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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疼得钻心,符老近憋足了劲儿想要挣脱,手却跟焊在了尤明姜手里似的。

他眼珠滴溜一转,偷偷瞄了眼尤明姜,这娘们又冷又凶,可不像是个能任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可自己背后有惊怖大将军撑腰,量她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这么一想,他顿时挺直了腰杆,扯着嗓子咋呼起来:“这可是惊怖大将军的命令,谁敢违抗?你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身边围着一群手持杀威棍的衙差,霍闪婆觉得底气十足,也跟着跳出来叫嚷。

“就是!不服你去找大将军说理去!”她一边喊,一边还得意地甩了甩手帕,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尤明姜静静地站在那儿,冷眼看着这一切。待二人叫嚷完,钳制着符老近的手骤然一松,就像甩开一块恶臭的烂肉。

符老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惊又怒,却不敢再吭声。

尤明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别急着走,来都来了,请你们吃油泼面。”

见她转身进了后厨,这群狗腿子以为尤明姜怕了,不敢再插手这事儿,一个个的脸上露出了嚣张的笑,互相使着眼色,还低声窃笑。他们迅速围拢起来,像一群饿狼围住猎物一般,将蓉嫂的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蓉嫂吓得面如白纸,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瑟瑟发抖地退到了墙角。

符老近冲着霍闪婆挤了挤眼睛,眼里的阴狠不言而喻。

霍闪婆心领神会,脸上立刻露出狰狞的笑容。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尖锐的钗子,在手中晃了晃,一步一步朝着蓉嫂逼近。

“哟呵,你个小浪蹄子,还敢跟老娘嘴硬?看我今天不把你这张嘴撕烂!”霍闪婆一边逼近,一边恶狠狠地说道,满脸净是即将“大仇得报”的兴奋.

后厨。

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很快烧得滚烫,升腾起阵阵热气。

蓉嫂的那碗面只差浇沸油了,尤明姜浇上一勺滚烫的沸油,左手端着面,右手又舀了一勺沸油,稳稳地朝着门帘外走去。

“哼!别在这儿假惺惺地扮什么贞洁烈女,保不准私下里那些腌臜事儿干得可不少呢!你瞅瞅,在这荒郊野岭孤零零地开个茶棚,谁知道是不是打着营生的幌子,专门等着勾搭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呢!”

正对着蓉嫂大放厥词,霍闪婆突然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叫骂:“喂,那马脸拉得比大拉皮还长,跟被门板夹过似的,成天就知道到处作妖,下三滥玩意儿的老虔婆!”

无名火“腾”地一下从心底蹿起,烧得她脑门子发涨,霍闪婆怒目圆睁,恶狠狠地转过头,正欲破口大骂,电光火石之间,一勺滚烫的沸油向她的面皮扑了过来。

“哧——”

霍闪婆的面皮一下子被沸油吞噬。

眨眼间,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长空!

霍闪婆在地上拼命翻滚,双手在脸上乱抓,想将沸油和剧痛一并甩开。

可这一抓,却扯下大片已经熟烂的皮肉,指甲缝里满是血肉模糊的碎块.

除了霍闪婆的哀嚎声,茶棚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尤明姜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轻叹,冷不丁地钻进狗腿子们的骨头缝里。

她歪着头,目光一一扫过狗腿子们,幽幽道:“油泼面的滋味儿不错吧,要不要,给你们也来上几勺?”——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蓉嫂:因不肯嫁给凌落石为37房妾侍,而被淫媒霍闪婆和地保符老近,联手构陷为通奸的小寡妇。她被霍闪婆挠花了脸,沸汤灌入下身,摧残得不成人形,一路裸裎受枷押到危城判罪。

[好运莲莲]①择胜亭:一种帐篷。

[绿心]油泼面:[吃瓜]管它是哪儿的面,就说这油是不是火力全开了吧?

[让我康康]冷血可是说过“皇帝这么昏懦,何不杀之”的猛男啊,[墨镜]人送外号“江湖平头哥”,以他的犟直热血,送他一副“修罗铠甲”也未尝不可。

下章的冷血:[愤怒]尤明姜我要diss你!

第59章 废稿

尤明姜伸手探入筷笼。

她随手抽出一双筷子,旁若无人地挑起碗里的油泼面。

霍闪婆凄厉的惨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她却吃得津津有味。

仿佛这渗人的声音,是绝佳的佐餐调料。

蓉嫂蜷缩在墙角,往日只守着平淡日子,哪见过这般阵仗?

她脑袋一片空白,眼神涣散,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只剩下颤抖的份儿。

不一会儿,霍闪婆直挺挺地躺着,没了动静,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已经断了气。

皮肉焦烂的油腥味,在茶棚里弥漫开来.

符老近双腿不听使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又猛地回过神来,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心里门儿清:

惊怖大将军,可是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主儿。这次的乱子要是摆不平,自己多年以来的苦心经营,可就全得打水漂了。

一股子狠劲儿上头。

符老近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大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

衙差们彼此对视,目光在尤明姜身上扫过,见她手中油勺也已空空如也。

当下心中便想:

不过是个赤手空拳的女人,一个人敌不过她,难不成一群人还收拾不了?

这样想着,密密匝匝的杀威棍呼啸着,兜头朝着尤明姜砸下!.

尤明姜却依旧不紧不慢,挑起一筷子油泼面,送入口中。

她轻轻地抬手,随意一拨筷笼。

下一刻,筷子如疾矢般飞射而出,直扑衙差。那劲猛力道,竟透体而过。

眨眼间,衙差们惨呼着倒地,尸横一片。

与此同时,茶棚里的血腥气,混着油焦臭味弥散开来。

尤明姜皱了皱眉,顿时食欲全无,只觉碗中那油泼面没了半分香气。

她手一松,筷子轻轻地落在桌面上,缓缓抬起头,直直望向了那个“罪魁祸首”符老近.

