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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有佳期 菰城落雨 21213 字 3个月前

第101章 他的晚安

暮色将最后一缕霞光湮没,空气里起了薄雾。

放眼望去,周遭的一切像隔了层旧纱帘。祝流双离家不过短短几日,竟生出种“物是人非”的荒唐念头来。

东湖小区进门口的泥坑不知何时被人修补好了,无需她小心翼翼地躲避。十幢楼下经常短路的感应灯恢复了应有的灵敏度,一跺脚就亮。连楼道里剥落斑驳的墙壁,也被涂上了崭新的白漆,在灯光下隐隐泛出水光,仿佛还未干透。

一只脚踏上二楼,邱大爷家的厨房里照例传来油锅爆炒的“呲啦”声,扑鼻的蒜香顺着门缝钻出来,祝流双不觉顿了顿脚。掌跟搭上扶手,楼上王姨家读二年级的小孙子正在背乘法口诀表,磕磕绊绊的又卡在了“七九六十一”。

“六十三!七九六十三!背了多少遍了怎么还是记不住?”

祝流双低头默念,口型竟与三楼突然传来的咆哮声完全对得上。

她仰起头望向楼梯中间的空隙,目光穿过螺旋上升的扶手,渐渐变得清明。有些东西,始终不会改变。比如说,这里日复一日的烟火气。

弯起唇角,她将心头那点似是而非的怅惘甩掉,加快脚步往自己家走去。

刚在六楼冒了个头,就听得母亲喜出望外的叫唤。

“小双!”

祝流双抬眼,见母亲单薄的身影倚在门框上,责怪脱口而出。

“妈,怎么穿这么少?”她眼眶不自觉泛红。

顾春玲挥舞着手中的锅铲,脸上笑意不减:“炒个菜有点热,就把外套脱了。我想着你该回来了,索性站门口等等……”

祝流双三步并作两步向上走,急急忙忙推着母亲的肩膀进屋:“赶紧去把衣服穿上!”

顾春玲却不应,手掌无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蹭,转头托住女儿的脸细细端详。

“好像瘦了……”她喃喃,指腹轻轻摩挲女儿的腮帮。

感受着那份粗糙的抚摸,祝流双慢慢覆上母亲的手背,笑着反驳:“哪里瘦了?我昨天刚称过,胖了一斤!”

“下巴都尖了……”

“您怕不是老花眼度数又加深了吧?”祝流双故意将脖子往里缩,硬是挤出一个双下巴道,“看,这么多肉呢!”

“贫嘴。”顾春玲睨了女儿一眼,转身去厨房,“光顾着跟你说话,锅里的汤都要见底了。”

祝流双弯腰拿起沙发上的黑色羽绒服,追着母亲的脚步走进厨房。

“煮了什么好吃的?”她边说边将羽绒服披到母亲身上。

“芋艿烧排骨,菜苔炒肉,腌笃鲜……都是你爱吃的。”顾春玲掀开砂锅盖,往腌笃鲜里撒了一把葱花。

“咕嘟咕嘟——”奶白色的汤汁在滚烫的砂锅里沸腾。

祝流双短暂地瞥了眼,便调转身子寻到冰箱的位置。拉开冷藏室的门,一盘剩了三分之一的青椒炒咸菜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酸楚在眼眶里积蓄,她努力睁大眼睛,才没让泪水模糊视线。抬手捂了捂冰凉的双颊,她若无其事地关上冰箱门,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好香啊!能在大冬天吃到妈妈做的菜,我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她一下子虚扑到母亲背上,吸吸鼻子道。

“马屁精!”顾春玲反手拍了拍女儿的脑门,明明十分受用仍口是心非地说。

家里没有暖气,饭菜上了桌很快就会冷掉。因此,吃饭的时候,顾春玲一个劲儿地给女儿夹菜,催促她快些吃。

祝流双对着碗面上堆成小山的排骨长吁短叹:“妈——你自己多吃点,别光顾着省给我吃呀!”

听到女儿的话,舀了小半碗腌笃鲜正欲往女儿身边送的顾春玲微微发怔,她放下碗,象征性地给自己夹了块芋艿,讪笑道:“我吃着呢!要是小何过来吃饭,就更好了。人多……热闹。”

说起何铭,祝流双略带羞涩地低下头,她“嗯”一声,避开母亲探寻的视线。

“小何工作这么忙吗?连顿饭都赶不过来吃。”

祝流双闻声,煞有介事地点头说:“嗯,挺忙的,最近几乎天天加班。今晚有个饭局,也不知道要应酬到几点。”

她随意的感怀落到顾春玲耳朵里,却成了缺少陪伴的牢骚。老一辈大多是男主外女主内,顾春玲更是个再传统不过的女人。她劝慰女儿:“小何工作忙,你要多体量……不过天天熬夜总不是办法,要身体熬坏了就得不偿失了!小双啊,你平时也多劝着点小何,别光顾着挣钱。”

“知道了,知道了。”祝流双偷偷瞄了母亲一眼,囫囵应着。心里却叫屈道:那也得他愿意听才行啊!

不过现阶段,她好像还没有资格去管束他的工作。

见女儿连眼皮都没掀,一心专注碗里的菜,顾春玲无奈摇头。她继续问:“明天周日,小何也要加班?”

“不加,他说明天有空,晚上陪我去夜市摆摊。”祝流双一不留神,把实话说了出来。

糟了!她迅速抬头,母亲望向自己的眼神不出意料地裹了点怨怪。

“那怎么不说来家里吃饭?”顾春玲语气严肃道,“不会是你不让他来的吧?”

祝流双头大,连忙为自己辩解:“怎么可能!是他自己说不想让您多操劳……”声音渐渐弱下去,显得她底气不足。

顾春玲的脸色却是没来由地白了白。祝流双不明白母亲为何神色大变,她捏了捏掌心,用沉默给这场不太愉快的对话画上句话。

半晌,她听见母亲满是疑虑地开口:“小双……小何是不是瞧不上咱们家的条件,才不肯来的?”

头顶上方晃眼的白炽灯照亮母亲青灰的脸,祝流双怔忡地凝视着母亲皱成川字形的眉间,那儿仿佛藏着一根尖锐的细针。每颤动一下,便轻轻刮蹭过她的心尖。

她难过地发现,这些年家里的种种变故和遭遇,早已为母亲铸就了自卑的底色。因此,她敏感,多疑,焦虑……凡事都往坏处去想。

泪意重新在眼眶里聚拢,祝流双握住母亲的手,安慰道:“妈,想什么呢!他要是瞧不上咱们家,就不会跟我领证啦……何铭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就好……是妈胡思乱想了。”顾春玲讷讷地开口,假装埋头吃饭,“昨天,我跟卖水产的老刘定了笼野生黄鳝。要不,你再问问小何,明晚过来吃饭?”

母亲仍揪着吃饭的话题不放,祝流双心下无奈,抿着唇迟迟不搭腔。

顾春玲继续游说:“咱们两个人也吃不完……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嘛!”

“现在?”

