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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废稿

血红蛋白类氧载体溶液,堪称“人造血”,它的一大亮点在于没有血型限制,也不会引起严重的免疫反应。

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尤明姜立刻用【药葫芦】进行复制,保险起见,她把药葫芦放进了竹编药篓的空间里。

冷血只感觉自己眼前一花,好像有个黑黢黢的葫芦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

他揉了揉眼睛,心想:方才那是什么?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小明……”冷血张了张嘴,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方才是不是……”

尤明姜懒得解释,轻飘飘地回道:“不是,你眼花了。”

冷血皱了皱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尤明姜,像是要从她身上挖出点什么来:“当真?可我怎么感觉……算了,是我眼花吧。”

他抿了抿唇,见她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就没再追问下去。但心里却暗暗留了个心眼,她身上好像藏着不少秘密。

见他还在那儿琢磨,尤明姜干脆直接支开他,开口说道:“我说你呀,要是闲得发慌,不如去打点儿柴。柴禾不够烧的。对了,别总盯着一棵榆树砍,那树没招你也没惹你。”

“好,我这就去。”冷血虽然心中疑惑未消,但还是乖乖点头应下。

瞥了眼渐渐西沉的太阳,冷血刚想要走,忽地想起什么,他又回过头来,抿了抿唇道:“那……我该砍些什么树?”

“嗯?”尤明姜微微一愣。

冷血又重复一遍:“你说不要砍榆树,那我砍些别的树?”

尤明姜轻声嘟囔:“……真是榆木脑袋。”

冷血抿紧了嘴唇,垂下眼眸,眼睫轻轻颤动:“我只是想问清楚,免得一个疏忽,又让你不高兴。”

“我哪儿不高兴啦?说得我脾气很坏似的。”尤明姜反驳道。

“……是我没说清楚,”冷血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低的,“那你说该砍什么树吧。”

尤明姜挑了挑眉,眼神里透着几分促狭:“……我说砍什么,你就砍什么?哎呀呀,小冷捕快,这么听我的话呀?”

“你吩咐的事,只要……是合理的,我自当尽力去办,不然……”他瞥了尤明姜一眼,眼神飘忽不定,“又要被你戏耍了。”

尤明姜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行了,砍些顺手的,你觉得合适就行。”

听她这么说,冷血松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跑出去打柴。不多时,他打了一大捆粗细适中的柴禾,脚步匆匆地背了回来.

尤明姜正给阿玉挂了一袋“人造血”,又喂了多糖铁复合体胶囊。

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她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冷血把柴码放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井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清凉的井水“哗啦”一声扑在脸上,冷血浑身一激灵,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一下子便捕捉到了尤明姜的身影。

尤明姜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不错。”

冷血轻咳一声,别过脸去,假装不在意地摆摆手:“咳……这有什么,顺手的事儿。”

踌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道:“晚饭……需不需要……帮忙的?”

尤明姜先是一怔,那神情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新奇事儿,紧接着,她眉眼弯弯道:“呦,你是田螺小伙儿转世啊?

冷血一脸茫然,完全不晓得“田螺小伙子”说得是什么意思,但见她笑靥如花,冷血一下子便看呆了,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明媚的笑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缓缓垂下头,讷讷道:“小明……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听到动静,阿平赶忙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心里明镜似的,哪能让冷血去操持晚饭。冷血虽年龄不大,头上没戴交翅幞头,却一身官差气息十足的打扮:灰蓝圆领窄袖的缺胯衫,腰束捍腰革带,脚蹬皂靴,腰间斜佩一柄无鞘薄剑,双臂扎着黑褐色的襻膊。

阿平又不傻,哪儿能看不出来?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慌不迭地挤到前面,神色满是焦急,连声道:“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要不是神医,我这可怜的妹子恐怕早就……唉!”

说到这儿,阿平重重地叹了口气,紧接着,他又赶忙说道:“无论如何,还请神医……哦,还有这位……这位小爷,务必赏个脸,让我招待二位吃顿饭,聊表谢意。”

碍着尤明姜的情面,阿平心里再怎么抵触官差,也只能硬生生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极不自然地把冷血也一同邀请了。

听到阿平对自己的称呼,冷血显得有些不自在,他偷偷瞥了尤明姜一眼,“叫我冷血就好,或者冷捕快也行。”

阿平没理会他,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尤明姜,双手局促地搓来搓去,带着几分恳切,再次开口道:“神医啊,我就想实实在在尽份心意。家里头确实没什么好吃的,可我就盼着您能给个机会,让我稍微表示表示。”

尤明姜轻声应下:“好,那就叨扰了。不过……”

阿平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不过?”

尤明姜微微一笑,转身取出一石弓,目光捕捉到一只飞过的野鸭,搭箭、拉弦一气呵成,她稳稳地抬起手臂,将箭头锁定那一只野鸭,嘴角微微上扬,“正好添个菜。”

话音刚落,利箭“嗖”地疾射而出,直奔野鸭而去。只听“噗”的一声,野鸭应声落地,在草丛中扑腾几下,不再动弹。

阿平惊呼一声,他脚下生风,几步跨到野鸭落地之处,迅速俯身将野鸭提了起来。这野鸭体型小巧,飞行速度极快,身姿灵活,想要用弓箭射中,难度极高。

也难怪阿平会如此惊叹。

冷血眼中陡然一亮,忍不住脱口而出:“小明,这准头绝了!”

尤明姜眉梢轻扬,神色间透着几分自信,笑着说道:“我这儿添了道飞禽,接下来可就看你的咯。”

冷血抬手挠了挠头,目光先是落在阿平手中那只肥美的野鸭上,随后又转向尤明姜,眼中满是询问之意:“要不,我去抓两条鱼来?”

阿平一听,连连摆手道:“说好是我请二位,这怎么……”

冷血偏过头来,询问似的望着尤明姜,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冲她挑了挑眉。

尤明姜抬眼望向天际,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嗯,太阳就要落山了。”

“好,我尽量快些。”听到她的话,冷血重重地点了下头,几个箭步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阿平拎着那只滴血的野鸭,目光追随着冷血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收回来。

他看向尤明姜,犹豫再三,他还是开了口:“神医,我瞧着那位官差很听你的话,你们是不是认识许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尤明姜的神色,生怕自己唐突了。

尤明姜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没有多言半句。

很听她的话?

但愿小冷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不会后悔现在听自己的话。

阿平偷偷瞄了尤明姜一眼,那股压抑的沉默,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犹豫再三,他还是鼓起勇气道:“神医,这天色渐晚,他……能及时回来吧?”

尤明姜抬眸,目光在天边那一抹余晖上稍作停留:“他既应下了,就做得到。”

话虽这么说,但阿平心里就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抓鱼哪有那么容易?

真能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吗?

