红雪先怔了怔,忽地笑了起来,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就送到这里吧。”

尤明姜替他翻正裘衣领子,看他憔悴消瘦,黑袍显得空荡荡的。想起先前托叶开给他的药,轻声嘱咐了一句:“记得用药。”

傅红雪别过脸,应了一声“嗯”,便向客栈里走。

“傅红雪。”尤明姜在身后唤他。

傅红雪扶住客栈的门框,蓦然回望。

尤明姜站在老柳树下,月光从她肩头流泻,遍披清辉,青衣笼着一层浮光,素淡寂寥,犹如大雪压枝却不肯折腰的竹。

“保重。”她轻轻说道。

傅红雪别过脸,狠下心点了点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他不再犹豫,转身一步踏出,径直进了客栈门内.

尤明姜离开客栈,信步而行。

转过巷口,一条河道横在眼前。两岸白墙黑瓦,碧水中,一艘乌篷船正悠然荡来。船家戴着低压的笠帽,手持长篙,不紧不慢。

瞥见这一幕光景,尤明姜先是一懵,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她往岸边走了两步,歪着头,笑眯眯地等船儿挨近,作势要跳上船头。

“唰——”竹篙虚虚一横,挡住了她,船家嘴里恶声恶气地说,“不渡你。”

尤明姜眼波流转:“凭什么呀,我又不是不付船钱。”

船家道:“就凭你得罪了我。”

尤明姜道:“我不认识你,怎么会得罪你?”

船家沉下了脸,恨恨道:“难道你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么?”

尤明姜几乎要憋不住笑了。

她好不容易才强压下那股快要溢出的笑意,面上佯装不知情,板正着脸:“你到底是谁啊?

路小佳沉默半晌,忽地将斗笠一摘,重重掷在船头。

路小佳抬头,正撞上她含笑的眼。

尤明姜眉眼弯弯:“果然是你的贼船。”

“既然知道是我的贼船,还不赶紧上来?”路小佳下巴微扬,手已伸了过去。

尤明姜握住那只手,笑吟吟跃上船板。

水波轻轻一晃,载着二人悠悠荡向河心.

舱内很暖和,摆了套擦洗得锃亮的木桌。

桌上摆着一碟盐渍花生米、一碟蘸酱吃的蒸瓠瓜,一碟小个儿的热芋头,还有一道碗肥膘颤悠的梅菜扣肉。

黄酒也温得正好。酒水斟满,酒碗里荡漾着涟漪,路小佳轻轻与她碰了碰酒碗。

这样一碗佐以姜枣来温好的黄酒,滋味儿很美,要是下了肚,浑身都会暖融融的。

足以雪化云舒,冰隙尽消。

尤明姜没有牛饮急灌。

她一口一口的,慢慢抿着这碗黄酒。

除了不愿辜负这壶手酿的坛陈花雕,还有一丝丝“近乡情怯”的尴尬。

两个人分别的时日,其实并不算太久。

不过是辗转了一个深秋,不知怎地,互相望着彼此,却像是陌生人一般生疏。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偏偏哽在了喉头。

她佯装在品酒,实则偷偷瞄着路小佳。

他大抵是喝了不少的汾清,浑身被侵染了一股青苹果味,还有独属于他自己的冷香,犹如大雪覆盖的空寂森林。

尤明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少有这般迟疑。

正怔忡间,一只蒸得糯糯的小艿芋轻轻落在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我什么?”路小佳端起那半碗酒,琥珀色的半碗黄酒,轻轻晃荡着。

尤明姜摩挲着碗沿儿,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把话儿挑明了:“丁灵中是我杀的。”

“我知道。”路小佳抿了口酒,喉结滚动。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他?”

“我知道。”

尤明姜勉强扯出一个苦笑,笑意未达眼底,“既然都知道……拔剑吧。”

路小佳放下酒碗,碗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我为什么要拔剑?”

尤明姜抿紧唇,硬生生忍着眼眶的酸涩:“你这是在明知故问”

她杀的,毕竟是路小佳的表兄弟。

路小佳凝视着她,声音很轻:“你没有错。”

如果真要追究,该怪的是他自己。

是他与丁家这段纠葛错乱的关系早该了断;是他思虑不周,明知她受了委屈遭了罪,明知丁灵中作恶多端,却还瞻前顾后,心存侥幸,这才逼得尤明姜不得已动了手。

路小佳解开衣襟,露出精壮上身。

锁骨凹陷,肌肉线条分明,薄而韧的胸膛上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痕。

尤明姜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胸前那道蜈蚣似的狰狞新疤上,眼睫轻轻颤动。

这一剑,来自丁乘风。

早在陆小凤劝说之前,路小佳就已在丁乘风面前,担下了杀死丁灵中的罪名。

从今往后,他与丁家的恩怨两清。

这世上,再没有“丁灵中”这个人了,无论真假。

尤明姜低下头,泪珠落在手背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怎么哭了?”路小佳系好衣襟,伸手轻触她的脸颊,“你该为我高兴才是,丁家的骨血恩情,我半分都不欠了。”

尤明姜眼眶发热,斟了满满一碗黄酒,双手捧起一饮而尽,却被呛得连声咳嗽。

路小佳突然按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却坚定:“别喝了。”

“可我终究是让你无家可归了”

路小佳怔了怔,深深望进她的眼睛:“那你愿意不愿意,还我一个家?”

