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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有佳期 菰城落雨 22667 字 3个月前

第91章 坦白从宽

夜里风大,寒气从老旧的木头窗缝里钻进来,祝流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拉紧衣服领子,把后颈遮盖得严严实实。

已是秋冬交接的时节,早晚温度很低,室内比室外还要冷上三分。可惜南方不供暖,抗寒全靠意志。不过也有舍得花钱开暖空调的住户,比如说隔壁吕家。

空调外机工作的动静不算小,“嗡嗡嗡”的像是把成百上千只蜜蜂关进了一个大盒子里,任它们扑腾着翅膀四处逃窜。吕家开了两台空调,噪音威力加倍。

房间里冷飕飕的,祝流双伸手拿了两只耳塞,熟练地给自己塞好,随后钻进被窝。被单和被套都被母亲换成了珊瑚绒的,虽然容易起静电,但起码没那么冷了。

手指稍稍恢复一些暖意后,她开始划拉手机屏幕。

不同于客卧的单调空荡,主卧的照片更有生活痕迹。被褥平整地铺在双人床上,颜色是清爽的米色。靠窗的位置做了长条形的工作台,上面摆着几本书以及他的笔记本电脑。房间连通阳台,阳台上摆着靠椅和几盆绿植……

凭着三张照片,祝流双似乎就能拼凑出何铭的日常生活。他大约有一些洁癖,因而将卧室收拾得井井有条。屋内陈设虽少,阳台上的一盆盆植物却被他照料得很好,在严寒时节仍能焕发绿意盎然的生机。他一直是一个细心的人啊,她在心里暗暗感叹。

照片再次被放大,她瞥见一抹白影,那是何铭拍照时不小心露出的衬衫袖口。只穿一件薄衬衫,他不冷吗?祝流双盯着那抹白色出神,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光标在输入框内频繁闪烁,仿佛是一个邀请她快点回答他的讯号。

她思索了几秒,牙齿咬着唇下的软肉,敲下一行字。

【选主卧岂不成了“鸠占鹊巢”?客卧就很好。】

至于选哪间客卧,她并没有立刻答复他。

————

祝流双知道,她和何铭同居大约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在这件事情真正坐实之前,她仍在做最后的努力。毕竟——她答应过何铭,会尽可能地说服母亲改变主意。

周六吃晚饭时,她拉着母亲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打起了感情牌,满口都是“舍不得”。

只可惜,母亲突然对她的眼泪有了免疫力。

“这些年,妈的心思都花在了你身上,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你搬去小何那儿住,我倒是落得个清静,挺好,没什么舍不得的。”

这是母亲的原话,听得祝流双一愣一愣的。

她不知道母亲是在宽慰她,让她少一些负疚感,还是趁机道出了这么多年的真实想法。

但转念一想,或许两者兼而有之。既然母亲打定了主意,那她这撞了“南墙”的女儿也只能回头了。

擦干眼泪,她眉眼低垂地应了声“好”,继续吃未凉透的饭。

吃着吃着,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懈下来,让她长出一口气。能做的,她都做了。虽然结果没有改变,但起码对得起当日她对何铭承诺过的话了。

萦绕在心头的焦灼难安藏匿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快。松快之外,是不易觉察的欣喜,在她心底悄悄生了根。

晚饭过后,母亲借口下楼扔垃圾,急急忙忙出了门。临走前叮嘱她好好理一理行李。

祝流双嘴上应着,关了门却是毫无行动。她心里还有一块石头没有放下。

当初跟田星雨坦白自己对何铭的暗恋时,她便保证过,以后感情之事绝不瞒她。如今,她与何铭同居在即,与其害怕将来某日被好友撞破造成不可挽回的僵局,不如现在主动袒露来得诚恳。

于是,她走进卧室,锁了门,拨通了好友的视频电话。

悠扬的铃声响了没几秒,手机屏幕上便出现了田星雨的脸。

“你说咱俩是不是心有灵犀,我刚准备给你发消息,你的视频邀请就过来了。”

祝流双心虚地“嗯”了一声,谨慎地问:“阿雨,你一个人在宿舍吗?”

“当然啊,我室友最近谈恋爱了,压根见不着人。”田星雨戳了块苹果塞进嘴里,囫囵道。

“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祝流双吞吞吐吐,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说才能把好友的震惊程度降到最低。

“你买彩票中大奖了?”田星雨凑近道。

“不是。”

“哦!上次那位岳医生跟你表白了?”

“阿雨,瞎说八道什么呢!”祝流双睨了她一眼。

田星雨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老神在在道:“能让你这般犹豫不决,扭扭捏捏的……不外乎是那个人呗!双双,你追到何学长啦?”

果然……阿雨还是了解她的!

祝流双心一横,直接把红彤彤的结婚证举到了屏幕前。

正在低头戳苹果的田星雨不甚在意地扫了眼,又低下头去鼓捣苹果:“你买房啦?上次不还说首付没攒够吗?”

“阿雨……你再看一眼。”祝流双羞赧地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

下一秒,手机屏幕上只剩下田星雨的一双大眼睛。紧接着,从里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宝贝,是我眼花了吗?什么,结婚证?淘宝买的?”好友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问起话来跟机关枪似的,“你可别告诉我,你背着我跟人偷偷领证了啊!跟哪个混蛋?啊……不会是何铭吧?”

看着屏幕上五官乱飞的好友,祝流双默默地翻开结婚证,把贴着两人合照的信息页露了出来。

“我去!祝流双,你可以啊!闷声不响干大事,直接把人拿下了!”田星雨扔了手里的苹果,彻底坐不住了。

祝流双准备合上结婚证,却被好友忽然打断。

“等等,我看到了什么……领证日期……你俩9月份就领证了?好啊,祝流双,又瞒我!又瞒我……”

眼见着田星雨脸色突变,美眸藏刀,祝流双举起手来高呼:“阿雨!我发誓,你真的是我第一个主动告诉的人!”

“主动告诉……”田星雨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那是不是还有被动告诉呀?快从实招来!”她说话时,眉毛上挑,带了点“威胁”的意味。

“唔——我把结婚证藏在衣柜里,被我妈翻出来了。”祝流双低下头去,支支吾吾道。

尔后的半个小时,她在好友的几番问题轰炸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如实托出。她以为,好友会像从前一样对她调侃一番,然后两个人插科打诨地将此事揭过。

可田星雨没有。

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电话两端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好友的眼睛。田星雨同样低着头,让人无法看清她的心思。

过了许久,她听见好友小心翼翼地问她。

“双双,值得吗?为了一份不确定的感情,把自己的未来托付出去,将来要是后悔了怎么办?”

祝流双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猛地抬头,才发现好友的眼里同样闪着泪光。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女孩难得一脸凝重,她怔怔望着她时,眼底的心疼呼之欲出。

“阿雨,值不值得或许只有以后才会知道,我想赌一个可能。”她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艰难地说,“这些日子,我也时常会产生退缩的念头,可我并不后悔。也许你会觉得我傻……但婚姻于我而言本就是一件奢侈品。和他重逢以前,我从未把结婚写入自己的人生规划。”

“你不傻……相反的,你很勇敢!”田星雨不允许她再有贬低自己的念头,于是打断她说,“双双,我很佩服你。在爱情里,大部分人都是胆小鬼,勇于追求爱情的人,一定值得被好好爱着。”

“谢谢你,阿雨。”祝流双勉力笑着,泪水仍在眼眶里打转。

“再说啦,何铭既然能答应和你领证,那你在他心里一定是特殊的。”田星雨笃定道,“以前我就说过,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拿下他的心,早晚的事!”

