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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有佳期 菰城落雨 22667 字 3个月前

就连她煮在电饭煲里的养生粥,也是一勺未盛。

起初两天,祝流双心里仍硌得慌。

等到了第四天,她彻底适应了这样低头不见抬头也不见的生活。

偌大一个屋子,四室两厅两卫,成了她自由来去,随意鼓捣的天地。

每天晚上,跟母亲通完电话后,祝流双便在客厅

的沙发上安营扎寨:先刷会儿综艺节目,再看课做题,待时间差不多了就洗漱睡觉。小日子过得比在自己家住时还要悠闲。

这天是周五,祝流双懒得去超市采购,索性拿冰箱里的剩米饭和洋葱炒了个蛋炒饭对付着吃。饭才吃到一半,电子锁蓦地响了。

“嘎吱”一声,一道高大的黑影走入门内。

循着动静,祝流双惊讶地看向玄关,舀起米饭的勺子僵在嘴边,搭配着她睁圆的杏眼,模样看上去傻乎乎的。

“学……学长?”她咽下米饭,呆呆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何铭脱了皮夹克搭在手腕上,换了双拖鞋道:“事情处理完了。”

“那……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祝流双尴尬地拨着碗里的米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象征性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何铭摇头:“我随便煮个面就行。”

几句话的功夫,男人已大步走到她面前。

未等他开口问她,祝流双兀自解释:“昨晚米饭煮多了,今天就吃得简单了点。锅里剩了些蛋炒饭,学长要不介意……可以将就着吃。”

男人的双手撑在桌面上,她抬头时,他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每回被他认真注视,祝流双都觉得自己的定力不够。那双黝黑的眸子,就像一汪幽深的冷泉,不断地将她吸进去,直至溺在里边爬不出来。

她不由地红了耳垂,逃开相触的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到炒饭上:“不喜欢吃蛋炒饭的话,也可以……”

“谢谢。”何铭收回目光,转身走去厨房,“就炒饭吧,我不挑食。”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未几,里头传出一阵“哗哗”的水声。没一会儿,穿着米白色卫衣的男人端着一盘蛋炒饭,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明明他动静不大,却勾着她一颗七零八落的心四处乱晃。祝流双搅着盘子里的米粒,睫毛扑簌簌地颤动着。水晶吊灯在他眼睑下方筛出稀碎的光斑,那只匀长、白皙的手捏着瓷勺,仿佛是捏了一件艺术品。

她连自己碗里的饭都顾不上了,时不时地偷瞄他一眼,尔后迅速垂下头去,假意舀起一勺送入嘴里。

“吃完了,碗我来洗吧。”专注吃饭的男人推开空盘,视线触及对面还剩三分之一未动的瓷碗时,特意放轻了声音,“饱了?看你吃得不多。”

低沉而和缓的声音攥住她纤细的神经,“砰”的一下叩响她的心弦。瓷勺碰撞盘底,祝流双慌忙将凉透的蛋炒饭塞进嘴里。

囫囵吞了几口,她把盘子推到何铭面前道:“那就麻烦学长了。”

男人接过餐盘,一双清冷的眸子却仍在她脸上停留。

祝流双本就神经敏感,哪里经得住他这般瞧着自己。他再不挪开,她的脸铁定要红了。忍无可忍,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学长……怎么了?”

“你嘴边沾了点葱花。”男人努努嘴,好意提醒。

一定是刚才吃太快了,没顾得上。祝流双窘迫地笑了笑,伸手去擦右边嘴角。

何铭放下勺子,抬手指向她的唇畔:“不是右边,在这儿。”

“是这里吗?”祝流双摸索着擦向左上方。一时情急,手背扫过他修剪圆润的指尖。

男人像无所察觉似的点了点头,拿起勺子离开了餐厅。徒留她一人怔愣在椅子上,听着胸口处的“怦怦”跃动,红了脸庞。

何铭刷个碗的功夫,祝流双躲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等到脸上的红晕褪去,她才迈着步子慢悠悠地走出来。

彼时男人正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阅一本财经杂志。他所坐的位置,正是她前些天日日霸占的地方。

手指背在腰后绞了绞,祝流双神色如常地向他走去。

沙发上的人似有所感,略一掀眼皮,目光锁定她。

“流双,玄关处放了箱冬桃。你看看要不要吃。”说完,何铭继续翻阅起杂志来。

“冬桃?这个季节的桃子好吃吗?”祝流双问着,脚步折去玄关。

“客户公司送的,冬雪蜜桃,产自山东,据说味道不错。”何铭的目光在杂志最后一页停顿良久,才开口解释。

桃子是下午发的,审计部员工一人一份。若是换作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礼盒送给顾旭峰,让他一并带回家去。

可今日,他却没有照做。

下班时,顾旭峰嬉皮笑脸地靠到他边上,作势要拎走那盒冬桃。他想也没想,便拍掉了顾旭峰的手。

“怎么,老何,你不是不爱吃水果吗?”顾旭峰诧异道,“婷婷爱吃冬桃!我给她带回去得了。”

“这盒我要拿回家。”他一时间编不出更好的理由,搪塞道,“补充点……维生素。”

顾旭峰讪讪收回手,嘴里嘀嘀咕咕着:“怎么突然要补充维生素了?去年不也发了冬桃,我记得当时你说家里没人吃。难不成,现在……又喜欢上了?”

同事的疑惑一字不差落入他耳中,他却佯装没听见。

闷头整理完手边的文件,何铭拎起礼盒,提早下了班。

双层玻璃隔绝了呼啸的北风,室内暖烘烘的。窝在沙发上假意翻书的人正值出神之际,蓦地被祝流双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学长,冬桃好香!脆桃比软桃好吃,要帮你洗一个吗?”

何铭把杂志丢到旁边,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头顶的灯光过分温柔,即便他用力直视它,都不觉得刺眼。

“好,谢谢。”比起脆桃,他大概更倾向于汁水充足的水蜜桃。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祝流双兴致勃勃地挑了三个青中带红的冬桃走进厨房。水龙头一开,她哼唱小曲的声音也应声而起。指腹来回摩擦,果皮上带刺的小绒毛被她悉数洗去。

带皮吃好像不太方便,要不还是切一下吧?

走到厨房门口,她突然顿住脚步,思索几秒后,捧着洗净的桃子折返回流理台。

削皮,切块,装盘,她很是娴熟。作为一个喜欢倒腾甜品的熟练工,平日里没少跟水果打交道,切过的果品不计其数。

不过,她很少处理桃子,因为桃子外皮上那层密密的细毛容易扎手。如果没有一次性手套保护,那她的掌心可能就会像触碰山药,芋艿外皮一样发红发痒。

她对自己脆弱的皮肤有数,如果手心真的红了,就用上次学到的方法拿吹风机吹一吹,基本都能缓解。今晚她运气好,一直到走出厨房,手掌也没出现任何应激反应。

祝流双低头搓了搓指腹,再抬首时,恰好瞥见何铭的身影。他变换了姿势,长腿随意交叠,懒懒地仰靠在沙发上。米白色卫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不似平日里穿西装打领带那样板正严肃。

呼吸不自觉放轻了,她大着胆子凝视他,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墨色在他漂亮的眉骨上晕染出锋利的弧度,眉心处堆起几道不易察觉的褶皱,好像在睡梦中,他依然很难放松。

目光辗转,从他透着淡青色的眼底慢慢往下。她端详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件迷人的珍宝。视线在男人平直的嘴角处停留,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眼底流露出几分

心疼。

连日加班,他一定累极了吧?

