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洋相频出
“学长?”声音好似半梦半醒间的呢喃,祝流双以为自己在做梦。
“还不舒服?”何铭收回手问。
祝流双下意识抬手将凌乱的鬓发夹到耳后,挤出一丝自认为甜美的笑容:“没……已经好多了。”
“其他人都去食堂吃午饭了。”何铭双手环抱在胸前,垂眼看她。潜台词大约是在问:那你怎么不去吃午饭?
祝流双贴着桌面边沿起身,右手悄悄伸到背后,将衣服下沿坐出来的褶皱囫囵塞了进去,声音沙哑:“刚补了会儿觉,我也准备去食堂了。”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在他衬衫衣领处游移:“学长也去食堂吃饭吗?”
虽然知道俩人同去食堂就餐的概率不大,但她心里还是抱了一丝期待。
何铭摇头:“我一会儿要赶回事务所,下午出外勤。”
意料之中的答案。
提起的心被细雨无声打湿,沉沉地落回地面。祝流双乖巧点头:“谢谢学长关心,那你赶紧回去吧,不耽误你工作了。”
背在身后的手重回桌面,她开始装模作样地收拾起桌上的东西,一件又一件,动作很慢。
“祝流双……”面前的男人忽然开口,喊她名字时语气生疏。
第一次听他亲口念自己的名字,平淡又普通的语调,就像是喊“张三李四”那般寻常,可听到她耳朵里却变得温柔缱绻。
祝流双即刻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燃起期许:“学长还有事吗?”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呈到她眼前,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很齐整。大拇指和食指间还捏着一张长方形的白底名片。
“我猜这张名片应该是你刚才遗失的,所以过来问问。”她听到他对自己说。
名片?祝流双记起今早她从医生手里得来的那张名片,问道:“谢静之医生?”
何铭点头,不等她伸手过来接直接将名片放到了桌面上,不咸不淡地说:“收好。”
“谢谢。”祝流双喃喃,眼睁睁看他转身。
等何铭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该做点什么。
她调整了心情,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快走几步,试图跟上他的步伐。
但男人身高腿长,他走一步,她要多走两三步,俩人始终保持着小段距离。
祝流双垂头盯着前方的水泥路面,黑色皮鞋的前进步伐越走越快,他们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小跑起来,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面前便是岔路,向南是食堂,向东是校门。就在她即将追上他的时候,何铭突然停下了脚步。
祝流双慌乱刹车,惯性使然,她的身体前倾,晃了两下才稳住双脚。
她从来不是莽撞的人,偏偏一遇上何铭,就开始洋相百出。祝流双在心里为自己点蜡:好丢脸啊!
何铭转过头来,私要寻人,目光触及祝流双红扑扑的瓜子脸时才发现要找的人近在眼前。
“正巧想问你,你是要找谢医生看病吗?”
他难道知道她在背后跟着他?祝流双赧然,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不少。
“不是我……家里有人生病了,想找谢医生调理调理。不过听说他年纪大了,不常接诊病人……”
何铭耐心地听她说话,得到答案后又礼貌地向她道别。
这没头没脑的小插曲过后,唯有祝流双乱了阵脚。她的两只脚仿佛是生了根的竹子,硬生生扎进了地里,挪不动了。
只因他临走前提
醒了一句:“下次走路别跑太快。”
看吧!又闹笑话了。她在心里咆哮。
那天晚上,祝流双无数次戳开何铭的微信头像,准备说点什么。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来来回回滑动,聊天框里打下的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独独打不出一句令她满意的话。
祝流双气急,怼着手机屏幕怒敲了几下。
当然她没敢真使劲,毕竟敲坏了还得花不少钱换屏。
哪知聊天框里却忽然跳出几个醒目的字眼——“我拍了拍何铭的木鱼脑袋,功德+1。”
完蛋了……好在可以撤回!
怎么回事,“撤回”不见了!难道卡bug了?
“这回可真是丢大发了……”她心道。
祝流双忘记自己什么时候设置的拍一拍文案。大约是“拍一拍”功能刚出来那会儿改的,文案还是田星雨提供的。
这下,该怎么收场?她要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挽回自己在何铭心中的形象?
忐忑地握着手机等了半天,并没有等来何铭的只言片语。
得,她那斗争半天的心理建设算是白做了。
冷静下来后,她决定:他不动我不动。
抱着这样的心态,祝流双坦然地点进了“人间草木”电台,开始收听节目。
这期节目不同于以往,封面上没有美丽的风景,只有满目漆黑。一轮小而黯淡的残月缩在角落。如果不是她将照片放大了仔细看,甚至都发现不了。
耳机里听不见悦耳的背景音乐,长久的静默过后,和何铭略显沙哑的声音:“今天,外婆过世了……”
他不曾哽咽,语气平静到仿佛在谈论“今天吃了什么”。
————
祝流双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她望着天花板愣神。耳机里是一片白噪音。
原来……那是他的外婆过世了。
巧的是,她的外公也在那年离世,死于强直性脊柱炎引起的并发症,心肌梗塞。
那时祝流双读大一。作为学校宣传部的干事,她为编辑运动会校报专题报道忙活了一个通宵,正准备补一觉睡它个昏天黑地时,急促的手机铃声将她叫醒。
电话里,母亲声音沉重:“小双,赶紧回家。你外公走了……”
祝流双没来得及合眼,便匆忙向辅导员告了事假,买最近一班高铁票赶回家去。
菰城只有一家殡仪馆,在城西的山上,遗体火化需要排队预约。外公遗体火化定在三天后的清早。
具体怎么个流程祝流双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母亲哭肿的双眼,失了声的喉咙,以及奏着哀乐的送灵队伍。
她没有亲眼目睹火化的过程,仅是站在屋外,静听亲人的呜咽。母亲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情绪崩溃到三番五次往门里冲。
祝流双死死抱着母亲的腰,拦住她的去路。
眼泪就是在那个时候肆无忌惮落下的。
取到骨灰盒后,一行人来到祭祀的地方跪拜,安抚亡灵。
摆放祭品,点香烛,磕头悼念……外婆平静地将长跪不起的母亲拉了起来,顺便催促祝流双收拾东西回家。
她发苦的嘴里应了一句“好”,随后揉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在她起身的刹那,边上又有许多人齐齐跪了下来。
祝流双好奇,忍不住转头往祭台的另一边瞧去。
她竟然……在跪拜的人群中见到了何铭。
祝流双不敢置信,不禁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何铭与她装束相仿,一身缟素,右臂别着黑色挽彰,腰间系着黑色挽带,一张脸木然冷峻。
两年多不见,再见他却是在殡仪馆。
祝流双悲戚地低下头,又忍不住抬起头去看他。
直到外婆催促自己要走了,才不情愿地转身。她落在队伍的最后面,步子迈得很小很小。
曾几何时,他们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怀着同样的悲痛,送别至亲。
在那样一个庄重而哀伤的地方,她的少女心思显得那么得不合时宜。
因而她仅是远远地看了他几眼,带着不舍和遗憾离去。
如今,埋在心里的缺憾冥冥中得到了命运的弥补。
他通过电台,将他的悲伤告诉她了。
————
深夜加完班的何铭莫名打了个喷嚏。他拿起桌上的空调板,把风速调到最低档。
今夜他宿在城郊,外公家的自建别墅位于新农村改造片区,周围环境清幽,可以听见远处荷塘里的蛙鸣。
做完工程报告他寻出扔在沙发里的手机,开始回复同事的消息。指尖划到微信列表下方时,眼里涌起疑惑。
【祝流双拍了拍我的木鱼脑袋,功德+1】
从来没有使用过“拍一拍”功能的“老古板”何铭对着手机屏幕,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猜测对方大约是手抖点错了。这姑娘怎么有点咋咋呼呼的……
第二天一早,何铭坐在餐厅和外公谢静之一起吃早饭。八仙桌上摆着豆浆,包子以及小米粥,是负责照顾谢静之生活起居的阿姨做的。
“你说你这一个月都不回来看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怕我哪天死了?”谢静之摘下老花镜,还在同外孙置气。
“大清早说什么晦气话……您健康长寿。”何铭应付道,“最近业务太多实在是忙不完,改天带您去花鸟市场逛逛。”
谢静之嗤道:“少拿工作当借口搪塞我,不就是怕我催婚嘛?躲着我呗!”