“哦不,你们都要同居了,拿下他的人,也得提上日程。他不是让你选卧室嘛,你选不带卫生间那个客卧……听我的,准没错……”

田星雨冷不丁靠近手机屏幕,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道。

听着好友的话,祝流双眼里的泪硬生生被逼了回去,一抹可疑的红晕爬上脸颊。

那晚,她主动给何铭发了消息,让他第二天早上九点到她家,并告诉她自己选那间带衣帽间的客卧。

消息一经发出,她的脸又不由自主地红了。脑子里被田星雨的

“虎狼之词”塞得满满当当:客卧没有卫生间,那你洗澡就得去客卫了。洗好澡出来,穿个性/感/撩/人的睡衣,不经意地从客厅走过……啧啧啧,看看他定力如何了。或者,沐浴露用完了,让他给你送一瓶进来……机会啊,都是要自己创造的!

————

周日上午8点59分,何铭准时敲响了祝家的门。

彼时祝流双正在闷头打包自己的应季衣服。

“小何,早饭吃过没?”顾春玲一边帮女儿拉行李箱,一边问,“厨房里有粽子,要没吃的话,先去吃。”

“吃过了。”何铭淡淡扫过客厅地上的几个大布包说,“这些我先拿下去放后备箱吧。”

“也好,有点沉,下楼小心些。”顾春玲叮嘱道,抽空又悄悄观察了一下这个话不多做事却麻利的“毛脚女婿”。

女孩子的东西多,零零碎碎装了好些个袋子,也好像永远装不完似的。

何铭重新上楼时,祝流双正苦着脸站在卫生间门口徘徊。

“怎么了?”见顾春玲不在,他走近她问。

“东西太多了,理得头大。”她双手叉腰,对着发梢吹了口气,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在山根处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来。

从何铭的角度看,很像一只快要炸毛的猫。尤其是那皱成团的鼻眼,衬得她比平日里更为俏皮,让他忍不住想伸手帮她顺顺毛。

“这边……你不是说周末还要过来住的吗?日常生活用品都留着吧。”何铭建议说,“距离我家小区不远就有一家大型商超,下午可以带你去采购日用品。”

“你不用加班吗?”祝流双下意识问,一双琉璃眼愣愣地瞧着他。

何铭微怔,但很快回过神来,失笑道:“没有忙到连周日都要一刻不停加班的程度,我们事务所下半年是双休。”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祝流双揉了揉眼睛,发现何铭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大概是她看错了吧!

她低下头,收起手中的几个帆布袋,放弃了打包日常生活用品的念头。

“东西理得差不多了……”她站在他身侧,小声道。

“嗯。”何铭低头看了她一眼,说,“那跟阿姨打个招呼,咱们现在过去?”

祝流双犹豫,又想起了什么,于是不好意思地问:“学长,你家烤箱有吗?”

何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说:“烤箱蒸箱都有,都是新的,你可以随意鼓捣。至于其他做甜品的工具和材料……你要么打包带过去,或者重买。”

祝流双心里嘀咕:这样一来,要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总不能把她那辆摆摊车也一并带去吧?

“不用了,我随便问问。”

“你的摆摊车,要不要开过去?地下车位有两个,可以停放的。”

她摆手讪笑着回绝时,他的声音一同响起——

作者有话说:阿雨是很好的闺蜜![托腮]码字码得快睡着了,写得匆忙,明天再修改。

第92章 跟他回家

祝流双本就舍不得母亲一个人在家,临走前更是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地巴望着母亲。

“你这孩子,怎么搞得跟这辈子都见不着了似的!”顾春玲哭笑不得,撵着女儿往外走,并嘱咐两人,“周末多跟小何回来看看,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妈——”祝流双吸吸鼻子,瘪着嘴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记得按时吃药,打针……一个人在家,别总吃剩菜剩饭,我会时不时来突击检查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一千个一万个心,有事妈会给你打电话的。”将两人送到门口,顾春玲借口腿脚不方便没有继续跟下楼。眼见着女儿站在楼梯上扒拉着栏杆迟迟不肯下去,她便狠下心肠率先回了屋。

大门关上的刹那,原本咧开的嘴角耷拉下来。脸上划过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她抬手一摸,竟是很多年不曾掉过的眼泪。

她一个人将祝流双拉扯长大十分不易。女儿不谈恋爱时,她时常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家的条件拖累了女儿,让她不愿意谈朋友。女儿突然领了个人回家,她又担心对方的家世,人品是否靠得住。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父母的庇护建立自己的小家庭,她一个常年吃药打针的人,实在不想成为女儿的累赘。

顾春玲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静静地听着下楼的脚步声远去,尔后扶腰起身,走向窗边。

外面天光大亮,她撩开窗帘的一角,躲在后头,偷偷注视着小路上的两道人影。

她的女儿,站在身材高大的男人旁边,显得那么的娇小而弱不经风。透过他们相携的背影,她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丈夫和自己。

她突然很想跑下楼,紧紧拉住女婿的手再多叮咛几句。

“一定要对小双好!”

“一定不能让小双受委屈!”

“有矛盾要多沟通,把小家庭经营好,比什么都重要。”

可她嘴笨,一堆话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就是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口,对着窗外喃喃道:“小双,妈祝你幸福。”

祝流双相信,人与人之间一定是存在心灵感应的。

譬如现在。

当她无数次抬眸回望自家窗户时,看到的都是厚厚的遮光窗帘。可她坚信,窗帘后面必定有母亲的身影。她或许正在悄悄地抹眼泪,一边哭一边目送她离开。她大约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却无从说起。

何铭将余下的几件行李放进后备箱,犹豫良久只吐出一个突兀的“你”字。祝流双的难过和不舍都写在脸上,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以他们目前的关系,他还没有无私到能说出“要实在放心不下,可以将你母亲一并接去住”之类的话。

毕竟——他独处惯了,不喜欢旁人侵入他的“领地”。能接受祝流双和自己同居,也不过是为了兑现当初许下的承诺。

“我没事。”祝流双眼眶红得像兔子,面上极力隐忍着低落的情绪。

“上车吧。”何铭拉开车门,声音没什么波澜。

副驾驶座的车门被一只纤细的手碰上,那手的主人挤出一丝笑容说:“学长,我得自己开小电驴过去,你把小区定位发我。”

何铭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从我家到你公司有直达的公交,打车的话大约十五分钟……”

祝流双有意忽略了“公交”两个字,搓了搓手背说:“还是电动车自由,回这边也更方便。”

她打定了主意要开电动车上下班,何铭也不好干涉。他远远地朝车棚扫了眼,从一众电动车里找到祝流双的。

白色电动车小巧玲珑,车身前边套上了浅灰色的挡风被,连带着车把手也被厚厚的棉手套包裹,防风御寒应该不成问题。何铭心中有了判断,于是低头把小区定位发到祝流双的手机上。

“春华里,你导航一下。”

原来他家在春华里。祝流双知道这个楼盘,听说是省城某家大房企开发的,专做高端洋房。因为独特别致的园林绿化景观,这个小区还上过好几次菰城当地的新闻头版。

“好。”祝流双背

过身朝车棚走去,心里盘算着同居后费用该如何平摊的事。春华里不比东湖小区,物业费,水电费什么的肯定要贵上不少,再加上平时的生活花销……开支绝对比住家里要多得多。

可她总不能厚着脸皮一分不出,白吃白住的事她做不出来。何铭不要她的“房租钱”也许是看在结婚证的面子上,但他们现在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遵循AA制是应该的。

如此一来,她离买房的目标又远了一步!