垂在身侧的左手隐隐有脱离理智的态势,祝流双定了定心神,才控制住想要抚平他眉间褶皱的念头。

“啪嗒”一声,散在沙发边缘的财经杂志落到地板上。

她心头一震,差点稳不住手中的果盘。

倏忽间,何铭掀起眼帘,墨黑的瞳仁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脸上的倦怠未扫,偏头望向她时,喉头上下滚动。

“切成块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男人沙哑的尾音裹着鼻音,说不出的性感。

祝流双硬着头皮迎上他迷离的目光,答非所问:“学长要不要先去卧室休息一会儿?睡沙发上容易落枕。”

耳后窜起细小的电流,她弯下腰把果盘放到茶几上。

“不了,晚点有个钉钉会议要开。”何铭一手撑在沙发靠枕上,借力坐直了身子,“桃子甜吗?”

“我还没尝过,闻着挺香的。学长要尝一块吗?”祝流双叉起一块桃肉,扭头递给他。

刚摘下的冬桃没什么汁水,香气却不输水蜜桃。何铭微微倾身,勾手接过她递来的叉子。在她静静的注视下,咽下了那一块桃肉。

咀嚼几下,唇齿留香,味道竟意外得不错。

“甜吗?”坐在地毯上的人巴巴地望着他,杏眼比头顶的水晶灯还要闪亮。

何铭眉头散开,轻声说:“蛮甜的,你多吃点。”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她洁白修长的脖颈,V领毛衣镶着圈花边,与她锁骨处凸起的弧度一样秀气柔美。

困倦一扫而光,他起身,手臂越过她窄窄的肩头,径直伸向茶几。叉起一片晶莹的桃肉后,他扯了扯领口,背对着她道:“我吃饱了。”

祝流双接连吃了好几块,嘴里充斥着冬桃的甜蜜滋味。眼见着何铭转身欲走,她大着舌头喊住他:“学长,你这周末有空吗?”

“要去夜市摆摊?”手机不合时宜地亮起光,是气象资讯推送。

【据中央气象台消息,明日起寒潮来袭,南方地区普遍降温4-5度。山区局部或有大风,降雪。】

“摆不摆摊还不一定……”祝流双摸着下巴,模棱两可地说。

“你……”何铭清空通知栏,欲言又止。

男人眼底转瞬即逝的雾霭被她撞破,祝流双不明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迟疑出于抽不开身的无奈,于是善解人意地说:“学长要是没空,那就算啦,我一个人也能搞定。”

她憨憨地弯起唇角,试图用笑容掩饰尬尴:“我刚喊你,其实不是为了摆摊的事。我妈今天打电话过来,问你明天要不要去我家吃晚饭……”笑容越放越大,最终僵在脸上。

“不好意思,麻烦你转告阿姨,明晚我有个饭局。”何铭思索片刻,说,“至于周日,我下午和晚上都有空。”

祝流双回味着他说的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周末有空,可以陪她一块儿去夜市摆摊。

————

周六祝流双要上班,因而这晚她没有在客厅多逗留。吃完一整盘冬桃,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尔后洗了盘子准备去洗澡。

主卧的房门纹丝不动,偶尔传出几声激烈的争论和男人的闷咳,她猜他应该在进行钉钉会议。

祝流双站在客卫门口,远远地听了会儿,什么也没听清,遂关门进去洗漱。

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暖的水流浸润着肌肤。她在掌心挤上沐浴露,像往常一样轻轻揉搓身体。

可不知怎么的,指腹带过的地方隐隐生出带着痒意的刺痛,她下意识用指甲去挠,结果越挠症状越明显。

难不成是桃子皮过敏了?

祝流双胡乱冲去泡沫,顾不得身上不断滴落的水珠,捞起浴巾裹在身上。

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明明洗桃子的时候都没什么反应,怎么偏偏这会儿开始痒了?

混着痛感的痒意从胸口蔓延至脖子,像无数只小蚂蚁攀附上她的肌肤,持续不断地啃食着皮肉。祝流双褪下浴巾,匆忙换了睡衣在身上,一面用手指抓痒一面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水汽一股脑儿跑了出来,混合着清甜的柑橘味。她打算去卧室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带抗过敏药过来。如若没有,那还得出门去买。

思绪被不断涌现的痒意占据,祝流双只顾着低头挠脖子,根本没注意到几步之遥的地方,何铭正端着一只玻璃杯,蹙眉看她。

“怎么了?”

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惊得她一激灵,指尖攀附在锁骨处一动不动。她抬起双眸对上他的视线,长睫毛上挂着水珠,说话时,眼睛湿漉漉的。

“可能是……过敏了。”随着她抓挠的动作,棉质睡衣最上边的扣子崩开,露出小半片泛红的肌肤。

“别动。”何铭放下玻璃杯,大跨步走到她面前。他屈膝下蹲,目光在她颈间游移。

男人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祝流双踉跄半步,后背抵上墙面。

“学……学长,应该不严重,就是有点痒。”她大气不敢出一声,视线紧盯地面。

“什么过敏?”香樟花的气味混合着她身上潮湿的水汽在呼吸间酝酿、发酵。

“可能是桃子皮。”他还在一本正经地查看她的脖子,眼神不带一丝涟漪,可祝流双却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但身后便是墙壁,以致她退无可退,只好半垂着眼帘独自忍受煎熬。

“起风团了,不排除急性荨麻疹的可能。”何铭虽未跟从外公习医,但从小耳濡目染,能够判断一些常见的病症,“去医院吧。”

困住她身体的目光挪开了,祝流双瓮声瓮气地嘟囔:“过敏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吃点药就能解决的问题,何必小题大做?

更何况,大晚上的,他好不容易得来了休息时间,要是再陪她去医院跑一趟,来回折腾一番……即便何铭自己乐意,祝流双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思忖之际,男人加重了语气:“流双,回房间换身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很明显,何铭的声音比将才更严肃了,这使得祝流双不得不抬头直面他。

“去医院太麻烦了,我下楼到药店买瓶西替利嗪吧……”

两道剑眉拧在一起,何铭并没有松口。他无声地盯着她下半张涨红的脸,沉声道:“急性过敏,也有可能引起喉头水肿,重则窒息休克。你脖子上的风团扩散了……”

大块风团在女人雪白的颈项处连接成片,抓挠导致的红痕散布其间,印出星星点点的淤点。何铭不忍再看,抬手欲扣住女人倔强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孤男寡女同在一个屋檐下,哪有不越界的?[三花猫头]

五一感受了一把人从众[摊手]已老实!