何铭低头喝粥,当作没听见。
“一说这事就成哑巴了。你自己说说今年几岁了,从没见你跟哪个女孩子走得近过。要是你妈和外婆还在……”谢静之恨铁不成钢,“也用不着我来催你!”
“外公……不急。”何铭硬邦邦地出声宽慰道,“我还不到三十,总有一天能给您带回来。”
“等我入土那天吗?”谢静之“啪”的摔下咬了一口的包子瞪他。
何铭默默喝完自己碗里的粥,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块腐乳放进外公的碗里。
“您常说我需要一个家,咱们俩不就是一家人吗?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身边不需要别人……”
听着外孙的肺腑之言,佯装生气的谢静之也装不下去了,苦口婆心道:“外公今年八十有二了,还能陪你几年?我只想在入土前能见你成个家。当年你外婆走的时候神志不清了还拉着我念叨,看不到你成家,没脸下去跟阿灵交代……”
谈话终于进入了死胡同,谢静之口中的阿灵是何铭的母亲谢灵。提起母亲,何铭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连应付老人家也不愿意了。
谢静之看着沉默不语的外孙彻底没了食欲,叹气道:“罢了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翅膀硬了,外公也管不了你了。”
吃过早饭,何铭同照顾谢静之的阿姨了解了一番外公的近况,急匆匆拿起公文包着走出餐厅。临出门前他突然记起昨日之事顺口问道:“您最近又在接诊病人了?”
谢静之有些心虚:“偶尔……还不是我那个徒弟,找来不知道多少回了,说开展个试点诊疗。花不了多大力气,针灸而已。”
何铭“嗯”一声,表示默许了,遂叮嘱道:“别累着……您自己也是个病人。”
“我是医生,能不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嘛!”谢静之嘴硬反驳。他怕何铭不让自己接诊病人,便催促他赶紧去上班。
何铭迈开的脚步一滞,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外公……我有个朋友……她家人可能会来找您看病,到时候您帮忙仔细瞧瞧。”
“谁呀?你哪天休息带着一块儿来不就行了。”
“我朋友姓祝……”何铭没有正面回答,加快步伐走出院子——
作者
有话说:稳重点,双双!
写回忆殡仪馆相遇的时候,我脑海里回放的是电影《情书》里的一幕,女主的父亲过世了,男主来女主家将那本《追忆似水年华》交给她……都是遗憾,那时候的双双大约想走到何铭身边,以校友的身份问一句,但她没有那样的机会。
第22章 出门在外
清晨,彻底叫醒祝流双的不是闹钟,而是昨夜何铭发来的那个似是而非的【?】
卫生间里,她咬着牙刷一筹莫展,寻思着该如何回复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尴尬。
“砰砰砰”,门外顾春玲压低声音催促道:“小双啊,都十几分钟了,你还没洗漱好吗?妈肚子疼,想上厕所……”
祝流双被敲门声一惊,情急之中大力扯下牙刷,牙齿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嘶——”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混合着薄荷味的牙膏泡沫,刺得她舌头火辣辣得疼。
“这就出来了——”她大着舌头应道,着急忙慌漱了口给母亲开门。
迎头撞上顾春玲那张煞白的脸。
“吃坏肚子了?”祝流双担忧地扶了一把母亲,“昨晚吃得很清淡呀……”
顾春玲捂着肚子进了卫生间,挥手将女儿赶了出去。最近她肠胃不好,每回吃了甲氨蝶呤,第二天总要又拉又吐的。
可她不敢声张,只扯谎说自己吃了过期的饼干才闹的肚子。
“妈,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凡事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都得紧着点时间。过期的隔夜的对身体没好处!”祝流双气呼呼地冲门内喊。
顾春玲不肯说实话,旁人自然不知晓内情。如果知道母亲是因为药物作用才如此痛苦,祝流双绝对会第一时间带着母亲去医院找医生更换治疗方案。
“知道了知道了……下回我不吃就是了。”顾春玲潦草地应付,尔后忍痛转移了话题,“粥给你盛好放桌上了,吃完记得把防晒衣带上,外头太阳毒着呢,就挂在门口。”
祝流双自知母亲不愿意和自己继续刚才的话题,干脆顺了她的意,“嗯”了声便沉默着走到餐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一碗米粥闷头大喝起来。
这回她吃东西极快,一碗薄粥几口便喝了个精光。距离上班时间仍是有富余,她打开柜子从药箱里翻出一瓶黄连素摆到餐桌上。
出门后又不放心似的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要是还拉肚子,记得把桌上的药片吃了,治细菌感染的。】
发完消息后,祝流双的思路突然打开了,她想到了如何回复何铭。于是边走下楼梯边打字,脸上隐隐透着点愉悦。
【抱歉学长,昨晚不消息点到了你的头像,多有打扰。其实我是想问一下……讲座的PPT方便发我一份吗?白天笔记记得不全,想抽空再学习学习。】
“再玩手机,该摔跤了!”男人严肃的声音在楼道里骤然响起。
祝流双原本靠着楼梯栏杆走得好好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醒一吓,反倒险些崴了脚。