方才瞧出势头不对,符老近便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往茶棚外头溜去。

尤明姜冷冷地笑了。

她足尖轻轻一点,疾追而上:“慌什么,我怎会把你这号儿人物忘了。”

符老近只顾着夺路狂奔,哪有功夫回头。

尤明姜挑了挑眉,手腕猛地翻转,那空油勺脱手飞射而出。

不歪不斜,正正砸在符老近的太阳穴上。

“砰”地一声闷响传来,鲜血混着脑浆顺着他的鬓角蜿蜒而下。

他双眼圆睁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茶棚里一片狼藉。

狗腿子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地上的鲜血亮晃晃的。

尤明姜甩了甩手腕,冷嗤道:“不禁打。”

说完,抬脚跨过一具具尸体,正想往外走,又突然想起缩在角落的蓉嫂.

蓉嫂从没近距离见过这么惨烈的场景。

本来平日里就累得不行,这下被吓得不轻,脑袋一昏,眼睛一闭,直接就晕过去了。

顷刻间,整个人眼看着就要躺在地上了。

尤明姜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将蓉嫂捞进怀里。

反手将竹编药篓斜挎在肩头,尤明姜半蹲下身,腰背一挺,稳稳地背起了昏迷的蓉嫂。

她顺手将茶棚里的那些个桌凳,一股脑儿全收进了空间里。

这些事儿一做完,她又迅速从空间中取出一桶黑油,挨个走到狗腿子们的尸体旁,将黑油毫不留情地泼洒上去。

黑油浸透了每一具尸体

尤明姜站在茶棚外,低头看向手里的火折子,轻轻吹了口气。

“噗”的一声,小小的火苗儿猛地蹿起。

她嘴角一勾,笑意未达眼底,手腕轻扬,火折子直直落进浸满黑油的尸体堆里。

“轰”的一声,炽热的火焰冲天而起,茶棚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热浪滚滚袭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另外一边。

冷血从宿醉中醒来,视线逐渐清晰。

他睁开眼,看见了头顶的水红色油布。

脑袋昏沉沉的,像被人用麻袋套头暴打了一顿似的,冷血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挣扎着坐起身子。

看着天光大亮的院子,他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榆树还是昨日的榆树,院子还是昨日的院子,可他胸口却像是少了什么,空落落的……

胸口空落落的?

冷血浑身一震,瞬间从宿醉中惊醒过来。

他下意识地将手探入敞开的衣襟中摸索。

那面他向来贴身带着、片刻不离身的“平乱玦”,竟没了踪影,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

“怎么会不见了!”

他冷汗涔涔,急切地翻找着平乱玦,不放过一寸地方,“到底在哪儿?到底在哪儿啊!”

冷血拧紧眉头,竭力在混沌的记忆里搜寻。当时他意识已模糊不清,只隐隐约约瞧见一个人影,蹲在了自己身侧。

那个人……

身形轮廓有些熟悉,好像是小明!

这个念头乍现,一直提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冷血喃喃低语:“还好……是她。”.

冷血霍然起身,在整个院子里来回搜寻。

可一圈下来,仍不见尤明姜的踪影。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呼吸也急促起来。豆大的汗珠滚落,他嘴唇轻颤,嗫嚅着:“难道……这不可能!”

正巧与阿平撞了个正着,冷血心急如焚,还未等阿平出声,便一个箭步上前,猛地一把揪住了正提着桶从打水处匆匆返回的阿平。

“小明呢?”冷血急切地问道。

阿平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去老庙了。”

“老庙在哪里?”冷血急切地追问。

“过了竹林就是老庙……”

阿平刚说完,冷血已经一把放开他,急匆匆往他说的方向跑去.

茶棚冒出了滚滚黑烟。

远远望见了火势,冷血心中一紧,顾不上宿醉后的头痛,朝着茶棚狂奔而去。

等他到了茶棚,浓烈的焦腥味扑面而来,熊熊大火吞噬了整个茶棚。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无鞘剑.

突然,冷血瞧见了不远处的尤明姜。

她静静地伫立在那儿,盯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冷血呼吸一滞。

望着她那突兀的笑脸,不由得脊背发凉。

原本找她索要“平乱玦”的念头,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安。

尤明姜正背着一位年轻妇人。

妇人的侧脸柔美,却面色苍白,胳膊耷拉在尤明姜的双肩上,一看便知是陷入了昏睡。

踟躇了片刻,冷血大步跨到尤明姜面前。

视线在她和昏迷的蓉嫂之间来回游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冷血道:“这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背上的是苦主。”尤明姜坦然无忌,“死的是惊怖大将军的狗腿子衙差,我杀的。

说着,她斜眼瞟了一眼冷血。

她本可以多说一句“那些人作恶多端,鱼肉百姓,我不过是为民除害”,可她偏偏不说,挑衅似地等着冷血的说法。

冷血长吸了一口气,略一沉吟道:“我信你定有缘由,只是惊怖大将军那边棘手……”

果然。

尤明姜撇撇嘴,不等他把话说完,背着蓉嫂与他擦肩而过。

冷血道:“你去哪里?”

尤明姜不应。

冷血握紧了拳头,转身跟上她,“你要去老庙?”

尤明姜不理会他。

冷血抿了抿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再次追问道:“你要去老庙?”

尤明姜笑了起来,笑容却未达眼底,语气满是疏远:“我和你很熟吗?”

言外之意是关你屁事.

十六七岁的少年,还是春日里新发的嫩柳,青涩又蓬勃。冷血心底的情愫就像种子,遇点雨露,就疯长起来。

可她这一句话,却好似一把寒彻骨髓的冰刀,直直刺进他心窝。

冷血只觉一颗心坠入了冰窖,一点点、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连带着他的声音都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不熟吗?难道,竟算不得朋友吗?”