第97章 痛痂难愈

祝流双很早就意识到,当何铭沉下脸来,语气严厉地同自己说话时,她是十分怵他的。因此,她耷拉着脑袋不敢反驳,任由他牢牢扣住自己的手腕。

可她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激动?

什么喉头水肿,窒息休克,以她目前的症状,远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腕处的力道慢慢收拢,她盯着他小臂内侧凸起的青筋发怔。

这还是她认识的何铭吗?他的克制有礼,他的波澜不惊,此刻统统消失了。透过男人手臂上突突跳动的血管,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腕骨被人用力捏紧,疼痛让祝流双鼻头发酸。

“疼——”她倒抽一口凉气,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男人如梦初醒,阴霾自眉宇间迅速消散。修长的手指卸了力,僵硬地悬停在半空。

“抱歉!”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面上难掩自责,“是我越界了,流双……”

祝流双仰起头勉力笑着,人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憋了一肚子话,却无力开口。

好在,有人替她打破了这一室僵局。

主卧房门洞开,几个男人的谈话声远远地飘过来。

“老何,我上完厕所了,咱们继续吗?”

“何老师,刚发了份文件到群里……”

“老何,老何……人呢?”

祝流双揉着发红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学长你先开会,我去小区外面买药。”为了不让他同事发现自己的存在,她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等我一下,很快结束。”何铭一字一句地说,凌厉的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好。”祝流双不敢多言,哑着声音做乖顺状,“我回房间换身衣服。”

男人扬起下巴点了点头,两人错身而过,朝各自的卧室走去。

她无从得知他和同事说了些什么,只晓得他的动作竟比自己还要快上几分。

当她换好衣服步入客厅,便瞧见玄关处立了个黑影。

祝流双嘴唇微张,略显吃惊地问:“学长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嗯。”何铭淡淡地说,揣在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滋滋”振动着。不用想,也知道发消息的人是谁。将才他甚至没有解释,便直接退出了钉钉会议,也难怪顾旭峰等人要对他进行消息轰炸。

好好的工作会议因为她的过敏临时中断,祝流双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想成为事事麻烦他的累赘,可事与愿违。他执意要陪她,她根本拒绝不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感应灯忽明忽暗。锃亮的电梯门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模糊身影。

兴许是夜风吹醒了她混沌不堪的脑子,祝流双惶恐地发现,内疚之余,她潜意识里竟隐隐透露出一丝欢欣。

人是自私的动物。

她曾冠冕堂皇地在日记本上写下“暗恋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从不需要你的任何回应。”她也曾信誓旦旦地告诉好友“即便何铭最终没能爱上自己,她也不会感到遗憾。”

可她发现,她错了。

那些自视清高的话语不过是一块盖住私心与欲望的遮羞布。越靠近他,她便愈发贪婪。她渴望何铭看见她,在意她,甚至肖想他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自己。

今夜这样失控的场面,不正印证了他对她的在乎?

认清内心后,祝流双坦然地接纳了自己,接纳了身体里另一半自私的灵魂。

汽车驶入漫漫夜色,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口停下。

“先去买抗过敏药。”

头顶上方阅读灯打下的光朦朦胧胧的,柔和了他冷峻的面部轮廓。祝流双“嗯”一声,很快领会出他话里的意思。他大约是想让她先吃药应急,再带她去医院看急诊。

吃完药赶到医院,说不定皮疹早就消退了。

她默默腹诽,到底没把心里话说出来。而是乖乖拉开车门,朝亮着灯的药店奔去。

盈满鼻腔的柑橘香气随着女人的离开渐渐变淡,何铭紧握方向盘的手一点一点松懈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一时间失了焦距。

连他自己都不曾设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个女人失去理智。

若不是祝流双那一句气若游丝的“疼”,他根本意识不到当时用了多大的手劲。她的声音让他神魂归位,也让他从失控中彻底挣脱出来。

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不断侵袭着他,像一把带了锋利尖刺的锯子,反复摩擦着他的脑门。过往与现实重叠,何铭终于找到了令他痛苦的源头。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中秋节。

彼时的他,对所谓的“父爱”仍心存一点企盼。因此,面对父亲何关山的盛情邀约,他没有推脱,带着月饼和玩具走进了那个不属于他的家。

继母热情得像换了个人,指着一桌子好菜说是特意为他准备的。继妹扎两个羊角辫,身量还没他腰高,扯着他的衣角追问带了什么好玩的礼物。

何铭难得没给她们冷脸,配合着父亲演了一出“阖家欢乐”的戏码。他原以为,这顿饭会在“虚假的笑意”里客客气气地画上句号。没成想,现实却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巴掌。

他已经记不清了,席间父亲和继母因为什么事情短暂离开。只记得,年纪尚小的继妹突然站到了椅子上,扒着桌角弯腰去够离她最远的那一盘梭子蟹。

大人的恩怨不及子女,对于这个还在读幼儿园的继妹,何铭并不憎恨。他胳膊长,顺手替她将那盘梭子蟹挪到了跟前。

“谢谢哥哥!”继妹兴奋地拿起一只比她脸还大的梭子蟹,笑得天真无邪。她动作笨拙地掰着蟹腿,不知从何下口,于是嘟起嘴向何铭求助。

两个大人迟迟未归,小姑娘又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何铭只好接过梭子蟹,替她掰开蟹壳,除去内脏,用筷子挖出蟹肉,细心地放到她碗里。

小姑娘开心坏了,嘟囔着小嘴道:“唔——哥哥最好了,妈妈不让我吃螃蟹,我好馋呀,可算能吃上了!”

雪白的蟹肉刚落到碗里,就被勺子迫不及待地舀起。“吧唧吧唧——”小姑娘吃得正香,何铭却停止了继续挖蟹肉的动作。

姚盈不让何韵吃螃蟹?难道……

“唔——好辣——”勺子突然掉落,碎响击中他的太阳穴。

何铭扭头,小姑娘涨红的脸在他眼前越放越大。

“痛——痛——”她胡乱抓着脖子,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红痕。可这样似乎根本消解不了痛苦,她又把手伸向嘴巴,试图将喉咙里折磨她的异物抠出来。

溺水般的呜咽声充斥着耳膜。

何韵猛地抱住肚子,蜷缩成虾米的形状摔到地上。

何铭丢掉手中的竹筷,膝盖重重砸向地面。他捞起冷汗直冒的小姑娘,感受到她的抽搐和扭动,彻底慌了神。

“爸——姚阿姨——快来,出事了!”随着胸口的剧烈起伏,他用尽力气朝楼上大喊。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何关山与姚盈同时走出来。

下一秒,脚步声变得凌乱而急促。姚盈扑到地上,浑身颤抖地质问他:“你对韵韵做了什么?”那猩红的喷着火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撕碎。

何铭的手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他望着怀里奄奄一息的继妹,哽咽道:“她刚吃了梭子蟹……”

话音刚落,清脆的巴掌声瞬时响起。父亲何关山捏着红彤彤的蟹壳蹲到地上,甩在何铭脸上的手甚至都没来得及收回。

他怒不可遏地望向自己的儿子,吼道:“韵韵螃蟹过敏,你这是在杀人!”