好在她反应迅速,空着的那只手牢牢扶住了栏杆。甚至……还能分出一半的心思去避开那只迎面伸来想要搀扶自己的大手。
“吕风!你想吓死我啊……”祝流双不满地瞪他。
吕风和她迎头对对上,他套着纯白的运动背心,露一身腱子肉,整个人热气腾腾地杵在她对面笑望她。
“我是好心提醒你……等真摔跤就来不及了。”年轻男人运动过后散发出一股潮湿黏腻的汗味,祝流双鼻子灵敏,本能地侧了侧身和他错开。
吕风被祝流双下意识的举动灼痛,贴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又仿佛没事人一般嬉皮笑脸开口:“盯着手机笑得一脸春心荡漾的,你谈恋爱了啊?。”
半真半假的试探,祝流双只当没听出来,囫囵回了句:“哪有,你是不是眼神有问题……忙着赚钱呢!刚群里有客人催我周末出摊。”
她也没算撒谎,早上那个叫“顾顾”的女孩子确实在群里催她早点出摊。小姑娘放暑假了,馋得很。
“哦……那你上班路上注意安全。”吕风闷闷道,“刚绕着绕着小区跑了几圈,身上汗津津的忒难受,我先回家洗澡去了。”
祝流双象征性摆了摆手和他道别,头也没回便跑下楼去。
哪怕她稍稍回头看一眼,便能发现:吕风其实并没有急着上楼。他站在台阶之上,眼神落寞地凝视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当然,这时的祝流双只顾着打开微信列表查看何铭有没有回复自己,哪里还会顾及其他。
“滋滋”手机震动两声,新消息进来了。
【抱歉,PPT在我电脑上,等到公司了再发你。其实我昨天讲的内容都跟下面这两份材料有关,你空了可以看看。】
公事公办的语气扑面而来。接着,祝流双收到了何铭转发给自己的两份文件。
【《高新技术企业申报政策解读》《新<会计法>政策内容解读》】
他在认真地回复她的问题。
祝流双暂时想不到和何铭继续聊天的理由。于是迅速发了一个“乖巧学习”的表情回了过去。
————
梅雨季过后,菰城一连好几天都是晴好天气,气温也是一日比一日高。
周末天光大好,祝流双早早地出摊了。白色三轮车开到夜市的时候,她原本预约好的摊位却被人强行霸占了。
空地上支起烧烤炉,炭火烧得正旺,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扇着大蒲扇,悠闲地站着烤羊肉串。
三轮车开不进去,祝流双干脆将车直接停在了摊位正前面。
哼着小曲的中年男人察觉到不对劲,遂抬起头来,在看到三轮车的刹那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嘿,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挡人生意啊!赶紧开走……”
祝流双低头翻出自己的预约记录,举起手机朗声道:“大叔,您现在摆摊的位置是我的。我三天前就在APP上预约好了,麻烦您让让。”
凡事都讲究先礼后兵,祝流双好声好气地同那人解释这条街上的摆摊政策,甚至还好心提醒对方:“您可以下载这个便民APP,以后要想摆摊就提前申请摊位,很方便。”
“什么预约不预约的,先来后到懂不懂?这地儿是我先来的,那今天就该是我的!”哪成想解释了老半天人家压根没听进去,一味地强调“先来后到”,耍无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祝流双环视了周围一圈,没找到熟识的摊主。但她心里也不慌,故意将音量提高了些:“大叔您说笑了,这条街上所有摆摊的都是通过APP提前预约的,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
说着,她指了指着烧烤摊两旁的几位摊主,试图寻求他们的帮腔。
有两个好心的摊主看够了热闹,劝说道:“这儿是正规摊位,民生工程。说起先到先得,人家小姑娘老早预约了,那也是她先。你这不是蛮不讲理嘛……”
“大老爷们,仗着有点年纪欺负一个小姑娘,可不上道啊!”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火气上来了,胡搅蛮缠道:“什么破民生工程,老子今天就在这儿摆,怎么着?”
看来,理是说不通了。祝流双深知女孩子孤身在外谋生活,如果太过软弱,就一定会被欺负。于是她下了三轮车,走到烧烤摊前毫不示弱道:“大叔,如果你一定要霸占的话,那我只能报警了。”
一般人听到“报警”两个字,或多或少会有些忌惮。眼前的中年男人却愈发嚣张道:“报啊,随便你!老子可是有案底的人,不怕你报警也不怕你找城管……”
从去年摆摊到现在,祝流双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看着男人狂妄起来面目狰狞的脸,她有些吃不准事情的后续发展。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祝流双明白,她不能被对方吓住,必须要镇定。保留证据,对!她要把这个男人的无赖行径录下来,这样在民警面前更有说服力。
祝流双装作若无其事般拿出手机,悄悄点开录像键,同时继续站在烧烤架前跟中年男人争辩。
说了
没几句,对方突然警觉地问:“你拿手机干嘛呢?别录像啊,小心老子打你!侵犯肖像权懂不懂?”
这回知道将肖像权了,也不是法盲嘛!祝流双迅速收起手机藏进口袋,不甘示弱道:“打人可是犯法的。”话音刚落,她后退几步躲到隔壁摊位,再次拿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喂你好,这里有人抢占摊位寻衅滋事,麻烦过来处理一下,地址是……”
中年男人以为她在装腔作势,讥笑道:“吓唬人是吧?老子不带怕的。”
望着面前空长个子不长脑子的男人,祝流双不禁冷笑:“等着吧!”