“随你自己。”顾春玲把碗里的菜吃完,端着空碗站起身。

“那晚点吧……他估计还在饭局上呢!”祝流双嘟囔着问母亲,“这就吃完了?菜都没怎么动……”

厨房的水龙头打开,顾春玲的声音夹在哗哗的水声里:“七点广场舞要开始了……”

“什么时候跳起广场舞了?膝盖吃得消?”祝流双蹙眉问。

“就这几天……楼下你王姨拉我去的。正好……医生说要适当活动活动。”

祝流双还是不放心:“大冬天的跳广场舞,不冷吗?”

“在老年活动中心,吹不着风。”顾春玲把自己的碗洗好,快步走出厨房道,“你吃完把碗筷放水池就行,妈回来洗。”

“我才回家,您就急着出门……”祝流双故意瘪瘪嘴说。

“八点不到回来。”门关上之际,顾春玲轻笑道,“现在你有小家庭了,妈总要给自己找点娱乐活动……”

铁门被小声地碰上,她呆呆地盯着门板,心中怅然若失。

————

何铭的电话,祝流双是掐着点拨过去的。

晚间九点半,估摸着他应该结束饭局回到春华里了。

窗外漆黑一片,卧室陷入昏黄。坐在床头的人拥着身上的绒毯,耐心等待着电话被接起。

几十秒后,男人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畔震颤。

“喂?流双……”

“学……学长。”静谧加剧了她的紧张,舌头又开始打结。

“嗯——”男人极轻地应着,尾音微微上扬,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心房如同过电一般,猛得皱缩。祝流双被这一声撩人的轻笑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似乎,心情很好!

“应酬结束了吗?”她捂着听筒,绯云爬上颧骨。

电话那头静了静,尔后是男人温和的话语:“刚结束,准备回家……嗝,抱歉,今晚喝得有点多。”

他说完,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酒嗝。

祝流双毫不介意他的失态,反而担忧地问:“喝那么多酒,胃会不会难受?”

多此一举的追问,她下意识咬住舌尖,不奢望他能回应。

“有点疼……”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不用担心,已经吃了胃药。”

指甲刮过掌心,祝流双对着听筒出神。何铭鲜少将脆弱的一面袒露在人前,今晚对她这般温和坦诚,许是……有些醉了?

“有人开车送你回家吗?”她的声音愈发温柔小意。

“叫了代驾,正在等……流双?”

耳膜被他的声音挠得痒痒的,倾听着男人如梦呓一般的叨念,祝流双不由地抚上胸口,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节奏。

风声裹挟着粗重的呼吸声拨动耳廓,她深吸一口气,才断断续续地开腔:“学长……你还在听吗?”

“在——”

“我妈让我再问问你,明天要不要来吃晚饭。她说……不嫌麻烦的。她……昨天就去菜场预定了野生黄鳝……”

掌心捂热了手机外壳,在接近零度的冬夜里,她出了一手的汗。

若不是不想让母亲失望,祝流双大概也不会给他打这一通电话。

好在,男人思考的时间并不久,她也因此不用饱受等待的煎熬。

“好。”电话另一端的人沉默片刻,温声道,“嘱咐阿姨不要烧那么多菜,我不挑食。”

“嗯。”虽然她知道何铭大概率不会让自己为难。可心里想是一回事,听他亲口答应又是另一回事。

坐在床上的人数着凌乱的心跳,将脸埋进枕间。她闷住头,“嗤嗤”偷笑两声,视线从枕头缝隙里飘出来,直直落到写字台上。

那儿正躺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她不为人知的“摘花计划”。

书页摊开,里边“日久生情”几个字是新添上去的,墨迹仍未干透。

沉默在听筒里持续膨胀,他们静听着彼此的吐息,谁也没有开口。

通话时间以秒累加,“嘟嘟嘟”的忙音不曾响起,她便舍不得先行挂断。

“流双,代驾到了。”

男人的声音来得猝不及防,像隔了层毛玻璃。

“哦,学长路上注意安全,到家早点睡。”祝流双捏着耳垂低语。

伴着汽车发动机“嗡嗡”的轰鸣,男人轻轻地应了声。

等他挂断电话的间隙,她习惯性瞥了眼通话时间,5分51秒。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祝流双忽然意识到,这串不断变化的数字已经超过了他们之间所有通话时长的总和。

温热的潮水在眼眶里翻涌,她将耳廓更紧地贴向听筒。

“晚安,流双。明天见。”

紧闭的双眼倏忽间睁大,祝流双不可置信地把手机举到跟前,迅速切换成外放模式。如果可以,她希望他能把刚才的话语重复一遍。

何铭从未主动道过“晚安”。

仅有的那么一次,也不过是顺着她的“晚安”回了一个“月亮”表情。而她,则自作多情地将那个简陋的系统表情当作他的回礼。

“晚安——”睫毛在眼皮上不住地颤动,祝流双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微微发抖的声音。

“嘟嘟嘟——”回应她的,是充斥整间屋子的忙音。

第102章 亲密贴近

翌日,祝流双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去家附近的农贸市场采购。天气转冷,甜品的受欢迎程度大不如前,因而她减少了采买的量。

从常去的那家水果店出来,祝流双又拐了个弯转去市场的另一面。那儿都是摆摊零卖蔬果的老人,价格要比店里的实惠不少。

“阿嬷,今年的草莓甜不甜呀?”她在一个摊头前蹲下,眉眼弯弯地问。

头发银白的老太太眼睛周围堆满了褶子,从竹篮里拿起一枚色泽鲜亮的草莓:“甜得很!刚摘的,新鲜。小囡你尝一个。”

祝流双接过,放到唇边咬了一大口,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真甜!吃过那么多草莓,还是阿嬷家的最好吃……我今天可是专门过来找您买的,前面水果店的大草莓硬是看都没看。”

老太太听了她的话,笑得褶子挤成了一团,指着纸板上的标价连声道:“好,好,好……买得多的话,阿嬷还可以再给你便宜些。”

近来,网上流行起一款“搪瓷盆草莓蛋糕”。微信群里好几个熟客都在询问她,能不能复刻。对于甜品的用料,她从来不会以次充好,考虑到草莓初上市昂贵的售价会大大增加成本,她犹豫着没有给出回应。

眼前老太太卖的这两篮子草莓,个大味甜,关键价格比水果批发店的还要便宜,实在难得,用来做草莓蛋糕再好不过。祝流双咧开嘴,道:“两筐我都要了,阿嬷能给我15一斤吗?”

“18一斤已经没利润嘞!”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手指,“最低16,不能再少了。”

“15嘛!我都买走,您也好早点收摊。大冷天的,省得待这儿吹冷风了。”祝流双故意做出要走的架势同对方讨价还价。

“诶呦,小囡你这嘴……行了行了。”老太太急了,把竹篮子往祝流双手上一送,“记得多来光顾阿嬷生意啊!”

目的达成,祝流双火速付了钱,挎上两个沉甸甸的篮子朝停车棚的方向走去。

两篮草莓,一篮用来做草莓蛋糕,另一篮——正好带回春华里。

她记得,何铭爱吃。

上一回超市买的草

莓,他一个都没吃上。

————

在知礼数这件事情上,何铭做得相当周全。

祝流双明明发消息叮嘱他,什么都不用带,人家还是拎着两个礼盒上门了。

“学长,怎么又拿东西来了?”开门的刹那,视线落到他不得空闲的两只手上,祝流双不好意思地问。

“公司发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野生菌菇,松子?祝流双忍不住腹诽:他们公司福利这么好的吗?三天两头给员工发礼品……

“流双,鞋套在哪儿?”