尤明姜反问道:“老鼠和猫会是朋友吗?”说完,她绕过呆若木鸡的冷血,稳稳地背着蓉嫂,径直朝着前方走去。

徒留冷血僵立在原地。

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个官差吗?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冷血追了上去,双臂展开,拦住了尤明姜。“那么,”他凝视着尤明姜的眼睛,“你是觉得全天下的官差都是坏人了?”

孰料,尤明姜却否认道:“并没有。”

她神色平静,将蓉嫂往背上又托高了些,“我只是不喜欢你而已。”

身为黑木崖执法大长老,尤明姜领命在危城建立一个分舵。

在她眼中,冷血就是个愣头青。

跟个没被世道磋磨过的孩子似的。

瞧他那副热血上头的样子,多半也是个被规矩捆住了手脚的普通官差罢了。

一山不容二虎。

单是一个不安分的平定州,官府已然焦头烂额,哪儿能容忍日月神教在这危城开疆拓土,壮大分舵。

要是扳倒了惊怖大将军,又来个声名狼藉的魔教,那惊怖大将军岂不是白倒了?

况且,她哪儿有耐心,听冷血说教?

真要听到“即便如何如何,你也不能草菅人命,要按照法度来做事”这番话,她只会觉得冷血碍眼,挡了自己的路。

可她不想伤害他。

真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候,她宁愿自己受些委屈

尤明姜也不是突然就心软了。

初见那一晚,她从船上跳走,也是不想添这种麻烦。

她有时候也在想,要是冷血也是个天生反骨的脾性,那该多好。

就可以联手对付惊怖大将军这种盖世魔王,到时候里应外合,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可惜,终究没有“如果”二字。

她曾对冷血讲过李寄斩蛇的故事,已经暗示了她对付惊怖大将军的方法:

除了诱人的糍粑,还需咬人的狗、杀人的剑。

她本想利用冷血,将他当成咬人的狗、杀人的剑,把这个送上门来的官差利用到极致。

这些时日,她一直在变着花样支使他,还故意灌酒套他的话……

可他从头到尾,一句怨言都没有。

这世上能做到冷血这种地步的官差,实在是寥寥无几。

越是和他相处,就越像是在照镜子,照出来的是曾经的自己。

他纯粹又热血,是打心底里的善良。

尤明姜与他相处的时日里,点点滴滴都能感受到他的好。

这份好,让她无法忽视,也不忍辜负。

尤明姜不忍心再利用他了。

她不算个没有道德污点的圣人,但为人处事,一直有个底线:不伤害好人。

不喜欢他?

心底的不甘远远大于难过,冷血深吸一口气,“因为你那个爱吃花生的朋友?”

“错了。我的意思是……”

尤明姜语气冰冷,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如遭五雷轰顶,“对你非但没有喜欢,还觉得你连做朋友都很不适合。”

冷血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去,死死地盯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尤明姜皱了皱眉:“字面意思。”

他身体微微颤抖着,既像是愤怒,又像是不敢置信。

“何必这么大反应。我虽不喜欢你,但自问也没亏待过你。”尤明姜轻笑道。

“你把我耍得团团转!”冷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当你是真心相待的朋友,可你呢?”.

尤明姜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冷血,语调满是嘲谑:“呵,说说看,我究竟耍你什么了?是骗着你去砍柴受累,还是哄着你下河捉鱼,又或者是诱着你一同喝酒作乐了?”

“哪一样不是你心甘情愿做的?”

“得了吧,不过是些小手段,也就骗骗你那自以为是的感情。跟惊怖大将军比起来,我可差远了。他要是出手,你骨头都不剩。你也该醒醒了,别哪天卖了自己还帮人数钱,底线都没了还蒙在鼓里……”

漫不经心地扫了冷血一眼,这话听起来很是嘲讽,实则暗含点拨和关心。

尤明姜说的这些话,正是针对冷血的弱点。冷血见了女孩子,跟大象见了老鼠似的。

殊不知,这一举动完全是多虑了。

冷血虽是官差,行事却与官府大相径庭。

一旦与恶人斗将起来,他骨子里的狠劲儿就会被点燃,他是天生的冷血,冷静的冷,热血的血,对好人善,对恶人恶。

冷血喉咙干涩,心里反驳的话语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被他身上残留的酒气熏到,尤明姜微微皱眉,下意识地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

“就你这样,三两句软和话儿,就被哄成了个酒蒙子……还当什么捕快?”

“不如趁早滚回你的深山老林,做你的野狼崽子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见状,冷血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艰涩道:“明明……是你故意……”

明明是她故意劝酒,劝了一遍又一遍。

对于捕快来说,喝酒会让人反应变慢,而在生死关头,这或许就是致命的。

尤明姜冷笑道:“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还大言不惭地奢谈正义?要是惊怖大将军拿名利、权势诱惑你,怕不是连骨头都得软了!”.

冷血的脸涨得通红,红得近乎发紫。

愤怒、羞耻、不甘……

他从未感受过这般强烈的屈辱感。

他情愿冲入敌阵,与一个个穷凶极恶的奸臣狗官拼个你死我活,哪怕杀得血流成河,也不愿再听尤明姜这些杀人诛心的话语。

诸葛世叔曾说,这次的危城之行,将会是他到目前为止最难过的一关。

只因他身上仍有许多未被驯化的野性,直白的情感常常凌驾于条条框框之上,以至于比起捕快,他更像是个杀手。

世叔担心他性情好杀,冷血却不以为意。

他向来不愿受束缚,如果遇到险诈之徒,凭法条抓不住的话,他就会直接除暴,就地格杀对方,在这种不清明的世道里,没不必要讲什么条条框框的。

不要说区区一个惊怖大将军,就是皇帝老儿误国误民,冷血也该弃则弃。

可面对尤明姜的这一番羞辱,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

这难关,果然难过。

尤明姜见他许久不说话,以为这场争吵就此结束,转身准备离开。

冷血突然抬起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这番说辞竟无半分破绽。今日我认栽,输你这一遭儿!不过,既已败北,好歹也得让我知晓赢家究竟是何方神圣。小明,你也该亮一亮真名实姓了吧?”