要是来不及,去乡亲邻里处赊借些食材,说不定还能凑一凑。

可再耽搁下去,恐怕没地儿去赊欠了。

阿平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不停地搓着手,每隔一会儿就伸长脖子,望向冷血离去的方向,满心盼着他能快点儿出现。

最好下一秒,冷血就带着鱼出现在眼前,好让自己这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

就在阿平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冷血的身影终于匆匆出现。

他双手各抓着一条鱼,鱼儿还在奋力扑腾着尾巴,水珠随着它们的扭动飞溅开来。冷血挽着袖子和裤腿,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冷血几步跨到尤明姜面前,微微喘着气,晃了晃手里的鱼。平日里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孩子气,他邀功似的说:“小明,你看这两条鱼够吗?”

“我让你去抓鱼,你就去……”尤明姜微微啧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饶有兴致地凑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这么听我的话?”

见她突然靠近,冷血像触了电一般,耳根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不自在地向后退了一步,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只是做我能做的。”

他顿了顿,似是在平复内心的慌乱,低头看着手中活蹦乱跳的鱼,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听你的,我是听对的。”

阿平一直眼巴巴地望着,见冷血回来,明显松了口气,抓紧时间去生火。

冷血拎着鱼走到水池边,蹲下身子,开始认真洗鱼。

尤明姜慢悠悠地跟了过去,往嘴里塞了块饴糖,嘴角噙着一抹笑,打趣道:“呦,像模像样的嘛。”

他正专注地处理着鱼,丝毫没注意到她的靠近,冷不丁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都跟着一抖。他稳了稳心神,故作镇定地说:“这……这有什么难的?”

他斜眼瞥了她一眼,又继续清洗鱼,低声说道:“我自小在山林长大,这些事做起来倒也顺手。”

尤明姜挑了挑眉,追问道:“自小在山林里长大?”

“嗯。”冷血薄唇轻抿,声音低沉,“我是个弃儿,是狼群将我养大……”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以前在山林里,与狼群为伍……为了果腹,什么都做过。”

尤明姜声音压得极低:“你……从来都没想过找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冷血手头的动作一顿,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水盆里扑腾的鱼身上,那些鱼儿在水中翻腾跳跃,似乎在嘲笑他的疲惫,“我从小在山林里长大,习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现在有师父和师兄陪着我,我觉得挺好……”

少年捕快没有告诉她的是,他虽然知道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但仇人究竟是谁,却无从探寻。

冷血眼眶一热,忙不迭地低下头,把脸藏起来,装作一心一意洗鱼的样子。

不想让旁人瞧见自己的情绪.

尤明姜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冷血的肩膀,“以你的本事,将来定能成为名震江湖的神捕,到那时,身世之谜就会水落石出。”

“小明……”冷血心里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轻轻击中。

他抬眼看向尤明姜,嘴唇下意识地张了张,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默默地合上,原本因身世而空落落的心,一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尤明姜冷不丁打了个喷嚏,鼻子被揉得发红,一抬眼,就看见冷血还愣在原地,眼神里透着一股懵懂劲儿。她嘴角一勾,笑着打趣道:“好家伙,我就说怎么突然打喷嚏,原来是你在心里偷偷编排我呢?”

冷血眼神慌张,动作僵硬地摆了摆手:“没有。你对我很好,我不会这么做。”

尤明姜脑袋一歪,满脸写着不解,上上下下打量冷血一番:“……好?我可没少差遣你,一会儿让你炖豆腐汤,一会儿又让你去砍柴、抓鱼,还说你是榆木脑袋,你就一点儿不恼火?”

冷血眼睑轻垂,细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色。

他嘴角微微一动,转瞬即逝的笑意被完美隐藏,语气平静:“不会,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勇气,随后抬眼看向尤明姜,目光坦荡,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声音不自觉压低:“能帮到你,我……乐意的。”

尤明姜不禁重复道:“你乐意?”

冷血的耳根儿悄然泛红,别过头,声音低沉沙哑:“嗯……能帮上你的忙,我……挺乐意。”

他抿了抿唇,眉头轻皱,似是对自己直白的表达感到懊恼,又硬着头皮补充,“小明很特别,和我之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说完,才惊觉用词不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磕磕绊绊道:“我是说,你的医术高明,妙手回春,我……佩服。”

尤明姜瞧着他那手足无措的窘态,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花。

冷血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转瞬即逝。

他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被感染的情绪,嘴角微微勾起,虽幅度极小,却也泄露了他内心的愉悦。

瞧他还在那装模作样地洗鱼,尤明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边抹眼角边打趣:“再这么洗下去,鱼都得被你搓成鱼泥咯!”

“啊。”冷血动作一滞,手上的水顺势滑落。

他轻咳一声来掩饰尴尬,转瞬又抬眸看向尤明姜,“这鱼……你想怎么做?”

尤明姜好奇地问:“你还会做鱼?”

冷血微微垂眸,“略知一二,可烤着吃,亦可煮成鱼汤。你想吃哪种?”

想起开封时兴的金齑玉脍,尤明姜嘴角一弯,笑着说:“生鱼脍怎么样?”

冷血面露难色,轻轻摇了摇头,“生鱼脍……我没有什么经验,怕是难以做好。”

说着,他将鱼重新放回盆中,目光略带歉意地看向尤明姜,眼神中闪过一丝局促:“换个做法吧,其他的我尚可一试。”

尤明姜冲着他勾了勾手指,轻声唤道:“过来。”

冷血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脑袋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暴栗,他轻皱了下眉,却没出声。

尤明姜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带着几分嗔怪:“小冷,这鱼还是让阿平来做吧。你想想,这顿饭是阿平特意用来答谢恩情的。像他们这样朴实的人家,最看重的就是把人情还上。今天咱们已经自备食材了,要是连饭菜都自己动手做,阿平心里肯定过意不去,会觉得欠咱们更多了。”

冷血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神色有些犹豫。

尤明姜轻轻拍了下冷血的胳膊,温声道:“我知道你没有坏心思,就是单纯想帮把手。要是你把活儿都抢了,他心里肯定空落落的,一番热忱都落了空。毕竟这是他张罗的饭局,他肯定想亲力亲为来表达谢意。不如遂了他的心愿,让他安心把这份人情还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冷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没再多说什么,将洗得干干净净的鱼递给了阿平,而后走到她旁边,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

尤明姜伸手探入褡裢,摸索一阵后,掏出一块饴糖。

冷血不经意地转头,目光被那饴糖吸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尤明姜眉眼带笑,眼底藏着几分促狭,轻笑着说道:“喏,孺子可教。”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往冷血嘴里塞了块饴糖。

面对她这毫无征兆的“突袭”,冷血彻底乱了阵脚,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饴糖的甜便在舌尖晕染开来。他的眼睛睁得微微有些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大脑像是突然死机,全然忘了嘴里还含着那块糖,机械地开合着嘴,却没了咀嚼的动作。

一股热流毫无预警地涌上心头,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然扎根。

冷血的心脏怦怦狂跳,耳根也渐渐地泛起了红晕。

尤明姜还在兴致勃勃地说:“说起来,你这身世离奇得很,听着就跟那柳毅传的传奇故事似的……将来必能在江湖上闯出偌大的名头!”