她杵在门边上愣神的功夫,身着加绒皮夹克的男人已经进了屋。

祝流双自觉失态,羞赧地掩面干咳两声,碰上门道:“不用穿鞋套了,有拖鞋!”说着,她从鞋柜深处拿出一双毛茸茸的男士拖鞋,弯腰摆到何铭跟前。

鞋子是她早几天网购的,鞋码照着他平时穿鞋的码数来。如果何铭心细一些,便能发现端倪——他脚边的男士拖鞋与祝流双脚上的米白色拖鞋是情侣款。

她站在他身边,眼睛时不时地往他脚上瞄,套在拖鞋里的脚趾不觉蜷紧了。

很多时候,祝流双觉得自己是个矛盾体。就像此刻,她既希望何铭能一眼看穿她暗戳戳的小心思,又害怕被他发现后,她没法轻描淡写地接腔。

可倘若他无所察觉,她肯定会小小地失落一下。

“这双鞋……”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祝流双倏忽抬眼,紧张地问:“不合脚吗?”

何铭摇头,指尖滑过鞋面上的卡通图案:“第一次穿这么……嗯,可爱的拖鞋……”他脸上并无嫌恶之意,大约是真的有些不习惯,又怕表达错了意思惹她误会,因而努力组织着语言。

“是嘛……”祝流双脸红了红,鞋尖点地,不打自招道,“正好赶上双十二预热活动,两双一起买更划算。我就按自己的喜好选了……”

男人的目光落到她的拖鞋上,若有所思地“嗯”了声,没再发表意见。

“学长……你先去卫生间洗个手,差不多要开饭了。”祝流双赶紧转移话题。她扭头转向厨房的方向,准备去帮母亲端菜。人还未走出半步,便被身后的人拉住了衣角。

她茫然回身,不解地望向何铭。

男人松开手,示意她靠近自己,显然是有话要说。

“学长,什么事?”祝流双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问。

何铭望了眼厨房门,确定里面的人不会立马出来,于是轻声说:“流双,在这儿,你可以换个称呼。”

“什么称呼?”

男人不觉失笑,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漏出一丝光亮。

“你叫我学长,显得我们很……生分。阿姨听到,会不会有想法?”他学着她的模样,压着嗓子说。

因为怕顾春玲听见,两人的头挨得很近。何铭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扑到祝流双的耳廓上,搅乱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

屋子里很冷,冷得能看清嘴巴里呼出来的白气。

祝流双的耳廓却很烫,烫得她以为那儿的肌肤要烧起来了。

“那……叫什么?”她假意去拨鬓角的碎发,偷偷将绯红的耳朵藏进乌发下。

男人的目光一直盯着厨房门,似是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他思索几秒,轻声道:“叫名字吧!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像之前在外公和我爸面前那样叫。”

之前那样叫?

她的心跳再难平复下来,太阳穴处不断传来眩目的嗡鸣。

叫他——阿铭吗?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可以喊的昵称。

他刚才询问她用的句子是“如果你不介意……”,那潜台词不就是——他并不介意。

祝流双悄悄把捏紧了的拳头塞进上衣口袋里,薄唇轻启,悠悠地吐出那两个极其暧昧的字眼。

“阿铭——”

清甜的嗓音,像夏夜微风中摇曳的风铃,脆响猝不及防撞进何铭的耳膜。

男人呼吸一滞,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门框转到女人后脑勺的旋涡上。他忽而觉得,允许她这般称呼自己,并不是一个妥当的决定。

“这样叫,可以吗?”那一声“阿铭”,在她舌尖百转千回,因而出口时,更添了几分缠绵之色。他迟迟不出声,她便有些尴尬地问。

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没有反悔的道理。何铭忍下心头的异动,面上平静如常地点头:“嗯,在这儿可以。”

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在两人之间徘徊,直觉告诉祝流双,现在的何铭怪怪的。他说话的语气,不再从容不迫,反倒有些僵硬。

不过,她很快为他的异样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他应该是害羞了。

被一个异性称呼自己的小名,这样亲昵过界的事,的确会让人不好意思。

厨房的门终于打开了,顾春玲端着汤碗从里边走出来。见女儿女婿仍杵在玄关处,笑道:“十分钟前我就听到敲门声了,怎么你俩还在玄关杵着呢?赶紧洗手吃饭了。”

一前一后挨着的两人暗自松了口气,一个走往卫生间,一个走向厨房。

“哗啦啦”,两道水声不约而同地响起。

放完汤碗的顾春玲笑着走进厨房,站到女儿身后揶揄道:“刚跟小何说什么悄悄话呢,一见着妈出来就那么紧张。”

“有吗?没有啊……”祝流双关了水龙头打马虎眼,“就随便聊两句。”

顾春玲把毛巾递给女儿,打心眼里高兴道:“咱们小双脸都红了……”

祝流双心不在焉地擦着手,无力反驳。只听得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别害羞,妈不问了。你们小俩口感情好就行……我替你们高兴。”

在母亲的暧昧注视下,祝流双端着一盘爆炒黄鳝疾步走出厨房。

殊不知,洗完手的何铭正迈步往厨房走。

两人险些撞了个满怀。

好在何铭走路没低头,及时化解了这场没来得及发生的意外。

“吓死我了!不好意思……阿铭。”祝流双捧紧了手上的盘子,心有余悸。要是她把这盘黄鳝摔了,母亲铁定要气得跳脚。

“盘子给我吧。”两个人的视线触到一起,又不约而同地弹开。何铭接过她手中的瓷盘,尴尬开口。

祝流双没推拒,说了声“谢谢”,便调头离开“事故现场”。

因着吃饭前发生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小插曲,这顿晚饭吃得异常安静。除了顾春玲偶尔向何铭询问几句日常琐事,再没人主动开腔。

本该作为“润滑剂”,调剂饭桌气氛的祝流双,更是只顾闷头干饭,直到收拾完餐桌准备出门摆摊,才扭扭捏捏地把站在窗边出神的何铭喊来帮忙。

“这些,是今晚要卖的?”男人望了眼桌上的几盘提拉米苏问。

“嗯,还有搪瓷草莓蛋糕,已经有客户预定了。”祝流双从冷藏柜里拿出下午做好的几盆蛋糕道。

何铭点了点头,直接把三盘提拉米苏叠到一起:“我先搬到车上去,你在屋里坐会儿吧,外面挺冷的。”

傍晚五点半,外头的天空呈现一片静谧的蓝黑色。听到何铭的话,祝流双心里头顿觉暖呼呼的,她不再忸怩,笑盈盈道:“搪瓷盆蛋糕不好拿,你一个人搬得走好几趟呢!咱们一块儿搬,三趟就能搞定。”

说着,她端了两个搪瓷盆,小心翼翼地走到何铭前面。

晚间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他们两个人一起下楼,不免引来邻居们的好奇打量。

“小双啊,又出门摆摊呢?”二楼的邱大爷探头问。

“是啊,您吃晚饭了吗?”祝流双紧着脚下的路,礼貌寒暄。

“吃了……边上这位是……男朋友?前儿个听你妈说,我还不信,今天总算是见着真人了。一表人才啊……怪不得小风……”冷不丁的,邱大爷收住了话头,讪讪道,“不耽误你们时间,回聊啊!”