她不愿再跟这种无赖纠缠下去,上了自己的三轮车,径直开到街尾的停车位上停好,耐心等待警察前来处理。
派出所在几条街远的地方,出警十分迅速。祝流双将手机里录的视频以及自己的预约记录一并交给民警查看。她是占理的那方,剩下的事情民警自然会帮她解决。
很快,那个蛮不讲理的中年男人便被警察“请”走了。祝流双满意地开着自己的三轮车来到摊位上忙活开来。
刚才的闹剧一出,他们这一处摊位前的生意冷清了许多。边上好事的大婶心生不满,语气凉凉的:“小姑娘魄力倒是蛮大的,这么快就把警察请来了。就是过路的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祝流双接受了对方的白眼,忍气吞声道:“法治社会,遇到困难自然要找警察叔叔帮忙。等吃过晚饭客流就大了。婶子您大人有大量,这是我家的冰汤圆,给您盛一碗尝尝。”
正所谓“和气生财”,刚才争吵的时候隔壁摊的男主人帮了几句腔,她当然也要跟他们搞好关系。祝流双盛出两碗冰汤圆,分别递给了左右两侧。
吃人嘴短,接了冰汤圆的两位摊主也不好意思再说三道四了。只好心提醒她,刚才那人如果真得有案底的话,小心人家事后打击报复。
祝流双嘴上道着谢心里却没把旁人的提醒当回事。她想得简单,觉得对方被警察教育过后应该会收敛一些,换个地方摆摊。
夏日的夜晚没有一丝风,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叫卖声。美食街上的人也越挤越多。
冷饮小吃是夏夜必备品,祝流双的摊前生意火爆。人一旦忙碌起来,就会忽略一些事情。
比如,当她忙得脚不沾地,不停给客人打包冰汤圆时,一个身影鬼鬼祟祟跑过,很快隐入人群,没一会儿又躲进了墙角。
“小双姐姐,我来啦!今天要吃青提味的提拉米苏,还要两份冰汤圆……”熟悉的少女嗓音,带着清甜。
祝流双抬头朝“顾顾”微笑:“排多久啦,有没有被蚊子咬?下次直接私聊我预定,这样你就不用排队了。”
顾旭婷摇头:“反正我又不赶时间,队伍越长显得姐姐的生意越好呀!再说了……今天我带了免费跑腿,专门帮我排队的。”说着,她一把将身后的顾旭峰拉了出来。
“这是我哥,亲哥!小双姐姐,你上次不还在跟我打听事务所的事吗?今天我就把他给你带来了……”顾旭婷凑近冷冻柜,认真地说。
“你好,我是顾旭峰。咱们又见面了……你做的果茶很好喝。”顾旭峰看着祝流双姣好的面容,破天荒露出一丝羞赧。
祝流双记得他,那个将她剩余的水果茶悉数带走,还和何铭勾肩搭背的男人。
“你好,上次谢谢你。”她嫣然一笑,“那今天再送你一瓶果茶吧。”
顾旭峰反应迟钝地接过果茶,如果不是妹妹及时将他拉出队伍,他或许还要在原地站许久。
“是不是被小双姐姐迷住了?她还是单身哦,喜欢抓紧追……对了,小双姐姐上次还在问我事务所工作的事,机会啊!”顾旭婷在她哥哥的耳边小声咕哝。
“狗头军师”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通电话打断了。顾旭峰用眼神警示妹妹别出声胡说八道,自己则接起了电话。
“喂,找我干嘛呢?临时加班?”他翻了个白眼,“大哥,你自己工作狂就算了,怎么还不让我休息了啊怕,今天周末!”
“谁啊?”顾旭婷张了张嘴,无声地问,“是何铭哥哥吗?”
顾旭峰不理她,继续打电话:“行吧……但我没开车,现在正在美食街上呢,要不你来接我?对……就上次咱们来过的那条美食街。”——
作者有话说:出门在外,生活不易。
第23章 千钧一发
受开始时那场闹剧的影响,今晚的营业额不及预期。人群渐渐流散,祝流双坐在塑料凳上给自己按摩酸痛的腰背。
眼看着十点将近,柜面上的芒果冰沙还剩了小半桶。
看来……是卖不完了。她泄气,“腾”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随手掸去围裙上的灰尘。
心情虽然算不得好,手里的动作却还是很麻利的。
装盒,搬桶,擦台面,收灯……拾掇了一圈身上汗涔涔的,她扯了张纸巾擦拭淌着汗的额头。
视线里,一个娇小的身影蹦蹦跳跳走来。
“顾顾?”祝流双讶然,“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你哥呢?”
顾旭婷嘟着嘴,情绪不高:“我哥被同事拉去加班了,刚走没多久。”
“都快十点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安全啊,赶紧回家去!”祝流双好心催促道。
“我家就在那儿……”顾旭婷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木塔道,“飞塔公园后边,走过去十几分钟,很近的。”
祝流双打心眼里喜欢“顾顾”,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便提议:“反正我也准备收摊了,要不姐姐送你回家?如果你不介意搭……三轮车的话。”
“当然不介意!小双姐我惦记你的车子很久了……”顾旭婷面露喜色,摸着车子的外立面好奇道,“不知道坐上去是什么感觉。”
祝流双眉间染上笑意,从车厢里翻找出一个粉色安全头盔,递给顾旭婷:“那今天就带你体验一把。赶紧上车……”说着,她颇有气势地拍了拍自己右手边的皮座凳,有种“街溜子”的霸气。
顾旭婷新奇又雀跃,一坐上车便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粉红色头盔跟我今天的连衣裙是绝配……小双姐姐你快说,这帽子是不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哇,这车子好拉风,还带棚!咱们这样开街上交警会不会拦呀?”
祝流双放慢了车速偶尔回应几句。顾旭婷的古灵精怪和一连串问题将她的低落情绪消解了大半。
夜晚的菰城陷入沉睡,道路两旁高大的香樟树和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借着昏黄的路灯可以隐约看见枝叶相连搭起的天然屏障。
柏油路上有电动三轮车行驶过程中发出的响声,有零星的汽笛声,还有摩托车重重的轰鸣声。
不对,市区道路是禁止摩托车行驶的啊!
更奇怪的是,她怎么觉得摩托车就跟在她身后,而且离她越来越近了。
祝流双警觉起来,她斜眼瞧了瞧侧视镜。
一辆摩托车正行驶在她们斜后方。车上的人戴着黑色头盔,脸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无从辨认。
但根据那人的身形可以估摸出是个高大健硕的男人。该不会是……不好的念头疯狂滋长。
祝流双的第六感向来很准,但此时她却不敢深想,只是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慌!
她一边加速一边观察着侧视镜,发现男人只是跟在他们身后,并没有上前,心里不觉松了一口气,但也丝毫不敢放慢车速。
顾旭婷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述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见祝流双忽然间噤了声,于是小声询问:“小双姐,怎么了?诶,这好像不是回我家的路,应该右拐才对呀……”
“顾顾,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不过你别害怕……我现在准备把车子开去最近的派出所。今天出摊的时候我跟一个中年男人杠上了……”祝流双解释得极快,“你赶紧给你哥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派出所门口接你。”
“好……可是……”顾旭婷紧张得嘴角发颤,话都说
不利索了。她咬着牙在祝流双的指挥下第一时间给顾旭峰打去电话。
从望湖路到最近的派出所开车要十多分钟。这十多分钟对祝流双来说仿佛是一场“生死逃亡”。
穿过一个又一个街口,她已经将车速拉到了最大。闷热的空气中夹杂着风的嘶吼,凉意自脖后席卷而来。
等“公安”两个字出现在眼帘的时候,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派出所门口空无一人,接警大厅的灯亮着。
那灯火通明的大厅现如今成了她的救命稻草。祝流双两只手心里全是汗,她停了车,整个人瘫软在坐凳上动弹不得。
透过侧视镜,她望见那个骑着摩托车的蒙脸男人在马路对面与她隔街相望,逗留了好一会儿才不甘地离去。
摩托车“炸街”的轰响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小双姐,那个人算是……走了吗?”顾旭婷不安地问她。
祝流双摸了摸顾旭婷的头,歉疚不已,安抚道:“应该吧……”
但很快又摇头,带着茫然:“我也不知道。”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没事……总不至于在派出所门口闹事,他胆子没那么大。估计就是想吓唬吓唬我。”祝流双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咱们安心等你哥哥过来。”
————
等待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suv出现在派出所门口。
汽车缓缓停下,车门被人大力推开。顾旭峰焦急地跑下来,语气紧张:“婷婷……没事吧?”
