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领证前奏
“哗啦——”走廊尽头有保洁推着清洁车走过,祝流双的耳膜“嗡嗡”震颤。滚轮有节奏地摩擦过地面,在“隆隆”的声响里,消毒水味混合着铁锈味钻入鼻尖腔。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才意识到自己竟把下唇咬破了。
唇瓣翕动,她艰涩地吐出一个“好”字,目光从他疏冷的眉眼处匆忙逃离,全没了方才那股无所畏惧的气势。
这一切落到何铭眼中,成了她“落荒而逃”的最好证明。他凌厉地扫了她一眼,语气透着疏离:“后悔了?如果是一时头脑发热……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会后悔?她只是……还没有做好回应他的准备。
祝流双急切地抬头,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犹如拉紧的琴弦:“不……不是的,学长!我只是……”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她极力辩解道:“明天是周一,我们公司有晨会。我……我走不开。可能需要等下午才能……出来。”
何铭的喉结滚了滚,神色恢复如常:“明天下午一点民政局门口见,记得带上户口本。”
祝流双胡乱点头,一双眼睛不知该望向何处。
刺眼的阳光穿透玻璃窗,照在她紧绷的脸上。“扑通——扑通——”胸腔被突如其来色欣喜塞满,那只雀跃的不知疲倦的蜂鸟正扇动翅膀,一下一下刮蹭着她的心尖。
长睫抖动,祝流双忍不住用手按住胸口,她怕再多待一秒钟,自己的伪装就要被他识破了。
于是,她强装镇定地向他告辞:“那……我今天就不打扰学长了。希望谢医生能早点醒来。咱们……有事微信联系,明天见。”
她边说边往后退,待得到他的回应后迅速转过身,朝电梯的方向小跑而去。
身后,男人如霜的目光始终徘徊在她身上。祝流双不敢回头看,但直觉告诉她,他还未曾离开。
冷白的瓷砖上晃着他的虚影,她一路朝前奔跑,直至何铭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最终从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祝流双倏地停下脚步,在原地踟躇几秒后慢慢回转身子。
空荡寂寥的走廊上,阳光碎了一地。
祝流双略带失望地朝走廊尽头张望几眼,遂低下头来给何铭发微信。
【学长,我给你带了自己做的烧卖和果茶,放休息区最后一排的椅子上了。蓝色保温袋,你记得拿一下。】
过了一个多小时,何铭的微信才回过来。他只发了一张保温袋的照片,不带只言片语。
彼时的祝流双正鬼鬼祟祟地在母亲的卧室里翻箱倒柜寻找户口本。为了不被瞧出端倪,她连空调都敢没开。
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身上的短袖倒是被汗水浸湿了。
祝流双气馁,盘腿坐在木地板上用手给自己扇风。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滴落到裤腿上。
如果没有户口本,明天该怎么去领证?
可无缘无故问母亲要户口本,她定是要起疑心的。
这该如何是好?祝流双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哐啷——”防盗铁门被人打开,不用想也知道是顾春玲回来了。她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趁母亲还未进屋前蹑手蹑脚出了卧室,随手拿起摆在墙边的拖把,心不在焉地拖起了地。
“妈——你回来啦?”木门甫一打开,祝流双便主动开口。
顾春玲诧异地抬眼:“不是去医院看望谢医生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在家了?”
“哦——谢医生还没转醒,我待那儿也没什么用。陪学长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祝流双讪笑着回答,手下的力道加重了些。
顾春玲拎着塑料袋往里走:“早市卖剩下的几把上海青,老板娘说送我了。外面的叶子蔫了,摘掉还能吃。”
“老板娘怪客气的,隔三差五地给咱们送菜。”祝流双附和道。
“这地昨天妈刚拖过,不脏……瞧你搞得满身是汗的,不嫌热啊?”顾春玲夺了女儿手中的拖把,转身去按墙上的开关,“灯也不开,黑洞洞的看着难受……听你邱姨说,他们市中心的房子已经在装修了,170多平还带阁楼,真是气派。”
顾春玲对着自家陈旧的客厅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女儿时,眼里多了几分愧疚:“是妈没本事,要是以后你能嫁个好人家,也不用跟妈一块儿挤这破房子了!”
祝家的这套房子面积虽不大,但也是两室两厅的格局,除了不够敞亮,其他也还凑活。祝流双住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对于顾春玲的唠叨,她只当是耳边风,压根没往心里去。
不过,顾春玲念叨的功夫,她却是想出了拿户口本的借口。
祝流双埋头理了理衣角调整好情绪,再抬头时,面上不带半分心虚。她走到餐桌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囫囵道:“妈,昨天社区给我打电话,说共享电梯的事有消息了。明年上半年开建,需要咱们交一下户口本。”
“户口本?”顾春玲奇怪道,“怎么修个电梯还需要户口本的?”
“咳咳——”祝流双险些把自己呛着,她盯着地板搪塞说,“社区要收户口本总归有他们的用处,反正用完就还……”
“我怎么没听别人说起?”顾春玲嘀咕着朝卧室走。
祝流双继续忽悠:“这种小事有什么好谈论的,妈——您赶紧拿给我,早给人家送去人家早还咱们。”
“知道了,知道了!”
她站在卧室外,扒拉着门缝去看里边的情况。只见母亲拿着枚钥匙走到最东边的矮柜前,蹲下身打开最靠墙的抽屉,从一个带锁的铁盒子里取出绛红色的户口本。
怪不得找不到,藏这么好呢!祝流双忍不住腹诽。
她倚在门框上,等母亲收拾好东西拿着户口本出来,故意调侃道:“妈——您把户口本藏这么好,怕人偷啊?”
顾春玲拍开女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户口本跟妈的存折,房产证一块儿放着,当然得藏好点……喏,你下午要是没事就把它送去社区,顺便填个防诈问卷
,据说参与答题还能送一盒鸡蛋。”
“行,保准帮您把鸡蛋领回来!”祝流双甩甩手上的户口本,眼里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顾春玲狐疑地瞅了瞅自家女儿笑靥如花的脸,叽叽咕咕道:“领个鸡蛋能这么高兴?”
得意忘形的祝流双一秒收住笑容,她悄悄将户口本背到身后去,挠头补救:“那……那当然啊!一盒鸡蛋十几二十块呢!”