何铭的步子始终落后她一步,因而祝流双看不见他的神情。方才邱大爷没说完的话,她大概是能猜到的。怪不得小风那小子追不上你……大抵是类似这样的唏

嘘吧!

身后的人未曾开口询问,她便也只当这话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两人上上下下来回三趟,应付了好几个长辈的问话,总算把该带的东西都带全了。

望着蒙蒙黑的夜幕,祝流双忍不住感叹:“好快呀,平时装个东西都得费我小半个小时。”

何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起,又很快被夜风抚平。

“还是望湖路美食街?”

“嗯,那儿摆摊是免费的,不用担心被城管追着跑。”祝流双心情颇好地解释。

“车钥匙给我。”在她说话之际,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摊开。

“诶?”祝流双怔愣。

何铭淡声说:“我来开车吧,你坐边上。”

这下,祝流双的嘴张得更大了,她结结巴巴地问:“学……学长,你开过电动三轮车吗?”

男人语气淡定地回:“没有,你教我一下就会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她仍在犹豫。她以为,何铭会开着自己的车和她一块儿去夜市,哪里料得到,是要开她的车?

“你是在担心我的车技?”男人迟疑的声音在她头顶盘旋,带着点儿莫名的压迫感。

祝流双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哪里的话。我就是……就是觉得车子透风,学长穿得少,怕把你吹感冒了。”

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虽然摆摊车的最前面有挡风玻璃罩,头顶装了遮雨棚,但左右两边却是敞开的。车子开起来的时候,两侧的风呼呼灌进来,若是在夏天,还能纳凉解暑,可现在是冬天,着实不算良好的体验,甚至有些难熬。

就着昏黄的路灯,男人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给她再推拒的机会,径直坐到了驾驶位上。

祝流双回味着他的眼神,那眼底涌动的情绪仿佛在说:你一个女孩子都可以,何况我还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唔……她不该怀疑一个年轻男人的体力和抵抗力!

祝流双没辙,主动交出钥匙,坐到了何铭身旁。前座的位置并不宽裕,尤其何铭人高马大,占了大半的空间,以致她坐上去后,两个人不得不贴坐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进展+1+1

第103章 公之于众

祝流双头一次生出这样的感觉:原来,冬天的风也可以是温暖燥热的。

车子行驶在路上,西北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蹭着她的耳根。脸颊,脖子,手背……露在外边的皮肤都被吹得红通通的。

他坐在她身边,成了无法忽视的存在,因而她根本不觉得冷。只晓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叫嚣着,警觉着,严阵以待。

祝流双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玻璃遮罩,目光穿越一个又一个熙熙攘攘的路口,却始终找不到对焦点。至于原因——大概要归咎于两人紧密相贴的大腿根。

挨得太近了,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她根本集中不了自己的注意力,任由脑子在夜风中凌乱。

“前面修路……”

朦朦胧胧中,她听见何铭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惜风声喧嚣,将他的声音吞没了大半。

祝流双堪堪回过神来,侧头在何铭耳边大声问:“学长,你刚才说……”余光瞥见他浓密的睫毛,思绪再一次七零八落。

话还未全部说完,便听得“乒乓”一声,轮胎压过颠簸的路面,身体随之剧烈晃动。惯性带得她的身子一歪,重重靠向何铭那一侧。

嘴角擦着他的肩膀快速滑过,淡淡的皮革味混入鼻息。

不只是大腿根,现在,他们的上半身也贴到了一起。

身旁的男人一声不吭,默默承受了来自她身体的冲撞。与她的惊慌失措相比,何铭的反应要沉着许多。他一面减缓车速,一面抽出右手顺势扶了她一把。

“抱歉——”惊魂未定的祝流双借力直起身板,尽可能远地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何铭提高音量,语气分外平静,仿佛将才的插曲不曾发生过。

“这段路不太好走,你抓稳扶手。”

“嗯。”她低低地应一句,也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他听。

————

望湖路美食街贯穿南北,左右两面的摊位加起来起码有六七十个。祝流双这次申请到的免费摊位在马路中段,很好找。巧的是,时隔这么久再次摆摊,她还能遇见老熟人。

三轮车刚在摊位上停稳,就有人惊讶地同她打招呼:“哟,这不是小祝嘛!好几个月没见你了……”

确实许久不见,祝流双跳下车,恬笑着跟人打招呼:“叔叔晚上好,生意兴隆啊!”

“诶,勉强凑合。”正在给番茄切片的男人摆手道,“天气冷,大家都窝在家里不肯出来,客流量起码少了一半。”

“您的牛肉汉堡那么好吃,有口皆碑的,不愁没人买。”祝流双随口说了句恭维的话,转头从车肚里取出两个塑料折叠凳,掰开,尔后把其中一个递给何铭。

“学长你先坐着。”她小声知会他,自己则拿了灯串开始装饰摆摊车。

插头通上电,灯串随即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暗夜里的星星。简单布置完,她走回何铭身边,坐到另一个折叠凳上。

“冷吗?”她偏头问他。

街道两旁高楼林立,替他们挡去了不少的风。

“还好,不是很冷。”何铭实话实说,回问她,“你呢?”

祝流双把下巴藏进围巾里,摇头道:“我也不冷,穿得多。”

“隔壁摊位的大叔,你们认识?”

难得他能主动挑起话题,祝流双自然是有问必答。她兴致盎然地说:“是啊,有好几次,他的摊位都在我旁边,一来二去也算认识了。大叔做的牛肉汉堡真材实料……学长要是想吃的话,一会儿我请你当夜宵。”

何铭“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头打量起祝流双的摆摊车。白色三轮车装饰精美,台面干净,车身周围亮着小灯,氛围感十足。可见车主人在车子的养护上下了功夫。

“这辆车……是网上定购的吗?”他问。

祝流双正在微信群里回复客户的消息,听见何铭的问话,抬起头,语气颇为骄傲地说:“整车订购可贵了,是我按照网上的样板买了辆二手车改装的,起码省了好几千块钱呢……”

“那很划算。”男人点头,又问,“今晚,大概要摆到几点?”

“说不准……”她皱起眉头,指着冷柜里的甜品道,“这几个搪瓷盆草莓蛋糕已经有人预定了,提拉米苏虽说只做了三盒,但今天街上人好像是有点少,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全部卖出去……要是……”

正值她说话之际,“滋滋”两声,手机微信有了新消息提示。

祝流双低头去看,是顾旭婷的私信。

【小双姐姐,上次我带去学校的提拉米苏被同学们抢光了,我自己都没吃上一口。呜呜呜……所以,今晚我要帮那些个馋虫预定,要五块开心果的,五块青提的,记得帮我提前打包好哦!】

话头突然止住,何铭抬眸看她,似在询问下文。

“今晚说不定能提早收工,大主顾来了!”笑容在祝流双脸上绽放,她把手机举到何铭面前,道,“婷婷预定了十块。”

一盒才装二十块,几分钟的功夫半盒已经订掉了,她自然是开心的。

可笑容只在她脸上维持了几秒钟,就被愁眉苦脸取代。

“滋滋”,手机再次振动。

【顾旭婷:小双姐姐,我下周要月考,所以今晚还是出不来。我哥会来拿的,我让他早点儿过来!】

什么?顾旭峰要过来?

