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着饱胀的胃,祝流双有些赧然地低下了头。
“流双,明天早上你几点出门。”男人侧过身来问她。
祝流双抬眸,目光正对上他扣开一颗纽扣的衬衫衣领。
“八点吧。”睫毛轻轻煽动着,她小声问,“怎么了?”
何铭点了点头,道:“我明天要去锐新,要不要捎你去公司?”
祝流双诧异地问:“明天?不是林辉和淑婷过来吗?”这事她早一周前就跟林辉对接好了。
“行程有变。林辉被旭峰拉去别的公司出外勤了。”
“可你们上班不是比我们晚半个小时吗?”祝流双犹豫,“你们要在锐新待一整天?林辉当时说,只待一上午的……”
“下午我正好要找郭扬谈点事,结束时间应该和你下班时间差不多。”男人看着她的眼睛,若有所思道,“你不用觉得麻烦或者不好意思,本来就是顺路的事。”
他把她的顾虑都掐灭了,她哪里还有推拒的道理?
“好,那就先谢谢学长啦!”祝流双微红着一张脸,笑问,“明天的早餐我来做,学长想吃什么?”
屋子里的暖气很足,何铭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他不自然地别开脸关了电视,道:“都可以,我不挑食。小区外面有早餐店,我们其实可以去那儿买。”
“早餐店的早餐来来回回就那几样,油还多,对你的胃不好……”祝流双嘀嘀咕咕地说,“冰箱里有我带过来的桂花蜜,上回逛超市咱们不是买了米粉嘛!明天吃桂花米糕怎么样……”
她讲起桂花米糕的做法时,杏眼灼灼发亮,唇角和眉梢娇俏地跳跃着,仿佛热腾腾的米糕已经端到了眼前。
何铭定定地凝视她,目光追逐着她脸上飞扬的神采,心房漫过一股奇异的暖流,和煦又温存。酥酥麻麻的感觉在胸腔里荡漾开来,让人沉溺。
这样的感觉,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她的声音,她的笑颜,她眉飞色舞的神情,搅动着他的呼吸和心绪。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自喉间溢出,喑哑却异常柔和。
————
第二天早晨,两人同坐一辆车前往锐新。
窗外白雾迷蒙,属于凛冬的气息扑面而来。车厢里却是另一个世界,空调的暖风呼呼吹着,人的脸上泛起一阵阵潮热。
“今天是不是起得很早?”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夹在车载广播间。
祝流双啃了一口热腾腾的米糕,含糊道:“也就早了半个小时……准备工作我前一晚都做好啦,所以不费多少功夫……”
前方是红灯,何铭在斑马线前缓缓停下,又问:“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要不要坐公交上下班?小区外面的公交站有直达锐新的班车。”
“啊?”未来得及嚼碎的一小口米糕梗在喉咙里,祝流双
用力吞了口唾沫才将它咽下去,“不用,就电瓶车好了,来去方便,也更自由。”她语气故作轻巧,倒没让人听出端倪。
“打车也行……”车子重新启动,男人斟酌道,“发票攒一攒,我可以带回公司报销。”
这样也行?祝流双腹诽,面上摆出一副拒绝的姿态。
“不用麻烦啦,学长。春华里到我们公司才十几分钟,这么点路,我已经适应了……车上有挡风被,手套帽子一戴,其实也没那么冷。”
何铭像是没怎么用心听她说的话,跳跃性地换了个话题:“你学驾照了吗?”
祝流双歪头,愣愣地答:“嗯,大学里拿的驾照。”
男人点了点头,不再出声,只顾开车。
祝流双却是被他接二连三的问话搅得心绪纷乱,囫囵嚼着送到嘴边的桂花米糕,半天也尝不出个滋味。
早间八点二十,汽车在写字楼前面的十字路口停下。
祝流双推开车门下车,而车上的人则等她站稳后慢慢发动车子向另一头的地下车库驶去。
这是她的主意,大约是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外边人多眼杂,要是让哪个好事的同事瞧见他俩从同一辆车上下来,少不了一番闲言碎语。
何铭比她晚十分钟抵达锐新,彼时祝流双正拎着个热水壶往茶水间走。
“早啊——何老师。”因着身边还有庄晓倩的缘故,她立刻改换了称呼。
西装革履的男人脚步一顿,礼貌回应:“早,流双。”
“白茶还是咖啡?”祝流双问。
“白茶,谢谢。”男人步履未停,径直朝小会议室走去。
等那道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庄晓倩才扯了扯祝流双的袖子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位好像变得亲和了不少?”
“有吗?何老师不是一直这样?”祝流双开始打马虎眼,拽着庄晓倩的胳膊往茶水间走,“好困啊,我昨晚没睡好。”
“失眠了?之前推荐你的那个APP还有没有在听?”庄晓倩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去。
“挺久没打开了……”祝流双撒了个小谎,“你要不提,我都快忘记它的存在了。”
庄晓倩摇头:“这么好的宝藏APP,你都不利用……简直堪称助眠神器呀!”
“知道了,会用的。”她口上应着,心里却有些心虚。其实悦音FM并没有被她打入冷宫。虽然……何铭已经很久没上线了,但她仍旧天天登陆。
在财务室整理了一会儿材料,祝流双抱着笔记本电脑来到小会议室,正好与匆忙赶来的蒋淑婷碰了个正着。
“早啊,淑婷。”她浅笑着打招呼。
“不早了!我闹钟响了没听见,睡过头了!”蒋淑婷苦着一张脸道。侧身进门时,见何铭已经稳稳地坐在会议室的正中央,她耷拉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何老师——”蒋淑婷弱弱地喊了声,“您已经到啦!”
何铭转头,面色严肃地朝小助理看了眼,半天只吐出一个“嗯”字。
祝流双见不得如此尴尬的气氛,赶紧打圆场,拉着卑微的小助理往里走:“淑婷,你要喝咖啡还是白茶?”
“白开水吧,谢谢双双姐。”蒋淑婷隔着一个座位在何铭边上坐下。转头瞥见不苟言笑的顶头上司正捏着一块莹白的米糕吃得慢条斯理。
目光牢牢锁定在桌子上,那儿摆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躺着好几块米糕。
好香啊!还是她喜欢的桂花味!蒋淑婷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哀怨地望了眼何铭。
可惜,她的顶头上司十分不解风情,压根没注意到饥肠辘辘的她。
反倒是忙着泡水泡茶的祝流双善解人意,对着她嘘寒问暖起来。
“淑婷,你早饭吃了吗?”