“呜呜呜——老公,韵韵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阿铭,阿姨真心待你,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女儿!”

“别哭了,赶紧去药箱拿药,送医院!”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诉和着男人愤怒的低吼,磋磨成一枚尖锐的铁钉,生生钉入何铭耳中。他动了动唇,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喉头艰涩,他干脆垂下眼帘,任姚盈肆意谩骂。

“起开。”何关山像一个陌生人一般从他手中抢过何韵,带着妻子匆匆离开。徒留他一人,对着满桌冷掉的菜肴惶恐不安。

中秋佳节,月圆人难圆。

那晚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一样走在灯火阑珊的街头,一直到走回外公外婆家,手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后来——

何韵自然是有惊无险。可他与父亲的关系,却犹如一道化不了冻的坚冰,再也无法缓和。

这么多年,他不曾踏进那个家半步。

————

祝流双买完药回来,发现何铭脸色不太好。她小心琢磨着他的表情拧开药瓶,往嘴巴里滴了10毫升,一口咽下。甜中带辣的奇怪滋味差点没让她当场干呕。

“学长,有水吗?”

听到声音,何铭的目光重新有了焦距。他从身侧拿了瓶矿泉水递给她:“没开封的。”

祝流双谢着接过,刻意忽略掉他黑沉沉的脸问:“那现在我们去哪个医院?”

“人民医院。”何铭发动车子,径直开了出去。

距离春华里最近的医院就是第一人民医院,因为顾春玲的关系,祝流双都成了那儿的熟客了。人民医院晚上急诊病人多,再加上秋冬季流感高发,也不知道到了得等多久。

“学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目光触及他下巴处青黑的胡茬,祝流双试探着问,“刚才在客厅,你说过敏严重会导致喉头水肿,休克窒息……学长是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若非如此,他为何执意要将她送去医院?

危险带来的后怕与警觉,往往只有一个人亲身经历了,才能有深刻的认知。

“没有……前几日在人民医院的推文上看到过。”何铭不动声色地掩下眸间暗涌的情绪,往油门上添了点力道。

“哦……原来是这样!”她摸着

脖子上凸起的风团,装作信了他的话。

可他微微抽动的嘴角出卖了他的情绪。虽然仅有那么一下,心细如发的祝流双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

作者有话说:他们大概都忘了,那时候的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托腮]

巴掌打下去的那一刻,学长碎掉了……

所以,双双过敏后,学长反应那么大,根源就在这里啦。

第98章 暗流涌动

晚间九点的医院急诊科,比清晨的菜市场还要热闹几分。

候诊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冷白的灯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恍如白昼。

消毒水混合着不同人身上的体味,在空气里逐渐发酵。电子叫号屏上密密麻麻的患者信息不停地滚动着。

“体温好的,再给你量个血压测下血氧。麻烦外套脱一下……”

分诊台上只有两个护士,刚给她量完体温又马不停蹄地询问起边上另一位病人的情况。

祝流双脱了外套坐到凳子上,默默配合着护士的操作。

距离她服下抗过敏药不到半个小时,因此脖子上的痒意非但没有减轻,还隐隐有向脸颊和四肢蔓延的趋势。

“血压115/80,血氧98。”护士麻利地帮她取下血氧仪,在分诊单上勾了个三级,“去找个座位等着吧,今晚重病人多,估计要点时间。”

“谢谢。”祝流双抽出搁在壁筒里的胳膊,忙着给身后的患者腾位置。她一面起身一面撩起衣袖抓痒,连分诊纸都没顾得上拿。

“祝流双——祝流双——你的单子……”护士见她自顾自走出好几米远,遂提高音量喊道。

听到急切的呼唤,她才恍然转身。

与此同时,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先她一步走向分诊台,替她取回了那张分诊纸。

“手臂上也起疹子了?”男人的声音冷不丁落下。

祝流双扯了扯袖口,试图将手腕处那两块显眼的风团盖住。

可她的小动作怎会逃过何铭的眼睛?他低下头,静静地直视她,直到她无可奈何地点头承认才善罢甘休。

“衣袖拉起来,我看一下。”何铭扬了扬下巴道。

祝流双动作温吞地卷起袖子,胳膊上还残留着指甲挠过的抓痕,一道红一道白的,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

何铭仅瞥了一眼,便挪开了,转头去看手上的分诊单。

“护士说,大概要等多久?”

“个把小时吧!比起那些头破血流,昏迷休克的,我只能算急症病人。”祝流双无奈道。

何铭把视线投向乌泱泱的候诊区——捂着胸口不断咳嗽的白发老人,靠在母亲肩头烧红了脸的少年,面色苍白了无生气的年轻人……在这里等待的每一个人想必都希望医生下一个瞧的就是自己。

他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继续问:“喉咙有不舒服吗?呼吸正不正常?”

祝流双摇头:“没有,就身上痒而已。”说完,她环顾四周,想在人声嘈杂的候诊厅里找一个空位。可惜,所有的椅子上都坐了人。

“急诊科连通住院部,后面连廊上有空位可以坐。”何铭的目光同样在满满当当的候诊大厅里搜寻了一圈,一无所获后,他语气淡定地说。

那岂不是,听不到叫号声了?祝流双犹豫,想着还是留在急诊更方便些。

见她踟躇,何铭劝道:“你手上是127号,现在才叫到69号,还有的等。先过去休息一下……这边咳嗽的人挺多的,避免交叉感染。”

“好。”祝流双迈开步子,跟着何铭朝安全通道走去。

厚厚的防风帘把候诊大厅的喧嚣堵在了门外。

灯光昏暗的医院走廊上,她紧跟他的脚步,低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莫名得觉得心安。

“就坐这儿吧,吹不到风,没那么冷。”何铭在一道玻璃门前停下,指着三张并联的座椅说。

“嗯。”祝流双想也不想就选了中间的椅子落座。她坐中间,那么何铭无论坐那边都能紧挨着她了。

她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机,不过是为了弥补之前的缺憾。

谢静之在ICU救治的时候,她每回去看望何铭,他们之间都隔着一个空位。就好像是学生时代的“三八线”,泾渭分明。

现在有了这么难得的独处机会,她当然要好好把握。

“滋滋滋——”男人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流双,我先接个电话。”

“好。”听着男人的脚步声,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闷闷不乐。

也不知道是哪个“电灯泡”扰了她的好事!