因为心里装了事,祝流双坐上电动车就跟着导航往外开,眼都不带斜一下的,把停在路灯下的黑色SUV全然忘到了脑后。

鹅黄色的毛线围巾在冷风中晃了晃,最终落到女子的肩头。何铭站在路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上车,佩戴安全头盔,然后不打一声招呼地离开,心里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起方才祝流双顶着一双通红的眼,强忍着泪水的模样,他手中的动作不由地一滞。任她表现得再如何坚强懂事,到底也还是个小姑娘。

立在原地望了一会儿,何铭呵出一口白气,开了车门坐进主驾驶室。

————

春华里和东湖小区虽说是两个方向,开一趟也只需要半个多小时。从地图上看,春华里离祝流双的公司反而更近些。

电动车抵达小区门口时,穿着军大衣的保安从值班室里出来,毕恭毕敬地朝她弯了个腰。

“女士你好,外来访客进小区需要登记。”登记本递到眼前。

祝流双接过本子和笔,飞快地写下自己的信息,写到“来访事由”一项时,不觉顿了笔。

“流双——”她还未将瞎编的理由写上去,便听见何铭的声音由远处传来。

她抬起头,目光怔怔地飘向前方。

深秋时节的香樟树依旧翠绿。他自林荫道上走来,步子迈得很大。牛津皮鞋踏在树影斑驳的路面上,好像轻快的鼓点。秋风卷起他的衣摆,露出里面湖蓝色针织衫的一角。阳光温和,在他额前的碎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祝流双忽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曾经遥不可及的人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稳稳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听见他和气地对值勤保安说:“你好,我是1幢502的户主,麻烦帮她录一下门禁刷脸系统。”

他没有特意言明她的身份,但能录入门禁系统的,不外乎是户主的家人。保安心领神会,露出职业笑容道:“女士请跟我来。”

她“哦”一声,伸手解下安全头盔。

何铭顺手接过头盔,道:“快过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跟随着保安的脚步,祝流双来到物业办公的地方,录了人脸。来来回回不过三五分钟时间,重新走到小区门口时,何铭依旧站在电动车旁。

与刚才不同的是,他正把玩着她的安全头盔。修长有力的食指轻轻转动,头盔便乖巧地在他指尖跳舞。

他是将她的头盔当作篮球来玩了吧!

她从前就见过他转球的样子,一次能转上好几分钟。

记忆与现实重合,少年的脸一点点改变,成了眼前的成熟男人。

他静静立在那儿转头盔时,她在他身上寻到了一丝鲜有的少年气。

“学长,人脸录好了。”祝流双藏起那一点儿眷恋和心动,温声道。

“电动车停地下一层,有免费充电桩,我现在带你过去。”

祝流双坐上电动车,把速度放到最慢。她偷偷瞟了好几眼,安全头盔还在他手里,可他没有还给她的意思。

“1幢在小区的最西边,从小区南大门往北走,然后左转一路走到底就到了。”何铭跟上她的车速,一面走一面给她指路,“就是这里,以圆形喷泉作为分界线,转弯……”

初到春华里,祝流双不免觉得新奇。

小区的绿化确实做得极好,让人以为误入了哪个生态公园。

“春天的时候,这里应该很漂亮吧?”她自言自语道,“名字和风景好适配,春华秋实……”

“嗯,还不错……”何铭有些惭愧,他平日里经常早出晚归,其实并没有好好留意过小区的景致。

小区面积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一会儿才进到地下一层。何铭带着祝流双来到指定的停车位,教会她如何使用充电桩后又领着人往电梯口去。

“你的行李我已经拿上楼了,这边是一梯两户的格局,人不多,所以还算清静。”

“这么多行李,学长怎么不等我一起搬,多累呀!”祝流双心里过意不去,小声嘀咕道。

何铭不语,兀自按下“上行”键。

很快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厢内。

每次和他一同乘坐电梯,祝流双总会莫名变得紧张。也许是因为处在密闭的空间中,人的一切感官都会被放大的缘故。就像现在,她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

她更紧张了!

好在,从一楼到五楼只需几秒的时间。

“叮——”的一声,及时打开的电梯门解救了她。

她默默跟着他的脚步,心情忐忑地来到502的房门前。黑色的木门上安装了密码锁,望着界面上排列齐整的数字,她失了神:密码会是什么呢?是他的生日吗?还是……

“滴滴滴滴——”界面亮起蓝光,何铭迅速按下一串数字,扭头说,“密码是000901,能记住吗?”

00090……1?祝流双在嘴里重复一遍,念到最后一个数时,六字的尾音被隆隆响起的心跳声碾碎。9月1日,这不正是他们领证的日子?

“学长是特地改的密码吗?”耳尖比脸颊先泛起胭脂红,她仰头明知故问道。睫毛如振翅的蝶翼,颤动着,扑闪着。

一不小心,便泄露了她的心迹——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人脸录了,房门密码改了!住同一间房间……还远吗?

第93章 有意为之

“嗯,早上出门前改的,方便你记忆。”男人背对着她,一句话说得漫不经心。

或许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她不问,他也不会刻意去解释。

至于密码出自何处,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主动言明。

祝流双站在何铭身后,盯着他挺阔的背影默默出神,嘴角无声地咧开。

楼道里很安静,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是那么的雀跃,那么的热烈。

电子门锁响动,房门被一只大手向外拉开。

男人率先走了进去,他随手将大衣脱下,挂进玄关处的落地衣柜里。换完拖鞋,他抬头对仍旧杵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人道:“怎么不进来?”

祝流双绞了绞手指,笑容拘谨地进了门。

屋内和屋外仿佛是两个季节,待身后的门一碰上,融融暖意包裹住全身。这样的温度,对于还穿着高领毛衣和羽绒服的她来说,属实是有点热了。才站了小半分钟,她便觉得脖子和后背都烫了起来。

男人冷白的指节在木色柜门上叩了叩,出声提醒道:“家里开了地暖,以后从外面回来,先把外套脱了挂玄关处的衣柜里。”

“好。”祝流双应了声,手指攀上羽绒服的拉链。她很快褪下外套,学着何铭刚才的样子用鞋尖轻点两下门板。松木柜门应声弹开,空荡荡的衣柜映入眼帘,木杆子上悬垂着几只黑色衣架,挂钩统一朝向右边。

她假装没有看到何铭伸过来准备帮忙的手,兀自踮脚取了衣架,尔后将鹅黄色的羽绒服挂到了深灰色大衣的旁边。

两件外套离得很近很近,几乎相贴。

只可惜,她那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心思很快就被屋主人的“不解风情”浇灭了。

“流双,你的衣服挂左边。这样……比较好区分。”男人忽然抬手捏住衣架顶端,“唰”的一下将她的羽绒服拨到衣柜的另一端,动作干脆而利落。

“嗯,我知道了。”望着中间隔了“楚河汉界”的两件外套,祝流双在心里露出一丝苦笑。

是她得意忘形了!