“怎么会被坏人跟踪?不是让你早点回家的吗……”顾旭峰拉着妹妹的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语气里的担心都快溢出来了。
祝流双站在旁边默默地着这一幕,满是歆羡。
顾旭婷底气不足,支支吾吾地说:“我就在夜市上随便逛逛……然后搭小双姐姐的顺风车回家。”
被晾在一边的“小双姐姐”终于不再是局外人了。顾旭峰面朝她不好意思道:“抱歉啊,祝小姐。我妹妹给你添麻烦了。”
方才情急,顾旭婷没来及在电话里说清楚原因,因此祝流双主动上前解释:“是我的问题。顾顾被我连累了……那个人应该是冲我来的。”
她简单将事情的起因经过说了一通,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刻意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久经社会打磨的老手。
祝流双很庆幸安全头盔还纹丝不动地戴在她的脑袋上。头盔成了保护她的盔甲,无人能窥见她脸上的惨白和眼里浮现的慌乱。
“这么晚还麻烦你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改日免费请你们吃提拉米苏。”她再次表达歉意,“赶紧送顾顾回去吧,她一定吓坏了。”
顾旭峰点了点头,拉着顾旭婷的衣袖抬步就走。
结果,硬是没把顾旭婷拉动。
顾旭峰脾气上来了,音量提高几分:“顾!旭!婷!赶紧的,回家。”
“哥哥……”顾旭婷声音怯怯的,“咱们把小双姐姐也送回家吧。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祝流双不愿意再麻烦别人,拒绝了顾旭婷的好意自顾自坐上了三轮车的驾驶座。她催促道:“顾顾快和你哥哥回家吧,姐姐没事。”
她低着头迫使自己不去看旁处,很快发动车子,驶出道路。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顾旭峰犹豫了一会儿便同意了妹妹的请求。他将顾旭婷拉上车,又同主驾驶座的何铭略微解释了几句,恳请何铭帮忙再送个人回家。
何铭不疑有他,立即答应了。他踩下油门,跟上开出去不远的那辆白色三轮车。
夜阑人静,白色三轮车如同一抹飘荡的魅影在柏油路上移动。车速很快,车身中部改装过的棚架“嘎吱”作响。
前灯射出一道昏黄幽暗的光线,为她照亮归家的路。驶出一段距离后,祝流双诧异地发现,三轮车尾部的光线竟比车头还要敞亮。
她心中纳闷,透过安全头盔的透明面罩仔细瞧了瞧侧视镜。一辆黑色suv在她身后平稳行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祝流双陡然一惊,心中又生出不好的念头。她减慢了车速想要瞧得更仔细一些。
这车……她见过。应该就是顾旭峰兄妹俩乘坐的那辆车。
车上的人仿佛与她有了心灵感应,当祝流双扭头去看身后时,黑色suv突然打了几下双闪灯,像是在无声地和她打招呼。
祝流双如释重负,不觉弯起嘴角。胸口压着的那块大石头被彻底搬走了。
……
半个小时后,三轮车驶进老旧小区。祝流双减速穿过一条小路将车子开到自家单元楼下。
她迫不及待摘下闷热的头盔,将整张脸置于新鲜的空气中。额前的碎发湿透了,汗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滴落,她想赶紧回家去洗个澡。
今晚的食材没有全数卖光,因此她得将其中一只保温桶尽快搬上楼,以免容器内的食物变质发臭。抱起沉甸甸的保温桶,祝流双的脚步在原地踟躇了片刻。
方才那辆一路护送她归家的黑色suv早已不见踪影。她甚至来不及向对方道一句感谢。
祝流双心中略有遗憾,思量着下回要给顾旭婷兄妹俩送一份甜品大礼包。
————
坐上回程车的顾旭婷靠窗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酸涩的鼻子,嘟囔道:“哥哥,小双姐姐好辛苦啊!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出来摆摊,还要提防地痞流氓……”
“怪让人心疼的。遇到这种事还能不慌不忙,真难为她了!”顾旭峰唏嘘不已,转头又教育起顾旭婷来,“再看看你,平时读个书老喊哭喊累。新买的衣服穿几个月就要扔……多跟你祝姐姐学习学习。”
何铭一路无话,专注当他的称职司机。独独在听到“祝姐姐”三个字时打着方向盘的手忽然一顿,只转了半圈。
“刚才是?”长久的静默使他问出口的话带了几分沙哑。
“哦……就我上次帮婷婷取提拉米苏遇到的姑娘。你不是还说人家做的果茶味道不错嘛!叫……”
“祝流双。”顾旭婷接话道。
“对对对……祝流双。婷婷可喜欢她了。”顾旭峰打开了话匣子,絮叨个没完。
何铭没在兄妹俩面前坦诚自己认识祝流双的事,只附和着说了句:“确实不容易。”
当晚,他将顾旭婷送回家后,又毫不客气地拖着顾旭峰去事务所加班。耽误了小半个晚上的功夫,通宵赶报告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一夜奋战,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玻璃窗,何铭取下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揉着隐隐泛疼的眉心。
他看了眼躺在单人沙发上呼呼大睡的顾旭峰,无奈地摇摇头,径直走向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
期间他打开被遗忘许久的手机查看讯息,除了外公谢静之发来的几条问候再无其它。
昨晚那辆在夜色中疾驰的白色三轮车从他混沌的脑子里晃过,何铭下意识去找“悦音FM”。
打开软件,有新的消息提醒跳了出来。
他看到祝流双在自己的一期节目下评论道:【如果可以,好想逃离这里去紫城小住。赏上关花,听下关风,观苍山雪,望洱海月。今晚遇到了不太好的事,其实我那时候特别特别害怕。不过……遇到了好心人,也算是幸运吧。】
“好心人……”说的是他吗?