“没”字还未从嘴巴里跑出来,“咕咕”的叫唤声便先声夺人,把蒋淑婷闹了个大红脸。
“你等等,我去财务室给你拿点吃的。”祝流双泡好水小跑着出门。
很快,她拿了几样吃食重新出现在会议室。
“存货不多,只有饼干和坚果了,你将就着吃点。这儿还有一块我没吃完的早饭,你要不介意它凉了……”
“不介意!我要吃的!”蒋淑婷两眼放光,最先拿起的就是那块凉掉的米糕。
桂花蜜的香气勾着她的鼻子,她三下五除二将米糕放到嘴边,大口咬着。
“好吃吗?”祝流双失笑。
“嗯,好松软,好香甜……”蒋淑婷砸吧着嘴,仍在回味。品着品着,她的脑筋转了个弯,“咦,双双姐,你的米糕跟何老师的一样诶,是同一家店买的吗?”
祝流双嘴角一僵,庆幸自己不是个急性子,没把那句“我自己做的”说出口。她煞有介事地望了何铭两眼,笑着说:“应该……是吧。”
男人已吃完两块桂花米糕,正准备吃第三块。看来,这米糕挺对他胃口的。
“何老师,你也是楼下那家早餐店买的吗?”祝流双猝不及防出声,打算逗一逗何铭。
修长的手指一滞,男人偏头,抬眸看她。一双清冷的眼睛深不见底,良久,他才慢悠悠道:“嗯。”
同样是一个乏味的“嗯”字,这一声却更为动听。
尾音稍稍上扬,似憋着愉悦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姗姗来迟,宝宝们六一节快乐[三花猫头]
第107章 拥她入怀
半个上午的时间,何铭与蒋淑婷都坐在小会议室里核实财务数据。
祝流双进进出出好几回,除了给他们添茶倒水外无非就是配合着回答一些跟账目相关的问题,倒也算不上忙碌。
见桌上的热水瓶空了,她便打算去茶水间重新泡一把。刚走到门口,就听得蒋淑婷弱弱地喊了一声“双双姐”。
祝流双回头,目之所及是蒋淑婷那张皱成一团的苦瓜脸。
“怎么了?”她温柔地问。
蒋淑婷从座位上起身,提着小碎步走到她跟前。她压低声音凑近道:“双双姐,我好像……生理期提前了。刚肚子一阵刺痛,感觉底下有股暖流……”
祝流双心领神会,小声问:“带卫生棉了吗?”
“没有。”蒋淑婷瘪嘴,摇了摇头道。
“你随我来,去洗手间门口等我。没事,我办公室应该备着的。”祝流双轻声安慰。
“唔——谢谢双双姐,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小事情而已。”
两个人立在门框边嘀嘀咕咕了一小会儿,祝流双拉着蒋淑婷的手走出会议室。
等会议室的门再度被人推开,进门的却只有她自己一人。
也不知道她们刚才的对话何铭有没有听见?祝流双一边想着一边把热水壶放到桌面上。趁蒋淑婷不在,她悄悄喊了声“学长”。
男人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抬头看了她一眼,问:“蒋淑婷呢?”
“哦……她有点事,耽搁几分钟。”
何铭摘下无框眼镜,揉了揉眉心说:“那等她回来,让她跟你一块儿去仓库盘点下设备。对了,流双……存货明细表你打出来了吗?”
“早就打好了。”祝流双立刻接话。
想到蒋淑婷今天是生理期第一天,身体应该并不好受,于是她出口询问何铭:“学长,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盘点存货?”
眉心被捏得微微发红,闻言,何铭松开手不解地看向她。
也对,盘点存货这样既没技术含量又费体力的小事,确实不该让他和自己一块儿去。是她欠考虑了!
“没事,我还是等淑婷过来吧。”祝流双别开头道。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她倚在桌边盯着地板发呆,坐着的男人却突然合上笔记本电脑站了起来。
“不是要去盘点存货吗?”何铭叩响她面前的桌板,低声催促,“走了。”
“啊?哦!”祝流双堪堪反应过来,小跑两步走到何铭前面说,“仓库在楼
上,我来带路。”
“嗯。”男人有意落后她一步,走得缓慢。
————
锐新的仓库不大,也就十多平米的样子,里边叠满了盒式工业防火墙。屋子四周没有窗户,还不供暖,显得空间局促而逼仄。
祝流双蹲在地上,埋首于清点工作。她手上捏着存货单,一面数一面跟身后的何铭进行校对。
这间仓库平日里光顾的人不多,负责看守和打扫的大爷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而好些地方都落了灰。鼻尖猛地吸入冷空气和灰尘,祝流双忍不住捂嘴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把喉咙里的干痒抑制住,“啪”的一声,头顶的灯忽然熄灭了。铺天盖地的黑暗压下来,什么也看不见。她下意识摸索向口袋,却一无所获。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落在财务室了。
祝流双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门,依旧维持着蹲姿不敢轻举妄动。她生怕自己抬一只脚或是一个踉跄,便会撞上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倒生出更大的麻烦来。
“流双,还好吗?”男人的声音穿透黑暗,抚平了她不安的心绪。与此同时,一道白光自他手中亮起,光晕勾勒出他平静的侧脸,也照亮了他与她之间的方寸天地。
何铭弯腰将横亘在地上的设备一一挪开,为她辟出一条无阻碍的小道。
“过来,扶着我的胳膊走。”随着光柱的微微晃动,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伸至她面前。
非常时刻,祝流双也不忸怩,径直攀住他的小臂起身,尔后慢慢走出困住自己的“囹圄”。
“是断电了吗?市政也没提前通知啊……”
两人来到自动刷脸门前,祝流双不信邪地按下按钮,可门禁屏幕半点反应都没有,一片死寂。
公司为了方便员工进出仓库,也为了保护设备,特意安装的自动刷脸门。只是眼下没了电,这扇门便成了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挡住了他们外出的去路。
“学长……”祝流双不由地再次心慌起来,转头看向身旁之人,“我没带手机,你给淑婷……或者是郭总打个电话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但其实,并不用她提醒,何铭已然调出了通讯录。指尖熟稔地在屏幕上滑动,他很快拨通了郭扬的电话。
“喂,老何,我正在开会呢……有事等会儿说。”电话那段的人似在忙碌,急着想挂断。
“别挂!”何铭加重了音量,严肃道,“我现在在锐新盘点存货,但仓库突然断电了,门禁也失效了,出不去。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没电了?我在总公司呢……你等等啊,马上帮你去问!”