被她在心里默默吐槽的“电灯泡”此刻正一脸委屈地躲在茶水间里跟何铭诉苦:“老大,顾老师在办公室骂人呢……我好不容易找着机会出来……”

“我在外面……碰巧有点事。”何铭眼神闪烁,侧头时目光有意落在不远处的祝流双身上。女人巴掌大的瓜子脸被羽绒服领口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圆润饱满的眼睛。从他的角度望去,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凝视着座椅上那小小一团身影,何铭紧了紧掌心的手机,低声嘱咐林辉:“跟顾旭峰说,今晚早点下班,明天上午我去所里加班,剩下的问题会帮他一并解决。”

“耶——何老师你真是我们的大救星!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林辉激动得就差没跳起来了。

何铭将听筒移远了些,才不至于被林辉兴奋的叫嚷声搅痛耳膜。等电话那头的人消停下来,他淡淡地开口:“先这样,挂了。”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祝流双。而她,像是在刻意回避似的,不曾朝他的方向瞥上一眼。

过道里偶有病患走过,个个行色匆匆。

祝流双数着零落的脚步声,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界面。田星雨分享了一篇推文过来,询问她元旦要不要一块儿去看电影。

【阿雨:主演是我粉的一个小演员,演技可好了!】

她连链接都还没来得及点开,下一条消息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可以啊。】祝流双迅速打下几个字。

【阿雨:那元旦见啦!最近跟学长相处得怎么样?每次问你,都支支吾吾的……】

好友的怨念大概要溢出屏幕了,祝流双鼓了鼓腮帮子,决定如实相告。

【我现在和他在医院,我】

“抗过敏药起作用了吗?”

阴影笼下,祝流双手一抖,直接把未打完的话发了出去。

她扬起下巴,对上他略带关切的眼眸,结结巴巴地说:“好像有点用……没刚才那么痒了。”

紧绷的下颌线有了松动,何铭一手揣进衣兜,在她身旁落座。大衣下摆蹭过她的羽绒服袖口,“呲啦”一声,空气里迸溅出微弱的亮光。

长睫轻颤,祝流双下意识地将手肘往内收:“太干燥,都起静电了……”

“流双,转过来。”何铭摩挲着腕表,侧身看她。

“啊?”祝流双茫茫然回头,无意识地咬住下唇。

距离极近,两个人的膝盖猝不及防挨到一起。虽然中间隔着厚厚的布料,她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坚硬的骨骼轮廓。

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就他这个人一样。祝流双的唇咬得更深了。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气氛的微妙,不动声色地将膝盖挪开。他指着她立起的外衣领子说:“拉链拉下来一些,我看看风团有没有变大。”

他语气平静,眼中并无旖旎之色,可祝流双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耳垂。

她慢慢将拉链褪到胸口处,笑容拘谨地问:“这边光线不好,要帮你开个手电照一下吗?”

“不用。”男人眯起眼睛,往她脖子上扫了几眼,目光专注而克制,“应该是控制住了。拉链拉上吧,免得着凉……”

她随即合上拉链,竖起衣领,将半张爬满红云的脸埋了进去。

隔壁空座上被她遗忘许久的手机不安分地振动起来。

“阿雨来电——”

祝流双慌乱拾起手机,按下

接听键。她大约能猜出田星雨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毕竟——她因为一个男人,冷落了好友半天。

“双双!你怎么话说一半吊着人呀!大半夜的跑医院去干嘛……不会是何学长对你做了什么吧?”

祝流双面色一僵,连忙捂住听筒。她尴尬地瞄了眼身旁的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友的音量不小,他就坐在她身旁,那刚才的话……岂不是都进了他的耳朵?

“学长……”祝流双抱歉地开口,可电话那端田星雨的“大胆推测”依旧在继续,即便她用力捂上听筒,也收效甚微。

“咳咳——”何铭脸上看不出异样,他摆弄着手机站起身,话语里流露出一丝不自然,“我去前面看看叫到几号了。”

“好——”

等何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祝流双才肯松开捂紧听筒的手。

“喂——喂——祝流双,你在不在听?”田星雨等得不耐烦了,连名带姓地喊她。

祝流双叹了口气,小声回复好友:“刚刚他在我边上。”

“他?谁?何学长!”田星雨提高了音量道,“完了完了!那我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你说呢?”祝流双故意沉下声,语气严肃地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田星雨有气无力地接话道:“本来还想元旦回来,敲何学长一顿大餐的……现在看来,怕是没脸吃了。呜呜呜……双双,你怎么进医院啦?”

祝流双幽幽地说:“桃子皮过敏,身上长疹子,痒得不行。被学长押来医院了……”

“我的小可怜,严不严重啊!”田星雨激动地问。

“吃了抗过敏药,有点作用。现在在等急诊叫号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知道闺蜜无大碍,田星雨的关注点才后知后觉地落到何铭身上,“你说,被何学长押来医院的?”

“嗯。”祝流双小声嘀咕,“我本来打算吃几天药应该也差不多了。可他非说,过敏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喉头水肿,窒息休克……”

“停停停——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暗戳戳地跟我秀恩爱啊!”田星雨半开玩笑说。

“唔——阿雨你取笑我!”祝流双羞赧道。

“好啦,知道你脸皮薄。”田星雨顿了顿说,“双双,何学长肯定是关心的。我真替你高兴!”

心房掠过一阵温热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滋润了祝流双干涸的心。她舒心地笑了,对着听筒那端的人感激道:“谢谢你,阿雨。”

就在她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出住院部电梯,朝急诊科走来。

男人手里拿着一叠病历,走路时习惯性朝周围扫上几眼。

夜间病人都集中在急诊候诊大厅,他原本只是象征性地看看有没有落单的病人需要帮助,却在看到祝流双时猛地停住了脚步。

“祝老板?”

男人惊讶的声音引得祝流双诧异回眸。

“岳医生?”她望着他身上显眼的白大褂寒暄,“还没下班啊?”

“快了。”岳临三步并两步走上前,问,“又感冒了?”

祝流双捏着手中的分诊单:“不是,急性过敏。”

“过敏可大可小,起皮疹了吗?”岳临再次上前,俯身问她。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逼近鼻腔,祝流双别开脸道:“嗯,估计是过敏性荨麻疹。”

男人把病历换到另一只手,皱眉:“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还有……”祝流双的话还未说完,走廊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皮鞋踩着地面的轻响由远及近,她与岳临同时转头。

“叫到88号了。”何铭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直到走到她面前,才像是刚发现岳临的存在一般,淡淡地问她,“这位是?”

“内科的岳医生,我朋友。”

岳临仅觉得祝流双身旁的男人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自动退开一步,目光在面前的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单看女人这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他便能断定,眼前这位,就是她心有所属之人了。

酸意不经意间涌上来,他不得不承认,她喜欢的人,皮相不错。

就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看上去倨傲得很,令人讨厌。

原来祝老板喜欢这款啊!难怪他没机会了……岳临在心底默默自嘲,尔后不尴不尬地跟何铭打了个招呼:“你好,呼吸内科岳临。”

何铭反应冷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岳临无所谓地笑笑,转头继续问祝流双:“你几号?”