顾春玲关门的手一滞,强颜欢笑道:“也是,省钱了。”在女儿看不见的角落,她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所有的无奈最终化为深深的叹息。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卧室的木地板上,单元楼下传来电动车来来往往的鸣笛声。
闹钟铃响第二遍时,祝流双睁开眼,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醒神后,她第一时间去摸枕头底下。指尖触碰到户口本硬硬的外壳,她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昨天下午从社区回来后,她便一直处于焦灼的状态,生怕一个意外,让母亲发现了她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三遍闹铃响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持续振动。祝流双拿起手机摁掉了闹钟,她下意识点进微信,除了田星雨发来的一句“晚安”,再无其他新消息。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掀开被角起身,赤着脚跑向卧室门。
“啪”的一声,门从里边落了锁。她又迅速跑回床边,把枕头底下的户口本拿出来塞进电脑包的最底层。
卧室里的空调还没关,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顿时让她清醒了几分。自昨天在医院分别后,她与何铭并无交流。
她弯腰从床底下找出被自己无意踢进去的拖鞋套在脚上,踢踏踢踏地走出卧室。
厨房里“乒乒乓乓”,不知道顾春玲一大早在忙什么。祝流双站在外边望了眼母亲忙碌的身影,瞬间觉得自己刚才锁门的动作多此一举。
她汲着拖鞋走进卫生间,立在镜子前愣神,手中的牙膏在牙刷上来回摩挲了半天,却是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可祝流双像是没看见一样,仰头喝了口水,举起牙刷塞进嘴里。
刷牙的动作忽然暂停,她耷拉下眼睑,拧开盖子,重新挤了牙膏到牙刷上。
镜子不知何时蒙了一层雾气,祝流双一边刷牙一边凑近了用手擦拭。镜中自己的脸逐渐清晰。白皙小巧的脸庞,眉目清秀,嘴唇红润。只是眼下两道若隐若现的乌青,让她显出两分疲惫来。
昨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留下黑眼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还好,乌青并不深,用点遮瑕应该能搞定。
祝流双低头漱口,“咕噜噜”的水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
今天是她和何铭相约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
各取所需,装模作样的婚姻,除了他们俩,无人知晓。这听起来就像是一场偷偷摸摸的地下交易。
可对她来说,却是她少女时代暗恋的终点。
昨天在医院的走廊上,她说了那么多自揭伤疤的,云淡风轻的“鬼话”,却独独隐瞒了她对他经年累月的喜欢。
因为她知道,一旦全盘托出,他定会将自己推出千里之外。
祝流双对着镜子细细描摹,给自己画了个清透干净的淡妆。头发不似平日那样随意地披散在脑后,而是挑了几绺黑发别到耳际,交叉着编织在一起,使她的脖颈更为修长。
做完这些,她又走回卧室挑了一条绣着蕾丝暗纹的白色掐腰连衣裙换上。目光移向衣柜边的置物架,上边摆着田星雨送她的香水。她犹豫片刻,还是将它拿了起来,轻轻喷在手腕处。接着,她将沾染了香味的手腕伸向耳畔,沿着耳根后方的皮肤慢慢摩擦。
冷冽清幽的腊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祝流双莫名觉得这样的香气与他身上那抹状似香樟树叶的气味很是相称。她猛地嗅了一口,仿佛这样做能带给她足够多的勇气。
虽然,对于今天下午的领证,惴惴不安的唯有她一人。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婚是她趁人之危求来的,不能再奢望更多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领证[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62章 拍登记照
锐新这周一的晨会开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祝流双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就差把头埋到桌子里去了。最惨的当属技术部的两位组长,被郭扬点着名从头骂到尾。在场的其他员工个个都不敢吱声,生怕一不小心被郭总的余怒波及到。
“王一正,江行,下周防火墙误报和漏报的bug要还是解决不了,你俩准备准备收拾铺盖走人吧!”郭扬对技术部下了最后通牒。
低眉顺眼挨训的两位抬起头来急于辩解:“郭总,这真不是我们不想修复,是零度实业他们用的协议太老旧了……”
可惜郭扬并不理睬他们,直接拂袖离开了会议室。
黑色皮鞋踢着大理石地板,发出规律的轻响,一下一下踩在所有员工的脑门上。会议室里没了主角,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郭总都走了,咱们各回各位,干活去呗!”李静佳踩着细高跟转了个身,弯腰探到王一正面前,“王哥,郭总刚在气头上呢!你们技术部可是咱们公司的顶梁柱,怎么可能说开就开……加油,下周等你们的好消息哦!”
这话明面上像鼓励,可越听越不对味。王一正和江行对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声“谢谢”,领着技术部的几个小伙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阵响动后,气氛凝重的会议室重归平静。
祝流双走在最后,看到郭扬位置上的保温杯没被带走,正想着给他送去,却被身旁的庄晓倩拉住了胳膊。
“上赶着往枪口撞呢?”庄晓倩斜睨她一眼,“郭总还缺一个保温杯了?”
祝流双讪讪地收回手,紧跟着庄晓倩的低跟皮鞋往外走。
“你说……郭总今天早上来这么一出是不是有点过了?”庄晓倩挨着她小声问,“零度实业防火墙错报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早跟他们交涉过更换协议的方案……我怎么感觉郭总有点针对王一正他们啊?”
“没有吧,咱们公司本来就是卖工业防火墙的,帮人家企业解决系统bug也是售后之一。”祝流双心不在焉地回道。
庄晓倩双手抱胸继续朝财务室走:“反正我觉得不对劲!”
祝流双不吭声,默默跟在庄晓倩身边,待走到财务室了才状似无意地问:“庄姐,你之前跟姐夫去领证,是个什么流程啊?”
刚在办公椅上落座的庄晓倩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撑着桌面高声问:“流双,你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跟我打听起领证的事来了,难不成瞒着姐姐偷偷谈男朋友了?”
祝流双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姐——你想哪儿去了!我闺蜜过段时间要和男朋友领证了,紧张得不行,所以我提前帮她打听打听。”
“嗨,我说呢……”庄晓倩眼里的惊愕散去,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我当时是先在浙里办APP上预约了结婚登记,按照预约时间段到婚姻登记中心扫码取号……流程挺简单的,把身份证,户口本,两寸合照交给工作人员,等填表签字就行了。”
身份证,户口本,还需
要两寸合照?
祝流双记起几个月前,庄晓倩和自己兴致勃勃地谈论去菰城某家网红摄影店拍摄登记照的事。她有意挑起话题:“我想起来了,庄姐你之前是不是为了合照的事,还跟姐夫置过气?”
“可不……男人想得简单,说登记中心可以当场照相,现拍一张就行。”庄晓倩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道,“你可得好好叮嘱你朋友,两寸合照必须提前拍,拍到满意为止!那可是要贴到红本本上的。”
“谢谢庄姐,我一定转告她。”祝流双弯起唇角道。
庄晓倩是个热心肠,一提到领证她便有了说不完的话:“咱们区的婚姻登记中心可是5A级的,里面特别大。除了有登记大厅,还有新婚辅导室、颁证室、婚姻家庭辅导室、新人化妆间、新人照相厅、礼服展示厅……我们领证那天适逢520,人太多了,都没来得及打卡拍照,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遗憾。”
祝流双一边听一边低头用手机搜索起了“菰城婚姻登记中心”。网页上跳出一系列关于登记中心的介绍。望着红通通的室内布景,她的心跳如夏日暴雨,越来越热烈,仿佛每一拍都在叩击着胸腔。
“说起来,流双你今天的头发编得可真好看。”庄晓倩把脸从笔记本上挪开,冷不丁说,“我到时候结婚也想编差不多式样的。”
“啊?”祝流双从失神中醒来,愣愣地说,“最近天气热,我头上总出汗。今天起得早就随手编了下头发。庄姐你结婚不是花大几千约了专业造型师嘛,我这小手艺哪能跟造型师的比?”
“诶,你等等,”庄晓倩不赞同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流双你让姐拍张照,我给造型师发过去,给她参考参考。”
祝流双遂摆正姿势,把整张脸露出来,任庄晓倩对着自己“咔嚓,咔嚓”了几下。
————
临近中午,何铭给她发来了微信。
【需要我去锐新楼下接你吗?】
看到消息的刹那,祝流双有些受宠若惊。双眼盯着那行简单的字反复瞧,手下却迟迟打不出一个“好”字。
谢医生目前还处于危险期,呼吸机没法扯掉。锐新距离人民医院起码要半个小时车程,如果让他来接自己,会不会太耽误时间?