何铭摁灭了手机,端着咖啡杯走出茶水间。
窗外阳光热烈而刺眼,他眯起眼睛盯着外头那棵高大的梧桐树看了好一会儿。
将咖啡一饮而尽后,何铭重新拿起手机点进“悦音FM”。
【否极泰来,注意安全。】他敲下一行字,点了发送。
这是何铭头一次回复祝流双的评论。
菰城的清晨,空气里飘着滋米饭的油润香气。有人站在锈迹斑驳的窗框边,和他同看一轮朝阳。
“滋滋——”祝流双的手机里有了
新的消息提醒——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故作坚强的双双,心疼。
他为她照亮归家的路……要是双双知道那是何铭在开车,一定很高兴吧!
谢谢给我投营养液的土豆宝宝呀!贴贴~(终于知道去哪里看谁投的营养液了,哈哈哈开心)
第24章 新的回复
对着窗户活动了一下筋骨,祝流双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悦音FM:你有一条新的评论回复。】
祝流双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
不是新的留言或者新的评论,而是评论回复。该不会是?她听见藏在心里的那只蝴蝶,扇动着翅膀飞出来了。
祝流双忍不住往自己脑门上猛地弹了一指。
好痛!她不是在做梦……何铭回复她的评论了。
她捧起手机,郑重其事地点进“悦音FM”,崭新的评论跳入眼帘。
【否极泰来,注意安全。】
区区八个字,却让她整个人心花怒放。白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舞,她咧着嘴回复:【嗯嗯,坏事情过去,一定会有好事情等着我的……】
诶?是不是哪里不对?
为什么他会对自己说“注意安全”?
难道……顾旭峰把她昨晚的悲惨遭遇告诉何铭了?可顾旭峰并不知道她与何铭的关系,怎么会无缘无故提起她的事呢?
祝流双鼓着腮帮子困惑不已。屋外传来母亲叫自己出去帮忙的声音,她来不及细想,留了半句回复点了发送。
————
周一下午,她请了两个小时假准备带母亲去医院做核磁共振。因为搁置的这两个小时,她今天出门格外得早,打算多干些活儿,这样晚上就不用赶回公司加班了。
刚走到楼梯口,便遇到了“不速之客”——从外边晨跑回来的吕风。
祝流双发觉,近来早上遇到吕风的频率实在有些高。不知是他刻意算准了自己出门的时间还是真的有缘。
“早啊,精神头这么好,天天晨跑啊。”她主动打招呼道。
吕风心情不错,抬起胳膊朝祝流双秀了秀他发达的肱二头肌:“不仅晨跑,我晚上还举铁呢……瞧瞧,这成果不错吧!”
祝流双敷衍地夸道:“挺好的,一下干趴两个小混混不在话下。”她一边说一边分出神来看路,只想尽快结束对话。
身后,吕风却叫住她:“小双,你昨晚去夜市摆摊,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要不要紧……”
祝流双先是惊讶,接着在心里腹诽:他怎么会知道?
尔后想到菰城就那么点大,说不定昨天那场闹剧开始的时候就有人把消息散播出去了。
她踌躇了一下才出声:“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嘛,是有那么回事。不过我已经报警让警察叔叔请那人去局子里喝茶了。不碍事……”
故作轻松的语气,她背对着他憨笑两声,将整件事情一笔带过。
身后没了男人的声音,她以为吕风准备回家了,就在即将迈出步子时,听见吕风犹犹豫豫地问她:“小双,你一个女孩子晚上摆摊不安全。顾姨又帮不上什么忙……我现在还挺闲的,正想找点事情做做。以后你摆摊叫上我呗,多个劳动力。”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明明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了,可吕风像是看不见他们之间竖起的那道高墙一样,一次次想要越过屏障朝她走来。
“吕老板,你的修车店生意不是很火爆吗,怎么会闲?”祝流双摆出笑脸试图用调侃回绝人家。
“店里有帮工……”
“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耽误你赚钱的时间我可担不起。再说,要是被邱姨知道了,她不得……”她故意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怨怼我哦!”
“我妈怎么会……”吕风一句话作两句讲,底气不足,“反正她管不着我。”
祝流双不愿再与他周旋,抬起胳膊看了眼手表,面上故意显出几分不耐烦来:“我上班要迟到了,咱们回聊……记住,昨晚发生的事,千万别告诉我妈!”
最后她留下一记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匆忙离去。
————
按照惯例,周一早上有晨间例会。郭扬刚出差回来,谈了笔大单子,因此开会的时候红光满面,难得没有拿人开涮。
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离去,他临时喊住祝流双,随口问:“最近你母亲的病控制得怎么样,有好转吗?”
面对上司突如其来的关心,祝流双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指标还行,下午请了两小时假带我妈去医院做核磁。不过您放心,统计报表我中午之前会上报好,不耽误工作。”
虽然请假的事早在钉钉上申请过了,但当着上司的面还得解释一番,这样显得她对这份工作十分上心。
郭扬满意地点头,又问:“我出差前让你送了中和的合同,你见过何铭了没有?哦……就是这次辅导咱们申报高新技术企业的负责人,下周他们要来公司,到时候需要你对接。”
再一次听到“何铭”两个字,祝流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笑着回复:“那天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正赶上何师开会,没碰上。您交代的任务我一定办好,认真接待他们……”
郭扬心情大好,并不在意祝流双的那句“耽搁了点时间”,只当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他取下骨瓷茶杯的盖子,低头抿了一小口泡了许久的白茶。
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再次将走到门口的祝流双叫了回来。
祝流双疑惑:“郭总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只见郭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他扬了扬下巴道:“我朋友的外公是菰城远近闻名的老中医,当年我爷爷的风湿病就是他控制住的。”
话外之意是,你可以带你妈去找这个中医看看。
祝流双眨了眨眼睛,明白上司话里的好意后,赶忙伸手将名片接了过去,同时眉眼弯弯地道谢。
出了会议室,她才拿起揣在兜里的名片瞧了个仔细。
谢静之?
又是谢静之!手里的名片和她放在背包夹层里的名片别无二致。
回到财务室,庄晓倩正悠闲地品尝祝流双给她带的提拉米苏。
“流双,这个开心果味的太好吃了,下周我能不能再预定一份。”
祝流双轻声回“好”。庄晓倩还沉浸在美食的滋味中自言自语:“你手艺这般好,好适合开一家私房甜品店呀!”
“盘个店面可不便宜……”祝流双撇嘴。
“要不……我婚礼那天的甜品台就包给你做吧!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让你姐夫准备个大红包!”庄晓倩兴奋地提议。
祝流双刚想答应,庄晓倩又摇着头否定道:“不行不行……婚礼当天你要做我的伴娘,四点半就得起床了,哪有时间做甜品啊!算了算了,咱不折腾了……”
天上掉下来的赚钱机会怎么能不要?