祝流双举起手中的分诊单,道:“127。”

“那还要很久。”岳临的手抚上下巴,“正好我现在有空,要不先带你去诊间检查一下?”

“可以提前插队吗?会不会不太好?”祝流双犹豫。

岳临失笑:“今天急诊内科坐诊的是我老师,没事的。况且,我给你瞧病,算不得插队,借个诊间而已……”

“那就谢谢岳医生了。”何铭抢过祝流双的话,替她做了回答。不知为何,望着岳临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他竟觉得无比刺眼。

直觉告诉他,他不喜欢面前的男人。记忆似乎倒回了同事结婚那天,顾旭峰的调侃言犹在耳。岳临追着祝流双谈笑风生的画面历历在目——

作者有话说:学长快点认清楚自己的心意吧![奶茶]吃醋没什么好丢人的。

第99章 浮想联翩

于祝流双而言,“怕插队影响不好”不过是回绝岳临的托词罢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接受岳临的帮助,那便意味着她要欠他一个人情。而人情债,终究是要还的。她不愿与他有过多的牵扯,尤其是在她明确拒绝了他的表白后。

可方才身旁之人的话却让她骑虎难下。

祝流双惊诧地抬头,目之所及是何铭冷峻的侧脸。被迫接受别人的好意,她其实有些恼。但一想到何铭对于自己与岳临的关系并不知情,她便将那份烦躁生生地压了下去。

说到底,他不过是在担忧她的安危。

这个认知让祝流双心头一暖,她翘起唇角,隔着挡住视线的呢大衣对岳临道:“麻烦你了,岳医生。”

男人的直觉很多时候不输女人。岳临分明感受到了来自何铭的敌意。不动声色的打量,居高临下的审视,对方用自己的身体在他与祝流双之间竖起一道屏障,向他发出无声的警示。

他没有料到何铭会答应得这般干脆,甚至先祝流双一步跟他道谢,怔愣了一下才点头,说:“你们跟我来。”

走廊昏黄的灯光在祝流双眼底晃动,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几道斜斜的人影。岳临走在前面,祝流双和何铭跟在后面。三人像达成了一致的默契,谁也没有开口。

穿过冗长的廊道,光线变得明亮而刺眼。暖气从出风口不断地涌出,许是受热的缘故,短暂消失的痒意卷土重来。祝流双难耐地挠了挠脖子,脚步停在01号诊室门前。

“稍等一下。”岳临握住门把手道,“我先和老师通下气。”说着,他开门进去,把两人单独留在门外。

脖颈越抓越痒,祝流双知道不能一味地抓挠,可她根本忍不住,于是狠狠地用了点力,直到感觉到明显的痛意才善罢甘休。

“别动。”

熟悉的气息靠过来,胳膊蓦地被人牵制住。

祝流双眨巴着眼睛迎上何铭的目光,想要勉力微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身体上的不适让她力不从心,她委屈地吸吸鼻子,说:“好热,疹子太痒了,实在控制不住。”

“外套脱了吧,我帮你拿着。”握着胳膊肘的手慢慢松开,男人别开脸,低声说。

她的羽绒服很厚,因此里面只穿了件薄绒的圆领卫衣。随着外套的褪去,脖颈处的斑驳瞬间显露无疑。祝流双自己当然是瞧不见的,但透过何铭黝黑深沉的眼眸,

她也能猜出她的脖子大约是被挠得惨不忍睹了!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深深地锁了眉。

诊室的门突然开了,岳临从里边出来,脸上戴了医用外科口罩。

“可以了,进来吧。”视线定格在祝流双的脖颈上,他眼里的笑意顷刻间退去。

何铭手中拿着祝流双的羽绒服,他本想跟着一同进去,却被岳临一句话挡在了门边。

“家属留步。不好意思,因为是借用诊间,里面还有别的病人在看诊。”

祝流双回头,深深地朝何铭望了一眼,脸上浮现出虚弱的笑容。不等他回应,她便跟在岳临身后走进了诊室。

木门阖上,隔绝了候诊大厅的一切嘈杂。

诊室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医生,正低头给患者开药。听到动静,她分神瞥了祝流双一眼,转头叮嘱岳临:“记得把隔帘拉上。”

“唰”的一声,帘子拉起。虽说外边还有人,祝流双依旧觉得紧张。

“坐这里。”岳临指了指诊疗床,声音不带一丝个人情绪,“稍等我一下。”

祝流双默不作声地坐到床畔,一双腿悬了空。隔帘外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岳临戴着一次性医用手套出现在她面前。

“除了脖子还有哪里痒吗?”

“手臂。”

“其它地方呢?”

“没有了。”

岳林倾身上前,仔细查看她的皮疹。男人指腹的温度透过橡胶手套传递到她皮肤上,祝流双不禁捏紧了手心。

“把领口再往下拉一点。”岳临语气平静道。

祝流双迟疑了一瞬,攥成拳的手指松开,向上揪住领口边缘。

岳临是医生,他是专业的!在医生眼里没有男女性别,只有病患。她在心中默念数遍,尔后把领口往下拉了拉。

皮疹已蔓延直锁骨,因为她的抓挠,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得晃眼。岳临很快收回手,退开几步道:“红斑风团,伴轻度水肿。除了痒还有别的感觉吗?”

“有点刺痛。”祝流双说。

“手臂上呢?”

她撩起袖子,把小臂处的疹子呈给他看。

“张开嘴,我看看喉咙。”说话的间隙,岳临已从器械盘里拿出压舌板和手电筒。

白光亮起,面前的人目光冷静地扫过她的舌底和上颚,道,“还好,没有发展成喉头水肿。”

“嗯。需要打针或者挂水吗?”祝流双问。

岳临未作回应,而是拿起听诊器贴向她的后背:“别动,深呼吸,我听下肺。”

祝流双照做,静静地倾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岳临所表现出的专业让她不再感到紧张不安。

“呼吸音清,没有哮鸣音,可以排除严重过敏反应了。暂时不需要推激素治疗。”岳临拉开隔帘,道,“我给你开点抗过敏药和外用药膏。近期避免接触致敏原,也尽量不要用手去抓。”

“好,我知道了。”祝流双从诊疗床上下来。

男人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我把药名都给你写纸上。你拿着单子去医院外边的药店买就可以,同样能用医保。”

“谢谢。”祝流双朝岳临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炉甘石洗剂可以止痒,但擦完半个小时后记得用清水洗净。糠酸莫米松乳膏早晚各一次,跟身体乳一比一调匀后再涂抹到皮疹上。你刚才服用的盐酸西替利嗪可能对过敏性鼻炎的帮助更大,我给你换成氯雷他定。这个药吃完容易打瞌睡,所以晚上入睡前吃比较好。”

祝流双将岳临的话一一记到备忘录上。手机屏幕刚熄灭,诊室的门便开了。她回头,看见何铭仍等在门边上,维持着和她进去时同样的姿势。

岳临写完处方单,抬头瞥见祝流双痴痴望向门外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楚,面上却维持着医生一贯的冷静与疏离。

“记得别挠患处,如果病情加重了,及时就医。另外……有时间的话,可以做个过敏原测试。”他扫过她遍布红痕的脖子,淡淡地说,“我这儿还有点事,就不送你出去了。”

祝流双接过处方单,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临走前又朝坐在椅子上看诊的女医生鞠了个躬,才开了门退出诊室。

门外,那个等了她十多分钟的人第一时间走上前,关切地问:“怎么样?”