祝流双惊恐地张了张嘴,眼睛下意识去找何铭。

大概是她的失态太过明显,坐在凳子上的人疑惑地迎上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学……学长……”她踟躇着不知怎么开口。

遇到棘手事了?”男人“腾”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祝流双干脆把手机递给何铭,让他自己看微信。

男人接过手机,低头扫了几眼,语气淡定地说:“没事。”

顾旭峰过来,就等于将他俩的关系公之于众了,怎么会没事呢?祝流双揉着太阳穴,道:“要不,学长你先去别的摊位上逛逛,等顾旭峰走了再过来?”

“或者……你……”

“流双。”男人低头,直视她的眼眸,“你很怕我们的关系被别人知道吗?”不知为何,在她迫不及待地为他出主意避开顾旭峰时,何铭心底竟无比的烦躁。

“不是……”祝流双垮下脸来,不知所措地咬着唇,“我……我没有。我只是以为……”

以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

梗在喉咙里的话像一团棉花,堵得她无法言语。

“以为什么?”男人语气软下来。

齿贝在下唇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祝流双忍不住舔了舔。再抬头,她脸上的慌乱和委屈消失殆尽:“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会不会太快了?顾旭峰如果知道咱们的关系,凭他的八卦能力,你们公司所有人都该知道了吧?”

“没这么夸张。”何铭像是在认真思考,“顶多审计组的人知道而已。”

审计组,他们审计部门分四组,起码得有十几号人。十几张嘴巴传来传去,不就相当于大家都知道了?关键锐新跟中和有业务往来,保不准这事还能传到郭总耳朵里。祝流双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菰城实在是太小了,绕来绕去都是熟人,自然也藏不住秘密。

“嗯,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也OK。”她微笑着说,“顾旭峰若是问起来,学长就说……”

“我们正在交往。”何铭顿了顿,将后半句话补充完整,“我追的你。”

无懈可击的回答,他认真的语气好像这件事情是真实存在的。祝流双“嗯”了声,背过身去。

推开玻璃柜门,她拿起铲子给提拉米苏切块:“我先给婷婷打包。”

唯有忙碌才能平息她那颗不听使唤的心脏。

摆了一年多的摊,对于切提拉米苏这件事,祝流双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切,铲,放,刮,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出错的可能。十个打包盒一字排开,短短几分钟,里边便摆上了色泽浓郁的提拉米苏。

她专注切块,因而并没有察觉身旁的人也在跟着忙碌。刚刚还敞开的小盒子此刻已盖上了透明盒盖,等待被摊主再次装进纸袋子里。

等她发现时,男人已经重新坐回了塑料凳上,低头刷起了手机。

祝流双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装好的盒子,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顾旭峰就是在这个时候跑来的。

说跑,可一点儿也不夸张。隔了半条街,她便看到了他飞奔的身影。只因他那破喇叭似的大嗓门。

“祝流双!祝流双!祝……”

男人的声音在撞上何铭的刹那戛然而止。及至摊位前,他气喘吁吁地背过手:“老何!你怎么在这儿?”那吃惊的表情跟看见外星人差不多。

何铭不吭声,抬起头凉凉地望了顾旭峰一眼。

祝流双当作没看出顾旭峰的惊讶,将十个盒子装入纸袋后叮嘱道:“顾老师,东西有点多,你稳着点拿。”

“你们……你……”顾旭峰愣是没接,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你和老何,怎么回事?”

祝流双但笑不语,指了指身后的何铭,让他自己去问。

“旭峰。”坐在凳子上气定神闲的男人终于起身,绕过冷柜走到顾旭峰身边,道,“你过来下,有话说。”

顾旭峰讪笑着朝祝流双道:“我先跟老何说会儿话,袋子等下再拿。”

晚间七点,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好几个年轻小姑娘挤到摊位前,笑呵呵地跟祝流双打招呼。

“老板,我来拿草莓蛋糕。”

“老板,我要两块提拉米苏。一块青提的,一块芒果的。”

“老板,这个草莓蛋糕怎么卖?”

她一边回答着新客的问题,一边麻利地给老客打包。弯腰拿打包盒的间隙,目光悄悄朝不远处瞥去。

路灯昏暗,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倚靠着白墙,低声交谈着。

她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看到顾旭峰脸上变换着各种夸张的表情。

第104章 突发闹剧

弄堂口的风有些大,何铭的衣服被吹得鼓了起来。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双手插兜站在迎风口。

“老何,你和祝流双是怎么回事?”顾旭峰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何铭偏头望向祝流双的方向,女人忙碌的背影在他眼底晃来晃去,慢慢缩成一个小小的虚点。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给对方,语气没什么变化。

“上赶着陪人摆摊……你这是在追她?”顾旭峰虽然觉得这话问出来连自己都不太敢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见何铭迟迟不回话,顾旭峰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紧接着神色变得别扭而古怪。

他不是个藏得住事儿的人,干脆开门见山问:“犹豫半天都不说……你不会是在挖墙脚吧?我记得祝流双有男朋友啊,就上回刘哥结婚那位伴郎……两人当时可腻歪了!”

不过是一时失神,便引得面前的人浮想联翩,何铭递给顾旭峰一个无语的眼神,解释道:“没有挖墙脚,她一直是我女朋友。”

答案像重磅炸弹一样在顾旭峰耳边炸开,他脸上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嘴巴更是张得能塞下一整颗鸡蛋,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什……什么……时候的事?一直……是你的……女……女朋友?”

“嗯,女朋友。”何铭的视线再一次瞥向祝流双的方向,一波客流过后,她又闲了下来,正拿着抹布清理台板。

很显然,顾旭峰并不满意他的回答,继续追问:“你还没说是什么时候呢!咱俩共事这么久,我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出来……”

何铭略一沉吟,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外公出事之前。”

那岂不是在一起都好几个月了?顾旭峰皱着眉表达不满:“脱单了都不说一声,你可真能瞒!关键……你们俩都藏那么好,平时碰面,她还战战兢兢喊你何老师。这是哪门子趣味啊?”