“好的,尽快吧!”
“嘟嘟嘟——”听筒里传来忙音,通话结束。
面色沉着的男人开口道:“郭扬去问了。”
“嗯……”祝流双咬唇应了声,眉头仍旧紧锁。
两分钟后,何铭的手机疯狂振动起来。
“老何,是研发部那边在搞新型防火墙测试,一不小心把接线烧了,电线短路跳闸。”听筒那边的人一个劲儿地道歉,“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啊老何!电工已经赶来抢修了,预计三刻钟到一个半小时,你再忍忍。”
“好。”
“你身边还有别人吗?”
“有,祝流双。”
“哦,女孩子肯定胆子小一点,帮我安抚下她的情绪,就说这个月的奖金多发500,作为她的精神补偿费。”
挂了电话,何铭收拢手机,语气平静地把郭扬的话转述给祝流双,末了又安慰道:“不是什么大问题,耐心等待一会儿,咱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祝流双讷讷点头,他笃定的语气短暂平息了她胸中翻卷的波涛。
两人在厚重的感应门前站了片刻,又同时把目光转向屋子的另一面。
“去那儿坐会儿吧!”何铭比她先开口。
仓库里只有一把半旧的椅子,男人晃动手机,冷白的光束直直落向那个灰扑扑的角落。
祝流双应声抬步,在手机手电筒的照耀下,慢吞吞挪了过去。椅子上积了灰尘,她用衣袖随意掸几下,尔后僵硬落座。即便隔着两层布料,椅面冰凉的温度依旧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男人紧随其后跟过来,斜靠在她身后的白墙上。
“怕黑吗?”何铭垂头问。
祝流双逞能地摇头。
“那省点电……昨晚忘记给手机充电了。”他解释完,“咻”的关掉手电筒。照亮屋子的唯一光源熄灭了,黑暗如潮水般袭来。
交握的双手松开,她将它们撑在身体两侧,牢牢扒住椅面,以此来缓解自己对于黑暗的不适应。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她便也没再出声。四周静得,好似连他们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坐了没多久,祝流双就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寒气穿破鞋底窜上小腿,又蔓延至四肢百骸,如坠冰窟的窒闷感越来越强烈。
她不知自己还要在逼仄的黑暗中等待多久,这样的等待太过漫长,仿佛每一秒都成了煎熬。脑海里某块尘封的记忆裂开一条缝,凛冽的寒风呼呼灌入。
“你们听说了没,她爸爸手上握了十条人命。”
“天呐,杀人犯的女人竟然还在我们班!”
“应该让她滚出去!”
风声里夹杂着尖锐的谩骂和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画面一晃,她看见小小的自己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子推搡进体育馆的杂物间。“咣当”一记重响后,铁锁落下,任凭她如何大喊大叫,拍门求救,回应她的也只有肆无忌惮的讥讽。
拍打门板的手变得通红,喉咙因为长时间的喊叫而疼痛嘶哑。听着门外的动静渐渐远去,她颓唐地滑坐到地上。
那间困住她的杂物间和她如今身处的仓库一样黑,一样逼仄,一样散发着难闻的灰尘味。
回忆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某个瞬间,祝流双突然失去了理智,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呜呜……”
恐惧剥夺了她的呼吸,破碎的呜咽声从喉间逸出。她眼睁睁看着当年那个弱小的女孩蜷缩在门后孤立无援,却束手无策……
“流双,怎么了?”身后的人察觉到她的异常,试探着问。
那关切的声音如同一颗投进旋涡的石子,不断旋转、碰撞,跌进她的心房。祝流双没作回应,用力压抑哭声。
倏忽间,手机屏幕光微弱地亮起,接着,岿然不动的男人往前跨了两步。
面对追光,祝流双猛然惊醒。她用力别开脸,不愿被他瞧见自己的失态。
好在,他没有继续追问。不然——她的难堪和脆弱将无所遁形。
她希望何铭能背过身去。最好,把手机屏幕也摁灭。
这样,她便可以体面地独自舔舐伤口了。
可她并未等来男人的背影。在转头的几分钟里,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上她冰凉的手背,带着坚定的力量。
“是觉得冷吗?”
“唔……”
“是怕黑?”
“唔……”
“还怕什么?”
“呜呜呜……呜呜呜……”
耳畔的声音太过温柔,祝流双终是压抑不住面对过往的恐惧和委屈,抽抽搭搭地落下泪来。
她哭得稀里哗啦,握住她手掌的男人听得嘴角紧绷。那一声声呜咽犹如敲在心头的钉子,牵起尖锐的疼。他不知如何才能宽慰她,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
“哎——”无声的叹息过后,行动先于思考,帮他做出了反应。
何铭摊开双臂,身体前倾,往下弯腰,慢慢环住了那个蜷在椅子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女人。
这是一个略带迟疑却温暖无比的拥抱。当他的胸膛抵上自己脑门的刹那,祝流双的哭声戛然而止。更确切地说,她不仅忘记了哭泣,还忘记了呼吸,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了。
“砰砰——砰砰——”感受着来自他心房处平稳而有规律的心跳,她的理智逐渐回到正轨。随之而来的,是对于他怀抱的贪恋。
后背传来轻抚,一下又一下。
“我在,不怕了。”手机
屏幕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属于他的清润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像哄孩子似的,带着无边的柔情——
作者有话说:年少时经历的一些折磨,即便被有意遗忘,也会在某个瞬间猝不及防刺痛心扉。[托腮][托腮]抱抱双双小可怜。
第108章 心念晃动
感官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敏锐,他的声音,他身上的气息让她分外安心。
祝流双闭上眼睛,静静地贴着何铭的胸膛。她有意放纵了自己对他的依恋,往男人的怀抱里缩了缩,抬手揪住他的衣衫,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而那块浮木呢,在感受到她的回应后忽的停住了轻抚后背的动作。他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整个人不敢动弹分毫。直至此刻,何铭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理智告诉他,这个拥抱应该点到为止。
可失了序的心跳却在胸腔里竭力叫嚣,不要!
敏感如祝流双,怎会捕捉不到他的细微变化?