她似笑非笑道:“尤明姜。”

“好,尤明姜!”冷血深吸一口气,双眼死死地盯着她,“谢谢你,今日之事我记住了!”

“随便你,我无所谓。”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故意用肩膀将冷血撞到一边,尤明姜绕过气得发抖的冷血,大步流星地朝老庙的方向走去.

尤明姜相信冷血的品格。

他绝不会被她刺激到失去理智,更不会在她背后下毒手。

她也坚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要是冷血真的从背后偷袭,那她也只能怪自己有眼无珠,怨不得别人。

冷血就那样呆呆地杵在原地,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紧盯着尤明姜离去的背影,随着那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冷血内心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身,右拳高高举起,带着满腔的愤懑,狠狠地砸向身后的大石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石屑飞溅。

待尘埃落定,定睛一看,石头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尤明姜!”他碧绿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又恶狠狠地伸手抹去。

她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可恶至极!

换做旁人,他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向来秉持“恶人自有恶人磨”的他,定会以牙还牙,谁若对他露出恶意,他便会将这恶意放大十倍、百倍奉还。

可面对尤明姜,他却怎么也硬不起心肠。

他心有不甘,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与尤明姜相处的过往,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他始终觉得,她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让她说出那些伤人心的话。

须知,善良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来的。

他至今都清晰记得,当初尤明姜是如何拼尽全力救下阿玉的。

可她实在是叫人生气!

直气得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恨不能立时上前堵住她的嘴,叫她那如簧巧舌、伶俐口齿,再无半分施展的余地。

拳头一次次握紧,又一次次松开。

回想起她说的“滚回深山老林,做你的野狼崽子”这段话,冷血的犟劲儿又上来了。

他才不要滚回深山老林当野狼崽子!

冷血握紧了拳头。

他,冷血,不仅要解决了惊怖大将军这个盖世魔王,还要做得漂亮、无可挑剔!

非得叫那尤明姜,惊得瞠目结舌,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从此对他另眼相看不可!

这危城的安危,舍他其谁?

至于平乱玦……

冷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当然想要回来了。

只可惜尤明姜走得忒急,怎么都铁了心,不肯听他一言半语呢。

既然她不肯还,他就只好改日方便的时候,去找她讨要喽。

他偏不让她如愿,她越是不让自己在她眼前晃,他越是要使劲儿晃个够!.

尤明姜将蓉嫂背到了老庙,环顾四周,从暗门进入了底下空旷的石洞。

按道理,尤明姜不该初次见面,就把这么隐秘的地方暴露给蓉嫂。

可转念一想,蓉嫂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早被惊怖大将军当成了砧板上的肉。

要是自己再袖手旁观,说不定用不了几天,蓉嫂就会惨遭毒手。

念及此,尤明姜善心大起,顾不得旁的,先救了人再说。

从竹编药篓里取出毯子,又展开苇席铺好,她才将昏睡的蓉嫂轻轻放在上面。

“抱歉,毁了你的茶棚,但我向你保证,天亮之后,我会还你一个更好的茶棚,再也不会有豺狼虎豹觊觎你的血肉。”

说完,尤明姜抬眼望向石洞,心中暗忖:

这地方极为合适改造成一座“养病坊”,用来收容贫病的苦命人。

说干就干。

她先清扫地面碎石,再摆放艾草、洒草木灰,接着划分成三个区域:

第一个区域,铺干草、被褥和苇席,做成二十多张简易“病床”。

第二个区域,拼接杂木桌,填充鱼鳔胶,铺旧床单,制成简易“手术台”,再用竹子和老粗布搭建支架遮挡,形成手术间。

第三个区域,整理消毒刀具、镊子、医用针线、竹筒、药材等,用干净布包裹后放在简易架子上,布置成“熬药区”,又用石板和青砖砌炉灶,留出灶口,安放炉箅子和石板,搭建好炉灶。

目前只缺水、木炭、柴禾和粮食。

只不过在收拾的过程中,尤明姜还是觉得有一点不太对劲儿,好像这个地方是什么人的落脚点。

但她也没多作纠结,毕竟她现在住在这里,这个地方就是她的了。

目前,危城已然被惊怖大将军把控得密不透风,每一处城门、每一条要道,都布满了他的眼线。

哪怕怀揣着空白路引,面对那一轮又一轮细致严苛的盘查,稍有差池,就会破绽百出。

到时候,灾祸必定接踵而至。

好虎架不住群狼。

更不要说,一头老虎领着一群羊,与一群狼打架……

她没有办法保证每个人的安危。

一旦局面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要先把那些豁出命来追随自己的拥趸们,转移*到这个秘密基地中藏起来.

仔细想来,之所以竹编药篓里没个稀罕物,是前几次没能捞到好处。

当初在景阳冈,正赶上天灾人祸,她一门心思忙着救人,根本无暇顾及搜寻什么天材地宝,白白轻饶了青龙会的杀手们。

抵达边城之后,她又忙着完成傅红雪的隐藏任务,还没来得及动手,马空群直接一把火,将万马堂烧了个一干二净。

只留下一块不知用途的祖母绿,意外落在了她的手里,始终没弄清楚那块祖母绿,到底该镶嵌在什么物件上。

后来到了蝙蝠岛,情况比较复杂,当着楚留香的面,她不能做的太出格儿。

再者,为了安置像东三娘这样遭受伤害的姑娘们,她把蝙蝠公子搜刮来的财富全部分给了受害者,这么一番花费下来,她手里也就没剩下多少银钱了。

这一次,她要先下手为强,提前去惊怖大将军那里“零元购”。

这样想着的,尤明姜往竹编药篓外掏东西,掏得越发积极。

三个择胜亭?掏!