不过,眼下容不得她胡思乱想。

衣柜对面的柜门被人推开,何铭指着一个一个的木格子说:“鞋柜在这里,同样的,你的鞋放左边。”

说完,他迟疑了几秒,偏头问她:“你们女孩子是不是鞋子比较多?如果不够放的话……再买个放门外的立式鞋柜?”

柜子的面积很大,粗粗估算下,起码能放七八十双鞋。祝流双扫过属于何铭的那一边,下面两层摆着款式不同的黑色皮鞋,再上

面是棕色皮鞋和白色运动鞋。十几双鞋子摆得整整齐齐,很难再找出别的什么颜色。

“流双?需要再……”见她对着鞋柜发愣,何铭便又开口询问。

“哦,不……不用。我的鞋子没那么多,这点空间足够了。”祝流双从“他是不是有轻微强迫症”的猜疑中回过神来,打断说。

何铭点了点头,遂弯腰自鞋柜深处拿出一双绛红色的布拖鞋给她。

鞋子是手工缝制的,针脚平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祝流双坐在矮凳上,一边换鞋一边猜测这双鞋子原本的主人是谁。脑海中闪过好几张人脸,都被她一一否决。

最后,还是何铭主动替她解了惑。

“不知道你的鞋码,所以没有提前给你买拖鞋。这双布鞋是外婆留下的,鞋码可能有点小,下午再去买新的吧。”

祝流双的脚在女生里应该算小的,平时穿36码绰绰有余。此刻脚上这双布鞋却挤得慌。她一翻鞋底,才发现上面标竟着“34”的字样,怪不得穿不下。

无奈地晃了晃布鞋,她抬脚朝何铭展示了一下那露在外头的半个脚跟,语气软软的,似娇似嗔:“外婆的脚也忒小了吧,才34码……”

晃的力道大了,拖鞋从脚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何铭闻声垂眸,正欲关柜门的手落了个空。

绛红色布鞋歪在一旁,鞋子上方那只套着白色毛线袜的脚看上去小巧玲珑,脚趾头微微蜷缩着,脚背弓起的弧度像卷起的波浪,脚踝处的木耳边若隐若现。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转身重新去关柜门,动作却比往常要慢上半拍。

“那还是穿鞋套吧。”何铭若有所思地从抽屉里拿出两只深色鞋套递过去。

祝流双原想说“地上这么暖和,不穿鞋子也没事”,思及方才他拎她外套时一气呵成的架势,终是没敢开口。

住到人家家里已经十分叨扰了,自然是要好好听从屋主人的安排。

换了鞋套,她在何铭的带领下依次参观了客厅,阳台和厨房。

“烤箱和蒸箱在这里,燃气开关就在橱柜底下,还有冰箱,洗碗机……”他在岛台前站定,随手拉开百叶窗,“厨房我不常用,你看看还缺什么,下午一并去买。”

柔和的阳光透过百叶帘在白色橱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道深一道浅的,像错落有致的黑白琴键。他的脸正对着窗户,墨色的眼眸里掺入几许金光,一下子变成了暖烘烘的黑棕色。

祝流双看得有些入神。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本电器使用说明书,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掌心,那儿仿佛还残留着指尖触碰后留下的体温。

“好像没看到调味料。”她刹住思绪,没话找话道。

“哦,米,油,调味品这些都放在吊柜里。”刚走出厨房的人又折返回来,指着她跟前的一排柜子道。

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上移,祝流双抬手去够高处的柜门。脚尖用力踮起,依旧够不上。

“好高啊!”她小声嘀咕,想着该去哪儿搬张凳子过来。

正在她思量之际,何铭的影子比声音先一步拥过来,虚虚地笼罩在她头顶上方。

“我来吧——”衬衫袖子不经意间擦过她鬓边的发丝,直抵柜门。“咔哒”一声木门开启,他仗着身高优势,轻松地将里边的物品一一拿下来,摆放到岩板上。

若不是他很快退开,她差点以为他是有意为之。

温热的吐息缠上后颈,属于他的气味近在咫尺。是她喜欢的,雨后香樟花的味道。淡淡的,清冽的,与他的气质如出一辙。

她僵在原地,保持着踮脚的姿势,纹丝不动。尘埃在光里跳舞,一路跃进她的眼底。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过后,岩板上放满了东西。

袋装的,瓶装的调味料一应俱全,都是未开封的。很显然,屋子的主人应该是许久没开火了。

祝流双后知后觉地松了腿,让脚掌落到实处,尔后微红着脸查看起调味料的生产日期。

“年初的时候买的,后来梅雨季怕受潮,就把它们塞到了吊柜里。要不是你今天问起,我大概已经忘了这些东西的存在了。”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让人不易察觉的落寞,“小区外面有家口味还不错的本帮菜,我一般在那儿解决晚饭。”

也是,一个人做饭总归少了点兴致。尤其他工作那么忙,余出来的时间与其用来折腾厨房不如留给睡眠。

祝流双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指尖摸上耳垂,她忸怩地开口道:“我下班不算晚,以后周一到周五,可以承包学长的晚饭,毕竟——”尾音被拖得长长的,她迅速瞟了他一眼,苦恼地歪头,“在这儿白吃白住,还挺有心理负担的。”

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这些,即便她不来他也是照常要交的。对于何铭而言,祝流双的意外闯入不过是在他单调平淡的生活里划了一道破风的口子,有几分喧嚣,却不足以掀起什么大波澜。

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平摊任何费用,家里多她一个,也不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经济负担。他能理解祝流双的不安来源,但不欲多谈伤其自尊,于是吐出一个“好”字,以此来安抚她初到他家的局促。

得了他的回应,祝流双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有用武之地了。

“不过……我工作日常常加班,加班的话就在所里解决晚饭。”他替她将岩板上的东西装进下边的橱柜里,俯身时忽的补充了一句。

男人弯曲的脊背像一座弧度优美的拱桥,衬衫衣摆妥帖地收进西裤里,黑色皮带禁锢的地方堆起几道不太明显的褶皱。祝流双望着半蹲在地上的何铭,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因为用力而紧绷的大腿根。

喉头滚动,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脸上“腾”的升起一抹红云。

“明白。”她调整了一下思绪才幽幽出声,“那以后学长要是回来吃晚饭,就提前知会我一声。”

“嗯。”何铭从地上起身,准备带祝流双去认认她的卧室,意外瞥见一张红扑扑的瓜子脸,鼻翼两侧还闪动着细小的汗珠。

他不禁愣了愣,视线扫过她被高领毛衣包裹住的脖子,说:“现在室内应该有22度,你要不要再脱掉一件?”

“啊?”他的声音极轻,祝流双没反应过来,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茫茫然瞧着他。

男人失笑,遂提高了几分音量:“屋里挺暖和的,穿高领毛衣不热吗?”

怎么不热?