其实我可以不当伴娘的!祝流双默默地想,但她没敢吐露心声。
“庄姐……你听说过谢静之医生吗?”
“当然知道,菰城大先生嘛!我小时候可是他门诊的常客。那会儿体质差,三天俩头感冒发烧。我妈就带我去人民医院找谢医生。”庄晓倩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一番,“吃几副药,推拿推拿,保管药到病除。”
“听上去医术很高……”祝流双喃喃。
庄晓倩拍着胸膛说:“我这个专业病号给你保证,谢医生的医术可不是吹的。怎么,你要去找谢医生看病?我瞧着你身体挺健康的呀!”
祝流双哂笑:“不是我
,是我妈……想带她去调理调理身体。”
庄晓倩竖起大拇指:“真是个孝顺的姑娘。不过……我记得谢医生都退休好久了。前几年他身体不太好,后面就不怎么接诊了。”
“谢谢庄姐提醒。”祝流双客气地道谢,将兜里的名片拽得更紧了些,“改天带我妈去碰碰运气。”
结束和庄晓倩的聊天,祝流双马不停蹄地投入了工作。赶在午饭前将报表提交进统计局的网站上。刚准备去吃饭,偏偏遇上个搞事的甲方。
【祝会计,前两个月开的发票能不能红冲呀?】微信头像反复闪烁,她不得已点开了聊天框。
又是这个人!祝流双对着电脑屏幕无语望天。这人绝对是老天爷故意派来给她找麻烦的。
【哭脸/蒋哥!你们每回都这样我真得很难办啊!我得请示下领导才能给你准话。】
屏幕对面的人立马甩出一张聊天截图。
【不用问了,王总和郭总沟通过了。你直接开就行。】
其实重新开一两张发票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但最近这几个月就这家公司的负数票最多,整了不下二十来张。
祝流双心累,这不仅仅是重开发票的事,还得在税务平台上留痕,反复作废发票说不定会给公司带来税务风险。
那到时候……就不是她一个小财务担待得起的了。不过谁让人家是公司的大客户呢!既然郭总都同意了,她也只能陪着笑脸给对方重开了。
这么一耽搁,错过了午餐时间。
祝流双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速食米线,准备潦草充饥。
正巧财务室的热水壶空了,她端着塑料碗去茶水间接水。
一推开茶水间的门,里面烟雾缭绕。祝流双忍不住捂着嘴闷咳了几声。
有人站在吸烟区抽烟,从身形可以推断出那人是王一正。祝流双迈进去的脚步变得迟疑,她不想同王一正独处。
正想着离开,却听王一正不咸不淡地喊她:“祝会计,怎么不进来?”
窗户洞开,烟雾很快飘散出去。祝流双进退维谷,犹豫几秒后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
她自顾自来到开水器面前,按下开关。滚烫的热水流进塑料碗里,蒸腾的白气袅袅升起。
“没吃午饭吗?怎么磕碜到吃米线了。”王一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忙过头了……”祝流双不欲多谈,拿叉子搅和了几下,给碗合上盖子。
“最近祝会计很得郭总器重嘛……每回都留你下来单独开小会。”后半句话语调上扬,有几分好事者的窥探。
王一正意有所指,祝流双刚起来的好胃口瞬间就没了。她转头朝对方飞了一记眼风:“王师说笑了,不过是正常交代工作罢了。要说器重,还得数你们技术部呀!”
车轱辘话她也会说,但她实在讨厌和王一正这样的人交谈,遂转身要走。
端在手心的塑料碗身滚烫,指腹不小心触到了碗壁,瞬间就红了。祝流双顾不得烫红的手指,急急地推开门,又很快将茶水间的门关上。
走廊上回荡着皮鞋踩踏地面发出的轻响。
当然,祝流双并不知晓,在她阖上门的刹那,王一正目光鄙夷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
作者有话说:小人又被拉出来横跳了……
谢医生的名片都出现好几次了,尽快安排出场。
走过路过的宝宝们,万水千山总是情,点个收藏行不行!
我也是有读者催更的人了!旋转跳跃……(小声说:社畜本人工作好忙,但还是会挤出时间来码字的,争取隔日更!)
第25章 勇敢的人
下午,祝流双带顾春玲做完核磁共振后又只身去住院部,向主治医生表达了想给母亲更换治疗方案的诉求。
阳光斜斜地照进窗子,办公桌上的报告单半明半暗。
“刘医生,我妈最近经常肠胃不舒服。虽然她跟我说是吃坏了肚子……但总不至于回回吃坏。而且我仔细算过,每次闹肚子都是在吃完甲氨蝶呤后……”
对于母亲的日常起居,祝流双总是会多留一个心眼儿。毕竟,顾春玲不是一个听话的病人。
“甲氨蝶呤除了会导致患者掉发,骨髓抑制等问题外,胃肠道反应也是其副作用之一……这样看来,还是得换药。”坐在工位上翻看报告的刘医生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他说话语速不快,但字字铿锵,让人听着很有信服力。
“甲氨蝶呤是一线药,要么换来氟米特……价格稍微贵一些,但副作用也不小。”
祝流双蹙眉:“那生物制剂呢?网上说生物制剂效果好。”
“生物制剂对于多关节受累患者有较好的疗效,不过也是因人而异。有些患者可能打一两年后疗效大打折扣就得重新换药。另外生物制剂可能引起过敏反应,增加感染风险……”刘医生好心提醒道。
“目前你母亲的情况可以选择打阿达木单抗……负担会比单纯吃药控制要贵。”
“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能改善我妈的身体状况,再贵的药也得用。”祝流双脱口而出。
刘医生颇为意外,眼前的小姑娘看上去还很青涩,眉宇间却多了一丝与外表不相符的坚毅和沉稳。他不由地想到了自己还在象牙塔中无忧无虑的女儿,心中不免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很快,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祝流双:“这张表你先填一下,尽快帮你妈妈申请双通道……批下来后,报销得比较多。”
祝流双忙不迭接过表格开始填写信息,又听刘医生叮嘱道:“你去平台上挂一下我下周二的号,如果没号了找我助理去加个号。到时候咱们调整方案,然后直接去打生物制剂。最好呢,能联合中医一起治疗,可以巩固疗效。”
“中医?”祝流双记起藏在裤子口袋里的那张名片,赶忙拿出来给刘医生过目,“刘主任,您认识这位谢医生吗?”