等他从那股莫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正在吃糖的动作微微一顿,冷血垂下眼睫,“我不过是运气好,命硬些罢了。我志不在名震江湖,只想当好一个捕快,将坏人都绳之以法。”

尤明姜微笑道:“江湖这么广阔,你只管踏实做好捕快的本分,说不定哪天呐,名声就自然而然传遍江湖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今日这番话。”

心底暗自补充道:最好不是因为抓我这个日月神教的女魔头.

冷血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尤明姜,只是游移着,嘴唇微微颤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又过了许久,他深吸一口气,薄唇微张,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小明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迅速别过头。

尤明姜歪头一笑,调侃道:“怎么突然问这个?难不成你想收留我?”

说完,还伸手戳了戳冷血紧绷的肩膀,眼里满是戏谑。

冷血被戳得肩膀一缩,闷声道:“别乱说。”

话虽这么说,可微微发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

尤明姜微微一笑,眼里带着一丝怅惘:“我倒也不算孤身一人,只是在等人。”

想起了路小佳,她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冷血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等谁?”

话一出口,冷血就后悔不迭,暗自腹诽自己实在多事。

心底却按捺不住的好奇,他抿紧嘴唇,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尤明姜脸上。

既盼着她回应,又害怕听到不想面对的答案。

尤明姜轻轻摆了摆手说:“不提了。”

见她明显不想再提,再追问下去不妥,脑袋跟着耷拉下来,“是我多嘴了。”

瞧他这副模样,尤明姜抬手又往他嘴里塞了块饴糖,笑着打趣:“好啦,别耷拉着脸,再这样,都能挂油瓶啦!”

嘴里原本未化完的饴糖,又添了新的一块,两种甜味在舌尖交融,一路蔓延,直抵心底,刚刚那丝丝缕缕的失落,也被这甜蜜驱散了大半。

冷血含着糖,怔怔地冒出一句:“这糖很甜。”.

目光落在冷血腰间那柄无鞘剑上,她喃喃低语:“他用的也是无鞘剑。”

听到这话,冷血下意识地摸了摸剑柄,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江湖中使剑之人众多,但用无鞘剑的却寥寥无几。

无鞘剑锋芒毕露,毫无遮掩,稍有不慎,便会伤到自己,甚至反噬其主。

正因如此,它被江湖人视为凶险之物,鲜有人敢于驾驭。

对冷血而言,这柄无鞘剑就像是他的人生,直面锋芒,毫无退路,一往无前。

冷血语气干巴巴地问:“他是谁?”

他的口吻似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却又不得不问的琐事。

尤明姜手托着腮,双肘轻支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脚,轻轻叹了口气说:“一个爱吃花生的笨蛋,有一点点可爱。”

听到这话,冷血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连指节都泛白了,他微微皱眉,脸上闪过一抹嫌弃,闷声嘟囔:“爱吃花生的笨蛋……还可爱?”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于是又假装漫不经心地追加一句:“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说不太清楚。”尤明姜轻轻叹了口气。

“说不太清楚?”冷血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眉头皱得更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们相识已久,怎会不知彼此的关系?”

他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尤明姜,像是要把她看穿,心跳也莫名加快。

尤明姜不答反问:“小冷,你多大了?”

这问题来得突然,冷血微微一愣,目光中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答道:“十六七岁。”

“难怪你不懂。”尤明姜笑着摇了摇头。

“不懂什么?”冷血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却结结实实又挨了个暴栗。

尤明姜像是被戳中了笑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见此情景,冷血哪儿还不明白自己被故意逗弄了。

他叹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直到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他才板起脸,带着一丝佯装的嗔怒,像是在提醒她,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小明,你就不怕我真恼了?”

“恼吧。”尤明姜眨眨眼。

她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嘴角依旧高高上扬,笑意盈盈地看着冷血,那模样仿佛在说,她就等着看他怎么恼。

冷血脸红了一瞬,轻声嘀咕:“……拿你没辙。”——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血红蛋白类氧载体溶液:暂时还未广泛应用于临床治疗。

第57章 废稿

阿平手脚麻利,整饬了几道菜。

一碗清汤寡水的豆腐汤,几碟腌雪里蕻、酱萝卜和霉豆豉;每人一碗荠菜粥,是用米缸里仅剩的糙米,掺杂着荠菜,煮成了粥。

半只野鸭,一条鱼,则为席面上添了一些荤腥。

这日子过得拮据,邻里关系却还算不错,好歹借来一些荤油和盐巴。

但阿平看着这简陋的几道菜,还是觉得实在不成样子。于是,他又去水田里捞了些螺蛳,做了道炒螺蛳。这道菜,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能拿得出手的食物了。

因屋里比较简陋,阿玉又需要静养,阿平便把菜一一端到了院儿里的大磨盘上。

尤明姜知道他没什么银钱,家里也没粮没布帛,并没有挑挑拣拣。虽然说是还人情,但总不能让人家掏空家底儿,她执意让他留下一半鸭肉和一条鱼,以备不时之需。

阿平心里很是感激,一咬牙,索性搬出了一瓮青梅酒。

危城的百姓一向有在春末酿制青梅酒的传统。

阿平家里是没有冰糖的,但他家有一瓮自酿的糙米浊酒。

这酒是用糙米和酒曲发酵而成的,带着一股浓郁的米香。阿平把青梅放入酒坛里,经过一段时间的陈酿,糙米浊酒便吸收了青梅的酸甜,变成了一瓮可以入口的青梅酒。

“这酒是自家酿的。”

阿平从陶瓮里舀出浊酒,倒入两个粗瓷碗中,酒水还掺杂着些许沉底的米渣和青梅肉。

倒完酒,阿平便转身去了厨房,招呼二人先动筷子,他说要把剩下的那条鱼和半只野鸭用盐巴腌上,毕竟这天气渐渐暖和,东西很容易招小虫,说不定还会有偷嘴的耗子

尤明姜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酒。

酒液在唇齿之间徘徊,她眯着眼睛,细细咂摸着青梅酒的清甜。

片刻后,她才慢慢咽下,轻轻晃了晃脑袋,回味着青梅酒的滋味。

冷血的目光落在尤明姜手中的酒碗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小明……”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还是少喝些酒吧。”

尤明姜露出一抹笑意,反而冲他面前的酒碗轻轻努了努嘴。

冷血不好再拒绝,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他眉头紧皱:“好辣。”说完,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原来你不会喝酒啊。”

尤明姜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

冷血心中一暖,竟有些舍不得这片刻的接触,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直冲喉咙,辣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冷血咳嗽了几声,却硬生生憋回了眼泪,语气倔强道:“不过,这酒……也还能接受。”

尤明姜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不能喝,干嘛还要喝完?”