“路小佳,你冷静些……”尤明姜声音几不可闻,“我准备加入日月神教,往后要走的路太难。你已经得罪了青龙会,不该再蹚这趟浑水,一错再错。”

“给我一个理由。”路小佳打断她,“是觉得我不够慷慨和豁达?”

“不是。”八十万的钱引,不可谓不多。

“我还不够强?”

“不是。”他在江湖里,已属一流高手。

“我不够英俊?”

“不是。”

路小佳的皮相不俗。

他眉骨生得高,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本该是极英气的长相,偏生了对儿丹凤眼,眼尾上挑,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平添了几分倦怠似的脆弱,冲淡了他冷冽的底色,既艳又煞。

尤明姜低声道:“你对我很重要。我有个主意,不如我们去关帝庙……”话说到一半,她眼神微闪,似要故技重施。

路小佳却轻轻截住她的话头:“义结金兰这一招,在我这儿可行不通。”他声音柔和了几分,“难道你对我,就真的没有半分喜欢?”

他忽然低笑,目光温软:“你的性子我最是清楚。若是心里讨厌谁,莫说同处一室,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得硌得慌。”

尤明姜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路小佳。”

路小佳静静地望着她,眼波里含着温柔和了然,只轻轻一声:“嗯?”

这声“嗯”拖得有些长,像江南梅雨时节缠缠绵绵的雨丝,既是在等她开口,又像是早已猜透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我很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在景阳冈的雨夜里,在龙虎山的悬崖边,在芦苇荡的月色里,在你死死拉住我的那一瞬间……可你能明白吗?仅凭这些喜欢,还不够……”

路小佳摩挲着碗沿儿的手指,顿了顿。

酒面映出他微微晃动的倒影。

“和对傅红雪的喜欢一样吗?”他俨然没有听进去,关注点跑偏了。

他问得随意,眼神却紧锁着尤明姜。

“不一样。”尤明姜轻叹着摇头,“对他,是怜惜。对你,是看见另一个自己。”

路小佳忽然笑了。

“真好。连我的亲生父母都不喜欢我,你还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

睫毛挂着一滴水光,路小佳*轻声道:“小时候,有一回上街,我跟师父碰见了我爹给丁灵中挑了柄金如意……那天晚上的红烧肉,是我吃过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尤明姜没说话,抬手接住了他的眼泪。她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眼角的水光。

路小佳愣了一下。

好温暖。

他这样的人,原本不该有牵挂的。

既然有了,就不会放手.

路小佳嗓音沙哑:“还记得那颗杏仁么?”

就是二人分食的那颗杏儿的种仁。

“记得。”

尤明姜一怔,随即从竹编药篓的空间里,取出那颗用帕子包着的杏仁。帕子掀开,那颗依然完好的杏仁,表皮变得更加干燥,也更加光滑,泛着蜜样的光泽。

“在这里。”尤明姜将那颗杏仁递给他。

路小佳的手掌覆上来,却没有立即取走。

杏仁在俩人交叠的掌心里微微发烫。

“原来你一直……还留着。还记得我说过,只要你愿意给他机会,他可以生长成一棵杏树么?”路小佳低头,缓缓合拢手指,“听说杏仁要埋得深些,等明年开春……”

说着,他毫无预兆地欺身而上。

尤明姜一怔,下意识以为他有什么私密的话要说,顺从地微微侧耳。路小佳突然凑近,冷不丁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的一吻。

尤明姜睁圆了眼睛,吻落得很轻,却惊得她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船舱。

“你……”她脸颊火辣辣的,呆呆地望着他,俨然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

船篷下浮着一汪水光,轻轻颤着。

她的耳垂红得厉害,像是要滴下血来。

路小佳一吻得逞,终于从她的掌心里,取走了那颗杏仁。

“这就是我要说的。等来年春天,我们可以一起看这颗杏仁,生根发芽。”

尤明姜抚着胸口,好一会儿才冷静。

她别过脸去,脸颊红红的:“我说过了,我很喜欢你,可这种喜欢还远远不够。我并不想做那种被人埋在哪儿就长在哪儿的杏仁,我要随风飘远,落到更肥沃的土壤里。”