十六张旧毯子?掏!

五十个大小不一的陶土罐?继续掏!

尤明姜咬咬牙,将空间里珍藏的十几块兽皮也取了出来。

怕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惊怖大将军那儿有的是好东西,从他那儿拿点补偿自己,正好能给她补上.

不知过了多久。

蓉嫂悠悠转醒,第一眼看到的是石壁上燃烧的明亮火把。

这是哪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尤明姜端着一碗酸枣仁汤,快步走了过来,轻声安抚:“蓉嫂,你可算没事了,先别乱动。”

蓉嫂认出了眼前的姑娘,急切地抓住尤明姜的手:“姑娘,那些坏人呢?我这是在哪儿?”

尤明姜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都解决了,你现在安全了。”

听到这话,蓉嫂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很快,忧虑又爬上了她的面庞。

她眼眶泛红,语无伦次地哭诉了起来。

“姑娘,这次多亏你救我,可……往后我该怎么办?老天爷对我也太狠了!”

“这日子刚安稳些,现在又全乱了……还有惊怖大将军,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就靠那点儿小本买卖过日子,呜呜呜,现在茶棚也没了,我以后该躲到哪儿,怎么活下去呢?”

“这坏事啊,它到了头那就只剩好事了。虽然茶棚没了,可人还在,只要人在,以后肯定能重新把生意做起来。”

尤明姜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给蓉嫂喂着酸枣仁汤,让她缓缓神,“我保证,那些恶人再也没法来找你麻烦。我在这江湖上还有些人脉,也存了些盘缠。以后找个新地方,重新搭个茶棚,肯定比以前还热闹。”

蓉嫂咽下一勺酸枣仁汤,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道:“那些人……真的不会再……”

尤明姜轻声道:“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安心住在这儿,一切有我。”.

但凡有那不开眼的,敢对她的“养病坊”生出一丝觊觎、半分妄念……

任他是何方神圣、何等权贵,她定叫这人有来无回!——

作者有话说:[青心]25.3.22修改:删除“养病坊”的冗长描写;交代清楚尤明姜态度转变的前因后果;高手杀反派小喽啰不需要费力,改为秒杀;调整了冷血视角的心理活动,减少人设OOC;融合和过渡温古江湖观。

[粉心]诸葛对冷血的考验要求:“对惊怖大将军此人的是非好歹,你一定要观察民情,明查暗访,加以求证之后,才能动手……一个良善的人,本领再高,而不知道策略的运用,技巧的方法,手腕的灵活,进退的智慧,那是决不能胜任的。”

[让我康康]明姜的亲信阵营:

[橙心]高寄萍小分队—景阳冈—情报站

[橙心]翠浓—边城万马堂—联络站

[橙心]林平之—福州福威镖局—百里长青—关东长青镖局

[橙心]孙不老—极乐宫—职业经理人(托管蝙蝠岛)

[让我康康]明姜的外援阵营:

[橙心]武力阵营:路小佳、叶开、傅红雪

[橙心]威望阵营:楚留香、东方柏

[橙心]民心阵营:景阳冈灾民、蝙蝠岛受拐妇女

圣母系统:[鼓掌]请少侠拓宽社交圈,及时上新。

尤明姜(暴打危城副本):完美通关冲鸭[愤怒]

第60章 废稿

蓉嫂喝完了一碗酸枣仁汤,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心情平复了些许。

可是一想到惊怖大将军的恐怖,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寻常的恶人根本不够资格和他相比,他简直就是恶人的极致。

当初她不敢一味拒绝霍闪婆,也是因为惧怕惊怖大将军。

兵马总监孟怒安的惨案,在危城,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无数个小村落都曾发生过杀良冒功的事情。

早阳村、博落镇、东零村、乌金壁……

这些地方就是明证:得罪了惊怖大将军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蓉嫂泪水涟涟,即便逃出了虎口,也始终提心吊胆。

尤明姜反复安抚她的情绪,可蓉嫂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仿佛是个脆弱的瓷器,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听着蓉嫂喃喃念着“神灵保佑”,尤明姜突然灵光一现,似乎有了主意。

她煞有介事地拉过蓉嫂的手,学着那些能掐会算的瞎子做派,捋着蓉嫂的掌纹,肃然道:“实不相瞒,我很会看手相。你命里呢,的确有一劫。不过,你很幸运,我已经将你的灾厄化解了,你根本就不需要再害怕了。”

蓉嫂半信半疑:“姑娘,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尤明姜双手一摊,笑嘻嘻地说:“我姓尤,你可以叫我尤大夫,不过,除了大夫,我还有另外一层身份。”

蓉嫂疑惑地望着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我除了是个大夫,我还是个神使。”尤明姜故意压低声音,“我是十方救苦天尊派下来的神使,命我寻声赴感,渡摄苦难……”

这番说辞越说越顺溜。刚开始时,尤明姜还有些底气不足,声音微微发颤。

但很快,她想起自己一路走来,所做的一切确实对得起“救苦救难”四个字。

于是,她索性挺直了腰板,把这顶“神使”的名头稳稳地认了下来。

“你所在的石洞上方,就是十方救苦天尊将来的庙宇,它将由我这个神使,率领民众,一砖一瓦地搭建起来。”尤明姜微微一笑,“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蓉嫂喃喃道:“可我这心里头,还是慌得很。”

见蓉嫂仍是半信半疑,尤明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清了清嗓子道:“神使当然拥有神力,比如说隔空取物。”.