冷血被辣得直伸舌头,含糊不清道:“小明都能喝,我……也要喝完。”

尤明姜微微一愣,随即轻笑出声:“……真是个榆木脑袋。”

听到她这么称呼,冷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抹红晕从脖颈迅速窜上耳朵。

“我……我才不是榆木脑袋。”他有些慌乱地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羞涩

说完,他学着尤明姜的样子,端起酒碗,先含了一小口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不能喝还硬灌……你晕不晕?”尤明姜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冷血放下酒碗,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不,这酒……也没什么厉害的。”

头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但冷血不想在她面前丢脸,嘴比鸭子的还要硬三分。

尤明姜笑了起来,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见她如此豪迈,冷血不禁有些佩服。

但酒劲儿上涌,他的脑袋开始发晕,眼神变得迷离起来,看着她的脸也有些重影。

“唔……小明真是好酒量……”冷血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迷糊,声音也软了许多。

“喂。”尤明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冷血努力睁开双眼,想看清尤明姜的脸,声音带着些许醉意:“嗯?小明……什么事?”

尤明姜笑眯眯的,伸手轻轻拉过他的手来,冷血醉眼朦胧,只觉她的手很暖。

他心中不禁一荡,下意识地握紧了尤明姜的手,声音低哑道:“小明……”

正准备说些什么,尤明姜笑得眉眼弯弯,突然狠狠在他的虎口合谷穴掐了一把!

“嘶!”冷血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迅速抽回手,酒意褪去大半,“小明,你做什么?”

尤明姜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清醒了?”

冷血长叹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弥漫着化不开的幽怨:“嗯,这下可算清醒了。这法子……还真是立竿见影,够厉害的。”

尤明姜轻笑道:“不许叹气,笑一个。”

冷血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牵动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这样……可以吗?”冷血紧张道。

他不是不会笑,只是笑得少。

平常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开怀大笑的事。

可在尤明姜面前,他总是容易害臊。

越是想笑,就越笑不好,显得越滑稽.

“不可以。”尤明姜冲他促狭一笑。

冷血抬起头,正好撞进她的笑容里,他微微失神了一瞬,随即眼睑微垂,刻意避开她的目光,“那小明觉得,怎样才算合适?”

尤明姜眼珠一转,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二话不说,抬手就朝着冷血的嘴角伸去。

嘴角被她扯起,形成一个有些滑稽的弧度,冷血却没有半分恼怒。

他一双碧绿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这样……算笑吗?”

见他一脸认真,尤明姜忍不住想逗逗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给你讲个笑话。”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地问,“小蚯蚓问蚯蚓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刚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就忍不住想笑。

冷血眉头微皱,不知道这笑话的笑点在哪里。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却还是耐心地听着,静静地等待着下文:“然后呢?”

尤明姜乐不可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说道:“蚯蚓妈妈说,你爸爸陪人钓鱼去了。”

冷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微微上扬,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这……挺有趣的。”

“说得好像你听懂了似的。”尤明姜调侃道。

“听懂了呀,不就是有去无回吗?”冷血认真地回答。

尤明姜有些诧异:“敢情你能听得进去……唔,我再给你讲个吧。”

“好。”冷血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尤明姜想了想,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知道什么动物只有母的吗?”

冷血眉头微皱,陷入沉思,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动物,却始终无法确定答案。

“这……”他抬眸看向尤明姜,眼中带着疑惑,“是什么动物?”

尤明姜憋着笑,故作严肃地说:“蜈蚣。”

冷血略一思索,浓眉微蹙,眸中带着疑惑:“为什么是蜈蚣?”

尤明姜忍不住轻笑出声:“无公。”

冷血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好像有一种传染快乐的魔力。

他没有用错字眼儿,不是传递,而是传染。要比传递的速度更迅猛,更不可抵挡,更容易让人不知不觉就陷入其中。

就好像闻到了油菜花香气的蜜蜂,脑袋昏昏的,醉醺醺的.

*

如果尤明姜知道他的想法,她一定会说:“你这榆木脑袋,你这是喝醉了。”

越是自家酿的酒,越是有后劲儿。

瞧瞧他这副面色酡红的模样,待会儿只消一吹风,保准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可眼下,即便不喝酒,也足以令人沉醉.

相较之下,尤明姜的状态要好上些许。

她喝酒就跟喝水似的,眼睛亮亮的,两颊晕开了淡淡的红霞,轻敷了一层明艳的胭脂。

冷血微微晃了晃头,努力定了定神,试图将小鹿乱撞般的异样情绪压下去。

就在这时,阿平终于结束了手头的忙碌,从厨房走了出来。

见状,冷血只好闭嘴,不再多言.

阿平倒了一大碗酒,谢过尤明姜的救命之恩,陪坐寒暄了片刻,便要起身去照顾阿玉。

冷血正准备开口询问阿平,阿玉究竟是不是遭那惊怖大将军毒手才落得如此境地。

话到嘴边,突然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原来是尤明姜不着痕迹地踢了他一脚。

冷血身子一缩,目光从阿平身上移开,投向尤明姜,一双碧绿的眼眸写满了不明所以。

尤明姜正慢悠悠地挑着鱼刺。

冷血抓的这种白条鱼,扁扁的,很细长,肉质细嫩鲜美,但刺儿多。

尤明姜看着阿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屋内,这才缓缓放下筷子。

“你仔细想想,你打算问出口的那些话,对他们兄妹而言,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凶手或许忌惮你,不敢轻易对你下手,但阿平和阿玉呢?阿玉重伤在身,阿平心力交瘁,日子本就艰难。在凶手眼中,他们不过是蝼蚁,一旦被推到风口浪尖,还能有安宁日子吗?到那时,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

冷血皱眉道:“我不太明白。”.

尤明姜道:“危城是惊怖大将军的老巢,他在此地权势滔天,一手遮天。百姓们对他畏惧至极,平日里连名字都不敢轻易提及,谈之色变。你初来乍到,口音就暴露了你外地人的身份。而且,你对危城的一切,尤其是大将军治下的种种,都透着一股陌生与好奇。”

“就说那天在水田边,你急切的样子太扎眼了。逮着个路过的百姓,就开始刨根问底。话题全围着地方吏治和民生疾苦打转,这些可都是极为敏感的话题。你自称是捕快,可行动上却不像。一般捕快办案,要么成群结队,要么大张旗鼓,可你却单枪匹马,行事低调。很明显,你是想趁着对方来不及反应,来个突然袭击,让他没时间粉饰太平。”

“可奇怪的是,你似乎又不担心走漏风声。正常的捕快,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目的和行踪,生怕打草惊蛇。但你却没有,这说明你要么有十足的把握,要么就是有所依仗。”

“所以,我猜你绝不止是个普通捕快,你背后或许有着钦差之类的身份,有着强硬的后台做支撑。我说得对吗?”

尤明姜伸出筷子,夹起一筷子鸭肉,却没有送进嘴里,而是举在半空中。

她盯着筷子上的鸭肉,淡淡说道:“你听过李寄斩蛇的故事吗?”

冷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尤明姜。

尤明姜幽幽开口:“①先用蜜糖糍饭为饵,引诱巨蛇出洞。待巨蛇现身,又驱使勇猛的猎犬,死死咬住巨蛇的脑袋。趁巨蛇受制,李寄瞅准时机,挥剑砍下蛇头,为民除了大害。”

冷血总觉得她话中有深意,心中反复琢磨,不自觉喃喃重复:“蜜糖糍饭、引蛇出洞、狗……”.