为了显示出她的善解人意,祝流双思忖良久,缓缓打出一句话。
【谢谢学长,不用来接我啦,我会自己开小电驴过去,保准不迟到。】
何铭没有同她客气,只发语音嘱咐她“路上小心”。
午后,高挂头顶的太阳悄悄钻进云层,天一下子阴了下来。
被安全头盔包裹着的脑袋冒着热气,纵然沿途有风吹拂,也免不了出汗。
祝流双轻手轻脚地摘下安全头盔,对着电动车侧视镜整理自己的发型和妆容。别好最后一根凌乱的发丝后她从包里拿出散粉,往脸上扫了扫,将鼻翼两侧的油光擦去。
一切准备妥当,时间刚好一点整。
她对着镜子露出一抹鼓励的微笑,挎上手提包,稳步朝婚姻登记中心的大门走去。
白色小皮鞋停驻在台阶前,玻璃感应门顺势开启。甫一走进大厅,便见“菰城湖畔区婚姻登记中心”几个红色的大字。
环顾四周,明亮的灯光将素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鉴人,大厅中央排列整齐的等候位上空空荡荡,只有寥寥几对前来登记的新人散落在大厅的各处。
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祝流双是否需要帮助,她拘谨地摆了摆手,躲过工作人员热情的笑脸朝无人落座的等候区走去。
她想等何铭来了再去机器上取号。
凳子还未坐热,何铭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喂,学长,我已经到了,在一楼大厅的等候区。”祝流双接起电话小声道。
“抱歉……我这边有事耽搁了,可能要晚十五分钟。”
“没事的,今天登记中心很空,都不需要排队。”她没有询问为何迟到,而是浅笑着向他诉说这边的情况。
“好,到了再联系。”
挂了电话,祝流双起身随意参观起来。按庄晓倩上午说的,她沿着大厅往里走,一路参观了新婚辅导室,礼服展示厅,新人照相厅。路过颁证室的时候,里边恰巧在进行颁证仪式。
祝流双透过门缝朝里看,庄严的国徽下,年轻女孩头戴白色头纱,一脸甜蜜地和她的丈夫站在宣誓台上。他们的双手紧握着结婚证,异口同声地说着新婚誓词:“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
听完最后一个字,她神色落寞地走回登记大厅。
刚才那位热心的工作人员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拿着一叠小册子递给她:“你好,请问你是前来登记的吗?”
祝流双讷讷地点头。
对方听闻她是来登记的,脸上的笑容更甚了:“这是我们为新婚夫妇提供的一些关于婚姻生活的资料,你可以先看看。你先生……”
“他一会儿就到。”祝流双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小册子,《新婚指南》,《家和万事兴》。她并未翻开册子,转手将它们塞进包里。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提前祝你们新婚快乐。”工作人员笑着向她送上祝福。
祝流双及时叫住对方:“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我们……没拍两寸合照,是不是可以现场拍?”
对方明显一愣,但很快脸上浮现出职业笑容:“现在绝大多数新人都是带着提前拍好的两寸照过来的。我们这边有照相厅可以拍照,需要付费30元。一会儿,等你先生来了,你们可以直接去照相厅门口自助付费拍照。”
“好,谢谢你。”祝流双谢过工作人员,转头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张望。
视线触及登记中心的玻璃大门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先是低头看了眼手机,尔后抬头朝等候区望过来,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学长……”祝流双张了张嘴,声音喑哑。她不自然地站起身,用手把裙摆处的褶皱抚平,静静地等他朝自己走来。
她的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
今日的他不似昨天那般不修边幅。下巴处青黑的胡茬不见了,虽然还是简单的白衣黑裤,但脚下的球鞋换成了黑色的皮鞋,衬衫外边套了件深蓝色的薄款西装外套。
皮鞋踏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声音好似跃动的鼓点,在她心里奏起欢歌。祝流双忍不住朝何铭的方向迈步。
他们在大厅中央面对面站立,定定地彼此注视。
何铭率先开口道:“赶回家拿了户口本,所以耽搁了点时间。”
他在同她解释原因。祝流双心里那块空鼓一点点被填平。
她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工作人员说,需要先去照相厅拍摄两寸合照,再回到大厅取号填写资料表。”
“那我们先过去拍照。照相厅在?”
“那儿。”祝流双抬手指了个方向,“学长跟我来。”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肩朝照相厅走去。
在外人看来,女人娇小依人,男人高大英俊,不失为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
祝流双熟门熟路地带着何铭来到照相厅外,她对着门口的自助付款机鼓捣了一会儿,便听到“滋——”的一声响,一张打印凭条从机器端口里“吐”出来。
她拿了凭条,推门进去。
“请问,有人在吗?”照相厅里并不见人,祝流双回头看看何铭,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来喽!”一个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的角门里走出来,“二位是来拍领证纪念照的吗?我们这儿有好几个厅。新中式,西式都有……”
见中年男人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何铭适时打断道:“你好,我们拍结婚登记照。”
祝流双见状赶紧把手中的凭条递了过去:“对,就拍一张二寸合照。”
“哦……这样啊!”中年男人憨笑着把凭条放到桌上,“两位稍等啊,我去拉一下红幕布。”
红色背景盖住了整面墙,祝流双和何铭依照摄影师的要求坐到幕布中央。白色的补光灯打开,明亮的灯光让人有些不太适应。
“二位再靠拢一些,头摆正,看镜头,我数一、二、三,二位微笑。”
“咔嚓——”画面定格。
祝流双将紧捏的手指松开,掌心满是汗渍。
“叔叔,可以了吗?”她
问。
摄影师似乎对刚才的拍摄不满意,摇着头自言自语道:“男俊女美的,坐那儿挺赏心悦目的呀,怎么拍出来不对味儿呢!”
“叔叔?”祝流双又问。
“咱再多拍两张,刚刚那张笑得太僵硬了。”摄影师举着相机道。
祝流双重新坐回凳子上,像小学生一样把手摆在膝盖处。
“松弛一点,别紧张!”摄影师一只眼睛怼着取景器,尽心尽责地引导镜头里无比僵硬的两位新人,“男士往右边靠,手垂下来。笑一下,嘴别绷着……想想开心的事情。你即将和自己心爱的人步入婚姻殿堂,这难道不值得高兴?”
祝流双觉得再不喊“结束”,她的脸颊就要笑僵了。
好在摄影师并没有继续为难他们,拍了几张后终于收了工。
他朝祝流双和何铭招招手:“二位过来我这边,选一下照片。”
随着鼠标的滚动,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好几张照片。鲜红的背景喜庆极了,每一张照片上,祝流双都在尽力微笑,只是那抹笑容看着有些刻意。
浏览到最后一张时,她突然愣了神。照片上,她的笑容清浅,却是发自内心的。而何铭呢,脸色不似之前那般紧绷,微微牵起的嘴角虽然不明显,但也足以让整张脸鲜活起来。
“选这张吧!”祝流双自作主张道。
摄影师哈哈大笑:“我就知道小姑娘会选这张……瞧瞧你们俩笑得多登对呀!要不,等下领完证再找叔叔拍几张纪念照?”
祝流双羞赧地垂下眼睑,拒绝了摄影师的盛情邀约。她捏了捏发烫的耳垂,转头询问何铭的意见:“学长,选最后一张吗?”