刚开始她只是微微觉得有些热,经过方才那一番想入非非,脸都快烧起来了。

“是……有点热!”她抛下一句话落荒而逃,“我去卧室换身衣服。”

一溜烟的功夫,祝流双从厨房冲到客厅。她迅速打开行李箱,挑了件薄款卫衣,想也不想便朝自己的左手边走去。

身后,何铭适时提醒她:“流双,你的房间在右边,左边是主卧。”

“抱歉,学长。”听见他的声音,祝流双更尴尬了。她挠着头转了个弯,重新走回套房的西

边。

西边有两间朝南的客卧,她挑选的那间靠里,正好离主卧最远。

在何铭的声控指挥下,祝流双推门进去,很快将那件热到扎脖子的毛衣脱了下来。换上卫衣后,她抽空打量了一圈客卧。

客卧的布局与他之前发给她的照片相差无几。要说唯一的不同,那就是摆在房间中间的席梦思大床了。

照片里,床上空无一物,灰扑扑的床垫格外得显眼。

而此刻,被子,毯子,枕头一应俱全。他甚至提前帮她换好了床上四件套。燕麦色的提花布料看上去温柔极了,是女孩子会喜欢的风格。

热意在眼眶里打转,她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欢腾的雀跃,朝床上扑去。

整个人陷进柔弱的棉被里,鼻息间皆是熟悉的清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拥着一整床被子,就好像紧紧拥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托腮]这么点字,卡了整整三天。本来一直期待写同居后的剧情,真正写了,才发现好难写!

我尽力了[托腮]

第94章 只增不减

祝流双从未奢望过何铭会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她知他细心,绅士,心肠柔软,但他毕竟是一个独身男人。她曾旁敲侧击地向叶行之,顾旭峰等人打听过他的感情状况,得到的答案都是“从没交过女朋友”。

甚至,他还被同事冠以“不近女色”的名头。

祝流双细细回想两人自重逢以来的诸多相处,他好像也没有传闻的那般讨厌和女性接触吧?又或者,他待她的确有几分不同,以致让她产生了他很容易接近的念头?还是说,因为学生时代的滤镜太深,她看他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将他的形象不断美化?

但无论如何,在她心里,何铭一定是一个很会爱别人的人。即便他的家庭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即便他在成长过程中饱受生离死别的煎熬,他依旧没有失去爱人的能力。

思及此,祝流双忽的笑了。

外面阳光正好,玻璃窗后有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满树的叶子在深秋里变成热烈的红棕色。风一吹,卷着金边的梧桐叶肆意摇摆,发出“沙沙,沙沙”的低语。

欢歌敲响窗棂,她由衷地高兴。

十几岁时照亮她的星星,过了这么多年,星光依然璀璨。

而她对他的喜欢,只增不减。

————

秋冬的衣服厚重,虽说行李装了好几个包裹,但等全部整理完,也并没有花去太多的时间。

客卧的床头柜上,摆了她喜欢的兔子玩偶。靠墙的书桌上,有她的笔记本电脑和注会考试教材。衣帽间很宽敞,就算她把家里所有的衣物饰品带过来,也没法将它填满。

坐在梳妆台前,祝流双随意理了理凌乱的发梢。望着镜子里眼底透光,脸颊泛红的自己,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半年之前,她还在步步谋划,妄图打入何铭的朋友圈。

半年以后,她直接住进了他的家里,成了他名义上的妻子。

上帝或许是公平的,当它薄待一些人时,便会将亏欠化作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此刻的祝流双只希望,命运之神给予她的补偿,不是空中漂浮的气泡,一碰就碎。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她蓦地起身。

何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流双,需不需要帮忙?”

祝流双对着镜子笑了笑,唇角弯到最好看的弧度,尔后走向门边。房门打开,她一脸轻松地说:“东西不多,我一个人搞定啦!谢谢学长关心。”

大约是为了避嫌,何铭不曾踏入她的卧室半步。他站在门边上,与她几步之隔,手里还拎了一个小小的餐盒。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挪到他的手上:“这是?”

“已经过饭点了,我叫了两份外卖三明治。”男人打开餐盒道,“冰箱空了,将就着吃一下。”

开始整理衣物前,何铭便询问过她,要不要先去外面吃个午饭。彼时祝流双正沉浸在他为她提前准备床上四件套的狂喜中。

她心里美美地打起了算盘:早点收拾完东西的话,就能早点出门去超市购物,如果……时间充裕,那还能邀请他同她一起制作晚餐。于是,她借口不饿,重新溜回了客卧。关上房门前,她不忘叮嘱何铭,不必等自己一块儿吃午饭。

两个小时过去了,客厅的挂钟恰好指向下午一点。

他竟然……还没吃饭?

祝流双不禁蹙起眉头,心里涌出一丝埋怨。早知他在等自己,她便不会拒绝他的提议了。

揉了揉鼻尖,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学长。我一理东西就忘了时间了……”她正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歉意,何铭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三明治塞入她掌中。手里传来的那点温热让她心头一颤,咽下了还未脱出口的话。

“你理东西的时候我正好加了会儿班。”他的话安慰了她,“这家轻食店离得远,外卖才送到没多久。吃吧,等下凉了。”

她盯着手中的三明治,乖巧地点了点头。撕开外面的包装纸,也不管面前的人是不是在看自己,直接咬了一大口。

低头咀嚼了几下,她舔了舔沾了沙拉酱的嘴角,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明媚:“很好吃!”

或许是被她的笑容感染,何铭的脸上也漾起浅浅的笑意:“合你胃口就好。”他垂眸望了她一眼,转身走回餐厅。

半刻钟后,两人一同出门。

连廊上吹来几缕穿堂风,祝流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电梯门在眼前缓缓打开,她犹豫再三还是扯住了何铭的衣角。

“怎么了?”男人递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

“有点冷,我想回去拿条围巾。”她松了手说。

男人的视线移到她空荡荡的颈间,颔首道:“嗯,去吧。”

“上不上,不上我关门了,赶时间呢!”电梯里的中年男人约摸是六楼的住户,语气焦急地问。

何铭替他按下关门键,淡淡道:“不好意思。您先下。”

祝流双正在往回走的路上,听见何铭的声音,她心中的欢喜又多了几分。他在电梯口等着她。

拿完东西出来,她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套,一边加紧了步伐。在她的脚步声响起的刹那,何铭便按下了“下楼”键,因此当她走到电梯口时,电梯门正好打开。

“叮——”的一声,两人同时入内。

这回电梯里没有别人,他们并肩站在正中央,静静听着从夹缝里吹来的呼啸的风声,谁也没有开口。

这样的沉默,一直保持到他们上车后。

汽车驶出地下车库,何铭率先出了声:“超市离小区很近,开车只要五分钟。这边附近有好几个居民区,人流量不小,所以蔬果还算新鲜……平时如果缺什么,可以直接去那儿买。要是没时间出去,你下个APP,让他们送上门。”

“嗯嗯。”祝流双点头如捣蒜,一面听

他给自己介绍小区周边的配套,一面心不在焉地欣赏窗外的景致。

她不是小孩子了,周边有什么,手机一查,其实都能知道。

但他愿意讲,她自然乐意听。

别人都说何铭话少,可他这半天对她说过的话,多到她都数不过来了。

周日下午的超市,人没有她想象中的多。

大爷大妈们争抢新鲜蔬菜,一般都在晨间出没。年轻人喜欢睡懒觉,这个点可能才刚起床又或者已经呼朋引伴出去玩了。

在入口处扫了一辆购物车,两人慢慢悠悠地往里边走。备忘录上有她提前列好的采购清单,因而她想也没想就直奔日用品区。

牙膏,牙刷,毛巾,浴巾,洗发水,沐浴露……家里没带来的东西,她都得重新买一份。祝流双从小节俭惯了,挑东西总要看一看价格。量大实惠的商品,是她的首选。

只要何铭多留一个心眼,便很容易发觉。购物车里的东西,都是打折商品,并且大多是买一送一的贩量装。事实是,他的确察觉了。可他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一味耐心地帮她推着车。

“这家超市的东西普遍要比我家附近的超市贵上一点诶!”在补足清单上的所有日用品后,祝流双压低声音感慨道。

何铭瞥了眼货架上的价格标签,语气里并无鄙夷:“贵多少?”