“不着急,你慢慢琢磨。②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惊怖那厮,迟早会得到他应有的下场。”

说完,尤明姜拿起一截儿鸭翅,缓缓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气,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冷血无端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浑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自幼在山林里摸爬滚打长大,长期与野兽为伍,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警觉。

不知为何,她口中的那句“报应”,听起来莫名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和那些苦命人平日里念叨的完全不同,让他心里无端有些发怵.

见他还在发愣,尤明姜给他夹了一筷子野鸭肉,语气轻快地说:“吃肉吧,小狼崽子。”

冷血有些受宠若惊,但脑子里还在回想她刚才的话。他看着碗里的鸭肉,食不知味地嚼着,脑海里乱糟糟的,总觉得尤明姜提到的“狗”字似乎另有深意。

尤明姜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他碗里,调侃道:“又走神了,小狼崽子。”

冷血微微一愣,焦虑的心情缓和了不少,连她给起的外号都没在意:“谢谢小明。”

尤明姜道:“我叫你小狼崽,你不生气?”

冷血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不生气。小明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吧。”

尤明姜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呦。”

冷血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夹起一块鸭肉,缓缓放入口中。

他微微垂眸,轻声说道:“你高兴就好。反正……我也不介意。”

尤明姜低下头,嘴角悄然浮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短暂的沉默后,她忽然抬起头,温柔地注视着冷血,轻声问道:“……你是觉得,我方才对你说的,句句在理,对吗?”

冷血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有只小鹿在心底横冲直撞。

他微微张了张嘴,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才憋出一个字:“……是。”

“那你是不是该敬我一碗酒?谢谢我对你的谆谆善诱?”尤明姜眼波流转,瞟了一眼他的酒碗.

冷血的脸红透了。

她的话就像羽毛,一下又一下,轻轻挠着他的心尖。

在他的认知里,尤明姜就是只成了精的狐狸,心眼儿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保不准什么时候,她就会把蚯蚓说成是面条,忽悠他吃下去。

偏偏,她又是一只很好看的狐狸。

冷血的手都在颤抖,但还是给彼此倒满了酒碗:“好,我敬小明。”

他抬手端起酒碗,轻抿一口,趁着放下酒碗的间隙,朝尤明姜的方向偷瞥过去。

尤明姜正巧也端着酒碗,见他这般浅尝辄止,立刻皱了皱鼻子。她笑意盈盈道:“就喝这么点儿,可没什么诚意!”

冷血只觉一股热血猛地直冲脑门,脑袋一热,二话不说,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地仰头痛饮,眨眼间就喝了个底朝天,一滴不剩。

尤明姜笑眯眯道:“三杯下肚,如有神助,破案如探囊取物。方才你敬了我,我自然得回敬。这碗酒,你要不要喝?”

冷血心里暗自叫苦,却又无可奈何,硬着头皮,端起酒碗,又接连饮下两碗。

他满心认定尤明姜这又是在故意作弄自己,放下酒碗时,抬眼看向她,目光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幽怨,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狗

尤明姜这才停下劝酒的举动。

她手腕轻抬,筷子夹起一块鸭肉,轻轻搁到他的碗里,轻声说道:“多吃些。”

那点儿幽怨顷刻消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指尖轻颤,夹起一片鸭胗,递到她碗里,神色不太自然道:“小明,你也多吃些。”

尤明姜眼疾手快,迅速伸出筷子轻轻一挡,眉头微蹙道:“别乱夹啦。”

冷血浑身一颤,胳膊僵在半空,筷子还夹着那片鸭胗,片刻后,他不自然地抽回手,将鸭胗放进自己碗里,他脑袋一低,默默扒拉着那块儿鸭胗,心里懊恼得不行。

“对不住,是我冒失了,我不过是想……”

尤明姜轻抿了口酒,不紧不慢,语调拖得悠悠然:“我不爱吃鸭胗,那鸭胸肉软嫩入味,正对我的胃口。”

闻言,冷血眼睛陡然一亮,献宝似的,赶忙把鸭胸肉夹到她的碗里,“给。”

尤明姜似笑非笑道:“干嘛讨好我?”

被说中了心事,冷血猛地一僵,一抹绯红瞬间从脖颈蹿上耳尖。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看你喜欢,就想给你。”

他向来不擅与女孩子打交道,一碰上就紧张得不行。可尤明姜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轻而易举,就让他彻底乱了阵脚。

他想藏起那些莫名的心思,可越想藏,就越藏不住。

那些心底极力想隐瞒的话,全从他躲闪又炽热的眼神里,毫无保留地袒露了出来.

“好啦,绿眼睛的小狗。”尤明姜轻抿一口酒,开口打断了还在慌乱解释的冷血。

“……小狗?”冷血微怔。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脑海里还在回荡着自己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语,等他意识到她是在打趣,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又拿我打趣。”他故作严肃,努力板起脸,想要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可通红的耳朵却不争气地出卖了他,“我可不是什么小狗。”

尤明姜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边笑边说,眼睛弯成月牙,语气满是戏谑:“好好好,你不是小狗,你是小狼。”

“怎么又是狼……”冷血低头嘟囔,抬眼看到她的笑容,他又愣住了,心跳猛地加快,“不过,当狼也挺好的。”

尤明姜拉长尾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当狼很好?那可未必。”

“嗯?”他迷茫地望着尤明姜。

“我可是很会打猎的。”尤明姜眨眨眼,半真半假地吹牛,“我以前在景阳冈,赤手空拳猎过狼。”

冷血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抬头看向尤明姜,碧绿的眼眸里像是有火焰在跳动,酒意渐渐上涌,他的胆子也大了几分,鬼使神差地轻声问道:“那……小明能猎到我这头狼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有些震惊,但覆水难收,只能忐忑地望着尤明姜

尤明姜低头搁下酒碗,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筷子,突然毫无预兆地出手。

双龙抢珠,直逼冷血的面门。

冷血眼神一凛,手中筷子迅速向上一格,稳稳挡住她的攻击,没想到她出手如此迅猛,他神情认真起来,“我可不是好猎的。”

他虽留了几分力道,动作却极为迅速,随即手腕翻转,反朝尤明姜攻去:“得罪了!”

尤明姜轻松化解他的进攻。

她用自己的筷子轻巧地拨开他的筷子。

冷血突然变招,筷子如灵蛇般疾冲向她的手腕。尤明姜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竹筷“啪”地敲在他的手背上。

趁他握筷子的手不稳,暴露出破绽,筷子尖儿直接抵在他掌心的劳宫穴上,只要顺势一滑,紧接着便能攻向少商穴。

冷血暗自惊叹于尤明姜的腕力,却没有继续还击,缓缓放下了筷子。

倘若是用剑,他一贯是拼命的打法,所以无论对手多么强悍,最终都会被他击败。

但这只是一场用筷子进行的较量。

冷血刻意忽略了刚才自己是用剑法来比试的这件事,他坦诚说道,“我认输了。”

尤明姜凑近冷血,故意拖长语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当年打死那头老狼,却没吃上一口狼肉,这遗憾在我心里憋了好久。现在嘛……小狼崽子,我可得好好弥补弥补。”

……弥补弥补?