尤明姜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蓉嫂眼睁睁地看着,尤明姜的手里多了一块豆腐,又“嗖”地一下不见了。

她倒抽一口凉气,惊得目瞪口呆。

尤明姜玩上了瘾,把蓉嫂盖的那条毯子扔进了竹编药篓里,毯子竟然不见了。

蓉嫂凑过去,拿起竹编药篓晃了晃。

这个黑黢黢的竹编药篓并不大,毯子怎么就不见了呢?

简直跟变戏法似的。

她又把竹编药篓倒过来,对着底部拍了两下,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尤明姜忍俊不禁,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说我是神使嘛,我说你慈眉善目,逢凶化吉,就一定不会假的。”

蓉嫂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尤明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渐渐僵硬起来,祈祷她别再怀疑下去了。

蓉嫂的眼底渐渐蓄满了泪花,她缓缓将脸埋在双手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是双肩在不停地颤抖。

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

尤明姜心里有点难受,轻轻拍了拍蓉嫂的肩膀,但蓉嫂却久久不能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尤明姜才听到蓉嫂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却满是委屈:“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啊……好多人没坚持到你来,呜呜呜……”.

蓉嫂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空旷的石洞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瞬间,尤明姜心里像是被沸油煎过一般,疼得厉害。

那种密匝匝的疼痛里,还夹杂着说不清的酸涩,个中滋味儿难以言表。

“抱歉,我来晚了。”她一边给蓉嫂擦去眼泪,一边柔声说道,“这次我来了,就一定救大伙儿脱离苦海。”

过了一会儿,蓉嫂眼眶红红的,抬起了头。

她望着尤明姜,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尤明姜见状,轻声询问道:“怎么了?”

蓉嫂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这里……我可以待多久?”

潜台词:她可以跟着尤明姜多久?

尤明姜听明白了,也明白蓉嫂在担心什么。

“只要你想待,待多久都可以。这里很清静,暂时是安全的。”

想了想,尤明姜又叮嘱道:“我明早会去一趟危城,我会给你留好干粮和水。切记不要到处乱跑,以免被凌落石的狗腿子们给盯上。”

尤明姜准备明天去一趟危城,探一探虚实。

据东方柏所说,但凡是派去危城的精英骨干,就像泥牛入海,一去不返。

一点儿有用的情报都没能拿回来。

她想:不论死活,至少也该有个音信儿.

翌日。

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路人举手遮住头顶,匆匆地踩过水洼,纷纷躲到屋檐下避雨。

这里是危城,一个人口不少、地盘不小的乡镇,勉强称得上富裕。

尤明姜昨日刚杀了一群官差,今日就明目张胆地进了危城.

之前她在开封府常住,是乡亲们眼中的老好人,杀人自然是要收尾的。

否则,衙差不都找到她头上了?

至于现在嘛,她可是黑木崖的执法大长老。

当大长老之前,畏首畏尾,当了大长老之后,还畏首畏尾。

那这大长老岂不是白当了?

她这魔教岂不是也白混了?

如今到处流窜作案,又不是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比如说,楚留香就发现了鸥杀案的真相。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楚留香都奈何不了她,旁人就更不用说了.

今天仍飘着细雨,泥点在湿滑的路面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连那些软糯的米糕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尤明姜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完最后一口米糕。

茶楼大堂里人声鼎沸,这里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说书人手边搁着醒木,捧起茶咕嘟漱口,他清了清嗓子,预备着开场。

空座无多。

拍打掉手上沾上的碎屑,正要起身走人,忽听耳边有几人在悄悄地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有个茶棚子里死了好多官差?”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关于自己的事迹。

捕捉到关键词,尤明姜不动声色地又坐回原位。

她拿起桌上的那一盏清茶,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背地里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另一个百姓叹了口气,说道:“唉,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杀官府的人?”

“咔嚓。”她从碟子里捞了一把瓜子,一颗颗丢进嘴里,嗑得津津有味。

“听说现在都抓不到凶手呢,那些尸体被一种黑油烧得焦黑,连派出去的狗都搜不到任何线索。”

“感觉不是一般人干的。”

“听将军府的人说,好像是什么暴民在作祟,现在正满城捉拿嫌疑人呢。”

一人轻嗤一声:“我看又是……”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整,但眼神里已经透露出一个信息:杀良冒功。

说到这里,他们突然噤声,匆匆起身离开了茶楼。

因为他们发现,邻座冷不丁地冒出来一个生面孔。

在惊怖大将军的威压之下,危城百姓都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们对生面孔的警惕,犹如洪水猛兽.

说起杀良冒功,这不是大将军第一次这么做,也不是他的麾下第一次这么做。

一旦捉不住这些匪徒,他就会就近找个村子下手。

就像东零村那些地方,都是被大将军这样剿灭的。

他麾下的爱将,诸如蔷薇将军之流,也纷纷效仿。

惊怖大将军对下属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将下属们“杀良冒功”的恶行,当作一个个把柄,紧紧攥在手中。

一旦下属稍有异动,或是对他的权威产生哪怕一丝威胁,他就会将这些隐藏的罪行公之于众,以“杀良冒功”的罪名,将异己铲除。

然而,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去细查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枉死的冤魂。

为了揭发这些事情,不知道死了多少批上访的太学生,这是另话儿.

尤明姜又嗑了一会儿瓜子。

她东蹭一耳朵,西蹭一耳朵,听到的尽是一些朦朦胧胧却又意有所指的话。

桩桩件件,都令人毛骨悚然。

依她之见,整个恶人谷加起来,都没有惊怖大将军这一个禽兽令人发指。

连她最痛恨的青龙会,与凌落石比较起来,甚至都显得有人情味儿了。

尤明姜慢慢地走出茶楼,撑开伞,走在湿漉漉的官道上。

结合刚才这些人的话,她已经知道黑木崖派来危城的精英骨干,大抵都是什么样的下场了。

说不定身死之后,连乱葬岗的一小片荒地都得不到。

惊怖大将军这个人,就是那种让人求生无路、求死不能的天生恶种。

顺从他,也活不成;反抗他,更活不成。

他就是要你活不了,死不成,只能行尸走肉般地在这个人世间游荡.