何铭没什么意见:“你决定就好。”
“叔叔,那麻烦帮我们把这张打印出来,谢谢。”祝流双甜甜地对摄影师道。
“没问题。”摄影师坐在凳子上,很快对照片进行了排版,随即点了“打印”。等候出片的间隙,他在心里嘀咕: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会玩吗?都结婚了还学长学妹地称呼,够腻歪的!
“嗡嗡嗡——”属于他们的结婚登记带着机器的体温被印刷出来,经过整齐的切割,装进白色的小纸袋里。
祝流双接过摄影师递来的纸袋,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提前祝二位新婚快乐!”浑厚喜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已经是第二位祝他们“新婚快乐”的人了。
身后何铭的气息近在咫尺,祝流双硬着头皮对摄影师道了声“谢”——
作者有话说:虽然学长迟到了!但他回家刮胡子,换衣服了啊!说明,他还是很尊重双双的[三花猫头]
第63章 尘埃落定
从照相厅走回等候区不肖三两分钟功夫,方才空荡无人的休息椅上坐了好几对年轻情侣。有手牵着手含情脉脉的,也有相互依偎着憧憬婚后生活的。
为避免尴尬,祝流双特意选了个离他们稍远的位置坐下。她把随身携带的小拎包放到膝盖上,双手抓着拎包带时,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何铭身上跑。
如果他挨着自己坐,那她就维持原姿势。要是他隔着位置坐下,那她就把拎包放到两人中间的空座上。
毕竟,现场来登记结婚的都是甜甜蜜蜜的准新人,同他们的亲昵无间相比,她和何铭客客气气的相处怎么看都像是“强扭的苦瓜”。
她用眼角的余光去瞥他的动作,只见他寻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如此一来,他们之间隔了两个空位的微妙距离。祝流双低头看看手中的拎包,垂头丧气地将它摆到其中一个空位上。
耳边忽的传来前座情侣的窃窃私语,她好奇抬眸,定定地凝视那对面若春风的年轻男女。心里愈发空落落的,陌生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刺痛了她的耳膜。
“请A033号到2号窗口办理。”工作台上边的显示器改换了数字,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叫号声。
何铭站起身朝2号窗口走去,行至半路突然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回头。
祝流双加快脚步走到他身旁,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向窗口。
“请坐,麻烦二位先把表格填一下。”工作人员露出甜美的笑容,从桌上抽出两张纸放到大理石台面上。
祝流双抽出黑色水笔,一只手按住表格。她粗略地扫了一眼表格上需要填写的信息,心里莫名觉得慌张。
姓名、民族、籍贯、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要写的信息并不复杂,但每一项似乎都在清晰地提醒她:这是一张意义非凡的表格,你所填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未来婚姻的承诺。
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微微发抖,有那么一刻,祝流双想过逃离。
倘若有一天,何铭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而那个人不是她。那她今日郑重写下的一笔一画,都将成为讽刺人的笑话。
祝流双紧咬着下唇,伸手去捋耳边的碎发。她似乎忘了,早上出门前,她特意编了好看的造型,鬓角处干干净净,根本没有碎发垂落下来。
侧头时,目光不自觉地被何铭刚劲有力的字迹吸引。他填写的速度远比她快,写字时眼神专注,脊背微微弯着向前倾斜。那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让她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从始至终,七上八下的只有她。
即便他们此刻正坐在婚姻登记中心的办理窗口,她的一颗心仍旧像海上的孤舟,在暴风雨中飘飘摇摇,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港湾。
于何铭而言,这是一场掺杂利益的交易。他眼下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走一段按部就班的流程。
祝流双昏沉的脑子变得清醒,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颤抖的右手,继续书写未填完的信息。
待两人全部填写完整,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收起表格,细细核对了一遍。随后,她面带微笑地说:“现在需要收取你们的身份证,户口本和红底两寸照。”
祝流双在填完表格的那一刻便拉开了拎包拉链,她一只手伸进包内,户口本的外壳上有几道手指印记。那是她紧紧捏住时留下的汗渍。
何铭在她之后把证件交托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证件,低头对照着在电脑上输入信息。
空气里只留下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祝流双无意识地拽紧包带,眼睛有意朝工作台上瞟。
目光掠过何铭的户口本,随着工作人员的轻轻翻动,户口本上的信息被她收入眼底。户主:何铭。家庭成员,也只有何铭一人。
鼻尖涌上酸楚,祝流双转开头,尽量让自己不再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自她父亲过世销户后,他们家的户口本上人丁稀薄,唯有母亲和她两人。可比起何铭来,她好像要更幸福一些。毕竟,她还有全心全意爱她的母亲。
“请在这里签字。”工作人员录完信息,递了两份文件过来,随手指了指签名处。
何铭先一步落笔签字,和刚才一样,字迹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
祝流双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望着签名处迟迟不下笔。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工作人员脸上带了困惑。
“哦,没有。我只是……有点激动。”祝流双牵强解释,尔后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响,一如当年她在练习卷上战战兢兢记下他的电话号码那般。
“好了。”祝流双写完最后一
笔,微笑着将文件推至工作人员面前。
工作人员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才帮他们打印了结婚证。贴上照片后,郑重其事地递给他们:“恭喜二位正式步入婚姻的殿堂,祝你们新婚快乐,和和美美。”
“谢谢。”何铭接过其中一本结婚证,随手揣进了西裤口袋里。
祝流双接过剩下的那本,手指摩挲着结婚证的大红色外壳,眼眶发热。
她那东躲西藏的暗恋,终于尘埃落定了!
可为什么,她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再看看她名义上的丈夫,那张英俊的脸上维持着一贯的冷淡疏离,一双毫无波澜的丹凤眼目视前方,甚至比他们是朋友时,还要淡漠。
祝流双水汪汪的眼睛在他脸上逡巡一圈,默默地转开头。
“两位,稍等一下。我们还有个现场宣誓环节。麻烦移步颁证厅,那儿有工作人员会接待你们。”
是像刚才那对新婚夫妻一样,站在庄严的国徽下郑重宣誓吗?
他……愿意跟她走这样繁琐的流程吗?
祝流双没有底气。
结婚证还攥在手里,她仰起头低声征求何铭的意见:“学长,要过去宣誓吗?”