冷血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见尤明姜突然捉住他的胳膊,低头“嘎吱”咬了一口,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唔!”

“小明,”冷血试图将胳膊抽出来,奈何尤明姜咬得死死的,“快松口!”

“狼肉!”尤明姜口齿不清地说。

冷血疼得倒吸凉气,可看到尤明姜那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心里又气又觉得好笑。

他胳膊上的肌肉紧绷,本能地想挣脱,却又怕弄疼了她,只能强忍着疼,放软了语调劝道:“小明,别再闹啦,真疼啊!”

尤明姜像是玩够了,慢悠悠地松开了口。

她紧接着抛出一句:“小狼崽子,学两声狼叫听听。”

冷血一边揉着胳膊上的牙印儿,一边暗自腹诽:再怎么说,自己也不是真的狼啊……

可犹豫再三,他还是轻轻“嗷呜”了一声,声音小得就像怕被旁人听见。

“这样总行了吧?”

他一说完,耳根瞬间红透,连头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不敢去看尤明姜的表情。

哪成想,尤明姜毫不留情,立刻皱着鼻子指责道:“没点儿骨气的小狼崽。”

冷血好不容易才消退下去的红晕,又烧了起来,这一次,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耳朵都滚烫无比。

他有些恼羞成怒,嘴硬地反驳:“小明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我不过就是应你的要求学声狼叫而已。”.

“好了好了,那就饶了你吧。”

尤明姜垂下眼眸,随口敷衍了一句,心里却暗自琢磨:一个剑法如此拼命的人,性格却这般温和?怕不是在自己面前故意伪装的吧?

冷血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顺手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口。

酒水滑过喉咙,辛辣的滋味瞬间在口腔散开,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喝的是酒,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冷血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小明,你……你平常都这样吗?”

尤明姜轻咳一声,眼神下意识地移开,望向别处,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应:“你这问的什么话,我又不是得了狂犬病。”

“我是说,你对其他人,也会像对我这样……”冷血搜肠刮肚,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含糊说道,“特别吗?”

尤明姜狡猾道:“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冷血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涌起一阵失落,但还是不甘心就这么被敷衍过去,追问道:“那……我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尤明姜轻轻点了点头。

冷血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却听尤明姜戏谑道:“你是只小狼崽子,会嗷呜嗷呜学狼叫。”

这话一出口,冷血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失落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冷血心里满是失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鬼使神差道:“那……小明喜欢狼吗?”

尤明姜故意反着来,掰着手指数落:“不喜欢。不过,狼肉多鲜美,狼皮能做衣裳,狼毫可制笔,狼骨还能泡成酒……”

冷血不禁怔怔地说道:“小明,你这是要把狼赶尽杀绝啊,就不怕狼族找你寻仇?”

尤明姜微微一笑。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他的后脖颈,手指还轻轻摩挲着,得意道:“小狼崽子都在我手里了,我自然是稳操胜券,到时候挟狼崽以令群狼,它们能把我怎样?”

冷血身躯猛地一僵,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小明,你别再这么捉弄我了。”他慌乱地拿起碗筷,头低得都快埋进碗里,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我怕我会忍不住……”

尤明姜愣了一下:“忍不住?”

冷血的头埋得更低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忍不住把小明当成真的猎人……”

说完,他像是生怕尤明姜继续追问,赶忙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转移话题:“……这鸭肉,味道还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冷笑话:来自网络@压箱底的冷笑话。

[好运莲莲]引用故事《李寄斩蛇》:东晋干宝所著《搜神记》

[好运莲莲]引用诗句:明代冯梦龙《醒世恒言张廷秀逃生救父》中的“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狗头]明姜对冷血的官差身份有些恶意,双方在危城有潜在的利益冲突,她骨子里并不信任冷血,奈何冷血确实听话又好用,于是一遍一遍地试探冷血的底线,故意灌酒套话儿,检验冷血是否比较“安全”,现在差不多摸了个底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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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废稿

斜睨着面前喝得脸红的小捕快,尤明姜眼眸半垂,面庞多了几分醉意,神智却很清醒。

她已经很久没碰上过什么难啃的骨头了。

日月神教在平定州那可是横着走,当地衙门连教众夜奔都不敢阻拦。

尤明姜要做的,从来不是日月神教的劳什子执法长老,否则,当初又何必离开青龙会呢?

她要的是培植自己的势力,树立绝对权威,这权威容不得半点挑衅。

这一次,她铁了心要把危城,变成自己治下的第二个平定州。

至于别的嘛……

目光重新落在冷血身上,尤明姜眼睛半眯,手指轻轻敲击着磨盘。

小冷空有一腔热血,江湖经验少得可怜。

尤明姜望着他,就像透过一面镜子,瞧见了曾经的自己,满身热血,纯粹得有些天真,这种人最容易创造奇迹,但在那之前,注定要吃更多苦头。

想必冷血的师父,也是把这场磨难,当作对他极为关键的一次考验吧。

可惜,无论是谁,都别想抢走危城这一块儿大肥肉。

曾经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绝不容许自己再重蹈覆辙

尤明姜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直起身子。

“小明……”冷血看起来很迷糊,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了。

他脑袋昏昏沉沉,双手下意识地抓着磨盘边缘,挣扎着要起身。

谁料,整个人软趴趴的,顺着磨盘直直滑落,“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缓缓眨了眨眼睛,眼神中透着平日里少见的茫然。良久,才像是终于弄清楚状况,薄唇微微上扬,随后脑袋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俗话说,别被这农家自酿酒朴实无华的外表骗了。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后劲十足,一旦上头,就是迎风一碗倒。

可惜冷血压根儿就没听过这句俗话,毕竟这世间万千俗语,哪能全知晓?

更何况这句俗话,还是她瞎编出来的呢。

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旁,尤明姜微微俯.下身,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冷血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不动弹了。

尤明姜眉梢轻挑,双手环在胸前,低头望着躺在地上的冷血,慢悠悠道:“对不住,小冷。你瞧瞧这危城,可不就是老天爷特意为我留的风水宝地。我第一眼瞧见就爱到骨子里了,俗话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对么?”

冷血毫无反应,依旧醉醺醺地躺在地上。

她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喝酒误事啊。”.

尤明姜正准备转身离去,突然一声细微的“吧嗒”传入耳中。

她眸光微凝,轻盈地回过身。

只见冷血衣襟松垮,一面形似古印的玉玦,从他敞开的怀里缓缓滑落。那面玉玦,约莫巴掌大小,质地温润细腻,“骨碌碌”滚到了尤明姜的脚边。

尤明姜眯起双眼,手指稳稳地捏住那面玉玦,缓缓站起身来。

她举着玉玦,凑到月光下,上面的纹路被映照得清晰,细细端详,才发现玉玦上并无字迹,纹路却像是古书里记载的涡纹玺。

实际上,这面“平乱玦”是先帝御赐的信物,与“尚方宝剑”同权,持玦者可先斩后奏。临行前,诸葛先生将这面平乱玦交给冷血,还曾叮嘱他好生保管,没想到……

纵然不曾见过平乱玦,但摩挲着玉料,尤明姜不禁想起了在太平王府的所见。

这种顶级玉料,向来是皇室专属,寻常人根本难以触及。

尤明姜皱了皱眉,低头陷入沉思: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门道……

难道这面玉玦是什么先斩后奏的信物?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地“啧”了一声。

瞪了眼熟睡的冷血,她心里一半是气,一半是觉得好笑。

危城可是惊怖大将军的老巢,他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冷血跑到凌落石的地盘上,和凌落石对着干,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毫无退路的较量!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么个重要的玉玦,关乎着他的身家性命,他倒好,随随便便就往衣襟里一塞,跟揣着个普通物件似的。

尤明姜暗自腹诽,他到底有没有脑子啊?