“不用打针挂水,涂点药膏吃点药就可以了。”祝流双扬起处方单,语气轻松地说。

门内,替她看完诊的年轻医生一把摘下口罩,不苟言笑地对着桌角发怔。

“你小子,对人家姑娘有意思啊?”头发花白的女医生一面给病人做触诊一面调侃自己的学生。

“没……普通朋友。”

“都下班了还折回来自愿加班……”女医生狐疑,“这叫普通朋友?”

岳临眼见着自己的单相思被老师拆穿,不得不承认:“哎,遇到的时间不对,人家心有所属……我晚了一步。”

女医生不再打趣他,笑着劝慰:“好姑娘多的是,赶明儿老师给你介绍个。”

站在诊室里的年轻医生整个人蔫蔫的,平日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此刻失了神采,他勉强笑道:“不了,三十岁正是拼事业的年纪……”

————

在医院外边的药房买了药,祝流双原打算回了家再涂药膏。可身上的疹子实在熬人,迫不得已便在车上给自己涂起了炉甘石。

棉签蘸取粉白色的液体,在皮疹上点涂,凉飕飕的,的确能缓解皮肤上的痒痛。座位前面的遮阳板化妆镜面积小,再加上车厢里光线不充足,她涂得吃力。有些地方仅凭感觉马马虎虎铺一点上去。

涂到后颈处时,她更费力了。因着看不见的缘故,只能一股脑儿胡乱涂抹。

主驾驶座上假寐的男人睁开眼,低声询问道:“需要帮忙吗?”

有人主动帮忙,自然是好事。可……如果让他帮忙的话,后颈这样的地方,会不会太暧昧了?

祝流双在心里纠结了两秒钟,回绝的念头立马倒戈:“哦……好啊,那麻烦学长了。”

“转过去吧。”

何铭稍稍侧身,接了她手中的药瓶和棉签,垂眸望向女人莹白修长的脖颈。脑后的黑发被她用双手捧起,只留下几簇短而柔软的绒毛,像无意掉落在雪被上的鸦羽,牵绊住他的神经。

清苦的草木香气自身后袭来,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他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替她涂抹洗剂,每涂一下,祝流双便觉得整颗心都要颤动一次。

小小的化妆镜勾勒出两个人的身影,车载电台里流泻出缱绻的轻音乐,她听着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不断下压的脖子都快埋进胸口了。

“咚咚咚——咚咚咚——”胸腔里热烈的跳动震得她耳膜发颤,仿佛下一秒,那只在肋骨间横冲直撞的“困兽”就要挣脱枷锁,一跃而出。

“肩……肩胛骨也有点痒。”

心跳声太响了,响到能盖过她闷在喉咙里的声音。

身后握着棉签的手一滞,液体不慎滴落,在浅色卫衣上晕出一朵不规则的小花。何铭直接用手去擦,掌根处即刻染上粉白。

“好——”他的声音忽的发紧,视线沿着女人后颈优美的弧度下移,“左边还是右边?”

“右……右边。”祝流双嗫嚅。

卫衣布料被扯住,男人冷白的左手勾住她的衣领往下压,尔后向外翻折。

她埋在胸口的脑袋偷偷抬起,眼睛不着痕迹地往高处的化妆镜瞟去——

作者有话说:[奶茶]双标的双双宝贝:岳医生看诊,稍微拉一下领口都要犹豫做思想斗争!(他是医生,他眼中没有性别)[摊手]学长帮忙涂药:好啊!肩胛骨也痒[托腮]

第100章 换他主动

镜面窄小,只容得下她低垂的侧脸和他修长有力的小臂。

目光追随男人袖口处那颗扣得严丝合缝的纽扣轻轻摇摆,悬停几秒后,祝流双不敢再瞧。

她像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懦夫,只管胡乱点火,却承受不住火焰燃起后的燎原之势。

夜凉如水,浸透窗户。

熏人的暖气自吹风口出来,一阵一阵撩拨她的脸颊。玻璃上蒙起雾气,密密麻麻的水珠揉碎昏黄的光线,将车厢编织成一个严实的蚕茧。

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所有的感官都会被无限放大。棉签在肩胛骨处落下,预料之中的凉意袭来,一点一点侵入肌肤。

她抑制不住地瑟缩脖子,宛若月光下含羞草的嫩叶,轻轻触碰,便要羞涩地蜷起肩背。

“疼?”何铭别开的视线收拢,落回女人微微发红的耳垂上。他控制着力道,让手下的动作更加轻柔。

祝流双屏住呼吸,生怕一开口便泄露

了她的无端紧张。

当然不疼!她只是觉得痒。

说来也奇怪,炉甘石的止痒效果明明很好,她前颈和手腕处的风团已感受不到任何痒意了。偏偏——被他涂过的地方,痒意非但没有减轻,反有不断加重的趋势。

思来想去,祝流双把这一切归结为可怕的心理作用。

在她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之时,背后之人的动作倏忽间停下。听见瓶盖转动的声音,她动了动僵硬无比的脖子。

道谢的话未滑出口,倒是被何铭抢先了一步。

“刚才……”他顿了顿,似是在缓解某种难以启齿的尴尬,“我没看。”

祝流双恍惚地转头,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何铭以为她没听明白,平直地补充:“只是顺着肩胛骨的弧度涂的。”

她自然懂得,他指的“没看”是何意,根本无需他再特地解释一通。

车厢里的空气陡然间变得稀薄,祝流双别过脸望向白蒙蒙的窗户,不知情的人以为她在害羞。

但其实——她心里不过是徒长了遗憾。

她该想到的,她喜欢的人一直很好。绅士,心软,更不会平白占人便宜。

“嗯,已经不怎么痒了,多谢学长。”话题被祝流双轻飘飘揭过。车窗降下一条细缝,使得她逐渐短促的呼吸得以残喘。

午夜的冷风吹散了玻璃窗上氤氲成片的水雾,暧昧连同白茧一并破裂,扎碎了她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旖旎。

失序过后,迎接他们的是无尽的沉默。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一个专注开车,一个头抵着门框发呆,像湖面上漂浮着的两片薄冰,悬着未融的心事,谁也不敢再轻易靠近。

————

这一觉,祝流双意外睡得安稳。

药膏和抗过敏药的双重作用,让她摆脱了红疹的煎熬。

西北风呼呼刮了一宿,她无知无觉。直到站在卧室窗边,发觉房前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只零星剩下几片枯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菰城竟一夜入冬了。

涂好药膏,穿戴整齐,祝流双睡眼惺忪地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杵在过道里,惯性使然,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主卧瞄去。以往这个时候,何铭都在沉睡,主卧的房门严丝合缝,轻易不让人窥探。

只是今日——在她瞥向过道的一瞬,那扇本该紧闭的木门出乎意料地被人打开了。门框内正欲走出来的男人似乎跟她一样困倦,身上的棉质睡衣扣子系错了排,头发乱糟糟地支楞着,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早上好——”祝流双的大脑还处于半开机状态,她从喉间挤出一句无用的寒暄。

何铭没料到会在此刻撞上她,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回道:“早。”低沉的气泡音,嘶哑声藏都藏不住,可见说话之人疲惫至极。

她握住卫生间的门把手,迟迟没有转动:“学长今天要这么早出门吗?”