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唯有衣衫摩挲的细碎声音清晰可闻。她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暗藏期许的倒影。
何铭垂在身侧的手伸入西裤口袋,触到结婚证的硬质外壳时,他微微皱起眉,像是在思考权衡着什么。他匆匆低下头看了眼腕表,又很快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那一瞬间,祝流双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滞了。她看着他的眼神从迟疑变为平静,继而流露出些许温和来。
严肃的嘴角有了松动,他像是看懂了她的期待,淡淡地开口回应:“好,我们把流程走完整。”
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仿佛夜空里的细小星辰。祝流双不敢把自己的喜悦表现得太过明显,因而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领证大厅的玻璃感应门又开了,进来一对穿着情侣装的年轻男女,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位跟拍摄影师。
“老公,刚刚那张拍得不好,你一会儿照着我找的网图摆动作嘛!”妆容精致的女孩子撒着娇。
男人宠溺地摸了摸伴侣的长发,全力配合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拍得不满意的话,咱们再多拍点。反正今天所有的时间都是你的……”
祝流双的目光不经意间被远处的温馨场景吸引了去。
她有些羡慕。
“流双,走了。不是去宣誓吗?”何铭沉声催促,宣誓完他还要赶回医院去。今天正好轮到单数号床位进ICU探视。
“对不起学长,我刚刚走神了。”祝流双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便是向他道歉。
“走吧,我们速战速决。”何铭率先朝颁证厅走去。
————
颁证厅的白墙上悬挂着一幅幅色彩鲜艳的油画,站在门口往里望,可以看见整排敞亮的玻璃窗。微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纯白的布帘。一簇簇玫粉色的紫薇花在风中热烈地绽放。
祝流双的视线越过俏皮的紫薇花,落到颁证厅最前方的颁证台上。木质台面上放置着一捧象征爱情的红玫瑰,后方的墙壁上镶嵌着庄严肃穆的国徽。
她在门外偷看过别人宣誓的温馨画面,心里既感动又遗憾。
而当自己真正置身于颁证台上,面对工作人员热忱的注视,免不了心潮澎湃。
祝流双挺直脊背目视前方,身旁是与她并肩而立的何铭。他们紧挨着,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工作人员是一位上了年岁的阿姨,她动作轻柔地将宣誓词摆放到桌面上。
“二位新人好,我是湖畔区婚姻登记中心的颁证员,很高兴能见证二位步入新婚殿堂。在这样神圣的日子里,请二位郑重回答我的问题。请问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工作人员语气庄重地问。
“是。”
“是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现在,请二位面对庄严的国旗和国徽,一起宣读《结婚誓言》。”
两只手一前一后拿起桌上的《结婚誓言》。目光落到红色纸张上,祝流双下意识地朝何铭瞥去,男人转过头,与她的视线不期而遇。
气氛变得微妙,祝流双强装镇定,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学长,我数123,咱们开始念。”
何铭默认了,转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红纸。
“1,2,3……”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婚姻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义务……我们一定能够坚守今天的誓言。”柔美的女声和低沉的男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叮咚的山泉流入静谧的河流。
他们像两个称职的演员,将《结婚誓言》上的誓词从头念到尾,在工作人员的掌声和祝福声中走出颁证厅。
回想方才宣誓的一幕,祝流双忽然觉得分外刺眼。
那些代表着山盟海誓的誓言,是新人对婚姻的憧憬与展望,是想要守护一生的责任。
而他们婚姻的本质,恰恰走向了誓言的背面。
走完所有既定流程,祝流双一路跟随何铭来到领证大厅正门。
她揉揉酸涩的眼睛,太阳如昙花一现,此刻又钻进了厚厚云层。外边刮起风来,香樟树的叶子随风曳动。
“学长,等下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医院看望谢医生?”她主动问他。
见何铭不说话,她便上前一步继续说:“我请了一下午的假。我想,既然咱们已经领了证,那是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去给谢医生看看?或许……他会高兴。”——
作者有话说:结婚誓言来自网络。
这两天家里人生病了,需要在医院陪护,所以可能没法及时更新[托腮]
第64章 同去探视
她说话的语气熟稔到好像已经提前在心里排演了千遍万遍。抬头与何铭对视的那一秒,她开始为自己刚才的提议感到后悔。
这样殷切急迫的自己,是否会让他起疑?
事实证明,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方式是大相径庭的。在她思绪百转千回,企图为自己找补时,何铭已经划开手机屏幕,粗略地朝她点了点头。
“稍等,我和医生提前沟通一下。”男人侧开一步去旁边打电话。
祝流双知道,ICU探视严格,在病人的生命体征尚未稳定前,每次仅能进去一位家属。她默立在门口,低头望向脚边随风翻动的香樟树叶,注意力却被勾去了几米开外的地方。
何铭站在水泥台阶的最下一层,偏头对着手机听筒说话。他的薄唇因为连日的缺觉少眠,隐隐泛着白。长而黑的睫毛不似她的卷翘,低垂眼眸时像两把朝下舒展的蒲扇,一下一下拂过眼睑。
祝流双不觉有些看呆了,她不得不承认,喜欢他那么多年,有一小半因素是因为这个男人实在长得好看。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迅速收回过于直白的目光,低头继续研究地面上的灰尘和树叶。
“我已经跟医生打过招呼了,你要坐我的车去医院吗?”何铭恢复了双手插兜的姿势,踱步到她面前问。
祝流双抬头望了眼远处浓厚的云层,道:“天气预报没说今天要下雨,我自己开车过去吧,这样回家也比较方便。”
“好,时间有点赶,你抓紧。”何铭抛下一句话转身走去停车场。
电动车棚和汽车停车位相隔甚远。祝流双朝左走,何铭向右走,他们在领证中心大门外“分道扬镳”,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一对刚离完婚的怨偶。
————
抵达人民医院时,天空蒙上了一层晦暗的灰色。
祝流双和何铭在住院部一楼的电梯口碰了头。
“一楼到了,开门请当心。”机械的提示音在耳畔响起,祝流双跟在何铭身后跨进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刹那,有人匆忙按下“上升”键,银灰色的电梯门重新打开。
接着,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走进电梯厢,紧随其后的还有一男一女。男人拎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女人推着笨重的婴儿车。原本空荡的电梯一下子显得无比拥挤。
中年妇女一边哄着手里哭闹的婴儿,一边用方言埋怨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叫你们早点带孩子来医院看看吧,一天到晚跟着网上的医生学什么居家观察。现在好了,拖出了肺炎……这
得花多少冤枉钱!”
年轻男人不耐烦地提高音量:“妈您能少说两句吗?平白让人看笑话。”他说话的时候,手中的行李箱用力往前推了推,似在撒气。
电梯里低气压弥漫,祝流双成了那条被殃及的“池鱼”。
早在这一家四口进入电梯时,她已经自觉往角落走给他们腾了地方。可眼下男人手中的行李箱正好抵着她的腰际,半个轮子轧在她的鞋面上。
祝流双不适地蹙起眉,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低下头选择了沉默。
“麻烦放行李箱的时候看看地,压到人了。”一道冷硬的声音自头顶传出。
祝流双只觉得脚面一轻,视线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一把抓起行李箱的拉杆将沉重的箱子挪到边上。
面色不郁的年轻男人本想借机发作,不想抬头时正对上何铭冷若寒潭的眼睛。他们的身高起码有半个头的差距,从气势上看,年轻男人根本不占优势。他只好收敛戾气,低眉顺眼地朝何铭道歉:“不好意思啊,电梯里有点挤。”
“你压到的人是她。”何铭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指着身旁的祝流双道。
男人自知理亏,遂赶紧重新道歉:“这位小姐不好意思啊,人没事吧?”