“公私分明……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的回答虽然牵强,但勉强能应付过去。

顾旭峰回忆起过往几个月发生的事,从零星的画面里找到了些蛛丝马迹。何铭外公在ICU治疗那段时间,他往医院跑的次数不多,但偶尔也能和祝流双碰上。何铭外公过世那晚,他还接到过祝流双的电话……

顾旭峰抽了抽嘴角,道:“有什么可误会的。咱们所又没不允许办公室恋情,何况你俩还不是同个公司的。”不过,纠结这些也没意义。单冲何铭这“守口如瓶”的作风,他想再挖出些什么内幕来,也绝无可能。

“抱歉,我和她在一起不久,感情还不算稳定,就突然经历了我外公过世的事……所以

……”何铭谨慎组织着语言,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委婉,“改天带她一起,请你们吃饭。”

他说得诚恳,顾旭峰作为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自然不会再表现出怨怪。只抬手捶了下何铭的肩膀,笑说:“好啊,你这棵千年铁树都开花了,不敲你一顿,很难安慰我受伤的心灵。”

“行,地方你挑。”何铭豪爽道。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自始至终牵挂着不远处那辆白色摆摊车,见排队的人再次变多了,十分干脆地打断了顾旭峰的话头,“我得过去帮忙了。”

顾旭峰很有眼力见,跟上何铭的脚步朝祝流双的摊位走去。及至摆摊车旁边,他从柜台上拎起早已打包好的外卖袋,同两人道别:“我先走了啊!你俩辛苦!有什么事,可劲使唤老何,他有的是力气。”

最后半句话是对着祝流双说的,她抽空抬起眼,对着顾旭峰露出腼腆一笑,算作回应。

————

临近八点,冷柜里的甜品竟只剩下四分之一了。这是祝流双全然没有想到的。

与突然大幅度下降的气温相比,她摊位上的生意可以称得上红火。

“小祝,你今天卖得很快啊,给我留块青提味的。”卖牛肉汉堡的大叔得闲瞅了冷柜一眼,扬声道。

“好嘞!”祝流双喜滋滋地说,“今天备货备得少,再加上太久没出摊,老客都来捧场了……”

“是你做得好吃。我老婆就爱吃你做的提拉米苏,干净卫生口感也好……价格还比蛋糕店的实惠。”中年男人夸祝流双的同时不忘吐槽别人,“你没来的这段时间,街上也有好几家卖提拉米苏的,但看着卖相一般,味道也马马虎虎……给家里那口子买了两块,她尝了尝就都塞给我了。”

被人夸奖心情自然好,祝流双哼着小曲儿说:“为了做甜品我考了烘焙师资格证,办了健康证,卫生这一块也很注意,家里买了专门存放甜品的冷柜……叔叔,姨要是喜欢吃,你可以让她加我微信群……”她随即点亮手机界面,把微信群的二维码调出来。

“好好好……我让她加群。”

卖牛肉汉堡的大叔刚拍下二维码,祝流双的摊位前又来了几个客人。白气呵在唇边的透明口罩上,她微笑着询问顾客有什么想吃的。

“你说,是不是这儿?”突然,尖锐的女声刺破平静。

一个身穿绛紫色羽绒服的老太太拽着个小姑娘挤进人群。

“干什么啊?有没有礼貌?”被挤开的年轻女孩白了对方一眼退到旁边,气鼓鼓地告诉祝流双,“老板,我不要了。”

祝流双停下忙碌的动作,朝女孩抱歉道:“不好意思啊,下次再来。”说完,她垂眸望向面前的祖孙俩。内心虽然不快,但也没有当即表露。

“阿姨,请问你们要买点什么?”

板着脸的老太太一把抽出孙女的手举到祝流双面前,气势汹汹道:“买什么买!我孙女四天前吃了你家的毒蛋糕,上吐下泻,到今天还在挂水呢!”

太阳穴被尖利的声音刺得突突跳,祝流双仔细去看小姑娘瘦弱的手背,上面的的确确扎着留置针。目光移到那张戴着口罩的小脸上,发青凹陷的眼窝清晰可见。她虽心疼小姑娘的遭遇,可眼前的一切并不是她造成的。

“阿姨……”

老太太强势打断,道:“医生说是沙门氏菌感染!我查过了,你们做提拉米苏用的生鸡蛋……肯定不卫生,你这是害人不浅啊!赶紧给我赔钱,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

冷柜边缘的玻璃盖被老太太敲得咚咚响,祝流双按住被夜风吹乱的刘海,只觉得头疼,脱口道:“阿姨,我用的鸡蛋是无菌蛋,每次做提拉米苏都会隔热水加热打发五六分钟,马斯卡彭也是新鲜的……摆摊到现在,从来没出过食品安全事故。”

许是事情来得太突然,又或是周围围观的,对她指指点点的人太多,祝流双陷入了自证的怪圈。她不想别人误会她的卫生状况,急于向所有人解释。

“你这是狡辩!出了事当然会推卸责任……”老太太骂骂咧咧,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

“阿姨,您孙女是什么时候上这儿买的甜品?”一道严肃的男声及时响起。

祝流双不用回头,便清楚是何铭。他刚才接电话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旁听了多少。

“四天前。”

听闻老太太的回答,她下意识地转头,与何铭对视一眼。方才她被对方的激烈言辞冲昏了头,只顾着辩驳,却忘了最重要的时间问题。经何铭一提醒,倒是立时清醒了。

“阿姨,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来这里摆摊了,所以四天前你们根本不可能买到我做的提拉米苏。不信,你可以问问隔壁摆摊的大叔。”祝流双一字一句道。

看热闹的人群围城密不透风的人墙,齐齐将目光投向卖牛肉汉堡的大叔。

“对对……大妈,小祝很久没来了,你肯定搞错了,冤枉人哪!”

“你们……你们绝对是一伙儿的!”老太太怒目圆瞪,突然坐到地上哭诉起来,“可怜我的小孙女,挂了四天水,连学都不能上……”

何铭冷眼看着面前的闹剧,低声问祝流双:“要不要报警?”

祝流双摇摇头,说:“学长,我有办法解决的。”

何铭默了默,才道:“如果她再这么撒泼下去,生意没法做。报警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祝流双冲他露出一抹安慰的笑,尔后走出摊位。她蹲下身子把手机举到老太太面前。

“阿姨,您仔细看。这条街上的摊位是免费的,每一次申请摊位,便民APP上都会有记录。我上一次摆摊的时间是好几个月前,现在您能相信了吗?”清亮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响起,祝流双给老太太看完后又直起身将手机向围观群众展示了一圈。

窃窃私语霎时静默,坐在地上的老太太僵着脖子停止了哭诉。

与此同时何铭再次出声道:“对于您孙女的遭遇,我们感到遗憾。如果您仍要在这儿闹,那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了。”

这下,老太太彻底没了气势,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搞了半天,是找错人了!”

“散了散了,别影响人家生意。”

“大妈,打个市长热线投诉吧,人家会帮你找到摊主的……”

人群随着劝告声渐渐消散,祝流双重新蹲下身来,好声好气地对老太太说:“阿姨,地上冷,快起来吧。”

“姑娘啊……对不起。”颓丧着脸的老人仰起头,眼里满是歉意,“我也是气的!”