男人陡然间僵硬的身躯成了拒绝她靠近的信号。揪住西装外套的手悄然松懈,她睁开眼,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率先预判了下一秒他即将退离自己的事实。
和悲观的预想并不一样,何铭没有撤开。
他的手虽然不再笨拙、生疏地抚摸她的后背,可他坚实有力的臂膀依然为她展开。
甚至——比原先更收拢了几分。
两道年轻的身躯在黑暗中紧密相拥,寒冷和惊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彼此相贴的温热。
仓库里的气氛逐渐微妙,绯色掠过脸颊又攀上耳垂,祝流双心旌摇曳,整颗脑袋晕晕乎乎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好在关键时刻,一通来自郭扬的电话及时拽回了她的三魂七窍。
手机振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扑灭了缭绕在两人之间的暧昧之火。
“我接下电话。”何铭松开手臂,温声道。
借着屏幕的弧光,她看着他退到一边,接起电话。
“喂,电工在检修了吗?”男人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祝流双却没什么心思去探听他们的对话,至于何时能从仓库里出去,她也不再焦灼。这一切的归因都源于那只突然落在她肩头的大手上。
何铭手掌不曾用力,只轻轻地搁在那儿。他时不时地在她瘦削的肩头摩挲几下,似在给予她安全感。
祝流双转过头,定定地望着那只模糊不清的大手,一颗心被他的体贴填塞得满满当当。
通话仍在继续,听筒另一端的声音隐约可闻。
“最多五分钟,肯定能恢复供电。要不是电工来的路上堵车了,也不会让你们等这么久……仓库里边连个窗都没有,你俩没吓坏吧?”
“我一大老爷们,有什么可吓的。”何铭用余光瞥了眼祝流双,见她没再情绪失控,稍稍放下心来,“倒是你的员工,被吓得不轻。郭总,距离停电,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竟是过了这么久?
祝流双心神一晃,便听得何铭再度开口:“你确实得好好补偿下人家。”
通话结束,何铭抽回手,摁亮了手机手电筒。
肩头的重量一轻,祝流双悄悄挺直了脊背。为打破尴尬,她主动挑起了话头。
“学长,我刚才是不是特别丢人?这么大个人了,还怕黑。明明怕黑怕得要命,还嘴硬逞强……”
对于过往遭遇,她讳莫如深。当初被同班同学恶作剧关进杂物间一事,就连母亲顾春玲,她都不曾透露过分毫,自然也不愿被何铭知晓。
“不丢脸。”在她瞧不见的阴影里,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何铭脑子转得快,他见过她独自一人在外边摆摊,深夜骑车归家的情景,当然明白,祝流双并非真的胆小怕黑。想必那突如其来的失控也不全是因为停电,里边定有什么让她痛苦不堪的遭遇。但既然她刻意回避,他也不会强行追问,逼着她去回忆那些糟糕的记忆。
“我……小时候也怕黑。”他放缓了声音道,“每次我妈值夜班,我都跟去。她要不带我去……我还会抱着她的腿裤哭。”
听着男人的话语,祝流双“噗嗤”一声笑出来,嘟囔道:“学长,你别骗我!”她完全想象不出何铭抱着母亲裤腿嚎啕大哭的情形,只觉得他是在编瞎话安慰自己。
“真的,没骗你。”男人在地面上踱了几步,走到离她较远的地方。
“你那时候几岁?”祝流双揉着脸问。
何铭用手抵住下巴,好像真的在回忆:“五六岁吧……”
祝流双的脸更垮了,哭笑不得道:“五六岁还是小朋友呢,自然有哭闹的权利!可我已经是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成年人了,怎么能跟你小时候比……”
“成年人也可以宣泄情绪。”何铭的眼神暗了暗,不知为何,他从祝流双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心酸。
祝流双没有接他的话,指尖摸上鼻头,蹭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道:“究竟什么时候能出去呀?郭总不是说最多五分钟吗?”
“嗯,五分钟快到了……”男人的话音刚落,伴随着“滴”的一声响,头顶的白炽灯刹那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两人一时间适应不了强烈的光线,纷纷眯起眼来。
门禁处也有了动静。
厚重的感应门开启,两道焦急的身影从外边闯了进来。
领头的人是庄晓倩,被她拉着的是蒋淑婷。
“流双,没事吧?”庄晓倩对上祝流双兔子般的红眼睛,嗓门更大了,“诶呦都哭过了,肯定是吓坏了吧!别怕别怕,庄姐已经去技术部帮你出过气了……”
祝流双从椅子上下来,站直身体,不好意思地掩面说:“庄姐,我没事。你声音稍微小点,要是被别人知道我为这事哭鼻子,怪丢人的……”她说话时,悄悄望了何铭一眼,目光将将触到他脸上,又瞬时弹开。
庄晓倩“唉唉”两声,招呼蒋淑婷一块儿过来扶祝流双出去。走出门前,她觑了眼站在仓库角落,面无表情的何铭,被男人周身散发的寒气冻得一哆嗦。
哎!这何老师,光长了一副好皮囊,可惜一点儿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怎么能干站着任由女孩子哭呢……她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被人莫名打上“不懂怜香惜玉”标签的男人对此毫不知情,他抚平西装外套上的褶皱,随手关掉电灯,若有所思地走出仓库。
整个中午,祝流双都在接受同事们的嘘寒问暖。
先是人事部的几位女同志,再是从总公司风风火火赶来的郭扬,最后是技术部的一溜儿小伙子。
财务室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她的耳根子总算落了个清静。
“流双,姐问你啊……在里边被吓哭的时候,何老师有没有安慰你几句呀?”人一走,庄晓倩按捺不住好奇,探出头问。
听闻同事的话,正准备小憩片刻的祝流双重新打起精神,道:“嗯,有的。何老师……后来他拉着我谈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情转移注意力,我也就没那么怕了。”她说话时,眼珠子不由自主地转向右上方。
如果庄晓倩读过刑侦学,便能轻易猜出祝流双在撒谎编故事。但很显然,她没有。
“进仓库的时候,我看他站得离你那么远,还一声不吭的模样,以为他就那么冷眼看着你哭呢!”
“怎么会,何老师……人还挺好的。”
“嗯,人是还好……就是,无趣得很!”庄晓倩努努嘴说,“这么大好的机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我是个男人,也不会干巴巴地谈什么工作……”
祝流双不觉失笑,自己刚才胡诌的话好像一不小心给何铭立了个不太好的形象。
但她也并没有再争辩,怕说得多了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就掩藏不住了。
————
天色渐渐暗下去,临近下班时间,祝流双整理好报表,准备收拾收拾走去早上下车的地方等何铭。
手机叮咚一声响,她点进微信,何铭的头像上多了个小红点。
【流双,再等我半个小时,结束了来财务室找你。】
她从收藏的表情库里找了个卖萌的表情发了出去。是一只卷毛小白狗,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头上顶着“收到”两个字。
“流双,元旦小长假你准备去哪里玩?”