难道就没有人为正义发声?

有的。

听说曾有一位捕快调查惊怖大将军,没过多久,就摔死在了九丈岩之下。

想到这儿,尤明姜下意识地想到了冷血,又想到了竹编药篓里保管的平乱玦。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

冷血这种性子,如果落在凌落石的手里,凌落石会玩死他。

她想把玉玦还给冷血,好叫他有个倚仗,又怕他太莽撞,遗失了这份儿倚仗。

这种矛盾的心态,导致她有些心不在焉。

再者,她心里还想着一件事:即便有这块玉玦,冷血又能怎么样呢?

假如说,这块玉玦真的能先斩后奏,难不成冷血能一上来杀了凌落石吗?

答案是:他不会。

这就是尤明姜最担心的地方.

换位思考。

如果她是惊怖大将军,见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捕快,竟然妄想用这么一块死物来掌控自己,第一反应难道不是直接杀了冷血,毁尸灭迹,再进行栽赃嫁祸吗?然后坚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冷血,也从来没有见过那块劳什子玉玦,更不知道有调查这回事,一问三不知。

直接来一个“死无对证”。

谁让冷血自己一个人来了危城,当了匹孤狼呢?

尤明姜实在想不通。

冷血的师父,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他是生怕冷血死得不够快吗?.

遇到惊怖大将军这种人,如果只趁他出巡再去行刺他,到底是太过被动了。

换作尤明姜,谁把她逼到绝路上,她也不会让对方活下去。

朝廷将百姓视作草芥,毫无怜悯之心。要反抗,就要打到皇帝老儿的痛点。

一口咬定凌落石通敌叛国,谋逆作乱,私调兵马……在这些罪名中,哪一个不应当处以极刑呢?至于证据嘛,按图索骥难道还是什么难事吗?

①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再不济,就干脆干一场大的,揭竿而起,逼得那□□宦主动把凌落石祭天以平息民愤。

这类法子虽然有些阴毒,但对付惊怖大将军这种人,就不能太讲君子之道了。

温和些的法子也是有的。

需要注意的是,要避免牵连过多,免得权奸担心自己被牵扯出来,从而去保凌落石的命,因此,把惊怖大将军及其麾下的爪牙,作为重点“清理”对象就可以了。

尤明姜暗忖:自己能想到的,冷血的师父应该也能想得到吧?

难道真的是为了磨砺冷血,才搞得一波三折?

如此一来,不论尤明姜有没有和他分道扬镳,冷血都会妨碍她。

不行,她下次见到冷血,一定要把这件事和他说清楚,必须快刀斩乱麻!

绝不能给惊怖大将军分辩的机会!

真想治凌落石这个畜牲,罪名是死前审出来的,还是死后安上的,重要吗?

只要能打击罪恶,一切手段都是可以的。

真要是想分辩,那就让凌落石到地府找阎王分辩去吧!

尤明姜咬了咬牙,如果冷血不肯配合,就别怪她不知道什么叫法条了!

真到了那种地步,她就与路小佳联手,一个刺杀,一个栽赃,打得凌落石翻不了身.

尤明姜一边走,一边思索着杀死凌落石的手段。

突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突兀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本来不想搭理的,一句隐隐带着哭腔的娇喝,却清晰地飞出人群。

“惊怖大将军的手下就是这样的吗?!”.

危城人人噤若寒蝉,谈惊怖大将军而色变。

这个姑娘倒是勇气可嘉.

尤明姜拨开人群挤了过去,只见人群中间是个明媚的少女,她正抱着一只小猫,她红着眼眶,正在和大将军府的人争吵。

这个女孩子,就是萧剑僧的爱人殷动儿。

她说话是京师口音,怕是初来乍到,还不知道惊怖大将军的恶名。

殷动儿不懂里面的弯弯绕,只知她的情郎萧剑僧是惊怖大将军的爱将。

所以,看这些人横冲直撞的跋扈姿态,忍不住吵了起来.

尤明姜听清楚了来龙去脉。

这只小猫,是少女的情郎送给她的礼物。

然而,这群人驾着一辆豪华马车,在官道上横冲直撞。

她的猫窝在一处,又没有挡道碍事儿,却被车夫莫名其妙给了一鞭子。

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把小猫抱了回来,小猫估计就被这辆马车活活碾死了。

殷动儿实在气不过,于是拦住了那辆豪华马车。

只见偌大的马车上走下来几个人:正是雷大弓、兔大师、狗道人、唐小鸟,还有她的情郎萧剑僧。

一时激愤,又见爱人在侧,她便吵吵嚷嚷起来。

“鸟、弓、兔、狗”是四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要不是萧剑僧在场,事情早就不是简单的口角了。

殷动儿长着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蛋,哭得梨花带雨,模样越发水灵和娇美。

这四人心思一动,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想到了讨好惊怖大将军的主意。

狗道人对萧剑僧说:“你家小姑娘太当回事了,要不去大将军面前评评理?”

萧剑僧冷着脸说:“没这个必要!”

他哪儿敢让殷动儿出现在惊怖大将军的面前,赶紧把话往下压.

萧剑僧给殷动儿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离开。

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好人,小白兔也敢跟灰狼讲理,当心被灰狼盯上了。

谁知雷大弓、兔大师、狗道人、唐小鸟,却没那么轻易让她走。

萧剑僧眼神一凛,今日谁要是敢伤害动儿,他定要对方血溅三尺,人头落地!

殷动儿怀抱着小猫,努力想要从四人中挤出去,却被兔大师巧妙地绊了一下,顿时踉跄了几步。

幸亏旁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扶住。殷动儿转过脸,看到了一位眉眼温柔的姐姐,对方轻声对她说:“小心些。”

她点了点头,低头看到小猫的伤势,又气愤地瞪着围住自己的四人。

萧剑僧沉下脸来,正准备上前,却见“鸟、弓、兔、狗”四人猛地被震退了.