随便来个狡猾点儿的,趁他不注意,一伸手,这玉珏不就没了?

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她正暗自思忖,冷不丁,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钻进了耳朵里:“神医?”

尤明姜下意识地一个侧身,把玉珏放进了竹编药篓的空间里,然后她才直起腰,淡淡地看着阿平,“什么事?”

“这……”阿平犹豫的目光,落在了倒地酣睡的冷血身上。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尤明姜惜字如金:“他喝醉了。”

阿平后知后觉似的,一拍脑门道:“方才忘记说了,自家酿的酒后劲儿大!要是没喝过酒的人,喝一碗就容易醉倒,可得悠着点儿。”

尤明姜挑眉道:“忘记说了?”

她淡淡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阿平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尤明姜伸手探进竹编药篓,取出一顶精巧的“择胜亭”,三两下,就支了起来。

①只见那水红色的油布,稳稳遮住了冷血的头顶,四周垂落着青纱帐,既能遮风挡雨,又能将恼人的蚊虫隔绝在外。

忙完这一切,尤明姜一抬眼,就捕捉到了阿平的异样神色。尤明姜毫不避讳地开口询问:“你在屋里,都听见我和小冷说的那些话了吧?”

阿平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强压着情绪,声音低沉地应了句:“嗯。”

多年来遭受的不公与欺压,桩桩件件,都促成了他心底的怨恨,即便他竭尽全力去压制,满腔怒火还是一个劲儿往上蹿。

方才在院子里,他望着摆在磨盘上的饭菜,脑海不断浮现出官差们耀武扬威的嘴脸,恨不得一股脑全掀到地上。

阿平努力深呼吸,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深怕自己会因这恨意而迁怒于冷血,无奈之下,他只得草草端起酒碗,仰起头一饮而尽,甚至没再多看一眼饭菜,就起身匆匆走进屋内。

尤明姜轻轻叹了口气,深有所感道:“是啊,这些官差平日在乡里作威作福,走路都鼻孔朝天。肚子里那点儿墨水,还不够写自己的名字。碰上事儿,既不调查也不讲道理,胡乱定罪,把老百姓的命当儿戏。”

“这世道,黑白颠倒,公理难寻,真让人失望透顶。”她的每一句话,都直直刺进阿平的心里。

阿平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中的怨气似要把他的身体撑爆。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妖魔鬼怪,那它们肯定就藏在每一个含冤受辱的百姓心里。被这些“妖魔鬼怪”一点点啃噬,活生生掏空了灵魂,仇恨的种子才会生根发芽。

惊怖大将军高高在上,站在云端草菅人命,动辄扣下一顶愚民暴乱的帽子。

可这个杀千刀的凌落石,什么时候给过老百姓反抗的机会呢?

又何止是自家妹子想死?阿平的心,早在苦难里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从被抓去服劳役、食不果腹挨鞭子,到妹妹受辱……

阿平恨不得把凌落石及其爪牙,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那股仇恨的烈焰,在他胸腔中日夜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些杀千刀的权贵!

这些杀千刀的权贵爪牙!

他们统统都该死!.

尤明姜眼皮轻轻一抬,一下洞穿了阿平内心深处的想法。她手腕一翻,一把雪亮的短刀就躺在了手心里。

刀刃闪烁着森冷的光。

她神色平静得可怕,看向阿平,冷冷说道:“拿去,杀了冷捕快。”

阿平浑身猛地一震。

他瞳孔剧烈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目光从尤明姜手中的短刀上,颤巍巍地挪到她脸上,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确认她这话并非出自真心。

尤明姜一脸冷淡。先前与她把酒言欢的,像是另有其人;亲昵叫着“小冷”的,也仿佛不是她。她就像一个冷酷的行刑官,无情地鼓励阿平动手刺死冷血。

浑身的热血“轰”地一下涌上头顶,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阿平眼眶泛红,颤抖着双手,本能地想要去握住那把短刀,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刀柄的瞬间,他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阿平求救似的看向尤明姜,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道: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啊!还帮我一起将阿玉抬了回来,他甚至都不是危城本地人,根本没有参与惊怖大将军的任何恶事……”

尤明姜却对阿平的话无动于衷。

她的手保持着摊开的姿势,催促着阿平做出决定。

“不必担心,我会帮你处理尸体的,没有人会知道是你杀的。”

这句话,却成了压垮阿平的最后一根稻草。阿平的内心防线瞬间崩塌,所有的痛苦、无奈与自责,顷刻淹没了他。

双手猛地捂住脸,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缓缓蹲下,失声痛哭起来。

他也渴望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样,为妹妹报仇雪恨,将那些恶人统统杀了。

可他不敢直面恶霸,只能将仇恨深埋心底,连愤怒都只能小心翼翼地隐藏。

只敢把这份无处发泄的恨意,错误地迁怒到像冷血这样的好官差身上。

阿平心里更恨的,其实是自己。

恨自己为何如此怯懦,如此昏庸,如此没有血性。连肚子都填不饱,他早已变得麻木,根本没有力气去思考,到底该怎么办。

唯有一点。

阿平深知,绝对不可以杀害冷血.

阿平躲在门帘后,将尤明姜和冷血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他这才知道,冷捕快是京师派来调查惊怖大将军罪行的钦差,背后有大靠山。

生活早已让他满心绝望,可听到这个消息,那熄灭已久的希望,竟又在心底悄悄燃起了一丝火苗。

长久以来,危城百姓深陷水深火热,善良之人被欺压得不敢吭声,整日活在恐惧之中,每天都战战兢兢,就怕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

如今,冷血的出现,或许就是他们挣脱苦难、重见天日的一线生机。

他真的受够了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

阿平还记得,那是四年前的某一天。

他辛苦攒下些钱,满心欢喜地到铺子去买肉,打算给家里改善一下伙食。

可到了肉铺,他一看,眼睛都瞪大了。

摊位上摆着的,分明是一副人的脏器和皮肉!

那场景太过惊悚,阿平只觉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吐了出来。

肉铺的屠户脸色煞白,可是在场的人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吭声。

只因大将军派了麾下的蔷薇将军来这儿监视。

那蔷薇将军总是笑眯眯的,可手段却狠辣无比,比起大将军来毫不逊色。

大家恐惧之下,只能强忍着恶心,把那些肉买回家中,偷偷地处理、掩埋。

后来才知道,那些肉竟是从兵马总监孟怒安的尸骸上割下来的.