受了鼓舞,祝流双指着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讲给他听:“比如说这洗发水,同样的牌子,这儿贵了两块,还有牙膏……”

围着购物车小声说道了一圈,祝流双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怕何铭觉得自己太过市侩,几毛几块的还斤斤计较,随即给自己找补道:“我们做财务的,对价格比较敏感。”

“记性不错,挺好的。”何铭顺着她的话夸了句,“也适合做审计。”

话题被轻易转移,祝流双不由地松了口气。

离开日用品区,两人往一楼的蔬果区走去。下午的蔬菜水果总没有早上的新鲜,但也还算过得去。

“芹菜炒牛肉,吃不吃?”抄起一把西芹,祝流双问道。

“可以。”

“那口蘑呢?”

“也可以。”

……

不管她问什么,他都说可以,这让祝流双实在苦恼。她只知道他口味清淡,却还不知道他最喜欢什么菜。

“学长有什么忌口的吗?”她歪着头问他。

何铭低头想了想,认真地说:“辣的不太能吃,胃受不了。”

原来,他胃不好啊!

祝流双的思绪开始了新一轮的神游,他胃不好到什么程度呢?是读书的时候就有胃炎了吗?还是工作以后应酬多了才把胃搞坏的?

她在脑海里拼命搜刮吃什么才能养胃。她母亲的胃也不好,常年吃药吃坏的。主治医生曾交代,要吃好消化的食物,忌食生冷,大荤大油也要少吃。

目光扫向购物车,她默默将三分钟前放入里边的小米辣拿了出来。又在脑海里把爆炒口蘑换成了口蘑豆腐汤。

表面上,对于他所说的“胃受不了”,祝流双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紧张和在乎,她脸色平静地穿梭在生鲜区,只是手下挑选菜品的速度比之前更慢了。

选了几样好消化的蔬菜,他们又去买了牛里脊和排骨。路过鲜果区时,她的注意力被货架上鲜红欲滴的草莓吸引了去。

这个季节草莓初上市,价格自然不便宜。祝流双喜欢吃,但花七八十块钱买十颗草莓,她是如何都下不去手的。比起口腹之欲,她更在乎自己的荷包。

因此,她的脚步只在冷柜前停留了一分钟,便毫不留恋地朝粮油区走去。

而帮她推购物车的人,却并没有陪她一同走向粮油区。

“流双,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何铭在半道上停住脚步。

她以为他要去洗手间,比了个“OK”的手势,兀自推着车往前走。

考虑到何铭的肠胃问题,祝流双在货架上挑挑拣拣,选了小米和燕麦片,打算用来熬粥。正当她提起袋子往购物车里放时,那个半途离开的人也回来了。

望着朝自己大步流星走来的男人,她不禁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学长”两个字哑在喉咙里。

他应该没有去上洗手间。

不然——他手里怎么会捧着两盒她将才一眼相中的草莓呢?——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学长不说话,默默地给双双点午饭,推购物车,拿草莓,还很会捧场!

第95章 絮随风摆

“借过,麻烦让一让。”

焦急的催促擦过耳膜,祝流双反应慢半拍地侧了个身。余光里飘来几个大纸箱,一直摞到导购员的下巴处。过道狭窄,瓦楞纸边缘蹭上她的小臂,纸箱倾斜,大有摇摇欲坠之势。

慌乱间她只顾得上拽紧手中的米袋子,购物车被猛得推向一旁。“咣当”一声车轮骨碌碌转动,眼看着就要撞上不远处的膨化食品展台,好在有人眼疾手快,替她稳住了失控的车子。

“不好意思,人没事吧?”导购员心有余悸。

“没……没事,您先忙。”祝流双声音瓮瓮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解救她的那只手上。因为用力,男人手背的青筋凸起,在日光灯的映衬下,蓝紫色的血管像雪原上蜿蜒的河流。

截住购物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何铭。他俯身将两盒草莓放到篮子里,尔后扶着车把手,面色平静地朝她走来。

“吓到了?”购物车里商品堆成小山,最显眼的当属上边红艳艳的山尖。她所站的位置恰好正对出风口,伴随着“轰”响,暖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何铭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替她挡去空调风。他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垂眸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流双?”

“啊?没事。”祝流双手忙脚乱地把米袋扔进购物车里,唇瓣翕动,“学长……喜欢吃草莓吗?”

何铭其实不大爱吃水果。他和大部分男人一样,水果,甜点之类的平时很少碰。至于草莓的滋味,大约还停留在好几年前。他外婆喜欢吃草莓,乡下小院里有一块专门种草莓的地,每逢果子丰收,外婆总会给他留上几盘。

方才祝流双在冷柜前徘徊,那三两分钟的流连他看在眼里。

直至此刻,他仍未想明白,自己为何会中途折返回去,鬼使神差地拿起她看了又看的草莓。

也许是因为她脸上稍纵即逝的失落?

墨色的眸子闪烁着,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悄无声息地划过,何铭只觉得心神一荡,却并没有及时抓住它。

“嗯,还算喜欢。”他语气平淡地回答,“这两盒看上去卖相不错,买来尝尝。”

祝流双回望何铭一眼,在他脸上寻不到任何一丝端倪。

原来——是他自己喜欢!

她又一次自作多情了。祝流双自嘲地想,但很快从短暂的落差里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她笑着仰起头,说:“现在草莓刚上市,可能没那么甜。等再过一两个月,大棚草莓会更甜。我认识一个阿姨,她家的大棚草莓用药少,价格也不贵……学长要是喜欢吃,下回咱们可以去草莓园现摘,边摘边吃,那才过瘾呢!”

“好。”何铭自如地推着购物车往前,随口问她,“流双,你要不要再拿点水果,牛奶之类的?”

“不用了,下周末我想出去摆摊,到时候肯定有用不完的水果。”祝流双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多出来的我再带过来吃。”

“嗯。”何铭只顾着看面前的路,应得漫不经心。

结账的时候,祝流双抢着要买单,却被走在前边的男人推了回去。他给她的理由是,他有会员卡,不仅享受会员价,还能存积分兑换礼品。

等她回味过来,即便报他的会员卡号,她也依然可以扫码付款时,

何铭已经结好账,靠在柜台边上给物品装袋了。

祝流双走到他身边,帮着整理余下的商品。趁他稍不注意,悄悄把购物发票捏入掌心,尔后一点一点塞进外套口袋。

她本不欲与他有过多的金钱牵扯,但住在一起,难免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让对方破费。如果在人前掰扯这些,怕是会让人看了笑话。因此她打算自己算好账,然后给他转过去。如果何铭不收,那日后她可以在晚餐里多增加些开支。

何铭读不懂祝流双心里的小九九,他其实有些大男子主义。自认为出门在外,男人付钱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从小到大,他的父亲,外祖父都是这般教他的。