婴儿的哭闹声卷土重来,祝流双觉得烦躁,低声回了句“没事”。与此同时,电梯恰好在四楼停住,在“叮”的一声中,她侧了身子沿着箱体的边缘走了出去。
何铭在她之后迈出电梯,两人肩并肩站在空旷的楼道里。
“刚才的事,谢谢你。”祝流双侧头看了何铭一眼,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道谢,一张脸无波无澜,眼睛直直地望向ICU紧闭的大门。
她明白,他此刻的心思全都在病房里的谢医生身上,听不见她说话,也是情理之中。就像他们刚刚开启的婚姻,不过是为了满足老人家的心愿而上演的戏码,在他心里的分量微乎其微。
她明明想得通透,心里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泛酸。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萦绕着她,载着她空落落的心起起伏伏。
距离探视时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ICU门口聚集了许多病人家属。这其中也包括祝流双和何铭。
护士站在门外□□号,询问有没有家属要进去探视。祝流双跟在何铭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穿上蓝色的防护服,戴上口罩,套好鞋套。
等护士喊到谢静之的床号时,两人早已准备就绪,不敢错过一分一秒。
ICU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她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带着迈出的脚步也放轻了许多。
再抬头,何铭宽阔的肩膀在她视野里晃动,他走在她前头,领着她走到靠窗的一张病床边。
先前,祝流双只透过门缝朝ICU里张望过,只觉得里头干净整洁,灯火通明。现如今亲身走进这满是冰冷仪器的大房间,心情忽而变得格外沉重。
ICU里的病人是没有尊严可言的,他们被扒光了衣衫躺在窄窄的病床上,身上统一盖着医院的条纹被单。有人被绑了手脚,有人闭着眼睛胡言乱语。几乎每一个病人身上都插着“管子”。
谢静之也不例外。
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双手被绳子束缚住了。引流管以他的身体为中心,朝四面八方分散开来,为他建立了维持生命的通道。
“嘟嘟,嘟嘟——”呼吸机有规律的节奏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得清晰。祝流双看着何铭走到谢静之跟前,俯下身来,哑着嗓子唤道:“外公,我来看你了。”
老人家脸上的浮肿消退了大半,面色安详地阖着眼,好像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无法将他唤醒。
何铭伸出手,轻柔地抚上谢静之的眼皮,低声絮叨:“外公,我是阿铭啊,今天又来看你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医生说,你这几天体温平稳下来了……如果能撤掉呼吸机说不定很快就能转入特殊病房……”
俯身的人轻轻握住老人家瘦骨嶙峋的手,嘴里不断倾诉着自己的牵挂,可躺在床上的老人憔悴得如同一片随时都要破碎的枯树叶,始终无知无觉。
望着这一幕,祝流双眉间染上一抹哀伤,好不容易才忍住想哭的念头。
她往前站了一步,抬手搭上何铭的肩膀:“学长,能给我一分钟吗?我想同谢医生……说几句话。”
此刻,她搭在他肩头的手并不显得唐突。
何铭沉默着起身,将位置让给她,自己则别开脸望向窗外。
祝流双在谢静之的病床边蹲下来,附在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谢医生,我是流双,我来看您啦!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今天我和学长去民政局领证了……这还得多亏了您上次的鼓励。”
她说完,凑近谢静之的脸仔细瞧了瞧,不知是否是她晃了神的缘故,老人家的眼皮似乎动了动。她激动得想要立马告诉何铭这个好消息,转头却发现何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窗边。
见何铭面色凝重地望着窗外,祝流双再次俯身到谢静之耳边,声音哽咽道:“说起来,我现在也得叫您一声外公了。外公,如果您听得到我说话,就勾勾我的手指头……悄悄告诉您一个秘密,其实我喜欢学长很久很久了,我会好好爱他的。”
在这间满是滴答声的屋子里,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祝流双静静观察着谢静之的反应,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只是没有睁开。她拿出结婚证塞到他手中,又道:“外公,这是下午刚领的结婚证,您摸摸看。”
老人家枯瘦而冰凉的手蜷缩着,泛黄的指甲刮过结婚证的外壳。忽然,僵硬的指尖有了微弱的颤动。
祝流双不敢置信地捂住嘴,眉梢有了喜色。她低声呼唤何铭:“学长,动了,手指动了!他听得见我说话。”
何铭缓慢转身,低头凝视谢静之被捆绑住的双手。
相比于祝流双的欣喜,他的反应要平静很多:“按医生的说法,人在昏迷状态下,如果肌张力增高便会致使手指不自主地运动。”
那为何偏偏她说话时,谢医生的手指就跟着动了?
她更愿意相信,老人家是听到了她的好消息,才有了反应。
十五分钟的探视时间太过短暂,护士过来催促他们离开时,祝流双恋恋不舍地抽走结婚证,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临出门前,她再一次回首望向摆满仪器的病房。窗外云层渐低,窗内冷白的灯光照亮了谢静之那张苍白肿胀的脸庞。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不断跳动,血氧仪偶尔发出轰鸣,红色和绿色的光芒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每一次闪烁都牵动着她敏感的神经。
喉头艰涩,她抑制不住地双肩微微抖动,泪水夺眶而出。
“探视时间结束后,请家属尽快离开,不要挡住通道。”护士步履匆匆,路过门边时温馨提醒道。
祝流双偷偷抹了抹眼角,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出ICU病房。
“17床,17床有家属要进去探视吗?”身穿防护服的护士站在门口高声询问,回答她的是嘈杂的闲言碎语。
“17床的家属好像很久没来了吧?”
“听说筹不出医药费,都跑去打零工了……”
“哎,17床的小伙子才三十几岁,家里的顶梁柱吧……”
耳边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祝流双无暇去顾忌他人的悲苦。此刻,她不停地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谢医生能挺过这艰难的一关,也希望她与何铭的这场“假戏”能够迎来一个完满的结局。
走出医院住院部,天色阴沉,下起了小雨。何铭站在自动感应门前望着远处忽然亮起的街灯,温声道:“流双,今天谢谢你。”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称呼她的名字,不似从前那般生涩。他的声音好听,每每喊她名字时,她的心尖都要泛起涟漪。
“不用谢。”祝流双摇头,嘴角弯起一抹浅谈的笑容,“于情于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外面下小雨了,你自己回去没问题吗?”何铭顾虑道。
祝流双对上他的目光,眉眼弯弯:“没关系,一点点雨而已,我带了雨衣的。”说完,她迎头跑进雨幕里,背对着何铭挥手告别,“学长明天见,谢医生一定会很快苏醒过来的!”
她说明天见,不是下次,是明天。
何铭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那个奔向雨中的娇小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懂的情绪。
他很快转身走向一楼服务台,再次出现在住院部进出大门时,手里多了一把黄色的共享雨伞——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在医院陪护,特地去ICU那层看了看,心酸酸。
晚上睡不好,所以没什么精力码字。下周出院后,应该就可以稳定更新啦!