她仍在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冷不丁听见庄晓倩的询问,莫名心虚起来。
“元旦啊,才三天,应该不出去啦。”
“我跟我老公打算直接飞锦城,三天两晚极限逛吃……”庄晓倩兴冲冲道,“回来给你带熊猫公仔!”
说不羡慕,自然是假的。人家买个几千块钱的机票,眼睛都不眨一下,而她长这么大,好像还没正儿八经去远的地方旅游过。祝流双牵起嘴角,朝庄晓倩笑笑:“谢谢庄姐,提前祝你玩得开心。”
“诶,你还不走吗?到点下班了。”庄晓倩挎上包,见她迟迟不收拾桌面,疑惑道。
“下午做的账没配平,差一块两毛,我得重新理一理凭证,算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天!”庄晓倩惊呼,“前些年有次账面不平,我和你师父足足奋战了三个星期才把那缺的三毛七分钱找出来。你这一个人……要查到什么时候?”
祝流双语焉不详道:“应该快的,我对自己做的账心里有数……要实在找不到,庄姐你明天再抽空帮帮我。”
她下午查账的时候,的确发现少了钱,不过很快就找到了出岔子的地方,也及时将输错的金额改了回来。眼下同庄晓倩提及此事,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留下来等何铭找一个借口。
“你……真可以?”庄晓倩人都走到门口了,还不放心似的关心她一句。
“嗯。”祝流双接收到来自同事的真切关怀,心里头有些惭愧。
公司的隔音一般,开着门能听到外边的各种响动。自庄晓倩走后,走廊上陆陆续续传来纷繁的脚步声。她知道,其他人也赶着下班了。
在办公室呆坐了十多分钟,祝流双有些百无聊赖,干脆拿出《审计》教材,用来打发时间。
果然,时间用在学习上,就流逝得无比的快。她做题时习惯性转笔,只是技艺不佳,没转几下笔杆子便会跳离指尖掉到桌面上。于是,财务室里每隔几十秒就能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
可她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看书刷题中。
“啪嗒。”不只是第多少次,黑色水笔落到桌板上。
祝流双顺势去拾,却扑了个空。
“这道题选D,选项A,还包括列报方面的差异,选项B,注册会计师可能将低于某一金额的错报界定为明显微小的错报,对这类错报不需要积累……”
许是她在这道题上停留的时间过长,默然旁观的人才忍不住出声提醒。
“那C呢,为什么不选?”祝流双转头,对上何铭的侧脸,他手中还抓着属于她的那支黑色水笔。
“C属于判断错报。”男人薄唇轻启,准确地吐出几个字。
她状似明白地点了点,合上厚厚的教材,问:“结束了?”
“嗯,等久了吧?”
“也还好……”祝流双摆手,怯怯地问,“郭总走了吗?”
何铭知道她在担心在意什么,便接话说:“走了,我看着他进电梯的。”
如此,那再好不过了。祝流双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装进背包,尔后关了空调。
“那我们,也走吧!”她声音愉悦。
“嗯,外头天已经黑了。你要不要围个围巾?”何铭瞥了眼被她遗弃在椅背上的围巾问。
“不用!”祝流双“唰”地把外套拉链拉到底,羽绒服领子竖起来,将她巴掌大的脸遮去二分之一,“这样就可以啦!”
浅色羽绒服衬得她肤色润白,那歪头说话的软糯模样让何铭心念微动,视线里只余下她水灵灵的杏眼——
作者有话说:早上定了个闹钟,终于把没写完的半章码出来了[三花猫头]
感情升温,小两口同床共枕倒计时!
“选项A,还包括列报方面的差异,选项B,注册会计师可能将低于某一金额的错报界定为明显微小的错报,对这类错报不需要积累。”——摘自网络
第109章 不必亏欠
这天的晚饭不是祝流双掌勺,她被何铭带着去了小区外面的一家本帮菜馆。
饭馆面积不大,顶上的招牌是市政部门统一规划的深棕色。大厅里摆着一摞的小方桌,生意倒是不赖。俩人刚走进去,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女人便面带笑容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往里走。
“小何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加夜班啊,好久没来了。”女人说话的语气分外熟络,祝流双大概能猜到,何铭一个人住时必是这家店的常客。
“快年底了,确实忙。”店里人声嘈杂,快步走到桌边的男人礼貌回应,随手拉出椅子,示意祝流双坐下。
“这位是……女朋友啊?”老板的眼睛时不时往祝流双身上瞟。
“嗯。”
“姑娘模样可真俊,跟你般配得很!”见何铭大方承认,饭馆老板由衷道,“交女朋友是喜事啊,今天免费送你们道甜点。”
“您客气了。”何铭随口问,“今天还有新鲜的鳜鱼吗?”
“有的,只剩最后两条了,要不你跟我去池子里挑一条?”
“好。”何铭口上应着,人却还没有要随老板走去后厨的意思。
祝流双忽而感受到来自他的视线,遂抬头看他。
“浓汤鳜鱼是这家店的招牌,味道不错。”男人低声说,“我去选下鱼,你先看看菜单,点几道想吃的菜。”
祝流双应了声,拿起桌上的菜单,仔细翻看起来。
菜单上都是些家常菜,价格也算适中。考虑到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她只磨磨蹭蹭选了一道素菜和两碗米饭。
“点好了吗?”没一会儿功夫,何铭便回来了,他脱了外套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嗯,学长你看看够不够。”她把菜单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菜单,视线扫过正面,又翻到反面找了一圈,见纸上仅有孤零零的两个勾子,不觉失笑。
“上回听阿姨说,你最喜欢吃椒盐排骨,怎么只点了一道清炒萝卜丝?”
“我看图片上那道浓汤鳜鱼分量挺足的……”手指无意识绞上衣角,祝流双扯起一个腼腆的笑容道,“一荤一素足够了,我胃口小,吃不了太多。”
何铭没吱声,直接在椒盐排骨后面打了个勾,尔后招呼老板过来。
“浓汤鳜鱼,清炒萝卜丝,椒盐排骨再加米饭两碗。”饭馆老板一面在纸上写着单子,一面照例询问,“有什么忌口的吗?”