“嗯,下午得去客户公司。有些工作,需要上午完成。”他眼皮都懒得掀,趿着拖鞋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淡淡地问,“皮疹有消一点吗?”

客卫的门已经打开了,只是祝流双还剩半个身体没迈进去。雷达接收到何铭的关心,剩下一半休眠的大脑顿时开了机。

“嗯嗯,已经消了一小半了,药膏很有效。”

男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捧着水杯转身走回主卧,留给她一道宽厚的背影。

祝流双盯着那扇重新阖上的木门看了半晌,才记起自己还没洗漱的事。于是匆匆走进卫生间,将脸面收拾妥当。而那扇开了又关的门,始终保持着竖立的姿势,轻易不让人打破宁静。

但她忍不住。

忍不住在临上班前敲响了他卧室的门。

“咚咚咚——”手指轻叩三声,木门毫无反应。

秀气的指节贴在门板上,举棋不定。

他难道去睡回笼觉了?

若门再不开,她上班大约要迟到了。祝流双垂眼望向手中的瓷碗,袅袅的热气蒸得她睫毛濡湿。

再敲一次吧,要还是不开,就算了。

“咚咚咚。”声音比上回更短促。

“啪嗒——”从门内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

很显然,何铭已经把自己拾掇齐整了。深蓝色的小V领毛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得冷白,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一股冷香送至她的鼻尖,是祝流双喜欢的味道。

“有事?”长睫覆盖下的眼眸懒洋洋地掀起。

她不好意思地连连点头,忙把手中的瓷碗推了出去。

“小米红枣粥,养胃的。”

熬了这么多天的粥,可算是让她逮着了机会,哪有不送的道理?

男人面无表情地觑着粥碗,目光不经意间触到她微微发红的指腹,尔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视线。

她以为他怕甜不愿意喝,随即劝道:“没放糖,只有红枣本身的甜味,不腻的。”

再耽搁下去,她真得要迟到了。

迟到,便意味着要扣奖金。祝流双顾不了那么多,用了点力把粥碗塞进何铭手里,匆匆抛下一句“周日见”,扭头跑去玄关。

“噼里啪啦”一阵忙乱,屋内重归寂静。

何铭支着半边身子斜斜地倚在门口,随手举起瓷碗,就着边沿喝了口小米粥。

温热的,绵软的,甜丝丝的。

与她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他又举起粥碗,牛饮似的一口气喝掉半碗粥,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让人看不清他的思绪。

等一整碗粥悉数进了他的肚皮,他施施然走进厨房,打算把碗和电饭锅洗刷干净。

指尖碰到锅盖,一点儿热度也没有。

何铭怔了怔,继续掀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不禁失笑摇头,眼里透着亮光,苍白疲倦的脸恍然间变得鲜活,生机盎然。

是祝流双的行事作风,能自己完成的事尽量不给人添麻烦。所以——不仅给他递了粥,还顺带把锅也洗了。

何铭眼前忽的闪过那枚发红的指尖,他接过瓷碗时,尚且觉得碗底的温度不低。

那她呢?端着这一碗小米粥在他房门前站了多久?

思绪蔓延,何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懊恼。

昨晚收到气象台消息,提示后半夜起菰城会大幅度降温,局部地区有冰冻降雪的可能。她一个女孩子,每天骑着电动车上下班,风里来雨里去的,吃得消吗?

他刚才,是不是该问她一句,需不需要送她上班?

可他们的公司在两个相对的方向,倘若他问了,会否显得刻意?

瞧着面前空空荡荡的电饭锅,何铭蓦地释怀了。

他知道,即便自己问了,祝流双也会拒绝。

她不是温室里长大的玫瑰,娇惯易折。

相反,她更像阳光下盛开的银莲花。看似娇弱,仿佛一碰就破,实则有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和韧性,即使在海拔两三千米的雪地乱石堆里,也能傲然绽放。

————

收到何铭发来的微信消息,是在祝流双抵达公司后。

虽然她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两分钟。

而她在何铭卧室门前耽搁的,远不止短短的两分钟。

男人主动发来的讯息完全抵消了迟到扣奖金的阴霾。

【小米粥很好喝,谢谢。】

【今天降温有大风,路上开慢点。】

【明天傍晚我会过来,但不吃饭,免得阿姨操劳。】

她盯着消息整整默读了十来遍,才舍得将手机倒扣在桌板上,逼迫自己不再分心去回味他的话语。可眼底的“沾沾自喜”却是无法掩盖的。

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维持了祝流双一天的好心情。以致同办公室的庄晓倩神情古怪地偷看了她好多回,想问又不敢问。

临下班前,庄晓倩按捺不住好奇心,勾着祝流双的肩问:“妹子,你这一整天是怎么了?吃个饭傻笑,对着个电脑也能傻笑……莫不是,中彩票了?”

跟中彩票差不多吧!她心道。

脑子里再一次滑过那三条令她倒背如流的微信消息。

自开始同居后,他们之间的微信聊天框,终于不再是她问一句,他冷淡着回答一句的尴尬景象了。

纵然心里欢呼雀跃,她面上依旧不表。

“哪能啊!庄姐你看错了吧……”祝流双无辜地瞪大了眼睛。

庄晓倩见她不愿说,并不戳破,只意味深长地笑着:“也许是我看错了……不过,流双你要是有什么大喜事,可一定要跟姐分享哦!让姐也替你庆祝庆祝。”

祝流双低低地“嗯”了一声,在一楼电梯口与庄晓倩分道扬镳。

走到写字楼外边的停车棚里,呼啸的西北风卷着残叶刮来,吹得她脸颊生疼,发丝凌乱。

可因为何铭的微信消息,她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整颗心饱胀得容不下半丝空隙——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哇,100章啦!开心[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虽然每次更新,订阅的宝宝只有十来个哈哈哈哈,但我会好好把这个故事写完整的。

双双在学长心里是特别的存在,像银莲花一样有着坚忍的美好品质……他真的能看到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