现阶段学长对双双,始终怀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双双也是,她其实并不知道领了证之后他们的关系会如何走下去[托腮]
第65章 掩藏秘密
起初,只零星几滴小雨落到祝流双身上,冰冰凉凉的触感并不让她讨厌。
渐渐地,雨势大起来,“啪嗒,啪嗒”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她举起手中的拎包护住头顶,脚下的步子愈来愈快。
雨点打在白色连衣裙上,每砸下一滴便在棉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裙摆处的布料裹上了雨水的重量,湿漉漉地贴合着她光洁的小腿。
祝流双知道,大雨很快就要落下,再不跑她会成为“落汤鸡”。于是,她做好了冲刺的准备,打算一口气跑完剩下的百来米路程。
“流双,等等。”
她身子还没完全冲出去,却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透过层层雨幕落到耳畔。腰后的系带被人轻轻扯住,她下意识地回头,目光直直撞上男人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西服外套,熟悉的衬衫衣领。长睫忽闪,她神色慌乱地瞥过他若隐若现的锁骨,暗自稳住呼吸后才慢慢将视线往上移。
牵拉着衣带的手早已松开,何铭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雨下大了,我送你去车棚。”
橙黄色的雨伞将他们与潮湿的大雨隔开,许是傍晚柔和的灯光作祟,她忽然觉得他的眼神要比声音更有温度。
祝流双躲闪地与他错开视线,她没再犹豫,转过身后对何铭说了声“谢谢”。
雨势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紧锣密鼓地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打乱了她的呼吸。
“天气预报明明说是阴天,怎么这雨说下就下了!”祝流双轻声抱怨,说话时忍不住用余光去偷瞄身侧的人。
“下次出门记得带把晴雨伞放包里。”男人淡淡地回应。
祝流双边走边撇头解释:“嗯嗯,我一直有带伞的习惯。今天的拎包有点小,伞塞不进去,所以就放电动车后备箱了。”
何铭将伞稍稍倾斜,道:“嗯,快走吧,风大起来了。”
祝流双走在迎风的那一侧,当风刮来时,雨丝恰好斜着往她身上扑。相比于被雨水染湿的裙摆,她的胳膊和肩头要干燥得多。
她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那把勉强撑起两人的雨伞竟一点一点偏向了她的方向,稳稳地罩住了她整个肩头。
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何铭身上投去,他的左肩湿了大半,西服外套上的水渍顺着袖管淌下来,落到他的手腕处。可他仿佛无知无觉,始终保持着与她一致的步调。
心弦被轻轻拨动,呼吸乱了节拍。
祝流双张了张嘴,细若蚊蚋的说话声顷刻间被雨声覆盖。伸开的五指紧张地捏成拳,她一咬牙,悄悄往他身侧挪了挪。
潮湿的发尾拂过他的胳膊,半边脸颊刚巧蹭上他握着伞柄的手背。肌肤相贴,她眼皮跳动,心虚地低头辩解:“学长,你……你肩膀淋湿了。”
何铭脚步一顿,明白了她话里的潜台词。
“不碍事。”他由着祝流双的发梢刮蹭着自己的胳膊,在她低头胡思乱想的刹那,又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雨势不减,车棚近在眼前。
他们紧挨着彼此走在风雨中,模样与远处步行街上依偎着前行的亲密伴侣别无二致。
————
天黑蒙蒙的,东湖小区十幢楼下,祝流双撑一把短柄伞快步朝楼梯口走去。她将拎包紧紧地护在胸前,生怕雨水再度将它打湿。
“诶呦,这不是小双吗?怎么头发裙子都湿了……”感应灯亮起时,恰巧和走下楼梯的邱艳打了个照面。
“邱姨——”她挤出一抹笑来。
本想就此别过,谁道邱艳竟拉着她不走了:“刚下班吧?怎么不开你妈妈的老头乐去上班啊?淋成这样保不准要感冒的……”
“没事,我抵抗力好着呢。”祝流双敷衍地笑道。
“邱姨好心劝你一句,趁年轻赶紧找个靠谱有钱的男朋友……少吃苦。”邱艳面上看着热情,“你吕叔叔单位好多优质小伙子呢,都是名校研究生,要不我让他给你物色物色?”
祝流双心里觉得古怪,邱艳怎么突然热心地要给自己介绍对象了?
下一秒,她便参透了她的用意。
楼上又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很快,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小双,你才刚下班啊?”吕风有些惊讶,他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到她身上,“淋雨了?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吧。”
若换作从前,吕风绝对会在她耳边再多唠叨几句。但今时不同往日,他除了一句关心再不吐露其他,冲祝流双笑笑后别开脸继续下楼。
邱艳似乎非常满意儿子将才的表现,扬声催促吕风:“小风,快点。妈知道你重视今晚的相亲,但抓个发型就磨蹭这么久,迟到可不好哦!”
“时间还早……”
“下雨天怕堵车!哎……你说小双那姑娘也怪可怜的,每天风里来雨里去,什么事都得自个儿担着。我刚还跟她讲,让你爸帮忙留意着点单位里的年轻小伙子……”
楼道里中年妇女嘀嘀咕咕的声音渐渐远去,祝流双紧抿着嘴爬上一层楼,将捂在右耳的手放了下来。
几分钟后,她走进自己家的门。
顾春玲早早地拿了干爽的浴巾等在门边,祝流双刚踏进屋子,便被母亲用宽大的浴巾包裹住了全身。
“妈——我看不见路了!”祝流双无奈地笑了,“我只让您提前把电热水器打开,没让您在门边候着呀!”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母亲对她的关心和爱藏在日常琐碎里,她并不是什么事都得一个人担着。
“下次再碰上下雨,直接打车回来吧。”顾春玲拉下蒙在她脸上的浴巾,说,“或者你开妈的车去上班。”
“才淋一点点雨,您就心疼啦?”祝流双任由母亲擦着她的头发,“你自己上班不也要开车过去?再说,打车多贵呀,不划算。”
顾春玲擦到一半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盯着女儿的脸瞧了片刻,转头拿起玄关柜上的手机鼓捣起来:“妈这个月的工资发了,转你1500,打车费足够了。”
祝流双哑然失笑,自顾自扯起身上的浴巾擦拭头发:“您的钱存着吧,等过两年房价下来了,咱们去人民医院附近买套房子,这样您看病也方便点。”
女儿如此为自己着想,顾春玲心头熨贴得很,但欣慰过后是淡淡的酸楚。她不知如何接话,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帮女儿拿手中的包。
“洗澡水热了,你赶快去……包和伞给我。”雨伞落进顾春玲手里,可拎包却纹丝不动。
顾春玲不解地朝女儿瞥去:“小双,包给妈妈,帮你挂玄关去。”
祝流双紧紧拽着手中的包不肯撒手,她大脑开始疯狂运转,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妈……妈,我突然想起还有点急事,先回趟卧室再洗澡。”说着,她不顾母亲的反应抓着手拎包一溜烟地跑进次卧。
浴巾从祝流双身上滑落至地面,顾春玲弯腰将它捡了起来。她捧着潮哒哒的浴巾站在原地,目光望向紧闭的次卧门。
半晌,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去卫生间。
女儿终归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就在几分钟前,她听见她“砰”的一声关上门后,又“啪嗒”一声落了锁。
但其实,即便门不从里边锁上,她也不会冒然去开女儿房间的门。
顾春玲的内心难掩惆怅。这么多年,她又当爹又当妈地抚养孩子,盼着孩子快快长大成人。可当祝流双真正长成一个懂事乖巧的大姑娘后,她恍然
发现自己离女儿的心门是越来越远了。
门内的祝流双看不见母亲的彷徨和失落,她蹑手蹑脚地将卧室门反锁,然后坐到了写字台前面。
手拎包的拉链缓缓拉开,红通通的证书露了出来。
大红色外壳的是她和何铭的结婚证。枣红色的是她家的户口本。
祝流双抽出结婚证摆到写字台上,白嫩的指尖抚上大红色的封皮,封面上几个烫金大字在灯光的映衬下泛起柔和的光。她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温柔,脑海里回想起一个小时前俩人站在车棚等雨的情形。
那时雨势丝毫没有变小的念头,雨水顺着塑料车棚的边沿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地上贱溅起不小的水花。
“等下小点再走。”何铭站在她对面说。
“一时半会儿可能停不了,学长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在他面前,她永远是善解人意的模样。
“这几天外公病情还算稳定,我有时间。”何铭顿了顿,道,“我在这儿跟你一起等,你……不用害怕。”
他的后半句话说得犹豫,于祝流双而言却是莫大的惊喜。
原来,他在担心她!