至今回想起来,阿平仍觉脊梁骨一阵发寒。他越发觉得,自己不该再怀着从前那般盲目的仇视。

阿平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深吸一口气,生怕被旁人听见,压低声音对尤明姜说道:“神医,我不能害他性命,还得想法子替他遮掩……只是,只是他这个人啊……”说到这儿,阿平眼里满是纠结,忍不住有些想打退堂鼓。

冷血初出茅庐,终究少了些官差的威严,容易被人家牵着鼻子走,叫阿平有些缺乏安全感。

“你也瞧见了,冷血还太年轻,哪儿能一下子摸清危城的局势呢?”

尤明姜还是一贯的和声细语。

“要是任由他跟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探查,稍有不慎,惊动了惊怖大将军……那可真的是大祸临头,连性命都得丢。”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危城的百姓可就真的没指望了,这日子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你肯定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对吧?”.

阿平听着尤明姜的话,越琢磨越觉得后怕,忙不迭地点头:“您说得太对了!”

见状,尤明姜微微一笑,将短刀轻巧地放回竹编药篓里。

然后,她翻找出一把朴刀,递给阿平:“接着。”这把朴刀,曾在景阳冈的山神庙里,陪伴一众老小熬过了黄河水患。

阿平吓得一哆嗦,双手连连摆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真不想害冷捕快了,绝对没这心思了!”

尤明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满是温和:“你呀,想到哪儿去了。这是给你防身用的,这世道不太平,手里有家伙,总归能安心些,总比赤手空拳任人欺负强。”

阿平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朴刀,缓缓握紧。

那张年轻而蜡黄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坚毅的神色,仿佛握住这把刀,便握住了对抗不公的勇气。

尤明姜神色一正,认真嘱咐道:“记住,明天你可得把危城的事儿,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讲给冷捕快听,这对他查案、对咱们危城的百姓都至*关重要。”

阿平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您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尤明姜抬眼,目光落在帐篷里熟睡的冷血身上。

她暗忖道:“小冷啊小冷,虽说我让阿平绊住了你脚步,可也帮你提前铺好了路,省了不少事儿。这么一来,咱俩也算两清了。”

正想着,尤明姜灵机一动,目光转向阿平,心中有了主意:“对了,你熟悉这附近,知不知道哪儿有荒废的庙观、寨楼之类的地方?”

阿平微微皱眉,陷入思索。

片刻后,他眼睛突然一亮,兴奋道:“过了那片竹林,好像有个荒废许久的老庙,看着破破烂烂的,没什么人去。”

深夜。

尤明姜依着阿平的指引,穿过竹林,终于寻到了那座老庙。

庙前的石阶布满了青苔,断成几截的牌匾随意地躺在地上。庙宇大半塌陷,神像更是不翼而飞,处处透着一股凄凉与衰败。

尤明姜手提灯笼,绕过坍塌的照壁砖石,开始仔细查看每一处屋舍。

不知过了多久,竟在老庙的偏殿里,找到了一扇隐蔽的暗门。

她伸出手,轻轻推动,伴随着一阵“嘎吱”的声响,暗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幽深的通道。

尤明姜深吸一口气,沿着台阶缓缓向下走去。昏黄的灯光随着她的脚步,慢慢照亮了这条被遗忘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划痕,奇怪的是,地面却十分干净,不像是久无人至的样子,反倒像是经常有人打扫。尤明姜心中疑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灯笼,警惕地继续前行。

终于,她走到了通道的尽头,一处空旷的石洞跃然于眼底。周遭的石壁上面绘了一幅人间炼狱的战乱景象,石洞里还残留着一些锅碗瓢盆的生活用品。

这里极有可能是一处躲避战火侵袭的避难所。尤明姜来回踱步,目光反复扫过每一处角落,不放过任何细节。

她的脑海里思路愈发清晰,改造老庙的想法也愈发强烈。

在这形势复杂的危城,必须得有个可靠的据点。她想起了龙虎寨,那寨楼设计巧妙,布局合理,兼具防御与居住功能。

如果将龙虎寨的寨楼模式运用到老庙的翻修上,一定是个绝佳方案。

等翻修完成,这座老庙就能焕然一新,成为她收集情报、联络各方的分舵.

破晓时分,天色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薄雾还未散尽。

尤明姜沉浸在脑海中老庙改造的蓝图里,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下。

微风拂过,送来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面香。她抬眼望去,不远处,几缕炊烟正悠悠地从一座简陋的茶棚中袅袅升起。

走进茶棚,只见棚内摆着几张质朴的桌椅,四周挂着些许晾晒的干菜。

蓉嫂正在棚中忙碌,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老粗布短打,前襟上满是油渍,肩头随意搭着一条半旧的抹布,一抬头,就瞧见了背着竹编药篓的尤明姜。

她温柔地招呼道:“姑娘,小店虽说简陋,可汤面齐全,您想吃点什么?”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条擦得锃亮的长板凳。

空荡荡的茶棚里只有她一位客人,尤明姜轻轻拎起茶壶,将茶杯斟满,微笑道:“大嫂,麻烦来一碗油泼面。”

“好嘞,您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蓉嫂利落地挽起袖子,绕过那层隔开内外的布帘,走进后厨开始煮面。不一会儿,她将煮好的面条,捞进了粗陶大碗里。

正准备往锅里倒油烧热,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吆喝声骤然传来。

尤明姜皱了皱眉,循声望去,只见一伙衙差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茶棚.

衙差们人手一根杀威棍,面目狰狞,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为首的一男一女,男的是乡里的地保,名唤“符老近”;女的是当地的淫媒婆,专给惊怖大将军搜罗女人,人称“霍闪婆”。

蓉嫂是个新寡的弱女子,模样生得俊俏,自然就被霍闪婆盯上了。奈何蓉嫂坚决不肯,可把霍闪婆惹恼了,转头编造了个罪名,上门来找茬。

这两人一进茶棚,二话不说,带头抡起桌椅就要打砸,嘴里还骂骂咧咧。

“你们在干什么!”蓉嫂听到动静,惊恐地从后厨冲了出来。

嘴里蹦出一句不堪入耳的脏话,符老近抡起拳头,朝着蓉嫂的脸狠狠砸去!

这么狠辣的一拳,保不准会将蓉嫂的脸砸个稀巴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的手骤然探出,稳稳地截住了他的拳头。

拳头动弹不得分毫,符老近又惊又怒,扯着嗓子叫嚷道:“大胆刁民,你敢动我?还不快点放开!你知道我是谁吗?”

尤明姜欺身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发力一拧,再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他重心不稳,“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尤明姜趁势将他的胳膊狠狠往后掰去,骨头关节被拉扯得“嘎吱”作响。

“谁准你们在这儿撒野的?当这是你们家后院,可以肆意妄为么?!”

他身后的七八个衙差见状,纷纷举起杀威棍:“官差捉人,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尤明姜眼底闪过一抹凶光,“谁给你们的权力欺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