“我知道,我知道!”祝流双不住地点头,她见老人还不起来,便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小姑娘说,“妹妹,快扶奶奶起来。”

小姑娘支支吾吾“诶”了两声,准备去扶自己奶奶,却被半路横出来的胳膊抢了先。

周身散发着冷气的男人沉郁着一张脸,从背后搀扶起老太太——

作者有话说:不用每天熬夜刷题的感觉可真好[垂耳兔头]

[摊手]早知道就不浪费一个礼拜刷题了,发现刷了跟不刷差不多!出题老师的心可真黑[小丑]

第105章 顾盼生辉

方才,祝流双只顾着和老太太说话,都没发现何铭不知何时已经从摊位里走出来了。她蹲在地上静静地看他搀扶起老人,一时间竟忘了起身。

男人面容冷峻,嘴角紧绷,漆黑的眼眸深若寒潭。教养使然,对于这个蛮不讲理,撒泼打滚的老人,他能伸出援手。但这并不代表他有多同情对方,毕竟于他而言,他们只是陌生人,是在祝流双摊位上大闹一通,差点搅黄生意,生出祸端的陌生人。

老人的身子堪堪站稳,何铭便抽离了手。祖孙俩接下来要做什么,去哪儿,他们的损失费该找谁赔偿,他都不在意。目光精准地锁定某个蹲

在地上的娇小身影,他几步上前,弯下腰,放缓语气道:“流双,起来了。”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祝流双微微仰头,与他黑亮的眼睛对视。男人绷直的嘴角渐渐瓦解,薄唇开合之际,她听见低沉悦耳的声音再次传来。

“脚麻了吗?来——手给我。”

与此同时,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就在不久前,这只手曾紧紧拽过她的手腕,在她腕处留下几道红痕。也曾捏着棉签,细心地替她涂抹过肩胛骨处的荨麻疹……

她在纷繁的思绪里递出自己的手,几秒后,掌心相接。男人使出几分力气,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惯性作用下,她的身体向前倾去,兀自倒进他怀里。

脑袋撞上坚硬的胸膛,祝流双吃痛,不由地后退了一步,稍稍站直身体。为掩饰内心的慌乱,她忙抬起手摸向额头。

“抱歉,劲儿大了点。”何铭开口道。

祝流双心不在焉地揉了几下额头,腼腆地笑笑,说:“也……也不是很疼啦!还真脚麻了,站都站不稳……”

“嗯。”何铭低头应了声,尔后问她,“剩下的提拉米苏还继续卖吗?”

“当然卖啦!”祝流双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然多浪费啊……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再摆半个小时吧。”

“好。”见她的情绪并没有因刚才那场闹剧而大受影响,何铭放下心来。

半个小时后,冷柜里的甜品几乎卖空,只剩下一个搪瓷盆草莓蛋糕。原定要来取单的顾客因为临时有事没法前来,想到何铭喜欢吃草莓,祝流双便打算把这个蛋糕带回春华里当夜宵吃。

“收摊!”她在手机微信上看了眼今晚的营业额,喜滋滋道。

“这个不卖了?”男人指了指冷柜问。

“嗯。”她重重点头,“这个咱们回家一起吃吧!我今早买的草莓可甜了……”话刚脱口,她才开始纠结,自己刚才的表述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

回家一起吃!怎么听怎么亲昵。

不过,身边的男人在听了她的话后也没表露出异常,甚至还语气温和地回了句“可以”。祝流双的“小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她捂着嘴“嗤嗤”笑几声,又怕被他发现,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学长,你先帮我收一下灯串和凳子,我把这两份打包的给大叔过送去。”

“嗯,凳子需要折叠吗?”

“需要的。”

祝流双提起两个保温袋,脚步轻快地走到牛肉汉堡摊位上。

“叔叔,我准备收摊回家啦!你交代婶子,要是今晚不吃一定要放冰箱,冷冻可以保存更久。”

“知道了。”中年男人笑容憨厚,他煎着牛肉饼问,“要不要带个汉堡回去?”

“要!”祝流双眼神亮晶晶的。

“你这好几个月不出摊,是谈对象去了吧?”烤菠萝的香气扑鼻而来,中年男人熟练地翻动着食材,目光频频往旁边瞄,“小伙子可真俊啊!跟你般配得很。”

祝流双听得有些不好意思,矜持地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这么大冷天的,他肯出来陪你摆摊,证明人不赖。”男人麻利地叠好汉堡装进纸盒子里,“小祝好福气哦!”

“谢谢。”祝流双接过盒子,同卖汉堡的大叔道别,“希望下回出摊还能跟叔叔做邻居。”

“汉堡趁热吃,我给你多放了块牛肉饼。”

她转身往自己摊位走,身后,男人扬声嘱咐道。

刚做好的牛肉汉堡香味诱人,暖意透过纸盒传递到她掌心,祝流双走回自己的摊位,笑意盈盈地对何铭说:“学长,要不要尝尝?新鲜出炉的。”

何铭盯着敞开的纸盒看了两眼,欣然接过。

“热的才好吃,等带回家估计就冷掉了。”

在她的注视和催促下,何铭拿起汉堡咬了一大口,认真品尝起来。

“好吃吗?”因为急着出摊,祝流双晚饭其实吃得不多,此刻闻着香味倒是有点馋了,不由地吞了口唾沫。

“还不错,肉饼挺扎实的。”何铭偏头问,“肚子饿不饿?”

“不饿。”祝流双否认,见何铭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便摸摸鼻尖,羞赧坦言,“就是……有点馋。”

男人不由地失笑,他按捺住想要揉上她发顶的手,说:“那分你一半?”

“好啊!”祝流双也不同他客气,乐呵呵地回答。

很快,一个汉堡被掰成了两半。他们一人捏着半张蜡纸,默默吃着。

“回去了吗?”何铭吃得快,把手里的半个解决后,他看了眼身边的人。

只一眼,目光便黏在她脸上移不开了。她正小口小口咬着手中的汉堡,头微微歪向一边,吃得全神贯注。卷翘的睫毛轻轻抖动,每咀嚼一下,她那瓷白的腮帮子上便会鼓起一个小包。随着咀嚼的节奏,小丘左右移动……那模样,着实有些……可爱。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心底升腾,何铭不自然地别开眼。他十分困惑,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祝流双的吃相所吸引,竟不觉看入神了。

或许是——她吃东西时对食物特别虔诚,所以让人觉得很有食欲?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解释得通的理由。

“学长,是要回去了么?”津津有味吃着汉堡的祝流双对于何铭的微妙变化浑然不觉,她吃了个半饱,抬头问他。

“嗯,不早了,还要回春华里。”何铭没再看她,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拾妥当后,先一步坐进驾驶室。

祝流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干活了,心里不禁一暖,眉开眼笑地跟着坐进驾驶室。

回程,依旧是何铭开车,她坐在他边上。

夜晚的街巷行人稀少,路灯寂寥,唯有猎猎的北风与他们相依相伴。

视线忽而变得模糊,路分明还是这条路,眼前的景致却骤然换成了去年隆冬。彼时的她正推着一辆简陋的手推车,孤身一人走在寒风呼啸的大街上。步子沉甸甸的,手指隐隐泛着疼。寒气从脚底心蹿上来,一路往上钻。车轮碾过铺满枯叶的路面,“哗啦哗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被无限放大。

“冷吗?冷的话往我边上靠一点,夜里又降温了。”男人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将她的思绪适时抓回。他说话时,会略略侧过脸,坚毅的下颌线在朦胧的光影里显得分外的柔和。