“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

路小佳又向前一步,见她仍要后退,目光灼灼道:“但你要明白,无论你飘向何方,你都不会失去我。”

“你得到的将是一颗与你一同生根发芽的杏仁。”

“哪怕你飘过千山万水,我也要落在你身旁的泥土里。”

路小佳这人执拗得很。

如果选择了他,他就再也不会放手。说不定,会连累他。

思来想去,尤明姜深吸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嘴唇轻启。

下一刻,拒绝的话儿就要脱口而出。

路小佳眼疾手快,夹起一筷子梅菜扣肉,不由分说地送到她嘴边。

“烫……”她含住颤巍巍的肉片,尾音被酱汁染得黏稠。

刚咽下去,就瞧见路小佳的筷子蠢蠢欲动,又夹了一筷子肉片,塞到她嘴里。

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一连吃了几块儿,她连忙摆手:“你让我考虑一下,还不成么!”

路小佳一听,眉头皱成了个“川”字,不满意道:“你可别拿这话糊弄我,就凭以往咱俩打交道的经验,你所谓的考虑,实际上就是想找借口逃避。”

他忽然倾身,船舷外浮动的水光落进眼底,“总该轮到我讨个彩头。”

尤明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这次真不一样,我保证。”

路小佳双臂抱胸,一脸正色:“除非你肯好好琢磨琢磨咱俩的事儿。”

尤明姜哭笑不得:“你这不是硬来嘛,非得让牛喝水,牛不愿意还硬按头!合着你这就是逼着我答应呗?”

“你可是会错意了。”路小佳轻轻摇头,傲然道:“我不过是要你认认真真地,将我这颗心瞧个分明。横竖日子长着呢,你只管慢慢儿地考验。”

尤明姜眼珠一转,试探着抛出个难题:“要是我的考验太难,你完成不了呢?”

路小佳伸出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我知道,我愿意等你,我等得起。真金不怕火炼。这次不行,我就再来一次,一次又一次,我就不信,还过不了你这关!”

没想到,路小佳还挺犟的。

尤明姜叹了口气。

见她还是心存疑虑,路小佳伸手,将尤明姜揽入怀中。他在心里默念,“她的手……既然叫我握住了,就再没有松开的道理。”

她微微挣了挣,路小佳的手臂纹丝不动,反倒收得更紧了些,“别动。”

路小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他声音低哑,吐出的热气拂过她耳畔。

船舱内忽然安静得可怕。这小小的船舱里,竟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尤明姜微微一怔,身子僵了僵,继而便松软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前。

那心跳声隔着衣衫传来,咚咚地响,又沉又稳,一声声敲在她耳畔。

“如果……”路小佳突然说,“如果离开了你,我或许不会快乐,或许会。人生三万多天,可能会难熬些,但是总能熬过去的。我现在对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的怜悯。如果你铁了心不要我,我又怎么会勉强你呢?”

尤明姜忽然唤他:“路小佳。”

“嗯?”

“三万多天太短了。我想活四万天、五万天,越长越好。”

炭盆爆出一串儿火星,照亮他骤然亮起的眼眸,路小佳忽然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就当你答应了!”

“嗯。”尤明姜冲他勾了勾手指,“附耳过来,我跟你说说对你的考验。”.

路小佳笑了起来,将耳朵凑近尤明姜。

“你可不许反悔,不管我提什么要求,都得全力以赴。”尤明姜声音轻柔道。

路小佳点了点头道:“绝不反悔。”

尤明姜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缓缓开口:“我要你……”

路小佳屏住呼吸,耳垂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睁大眼睛,才发现尤明姜不知何时已凑得这样近。

她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咬,才缓缓松开。

路小佳浑身一颤,背脊不由自主地绷紧,待他回过神想拦,却抓了个空。

尤明姜早已灵巧地退到船边,身影如燕子般掠过水面,稳稳落在岸上。

她回眸一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想占我便宜?再练几年吧!”

乌篷船在河心轻轻晃荡,路小佳立在船头,满心空落落,望着那一抹身影渐行渐远。

忽听一声清亮的呼唤:“喂——听好了!”

路小佳惊喜地抬头望去。

尤明姜双手拢在唇边,喊出声来:

“我的考验是,在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时候,找到我。”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补充道:“三次,就算你过关。”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让路小佳眼前一亮。

望着对岸那个笑盈盈的姑娘,笑意渐渐漫进眼底,化作坚定的光芒。

路小佳低声呢喃:“别说三次,就是三十次、三百次……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第45章 废稿勿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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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红心]“六六”灌溉营养液+15;“标点符号”灌溉营养液+2;“嘉木”灌溉营养液+5[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