刘医生只瞄了一眼,便爽朗道:“谢医生啊,怎么不认识……他也算是我的恩师。”
祝流双笔下一顿,险些将纸划破,她装作不经意问道:“听人家说,谢医生现在不怎么接诊了,这是真的吗?”
“他今年八十二了,身体吃不消。”刘医生眉宇间除了担忧还有遗憾。
“如果我妈妈能找谢医生看病就好了……”祝流双佯装叹气。
“小姑娘运气好,下半年院里准备开设一个试点诊疗项目,如果你妈妈同意进组的话,每周可以去谢医生家看诊一次。但人数有限……”刘医生笑着重新戴上老花镜,从身后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祝流双面前。
祝流双顾不得细看,直接拿过文件准备签字,却被刘医生打断。
“急什么,先看看清楚上面的内容……还有啊,要签字也得你母亲来签,她才是病人!”刘医生故意加重了语气,心道:果然还是个孩子。
“抱歉……”祝流双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我这就去把我妈叫上来!”
填了一半的申请表还留在桌上,年轻女孩的身影却顷刻间消失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口,唯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奏响欢歌。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祝流双有多急切。
日头西沉,橘红的云彩烧了大半天际。顾春玲是被女儿拉着进电梯的。
正是傍晚时分,住院部进进出出的患者家属特别多,电梯被挤得水泄不通。
风湿免疫科在18楼,祝流双搀扶着母亲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周围咳嗽声此起彼伏。她紧张地转头去检查顾春玲的口罩是否有戴好。
吃免疫抑制剂的人比常人抵抗力要差,从前顾春玲进出医院,口罩时常戴得不
规范。这样人多的密闭空间里,感染的几率大大增加。
好在这回母亲没有将鼻子露出来,视线触及母亲的脸后祝流双不觉松了口气。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俩人用力挤过人墙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及至医生办公室门口,才发现里边只剩下一个忙碌的背影。
看到刘医生仍端坐在工位上耐心等待,祝流双心中湿漉漉的,流过一阵暖意:“不好意思啊,刘主任,耽误您下班了。”
顾春玲嘴笨,只跟着喊了句“刘主任”。
医者仁心,刘医生也不在乎多等这一时半刻,脸上露出和蔼的笑。他把具体情况简单跟顾春玲说了一通,随后便让她仔细阅读文件,考虑好是否入组。
顾春玲粗粗地扫了扫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眼,在祝流双的指引下很快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她其实不太懂这些,但既然女儿要她签她便签了。
心里的疑问还是有的,她的目光在祝流双脸上徘徊一阵后犹犹豫豫地问医生:“刘医生啊,那我这个打生物制剂一个月要打几针?费用大概是多少……”
说到底,还是记挂着钱的事。穷人最怕生病,顾春玲怕自己花销太大,到头来拖累了女儿。
“头半年,一个月打两针,后面按复查情况调整。门慢特办好,一针能报销百分之75,两针的话大概300多块钱。比你之前吃甲氨蝶呤肯定是要贵一些的,另外艾拉莫德是不能停的,还要补维D和钙……”
听医生说到最后,顾春玲已经开始后悔自己问都不问清楚便由着祝流双做主签字了。这样一来,每个月的花销得多出好几百。
她下意识去扯祝流双的衣摆,心里很是不安。
“听说……你现在吃药副作用很大,基本没什么劳动能力。换了治疗方案,适应得好的话,找个轻便的工作是不成问题的。”见顾春玲面露难色,刘医生瞬时了然。
“是是……”换治疗方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顾春玲低声诺诺,在听到可以恢复劳动力后耷拉的嘴角又很快抚平。
一切事宜办妥后,祝流双搀着母亲,心情愉悦地走出医生办公室。
外头的火烧云变成了蓝紫色,夜幕降临了。
明月挂在天边,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她决定,等母亲的病情好转后,给刘医生送一面锦旗。
————
田星雨打来视频电话时,祝流双正对着何铭的微信头像发呆。聊天框里,他们的对话在几天前戛然而止。
“忙什么呢,这么久才接我电话!”田星雨的脸都快贴上手机屏幕了。
不知为什么,祝流双突然心虚起来,连带着说话也疙疙瘩瘩:“没……没忙什么。太累了,我就休……休息一会儿。”
“祝流双,你不会是有事瞒着我吧?”田星雨忽然提高音量,狐疑道。
明明隔着手机屏幕,可祝流双却觉得好友仿佛洞穿了她,手心隐隐冒出汗来。
她狡辩道:“真没有!今天下午带我妈去了趟医院,身心俱疲中……”
防止他人刨根问底最好的方法便是转移话题。果然,田星雨不再执着于刚才的事情了:“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膝盖还疼吗?”
“老样子呗……炎症控制不住,老吃激素也不是办法。今天跟医生讨论换生物制剂了。”祝流双扯过一张纸巾,悄悄擦拭掌心。
房间里霎时陷入沉默,见好友面色凝重,祝流双反倒善解人意地安慰起田星雨来:“别担心啦,有药可用总比无药可医强。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田星雨在帝都攻读金融硕士,眼下应该快放暑假了。
“我本来找了份实习,在一家知名证券公司。现在,估计要泡汤了……”田星雨哭丧着脸道。
“阿姨不同意?”祝流双一语道破。
“我妈的心思连你都摸得门清!”田星雨有气无力道,“她非得让我回家,跟我爸学着做生意……不然,就断我生活费!”
“田老板,您可是坐拥三家金店的主,哪有人这么嫌弃自家产业的?”祝流双揶揄道。
“听着怎么这么像暴发户……”田星雨嫌弃地耸耸肩膀,心不甘情不愿,“罢了,谁让我家的经济大权在我妈手里呢。”
“你上次不还在朋友圈馋我做的甜品吗?回来给你做。”看着心情低落的好友祝流双又一次转移了话题。
“好好好……你做的我都想吃。以后我要是真的回菰城扎根了,我就去给你盘个店面,让你也当上老板!”一席话说得信誓旦旦,田星雨憧憬道,“有时间,咱们就一起约饭,逛街,看展。”
盘个店面什么的,不过是朋友间的玩笑话。祝流双当然没当真。
至于约饭,逛街,看展……这些都需要花钱,而且价格还不便宜。她不忍扰了田星雨好不容易生出的兴致,强笑着附和道:“都行,到时候大把的时间都留给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这个月下旬回来哦!”
挂了视频电话,祝流双心中怅然。
高中时,田星雨是她唯一的好朋友。那时候,田星雨迁就她,在校吃饭不叫外卖,不下馆子,天天陪她吃食堂。
有时见祝流双只点一个素菜,田星雨便会多点两个荤菜,佯装吃不下,通通添到她碗里。
心细如她,怎么会不知晓好友的这份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