担心她一个人待在昏暗的车棚里躲雨会感到害怕。
那十几分钟等待雨停的时光,既短暂又漫长。
身旁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不容忽视,每一次呼吸她都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
而当她为了缓和气氛,主动挑起话题同他讲述脑干出血病人各种“起死回生”的真实案例时,大雨很快变成了淅沥的小雨。
分别之际,何铭替她把电动车调转了方向,叮嘱她如果雨再大起来,就找个地方躲雨。
祝流双有些窘迫地一一应着,随后驶离车棚。
开出一段距离后,她仍能在电动车侧视镜里望见何铭挺拔的身影。他像夜幕里的一棵松柏,笔直地站立着,在她的侧视镜里愈来愈小,最终消失不见。
思绪收回,祝流双小心翼翼地翻开结婚证内页,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的合照上。照片里的他们,如摄影师所说,般配极了。她犹记得拍照暂停时,他偏过头听她说话。当时距离太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挠得她整颗心都痒痒的。
脸颊滚烫,祝流双“啪”地合上结婚证,将它紧紧贴到胸口。
她和何铭,真的有了一纸婚约的牵绊。
虽然……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可能要长久地隐瞒下去。
祝流双起身,绕过木床,走到卧室角落的衣柜前。“嘎吱”,她打开柜门,目光上上下下扫了一圈,从里边挑了件不常穿的羊毛衫将结婚证包了个严实。
随即,她弯腰俯身,拨开一摞垂挂的冬衣,找到最里面的抽屉拉开。
抽屉里塞满了叠放整齐的毛衣,她将裹了羊毛衫的结婚照藏到了毛衣的最下方。
若问她为何没有将结婚证锁进写字台的抽屉里,祝流双也说不清楚。
她大约觉得,写字台太过明显,并不是一个安全保存秘密的地方。
况且,写字台的钥匙,她母亲也有一把。
衣柜门再次合上,做完一切的祝流双长长地舒了口气。
卧室门被敲响,母亲第二次催促她去洗澡。
祝流双“哎”了一声,走去门口。
带上卧室门前,她的目光依旧舍不得离开那个贴皮衣柜。从今以后,她的衣柜里有了一个裹藏着酸楚,甜蜜又沉重的秘密。
在母亲的唠叨声里,她汲着拖鞋跑去卫生间。
与此同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双双,你确定衣柜安全吗?
第66章 配合演戏
祝流双洗过澡吃完晚饭才记起落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捋着半干的头发走进卧室,眼睛牢牢盯着还剩半格电的手机屏幕。
【安全到家了吗?】
发送时间是半个小时前,来自何铭。
祝流双眼底涌起一阵水光,删删改改,最后简单地回复了他的关心。
【学长放心,已安全到家/可爱】
意料之内的,“正在输入”几个字没有出现。她想他应该在忙,便退出对话框继续查看其他消息。
十分钟之前,同事庄晓倩在微信上询问她的身高体重和三围,说要着手准备购买伴娘服了。祝流双记得庄晓倩的婚礼在十一月初,将自己的尺寸报过去后她又疑惑地问:【现在才9月,会不会有点早?】
闺蜜田星雨的消息比庄晓倩早五分钟发出,一连三条,足以见得当时她内心的纠结。
【宝!在吗?】
【叶行之约我周末去湖城看脱口秀,如果不去就要我还钱!这不是赤果果的要挟嘛……】
【呜呜呜……要不你陪我一块儿去吧。开车到湖城起码得两个半小时,谁知道看完脱口秀还能不能连夜赶回来。】
祝流双脑补了田星雨发这几条微信时的表情,脸上露出无奈又了然的笑。她放下毛巾,坐在床沿上给闺蜜回话。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翻动:【脱口秀的票不都提前预定的吗?叶学长请你去看难道还买了第三张票?再说,我要真跑去当你俩的电灯泡,你猜他会不会炸毛?】
【你再不回消息,我就要贴寻人启事了啊!重申一遍,姐姐不吃回头草!】
读完田星雨的消息,祝流双嘴角意味不明的笑意更甚,她决定推闺蜜一把。
【去呗,人又不能吃了你。3000块诶,都抵我大半个月工资了。想想阿姨扣了你的卡。再说,下周你就要回京市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田星雨追问。
祝流双从收藏的表情夹里翻出一张“吃干抹净走人”的表情发了过去。眼角调皮的笑意还未散去,后一秒她又火速点了“撤回”。
【靠靠靠!双双你什么时候学坏了,有本事发出来别急着撤回呀!】田星雨紧跟着发了语音,【这表情,不如等你拿下何学长,再让我发一回?】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吃了憋的人立马羞涩起来,支吾着不敢回话。
祝流双原想第一时间把她与何铭领证的消息告诉好友。可她答应过何铭,在两人意见未达成一致前,这只能算是他们俩之间的秘密。当然,谢静之除外。
她心事重重地想:要想这段暗无天日的婚姻重见曙光,那必须等到谢静之安然无恙。
【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田星雨故意沉下声问她。
怎么不心虚?祝流双下意识地摸上耳垂,手指一下一下揉捏着。她曾向闺蜜许诺,以后绝不瞒她感情之事。若当下不主动坦白,教田星雨自己发现,那后果……
房间空调温度打得不低,她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雨,我刚跟你开玩笑的。这周末接了个生日宴外送甜品台的单子,所以真的走不开。其实我觉得叶学长人还不错,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经历了什么波折,但起码从我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他对你肯定是余情未了。两个人能相爱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心里对他还有一点眷恋,不如给彼此一个机会。】
祝流双清楚,田星雨虽然外表看着很飒,性格也大大咧咧的,但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当然,一切都要遵从内心,如果你实
在不喜欢,那就拒绝。不就3000块嘛,我可以赞助你!】
她的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听筒里便传来田星雨的轻笑:【某人刚才还说三千块抵得上大半个月工资了,这会儿又如此慷慨。怎么……最近甜品生意这么好呀?】
田星雨将话题轻轻揭过,祝流双心领神会,接下去的交谈里再没有提及“叶行之”三个字。而她对于好友的那点歉疚,也在插科打诨中慢慢消弭。
她暗下决心:再等等吧,等她那毛遂自荐来的婚姻能宣之于众的时候,她一定最先告诉阿雨。
那晚,祝流双将无处倾吐的心事诉诸电台。登上久违的“悦音FM”,她对着耳麦哼唱着轻盈的曲调:“我喜欢你像爱上一场远行,一车二人三餐四季……假如美好拥有前提,是初恋是心动是你。”
她将这一期节目命名为《是初恋是心动是你》,这既是歌曲的名字,又隐晦地表达了她缠绵多年的少女心事。
退出APP前,她习惯性进何铭的电台。头像上的小圆点灰扑扑的,他已经许久不登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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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避免母亲起疑,祝流双隔了一周才把户口本交还回去。
这过去的一周,于她而言可谓忙碌至极。工作上她完成了公司的项目申报,将积压在肩头的大石头卸了下去。副业上她完成了一个外送甜品的大单子,颇受好评,客户转头在朋友圈为她宣传了一把。
至于娱乐消遣上,不知道听闺蜜吐槽她和前男友一同去看脱口秀的经过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