祝流双突然有点想哭。

她朝他挪近了些,悄悄把半边脸贴在他的衣服上。她闭上眼,感受着布料的摩挲,三轮车单调而聒噪的轰鸣成了她耳边最为动听的伴奏。

世界上那么多人来去匆匆,她该庆幸,她身边坐着的人是他。

————

新一周在忙碌的工作中开启。

周二晚上,何铭回家的时间要比往常早。

他开门时,祝流双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一部民谣类综艺节目。歌手在舞台上唱得动情,她听得入迷,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

“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间,远在世界尽头的你站在我面前……”年轻男人沙哑而深情的嗓音回荡在客厅里。唱到这一句,某个在她脑海里层层叠叠的虚影挣脱掉空间的阻隔,倏忽出现。

她的视线与关门声一同落下,玄关处暖黄的灯光照亮了何铭的脸庞。

“学长……你回来啦?”她眨了眨眼睫,悄悄逼走满溢的热泪。

“嗯,今晚不用加班。”何铭弯腰换好拖鞋,转身拿起放在墙角的东西。

祝流双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动静,目光顷刻间被红彤彤的“小灯笼”吸引了去,她惊喜地叫道:“栾树枝!哪儿来的?”

何铭脚步一滞,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树枝,随口道:“小区路边捡的,上回听你说喜欢这个……”

舌尖下意识地抵住上颚,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不自在的表现。

至于为何不自在,大概是因为他隐瞒了栾树枝的真正来处。

眼前这一捧绸缎般的红,并不是路边随手拾来的,而是他特意拜托绿化工剪的。从早到晚,枝桠在后备箱里待了一整天。

“物业在修剪树枝吗?我傍晚下楼扔垃圾的时候怎么没瞧见……”祝流双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很快,喜悦占据了她的全部头脑。

她没有继续深想,而是雀跃地从沙发上跳下来,欢欣道:“真好看!我去储物间拿个花瓶……”

娇小的身影一溜烟儿地跑进储藏室,没两分钟,又再次出现在客厅。

祝流双兴冲冲地接过何铭手中的栾树枝,用剪刀稍作修剪后插/入透明的玻璃花瓶里。

对于花瓶要放哪儿,她却犯了难。

于是,在接下来的五六分钟里,她抱着花瓶走了好几处地方。

厨房的流理台,客厅的壁柜,餐厅的方桌……选择困难症的她决定询问何铭的意见。

“学长,你说摆哪儿好看?”

何铭双手抱胸,斜倚在沙发边,目光不期然落到祝流双不施粉黛的脸上。发自内心的喜悦让她的眉眼顾盼生辉,连带着玻璃花瓶里那一束鲜艳的栾树枝都失了颜色。

舌尖再度抵上上颚,记忆如开了门的水闸,一泄而出。

那是很多年前的某个春日,父亲捧回家一束郁金香。母亲乐得合不拢嘴,抱着花瓶问正在书桌上写作业的他:“阿铭,你说摆哪里好看?”

时间过去太久,郁金香的色泽早已从脑海里淡去,唯独母亲的一颦一笑,时至今日,仍让他难以忘怀。

“你说摆哪里好看?”

女人粉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往事与现实慢慢重叠。何铭终于听清了她的声音,也意识到,此刻站在他家客厅的人不是母亲,而是祝流双。笑容在她恬静的脸上漾开,

如一汪透亮的春水,泛着粼粼波光。

他不禁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带回家的不是普普通通的栾树枝,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

“放客厅吧。”何铭被她明媚的笑容感染,弯起唇角说。

祝流双“嗯”了声,伸手给花瓶调转方向,选了个最漂亮的角度面向自己。她站在壁柜前左看右看,别提有多满意。

身体慢慢往下滑,何铭放松地靠坐到沙发上。视线被栾树枝和祝流双的背影占据,他心底里某个坚硬孤寂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漏开一条缝。温柔的阳光从缝隙里钻进去,一点一点把黑暗包裹。

他止不住地想:从前家里实在有些单调了,仅一把栾树枝,就让客厅生动不少。或许他该把储藏室里闲置的花瓶通通利用起来,在餐厅摆上一束鲜花。嗯,厨房也需要。

摆什么呢?他得问问祝流双——

作者有话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间,远在世界尽头的你站在我面前。”——棱镜乐队《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间》

第106章 眉目传情

这一晚,春华里1幢502室的气氛格外得温馨。

室内暖意融融,客厅的电视机继续播着音乐综艺。祝流双和何铭分坐在沙发的两端,静静看着大屏幕上歌手动情的表演。

舞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偏离电视机。可不断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祝流双的心情,即便此刻流入耳朵的是一首酸楚的苦情歌,她也再不能酝酿出半分低落情绪。

节目播到一半,进入广告时间。沙发另一端传出动静,窸窸窣窣间何铭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褶皱。祝流双心中遗憾,虽没出声询问,嘴角的弧度却是显而易见地压平了。

他能陪她看这么一会儿电视,已是难得。

凡事讲求循序渐进嘛!她安慰自己。

没了何铭的陪伴,沙发另一边空荡荡的,以致她心里也缺了一角。电视屏幕上眼花缭乱的广告应接不暇,祝流双看得心不在焉,干脆换了台,任由视线朝厨房追去。

几分钟前,男人转身进了厨房。

磨砂玻璃门虚虚地掩着,她看不清他在里头做什么,可又实在是好奇,很想冲进去瞧个究竟。但她按捺住了,依旧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膝,目视前方。

一小会儿后,随着门把手的转动,半掩的玻璃门得以打开。

彼时祝流双正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连身边的座位何时塌陷一角都没来得及觉察。

“叮当”,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多了一盘果切。

“刚才的综艺结束了吗?”男人放下果盘,淡淡地问。

这一次,他们的位置不再是“天各一方”,他们中间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大脑里绷住的弦更加紧张,祝流双把下巴往膝盖上蹭了蹭。她拿起遥控,慌忙切台:“没结束,广告时间有点长,我就换个台看看。”

“皮疹都消下去了吗?”何铭瞥了眼她的脖颈后方,指尖有节奏地叩响沙发垫。

“差不多消完了。谢……谢学长关心。”祝流双把小半张脸窝在膝盖里,瓮声瓮气地回。她有点埋怨自己的不争气,他一提起皮疹两个字,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车厢里的情景。

“那就好。”何铭收回目光,专注看电视,“屋子里挺干燥的,无聊的话吃点桃子润润喉。”

盯着茶几上那盘冬桃果切,祝流双心里五味杂陈。

节目播到一半,他突然离开,并不是因为看得不耐烦了,而是……

因为知道她桃子皮过敏,所以他帮她削了皮,还细心地切了块。

电视综艺里的苦情歌没能让祝流双泪流满面,眼前这一盘切好块的冬桃倒是差点将她的眼泪逼了出来。

“哦……好。”她鼓了鼓腮帮子,调整好情绪,随即开口,“谢谢学长。”

一期综艺为时一个半小时,祝流双只恨节目时间不够长,不然她还能与何铭在客厅待得更久一些。

茶几上的果盘空了,几乎都是她消灭的,何铭只吃了两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