“椒盐排骨”四个字撞进耳朵,祝流双蓦地抬眼,她原想问他“会不会点多了”,可话到嘴边终是没有说出口。男人似有所感,端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看她,目光沉静而平和。
“二位,有什么忌口吗?”没得到回应,老板将嗓门儿提高了一个八度,试图盖过周围嘈杂的人声。
“不要放辣椒。”
“她不吃生姜。”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碰撞出名为“默契”的火花。
他们口中所说的,都是对方忌口的食物。
何铭作为这家店的常客,餐馆老板自然知道他不吃什么。因此,刚才的话明显是对着祝流双问的。
没成想,两人竟是同时脱口而出。
餐馆老板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她笑着收起点菜薄,拿人打趣道:“小何,你女朋友挺关心你的啊,有福气哦!”
被意外点名的人不着痕迹地避开老板的视线,端起桌上的水杯举到嘴边。
时间突然被按下暂停键,与别桌的热闹喧哗不同,他们这一桌显得尤为安静。
失序的心跳让祝流双的脸颊微微发热,她装模作样拿起杯子,战术性喝水。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会一不小心溜到他身上。
何铭脖颈处的肤色,好像比落座时稍稍红了些。
装着水的玻璃杯在嘴边停留,却迟迟不见他喝。
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拂弄,一种隐秘的喜悦在胸腔里膨胀:他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祝流双惊讶于自己的发现,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慌忙垂眸,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再抬眼,面前的男人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疏离。而方才那抹令她无端遐想的红也成了无从寻起的海市蜃楼。
所以……是她看错了?
心底里生出的那点小小雀跃瞬时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躲进某个角落。
好在,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因为餐馆
上菜的速度极快,不久,服务员便端着满满一大盆浓汤鳜鱼上桌了。
祝流双细细瞧了瞧这道菜,奶白的汤汁,晶莹的鱼肉,里边还放了冬笋、河虾与火腿片做点缀。鼻子轻轻一嗅,鼻腔里满是鱼汤的鲜香。
“这个季节的鳜鱼肉质紧实,不放生姜和辣椒也不会腥。”男人起身,绅士地替她舀了小半碗鱼汤说,“先喝汤,再吃鱼。”
祝流双受宠若惊般接过碗,在他的注视下用勺子舀了口热腾腾的汤,尝到味道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好喝!”她低呼。
“喜欢就多吃点。”何铭被她满足的笑容所感染,不觉食指大动,也替自己盛了半碗。鱼汤和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他不禁纳闷:厨师的手艺似乎又长进了,今晚的鳜鱼做得比之前的还要好吃。
陆陆续续,几道菜上齐。
餐馆老板果真送了他们一道甜点——桂花酒酿小圆子。
甜点里的小圆子是用糯米粉搓成的,一颗颗虽然个头小,吃着却顶胃。祝流双尝了两口便小声对何铭说:“学长,这个有点甜,晚上吃还容易积食,你别吃了。”
何铭听劝,收回正欲舀甜点的手,神色如常地说了声“好。”
只是,他内心却远没有面上表现的那般平静。
从前,他一个人生活,日常三餐吃什么,都十分随性。
外公外婆住在乡下,虽时常担忧他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但离得远,也拿他没办法。
现如今,多了个同居的“室友”,他们虽然仅是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但祝流双对他的关心却是真心实意的。
而他自己呢,面对她的“管束”,并不抗拒和讨厌,甚至还有些……沉溺。
“学长……你在听吗?”祝流双喊了好几声,对面的人都没反应,于是她提高了音量,“学长!”
男人放下筷子,抱歉道:“刚在想事情。怎么了?”
“我吃得有点撑,咱们等会儿要不要去散个步消消食?”祝流双抚上圆鼓鼓的肚子道。
大冬天的,外面冷风飕飕,这个点出去散步,实在算不得好提议。
祝流双想,他若是拒绝,也是理所应当的。
“好,要去超市采购点日用品吗?附近还有个公园,那儿常有人夜跑……”
她以为何铭的短暂沉默是在思考该如何委婉地拒绝自己,没想到他竟是在考虑这个步要去哪儿散。
“家里好像也不缺什么,还是去公园吧,来春华里这么多天,我周边都没好好逛过。”祝流双眨眨眼,托腮道。
“剩菜需要打包吗?”何铭知道她有打包的习惯,因此特意问了句。
祝流双瞥了眼桌上吃剩的小半盘椒盐排骨,欣然道:“好啊!”她本来就打算把排骨打包回去当第二天的午饭。他能与她想到一块儿去,她自然是高兴的。
打包完排骨,两人穿好外套走出店门。
这一餐晚饭依旧是何铭付的钱,不是祝流双不愿意买单,而是她压根争不过何铭。
“学长,你不能每次都抢着付钱啊!我现在吃你的,住你的,越欠越多,以后该怎么办……”她一边甩着手里的打包袋,一边嘟囔,那语气破有几分埋怨。
“流双,停一下。”男人落在她身后,严肃道。
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祝流双转身,迎上他深沉的目光。路灯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立,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隐隐能感觉到,他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
她抿着唇,心里头莫名紧张起来。
男人垂眸,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流双,我知道你不想在金钱上跟我有过多牵扯。可我们现在的的确确是夫妻关系。虽然我们登记结婚的理由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但领了结婚证,便是具备了应有的法律效应。所以,在法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你花我的钱不必觉得亏欠,因为你花的是……夫妻共同财产。”
“夫妻共同财产吗?”祝流双喃喃。
“是。”何铭继续道,“既然是夫妻共同财产,就不存在谁欠谁的。我知道你家里的特殊情况,也清楚你母亲治病大概需要花费许多钱。你是个要强的姑娘,有自己的坚守,能自食其力。我知道你不会白白接受我的好意,但……你我之间的一些日常花销,我完全可以负担。作为你……法律上的丈夫,都是我应该做的。”
祝流双听得一愣一愣的,表情怔忪地凝视他。
这还是头一次听他如此郑重其事地说话。他将他们的关系摆到台面上,耐心地开导她。
“流双,听明白了吗?”他的声音变得温和。
祝流双把攥出一圈红印的手腕藏进袖口,含糊道:“哦,明……明白了。”
“那还散步吗?”