一把伞稳稳地遮在了殷动儿的头上,遮得严严实实。

雷大弓暴喝道:“什么人?!”

一声轻嗤,伞面缓缓抬起,露出了两个女孩子的面容。

不同于殷动儿的精致雪白,执伞的女孩子健康而结实。

她侧身而站,身位略略靠前,将殷动儿和小猫遮在自己高挑的身形之后。

一手轻轻揽着殷动儿的肩,一手握着伞柄,尤明姜冷冷道:“挡道了。”

四人终于看清了她手中的伞。

准确来说,那是一把伸缩自如的伞剑。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就散发着一股高手的威压,无人敢轻举妄动。

萧剑僧暗自松了一口气,瞪了一眼那四人,低喝道:“闪开!”

如果殷动儿被擒住,那他也只能束手就擒了。眼下却有人护住了殷动儿,萧剑僧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也落了地,忍不住感激地看向那个执伞女子。

只见对方神色匆匆,快速向他挤了三下眼睛,又指了指伞柄。

萧剑僧瞬间愣住,满脸疑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尤明姜揽着殷动儿,稳步朝外走去。

小姑娘抱着小猫,抽抽噎噎地跟她哭诉:“小猫的腿是不是瘸掉了?呜呜呜,他们还没向我的小猫道歉……”

唐小鸟笑得嚣张又恶劣,故意扬声给殷动儿听:“不就是一只土猫么,不通人性的小畜生罢了!萧剑僧,你说,值得她这般哭天抹泪么?”

萧剑僧咬牙道:“你……”

“是呀,不通人性的畜牲罢了,畜牲通人性,就不叫畜牲了。”尤明姜淡淡道。

她的笑意愈发浓烈,语气却带着一种极端的阴冷,微笑着看着对方。

“畜牲就是畜牲。”她一字一顿说道,“该死的畜牲!”

唐小鸟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竟有些瑟缩。

一直沉默的兔大师皱了皱眉,不想节外生枝,“走,任务要紧!”

一行人上了马车。

上车前,萧剑僧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殷动儿,无奈地跟着走了。

殷动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眼婆娑.

尤明姜拎起袖子,轻轻给她擦干了眼泪。

淡淡的紫草香味儿,传到了殷动儿的鼻子里,让她的情绪缓和了些。

尤明姜温柔地俯下身,将伞递给她,轻柔地抱过小猫:“我看看小猫的伤势。”

她仔细检查了鞭伤,又给瘸腿的小猫包扎正骨。

说来也神奇,尤明姜给小猫正骨以后,又喂了一点水,小猫竟有了些精神。

殷动儿搂着小猫,又哭又笑。

毕竟她年龄不大,正是一个少女开始绽放美丽的年纪,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尤明姜好奇道:“听口音,你是京城人士?”

殷动儿想起方才的萧剑僧,心里又是一阵难过,闷闷地点了点头。

因为尤明姜帮她解围,还救治小猫的事,她对眼前这个温柔的姐姐心生好感,自我介绍道:“我叫殷动儿,殷红的殷,动人的动。”

“动儿?”尤明姜淡淡笑道,“人如其名,确实动人。我姓尤,你可以叫我尤大夫。”

“尤大夫。”殷动儿乖乖叫了一声,然后一脸担忧地说:“你不要做傻事。”

尤明姜挑眉道:“哦?我听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殷动儿很聪明,她咬了咬嘴唇,“那句‘该死的畜牲’,你是说给他们听的。”

尤明姜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微笑道:“是啊。”

殷动儿着急道:“你不要做傻事!”

尤明姜垂下眼睑,轻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危险?”

殷动儿一愣:“危险?”

尤明姜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情郎一直在和稀泥吗?因为以你的美貌,很容易遭遇不测。刚才那几个人都不是好东西,有人已经对你起了歪心思。”

殷动儿大惊失色。

尤明姜轻按着她的肩膀,淡淡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的。”

她在“后顾之忧”四个字上咬得很重。

殷动儿懵懵地点了点头,尤明姜扶着她的胳膊,和她挤在伞下。

“走吧。倒是有个适合你的去处。”

殷动儿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尤明姜将殷动儿带到了老庙的废墟里,告诉她:“今晚就委屈你,暂时住在这废墟里。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请保密,不要说出去。”

殷动儿愣住了,因为她看到了一道暗门。

暗门打开后,是一个通向地下的石洞。

殷动儿跟着尤明姜一路出了城,尤明姜将她带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她们是初次见面,甚至不了解彼此的身份,但彼此之间却有一种默契的信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了石洞。

石洞里居然还有一个美丽的年轻妇人,见到殷动儿也很意外。

尤明姜指了指蓉嫂,为两个人介绍:“这是蓉嫂,这是动儿。”

蓉嫂和殷动儿互相点了点头,就算是认识了。

殷动儿终于忍不住询问:“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危城对你来说并不安全,住在这里,没有人会打你的主意,更没办法利用你来威胁他了。只有你全身而退,他才能全身而退。”尤明姜解释道。

殷动儿听得脸红,像晕染了霞光,她的确是萧剑僧最疼爱的人。

但她有些困惑:“我们只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为什么你这样帮我?”

尤明姜歪着头微笑,思考了一会儿,终于给出了一个朴素无华的回答。

“说起来,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真的没想过答案,也不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我想这样做,就这样做了。我不在乎你是谁,你也不需要考虑怎么报答我。”

“……因为,做这一切,我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古文引用①:“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出自《宋史范仲淹传》

[裂开]我不明白。萧剑僧到底为什么要把殷动儿带来危城?[问号]这个人头必须要硬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