————

临近冬天,太阳落山的时辰愈发早了。踏着西沉的日轮,两人打道回府。

车厢内很安静,祝流双无聊地将脑袋歪向一边,眼睛时不时朝窗外瞟一眼。刚开始,她还不曾察觉。渐渐地,便发现回去的路和来时并非同一条。

窗外的天由淡蓝转为鸦青色,落日的余晖染红暮云,阳光从栾树的枝桠间滴落。那些红艳艳的像小灯笼一般的果子串成串,在晚风里簌簌颤动。

她忍不住降下车窗,想把眼前的一切看得更为真切。

“学长换了一条路开吗?”冷风迷蒙了她的眼。

“嗯,走这边不堵车。”

“这条路真美……好多栾树啊!”祝流双不禁喃喃,“学长喜欢栾树吗?一中校园里也有一条栾树大道。”

我第一次遇见你,便是在那儿。那天傍晚的夕阳也如今天这般温柔好看。

差一点,她就要把心底里的话全盘托出了。

“栾树么?不喜欢。”她的声音实在是太轻了,何铭只捕捉到前半句话,于是如实回答,“开花的时候,滴油的时候,还挺惹人讨厌的。车子停在树下,洗都洗不干净。”

男人的答案准确无误地传到她耳里,没有预想中的追忆往昔,甚至有些“大煞风景”。

可祝流双发觉,自己好像没那么在意他是否记得了。

他们的记忆始终存在偏差,她所念念不忘的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匆匆掠过的寻常风景。指尖扒住窗口,她留恋着窗外那一抹秀丽的绯色,心中分外平静。

究其原因,不外乎是——此刻,他就在她身边。

“栾树还会滴油?”祝流双困惑地问,“我好像没注意过,之前在路边捡了一簇带回家当摆件,挺好看的。”

何铭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入春华里。他一面观察路况,一面耐心地说:“确切来讲,不是树自己滴油,而是树上的蚜虫会产生分泌物。分泌物里含了大量的糖分,所以很黏。车子沾上后,不容易清洗。”

“那……学长的车停在栾树底下遭过很多次殃吗?”祝流双扭头问。经他这么一解释,她倒是能够理解他对栾树的讨厌从何而来了。

“也没有很多回。”男人目视前方道,“吃一堑长一智。”

“哦!”见他没有继续谈论下去的欲望,她干巴巴地回了一个字,主动结束了话题。

十来分钟后,春华里地下二层电梯口前站了好几个人,这其中便有祝流双与何铭。他们买的东西不少,足足装了两个大购物袋。下车时,祝流双原是想自己拎一只的,无奈男人的动作比她快,压根没给她出力的机会。

“学长,你重不重?要不给我拎一袋……”她小碎步挪到他右边,低声问。电梯停在四楼好一会儿了,却不见任何动静。

乌黑的发尾扫过男人的臂弯,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气。

何铭敛眸,言简意赅道:“不用。”

布料摩擦,那股清甜的柑橘味不断地撩拨着他的神经。他调整了站姿,干脆将右侧硌人腿的购物袋换到了左边。

没了购物袋的阻隔,他们之间的距离愈发得近了。

近到只要祝流双稍稍伸出手,就能触碰何铭的指尖。

可她不敢轻举妄动,悄悄把贴近他的那只手藏到了身后。

“四楼怎么还不下来?”

“听说是在装修,搬家具吧?”

“早不搬,晚不搬,偏偏挑这个时间点搬,也太不为人着想了……”

“算了……咱们走楼梯吧!”

边上一对中年夫妻等不及了,气呼呼地拂袖离去。

祝流双侧头看了何铭一眼,提议道:“要不,我们也走楼梯?”

五楼而已,对于她这个常年爬六楼回家的人来说,一点难度也没有。

何铭闻声低头,目光越过身旁之人毛茸茸的发顶,落到她的白色皮靴上。他粗略估量了一番她的鞋跟高度,不急不躁地说:“再等两分钟吧,应该快下来了。”

“好。”祝流双应了声。她并非没有耐心,方才提议去走楼梯也不过是担忧他一个人拎着重物时间久了臂膀酸疼。眼下看来,她的顾虑是多余的,人家单手就能轻松提起两个袋子,就算在电梯门前站上个把小时,估计也不成问题。

当然,他们无需等待那么久的时间。一分钟后,控制面板上向下的箭头亮了起来。

很快,电梯下到地下二层,通行恢复如常。

祝流双紧跟何铭的脚步走进电梯厢,在她身后还有一对母子。被年轻妈妈抱在手里的小男孩看上去只有两三岁,眨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模样实在讨人喜欢。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漂酿姐姐——抱抱。”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开口。他伸出两条胳膊,作势要朝祝流双怀里扑。即便被妈妈拦着,胖乎乎的小手依旧拉着祝流双的衣袖不放。

“抱歉啊,这孩子外向……最喜欢长得漂亮的大姐姐。”电梯里只有他们四人,男孩的母亲赧然道,她边说边扯下自己儿子的手。

“没事。”祝流双笑容腼腆,目光还粘在小男孩腮边的酒窝上,情不自禁感叹,“他好可爱!”

“妈——妈——漂酿姐姐——夸我……可爱!”小男孩听懂了,扬起圆乎乎的脸蛋,自豪地说。

年轻妈妈低头,目光温柔地摸上儿子的脸颊,笑盈盈道:“嗯,我们小山特别可爱。不过……小山是男孩子,不可以随便跟漂亮姐姐要抱抱哦!”

“为——什么呢?”小男孩含糊不清地问。

年轻妈妈笑意更甚了,她指了指何铭说:“因为你抱姐姐的话,大哥哥会吃醋呀!”

母子俩的互动很有趣,祝流双正看得入神,耳边冷不丁飘来一句“大哥哥会吃醋呀。”

大哥哥?吃醋?

说者无意,听者却乱了心神。她下意识地偏头,悄悄打量起何铭的神情。男人的嘴角纹丝不动,眼眸低垂着,甚至都没抬头给那对母子一个眼神。

“吃醋?醋是什么?”

三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又慢慢合上,将母子俩的对话隔绝在外。

祝流双不禁撇撇嘴,长睫毛盖住眼帘。

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哪里是会吃醋的主?

————

那天的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完成的。

何铭负责择菜备菜,祝流双负责掌勺。正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首次合作的两人倒也配合得还算默契。

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热气腾腾。他吃不得辣,因而祝流双做的都是口味清淡的家常菜。

厨房的水龙头开着,她将两盒草莓反复冲洗尔后装盘。虽说是两盒,数量统共也就十七八个。

“水果刺客!”祝流双默默吐槽了一句,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学长……”她正欲喊他,便见他倚在餐桌旁表情严肃地跟人打电话。迅速噤了声,她动作轻缓地把草莓摆到餐桌上。

打着电话的人抽空看了她一眼,祝流双接收到信息,指着靠近何铭的那盘草莓,无声张嘴:“饭后甜点,洗干净了。”

何铭点头,示意她先动筷子。

一通电话持续了十来分钟,祝流双没好意思先开动,撑着下巴颏把他的工作听了个七七八八。她虽没太听明白,但从何铭越来越冷峻的脸上也能猜出几分,他们似乎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预料之中的,何铭没能与她共进晚餐。

他抄起电脑包,取了呢大衣匆匆离去。房门关上那一刻,祝流双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个人吃饭和两个人吃饭的心情天差地别。

她失了好胃口,原本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送到嘴里味同嚼蜡。囫囵吃了一点,便觉得再也塞不下了。

剩那么多菜,倒了可惜。祝流双打算留着当明天的午餐,眼下却缺一个保温食盒。于是,她拨通了何铭的微信语音。

铃声响了没一会儿,语音便接通了。听筒里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流双?”