“散……”
她迅速转身,步伐凌乱地朝路口走去。没走两步,便被人拉住了羽绒服帽子。
“错了,公园在右边。”
祝流双窘迫地应着。
从餐馆一路走去公园,不过六七分钟。
她心里存了事,因而并不像平时那般追着他问东问西。
走到公园入口处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当心!”夜骑的自行车队伍从他们身边浩浩荡荡经过。
祝流双还没回过神来,人便被何铭用臂膀牢牢护住。
一点儿也不陌生的怀抱,依旧能让她心潮起伏,呼吸不稳。
她脑袋昏沉,茫茫然仰头望向他,路灯下,何铭那双撩而不自知的丹凤眼染上焦急的神色。
“学长,我没事。”祝流双嗫嚅着,慌忙从他怀里退开。
“嗯,没事就好。”何铭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镇定,“走夜路的时候要专心。”
他说话时,目光不自然地飘向远处香樟树的黑影,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消解心头涌起的那股燥意——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最近期末复习了,好忙好忙啊!
第110章 花香满盈
回程的路,比去时多花了一半的时间。
行人稀少的步行道上,他们的斜影被路灯拉得冗长。
路过一家花店,祝流双不由地放缓脚步多看了两眼。
夜已深,装潢别致的
小店门口摆着几个促销打折的花桶,上边贴着“一块一枝的字样”。彩色泡泡似的多头玫瑰挨挤在一起,虽不似早晨那般娇艳饱满,却也热闹好看。
“要进去瞧瞧吗?”
流连的目光被忽然开口的男人打断,她有些意外地偏过头。
路灯下,何铭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这个点不早了……”祝流双有所顾虑,慢吞吞地朝前走,“也没什么好看的,还是直接回去吧!”
身边的位置空落了好几秒,她才发现何铭没跟上来。
“学长?”她回身寻他。
站在花桶边的男人闻言转头:“流双,过来。”
目光胶着,他漫不经心地抬起胳膊,朝她勾了勾手指。
那动作并不轻佻,但于她而言,却极具蛊惑性。
勾着她一步步走向他。
“学长喜欢这些多头玫瑰吗?”
何铭答非所问:“我记得家里还有两个空花瓶,藏着不用挺浪费的。”
祝流双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还没组织好语言,又听他道:“对花我不太了解……你们女孩子大概更有研究一些?进去帮忙挑两束?”
他……对花不了解?
之前听何铭的电台,他在节目里对各地的植物如数家珍,她便觉得他对花花草草是喜欢至极的。
这个借口,会不会有点拙劣?完全不似他平日的作风。
祝流双低头踢了踢石板,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当然,她不会傻到去拆穿,温柔地接话道:“好啊!”
“叮铃——”门口的风铃在空中曳动,两人一齐推开玻璃门。
与外边的天寒地冻不同,店内仿佛换了一个季节。温暖的空气里盈满馨香,周身被各式各样的鲜花环绕,或明艳,或淡雅……
“欢迎光临,二位随便看看……”
老板是位年轻姑娘,正站在柜台后面麻利地包扎一束香槟玫瑰。见有顾客进门,她手中的动作不停,眼睛却利索地扫过客人的脸,将他们细细打量了一番。
二人杵在花桶前迟迟没有反应,老板堆笑道:“帅哥要送花给女朋友的话,还是玫瑰最合适。今天店里香槟玫瑰特价,买十枝送两枝……”
老板默认他们是男女朋友关系,顺势推销起玫瑰来。祝流双听得耳根子一热,竟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却在这时,身后的男人挨过来,稍稍低下头提醒她说:“不用专挑打折的,你觉得什么好看就选什么。”
耳廓被温热的气息轻轻吹拂,似柳枝挠痒痒一般,耳根子更热了。
她觉得什么好看就选什么。这话说的……好像跟进店门前不太一样。
不是要她帮忙挑两束装饰家里吗?
现在听着,倒像是他在变着法儿地要送她花。
鼻腔里除了馥郁的花香,还夹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那是他身上的气味。祝流双垂眸深吸一口气,堪堪稳定住心神。
老板替前一位顾客包好了花,随即来到他们身边,热情地介绍起店里别的花种。
祝流双耐心听着,目光在花架上来回游移。别致的洋水仙,热烈的圣诞玫瑰,优雅的郁金香……她从它们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视线停留在某个安静的角落。
落地的白色花桶里插着一把鲜切腊梅,枝条古朴遒劲,上边缀满了鹅黄色的花蕊,一半开放一半含苞。腊梅旁边是一方矮桌,矮桌上摆着风信子。淡蓝色的花穗饱满可爱,与腊梅相映成趣。
“它们怎么样?”祝流双一眼相中,指着那个角落问。
何铭的视线跟着扫过去。
“腊梅放客厅,风信子可以摆在厨房的岛台上……”她继续道。
男人丝毫没有质疑她的审美,转头示意老板把腊梅和风信子包起来。
“美女眼光真好,我们店里的风信子是从荷兰空运过来的,每株只长一个花葶,花朵大,特别受顾客喜欢……”老板笑着替他们挑了一些,转身走去柜台包花。
祝流双腼腆地抿了抿唇,她并不清楚荷兰进口的风信子与云市产地直发的有何区别。她第一眼看中的其实是腊梅花,尔后才觉得腊梅旁边的风信子也别有风味。
等在柜台前看老板包花,又有人推门进来。
身后传来一对男女的低语。
“老公,你看这个腊梅也好看诶,要不咱们买点回去?”