“学长……”

她的声音被他的覆盖。

“有事?”

“嗯。”祝流双对着听筒点头,“你家有保温餐盒吗?我在厨房找了一圈没找到。”

“保温餐盒?”男人重复着她的话,似在努力回想,“应该有的,你去储物间找一找。书房对面有个小隔间,从下往上数第三个箱子。”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开车了。”她准备挂断,“学长路上注意安全。”

“找保温盒是要带饭去公司?”在她按下结束键的前一秒,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祝流双愣了愣神,才道:“嗯,菜没吃完……还剩好多。”

“抱歉,流双。”男人的歉意通过电波传递到她耳朵里,“事出突然……”

“我知道。”她打断他的解释,语气故作轻松,“反正明天热一下还能吃的,省了一顿午餐钱呢。”

何铭沉默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未

几,他又补充道:“对了,草莓你都吃掉,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祝流双瞄了眼桌上一颗未动的草莓,慢吞吞地说:“我尝几颗就够了,剩下的学长加班回来可以吃。”

“还不知道几点能回来。”何铭直接略过关于草莓的话题,嘱咐道,“你晚上睡觉,如果不放心,记得反锁卧室门。”

他是在担心她吗?

担心她一个人睡觉会感到害怕?

男人低沉如大提琴的嗓音替她堵上了心底里豁开的那道口子。唇边的落寞因为他短短一句话,顷刻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她清浅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在开运动会,每天累瘫了[摊手]回家到头就睡,呜呜呜呜!

学长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一句话,牵动着双双的心弦。

第96章 他回家了

搬入春华里的第二天,祝流双得到了属于她的房门钥匙。

小小一串铜制钥匙,统共三把,被摆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钥匙底下压着一张灰色便签条,上边的字迹龙飞凤舞:【你房间的,记得收好。】

晨光从窗边漫过来,在胡桃色的木桌上投下几道斑驳的斜影。她将钥匙串握进掌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卧的方向。

房门紧闭,过道黑洞洞的。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何铭是几点到家的呢?

昨晚她躺在陌生的床上辗转难眠,眼睛虽闭着,耳朵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敏。但凡门外有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能令她神经紧绷。可直到她昏昏沉沉进入梦乡,那个她左等右盼的人也没有回来。

不知是后半夜睡得太沉,还是春华里的隔音实在太好,祝流双迷迷糊糊睡了一晚上,竟是半分动静也没听着。

他们面临的棘手问题解决了吗?

她摁下担忧,就着餐椅坐下,趁低头喝粥的功夫,点进了微信朋友圈。

何铭组里的同事,都在祝流双的好友列表中。以她平日的观察,顾旭峰、蒋淑婷等人是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的人。唯有林辉,性子直爽简单,喜欢在朋友圈无所顾忌地发一些与“搬砖”相关的牢骚。

指尖轻轻下滑,果不其然,一条发布于凌晨三点的朋友圈状态被她精准检索出来。

【林辉:当代年轻人现状,喝最贵的中药,熬最晚的夜。感谢甲方爸爸让我本就少得可怜的睡眠又缩减了一半!】

凌晨三点,那何铭到家的时间不会早于这个数。

祝流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心不在焉地舀着碗里的粥,注意力悉数集中到林辉发的照片上。四杯咖啡,四个埋首忙碌的黑影。她甚至不用细细分辨,就能认出哪一个是他。

评论框点开许久,她终是把敲下去的只言片语删了去,只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点赞。

厨房的电饭锅里温着她特意为他煮的小米红枣粥。她怕他醒得晚,临出门前又不放心似的往锅里加了碗热水,以防汤汁涨干。餐厅的桌板上,他留给她的纸条原封不动,上面新添了一行秀气的字迹。

【学长,醒来记得喝杯温水暖暖肠胃。我粥煮多了,温在电饭煲里,给你当早饭应当正好。】

“煮多了”这样的借口,虽然蹩脚,却也能遮掩住她对他的刻意关心。

在祝流双的计划中,太快暴露自己的心迹绝非上策,因而她需要比之前更加小心谨慎地对待两人的关系。

————

十一月末的菰城,浸在西北风和霜冻里。

好巧不巧,财务室的空调突然坏了,只能制冷不能制热。

庄晓倩坐在椅子上跺着脚,嘴里念念有词:“说好的半个小时过来,维修师傅怎么还不来?手指头冻得都没法敲键盘了。”

“快来了吧,别急。”祝流双搓了搓发红的手,继续低头写财报。她倒是挺能适应寒冷环境的,毕竟从小到大,冬天不开空调的日子比开空调的日子多多了。

“人嘛,由奢入简难!”庄晓倩自顾自地嘀咕,“还不是家里的地暖太舒服了,搞得我现在出门没暖气就跟没法活了似的。诶呦不行,我得赶紧把围巾围上。”

祝流双哭笑不得地看着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的庄晓倩,接过她的话道:“庄姐你是福气好。我早上骑电动车过来,那风吹的,可比待办公室里冷多了。”

“要我说啊,你早该买辆车了。骑电动车多辛苦啊,现在的国产电车价格也不贵,出个首付,后续贷款……”庄晓倩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来,“流双,姐是不是话有点多了?”

祝流双“啊”一声,不解地问:“庄姐你刚问什么?”

庄晓倩松了口气,脸上瞬间恢复神采,心直口快道:“看你一声不吭的,我以为你生气了呢。姐是想劝你买辆汽车,起码上下班路上没那么辛苦。不过每个人家庭情况不一样,车也不是必需品……”

“我想先买房……车子倒可有可无。”祝流双盯着电脑屏幕,如实道。

“买房啊?今年房价降了不少,你准备买多少平的,有心仪的楼盘吗?”庄晓倩捂着茶杯,语重心长地说,“其实吧,最省力的方法还是找个有房的男人结婚……”

电脑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庄晓倩后边还说了什么,祝流双渐渐听不清了。

有房的老公,她现在已经有了,虽然只是名义上的。而她,眼下正住在他的房子里。

眼神开始飘忽不定,祝流双的心思飞出财务室,奔向了春华里。

也不知道他起床了没有?

他应该能看到纸条上的留言吧?

小米红枣粥合他的胃口吗?

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问问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整整一上午,她牵肠挂肚的人,都是何铭。

至于何铭会不会抽空想起她,祝流双敢肯定,绝对是没有的。

一来她连喷嚏都没打一个,二来属于他的微信聊天框寂寂无声。

那条询问他是否回家吃晚饭的消息突兀地挂在页首,半天等不来一个回复。

直到下班前,男人的回应才姗姗来迟。

【不回来,你自便。】

她将输入框里刚打进去的文字删除,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得亏她打字速度不快,那行“回来的话,我今晚做菌菇排骨汤和清炒山药。”还差最后一个“药”字没填上去。呆望着再次恢复安静的聊天框,一时间,她心里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

生活到底不是冒着粉红色泡泡的少女漫画,在何铭连续五天加班晚归后,祝流双终于明白:所谓同居,不过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借了同一片屋檐搭伙过日子。

或许他们连搭伙都算不上,毕竟他压根没回家吃过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