“腊梅俗里俗气有什么可看的,乡下到处都是……”
祝流双默默不语,只当自己没听见。
结账时,何铭拿出手机,自觉扫码买单。这一回,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抢着付钱或是执意要同他AA。毕竟他已经郑重其事地同她谈过关于金钱的问题了。
她会学着习惯。
习惯他心甘情愿,力所能及的赠予。
推门走出花店,暖意瞬间被夜风拂去,但空气里依旧浮动着花朵的淡香。
祝流双捧着风信子,步子缓慢。
何铭走在她身侧,一手抱着腊梅,一手提着打包的餐盒,与她保持了一致的步调。
汽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里,两人走到车旁,各自上车。
她替自己绑好安全带,在副驾驶座上坐得端端正正。忽而膝头一重,男人手中的腊梅花束已然落到了她的大腿上。
引擎低鸣,汽车缓缓启动,尔后悄然驶入夜幕之中。
车厢密闭,一阵一阵的香味扑来,萦绕在祝流双的鼻尖。她盯着那一束腊梅花怔怔出神。
“怎么会想到买腊梅?”低沉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带着一丝探究和好奇。
“学长会觉得腊梅俗气吗?”耳边晃过方才花店里的窃窃私语,祝流双怅然地问。
“那倒不是。”何铭顿了顿道,“菰城乡下几乎家家都会种上几棵腊梅树……”
“是啊,它再普通不过了。”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动她的记忆深处。脑海里关于腊梅的记忆凌乱闪现,再开口时,祝流双的声音染上酸涩,“外公外婆家乡下小院里,种着一棵腊梅树,长得比平房还高。据说,是我妈出生那年种下的。从我记事起,每逢冬日,外公总会搬来梯子,剪下几把开得正好的腊梅让外婆插上。小院里,屋子里,到处都是腊梅的清香。”
窗外树影婆娑,祝流双说着说着,眼眶微微发热:“我小时候淘气,会背着外公偷偷爬到树上去。有一年冬天,为了帮邻居家的妹妹折一枝她喜欢的腊梅,逞能爬到高处,下树的时候没扒稳,直接摔到了地上,疼得哇哇大哭。”
主驾驶座上的人听到此处,似轻笑一声:“小姑娘家家的,竟然还会爬树。”
双眼失了焦距,祝流双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幕,像是在回望儿时的自己。她不禁感慨:“是啊,我小时候可淘了……”
不过,那都是父亲去世之前的事了。她会爬树,也是父亲教的。祝流双在心里默默道。
“那现在……这棵腊梅树还在吗?”
闻言,祝流双如梦初醒般回神,她声音低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失落。
“不在了。外公过世后,腊梅树突然开始长出霉斑,喷药水,剪枯枝都不管用。直到外婆过世,它便彻底枯死了……我常常在想,树木也是有灵性的。它大概知道日夜陪伴它的人不在了,所以对这个世界不再留恋……”
她断断续续地向他诉说起往事,既像是在解释为何会选择腊梅,又像是在缅怀那段温馨又伤感的童年时光。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祝流双强忍着夺眶的泪水,不敢抬头。
过了许久,久到她把眼泪悉数憋了回去。
身旁的男人才熄了火,转头与她对视。
车厢昏暗,何铭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凝视她,带着隐隐的动容。
“外公家后院也有一棵腊梅。种了二十来年了,花开不断……等元旦放假,要不要带你回去看看?”他的音量不高,但字字句句敲打在她的心上。
倏忽之间,祝流双的心跳漏了半拍,尔后不受控制地疯狂起舞。
如果可以,她愿溺死在他平静的温柔里。
————
一年临近尾声,十二月除了有某宝年终大促外,还有一个年轻人热衷的节日——圣诞节。
可这一年的圣诞节,于大多数菰城人而言,极为惊心动魄。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在家吃的晚餐。
吃过饭后,何铭负责清理厨房,祝流双负责收拾餐桌。
把桌子仔仔细细擦了两遍,她突然想起洗衣机里的衣物还没拿出来晾晒,于是急匆匆跑去生活阳台。拉开舱门,她将闷了许久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利索地挂到晾衣架上去。
西阳台的风景独好,白日里可以眺望远处的青山。即便是黑沉沉的夜晚,也能隐隐瞧见湖面上的粼粼波光。祝流双心情不错,踮着脚,嘴里哼起未成曲调的歌。
衣服晾到一半,身后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她脊背一僵,捏着蕾丝内衣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流双,你有看见我的鞋油和刷子吗?”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祝流双讶然回头,只见何铭提着一双深棕色皮鞋站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什……什么鞋油?”她疙疙瘩瘩问,“主卧阳台……没有吗?”
“没找到,所以我来这儿……”男人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很显然,他已经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内衣,脸上不禁露出怔愣的神情。
被他黑黢黢的眼睛盯了一瞬,祝流双心头慌乱,手上勾着的浅黄色蕾丝内衣竟有了自己的心思。它挣脱她的指尖,在空中跳出一道暧昧的弧线,尔后飘飘悠悠落到她脚边。
“你的……”男人欲言又止,转过身逃也似的疾步离开,“我去储藏室看看会不会在那儿……”
时间冻结在他
说“你”字的那一瞬,祝流双涨红了脸钉在原地。
同居以来,他们的衣服都是分开晾的。西阳台默认归她,主卧阳台是何铭的领地。再加上他们作息时间不同,因而很少有如此尴尬的碰撞。
眼睫飞快眨了几下,祝流双弯腰去捡脚边的那一片薄薄的布料。
说起来,这件浅黄色蕾丝内衣还是田星雨送给她的,与之配套的是一条同色系的蕾丝内裤,上边点缀着小小的蝴蝶结。
好友给她寄快递时,随手附了一张卡片。
读完卡片的刹那,她又羞又臊,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脖子跟。
【小双双,战袍已备,祝你早日拿下何学长的人哦!】
死去的记忆从脑海里冒出来,祝流双将内衣贴向自己胸口,攥得紧紧的。
有了这一段窘迫的小插曲,两人在接下去的半个多小时里有意回避了对方。
何铭端着咖啡进了书房。
祝流双则早早地洗了澡钻进次卧。
屋子里热,她头发只吹了半干。桌边的笔记本开着,上面正播放着富富老师的会计精讲课。“合并财务报表”这一章她已经听了好些天了,听的时候觉得自己完全懂了,可一做题又发现全废了。
“合并报表调整抵消分录中的利润表项目为什么要滚调……”视频开了两倍速,讲课老师说话像连珠炮似的。
祝流双烦躁地转着笔,心道:根本不理解啊!能不能说人话?
可如果不把这一块搞懂,她又实在难受得慌。
某个念头在脑海里蠢蠢欲动,她拿起手机,调出了与何铭的微信聊天框。
在内心挣扎许久后,祝流双鼓起勇气给他发了消息。
【学长,你在忙吗?我有个知识点不理解,是关于合并财务报表的。/大哭】
一分钟后,摆在桌上的手机亮了。
【过来书房。】男人言简意赅。
祝流双揉了揉脸颊,拿上习题册和笔,趿拉着拖鞋慢吞吞蹭到书房门口。
“咚咚咚——”指尖局促地叩响门板。
男人的声音悠悠传来:“请进。”——
作者有话说:我是个善变的女人[奶茶]封面看腻了,又换回了最初的封面。
啊啊啊啊,最近改卷改得脑壳都快炸了!好想快点期末考啊[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