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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有佳期 菰城落雨 22895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孤男寡女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冰凉的手机贴着耳廓,竟比她的手掌心要暖上几分。

电话刚接通时,她听见听筒里传来几不可闻的哈欠声。而下一秒,何铭的困意全消,尾音绷直了:“别怕,我马上过来。”

等待他到来的过程于她而言格外漫长,腹部的疼痛愈来愈清晰,祝流双虚弱地趴到桌子上假寐。恍惚中,她听见民警在对醉酒男子进行问话。期间有肢体碰撞的声音发出,可她一点儿也不想去探究发生了什么。

脑子昏昏沉沉,耳朵里住进了一台织布机,“哐当——哐当——”无休止地运作着。每耳鸣一次,她便在心里记下一个数。当数字累加到一千,派出所门口的玻璃门突然被人推开,雨丝在灯光下洋洋洒洒,随风窜进门内。

何铭的墨绿色大衣上沾了密密的水珠,他收了伞疾步往里走。视线触及那个趴在办公桌上的背影时,眼中的心疼稍纵即逝。

“流双——”他蹲下来唤她,衣角扫过她单薄的裙摆。

祝流双迟钝地睁眼,屋内明亮的灯光刺得眼眶发热泛疼。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学长……”她有气无力地回应何铭,目之所及是他正对着她的脖颈。墨绿色大衣领口处支棱着半边衬衫领子,而另一侧的领尖则潦草地卷进毛衣褶皱里。

祝流双哑然:他来得这般迅速,连衣服都顾不上整理。

同屋的女警很有眼见力地将空间让与他们:“这位先生,祝小姐大约是惊吓过度,你好好安抚一下。等情绪稳定了我再过来做笔录。”

敞开的木门被人轻轻阖上,何铭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低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他电话挂得匆忙,来不及问清事情的原委。

“我……”她动了动唇,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突然来例假了,就下楼去买卫生棉,回房间时……在走廊转角被人故意撞了下。那人硬拉着我的手不放……”

祝流双的声音低了下来,剩下的话梗在喉咙口。

“然后呢?有人帮助你吗?”何铭循循善诱。

她摇摇头,道:“那人喝醉了,说的话不堪入耳,不把走廊上的监控当回事。他贴上来时,我趁机踹了他一脚……找到空档拼命跑下楼,报了警。”

何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于发生的事情她轻描淡写地一笔揭过,可他明白,那不过是佯装的平静。

“流双,你做得很好,很勇敢。”他的眼眸里难得淬了温柔,头微微低垂,直视着她苍白的脸。

祝流

双弯了弯唇,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学长过来的时候见到那个醉汉了吗?他特别嚣张,还跟警察动手……明明是他先撞的我却颠倒黑白。我本来是要踢他下面的,结果只踢到小腹,真是便宜他了……”

耳朵里的织布机停止了叫嚣,脑海中也不再闪现那张满口黄牙的脸。

祝流双吸吸鼻子,一颗六神无主的心落到了实处。

何铭直起膝盖,指了指门口:“我去叫刚才的女警过来,早点做完笔录早点回去休息。”

“好——”她撑着桌面坐起来,半边脸还留着浅淡的印子,“抱歉学长,让你担心了。”

————

做完笔录回到酒店,工作人员等在大厅一个劲儿地跟祝流双道歉。

“祝小姐,实在不好意思,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我们这边可以免费帮您升级房型……”

望着弯腰鞠躬的年轻人,祝流双并没有迁怒于她。毕竟该受惩罚的人已经被拘留了。

“没关系,我住原来的房间就好。”她淡淡瞥了眼对方疲倦的眼底道。

“那这样,我们这边免费赠送您一份价值128元的早餐自助和当地特产礼盒,明天退房时会有人把特产递交到您手上。”细跟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一路跟着他们。

不愿让对方难做,祝流双点头接受。

年轻人仿佛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向她道谢。

“国庆假期客流量大,是我们接待不周,酒店一定会加强安保巡逻,力争为顾客创造更安全舒适的环境。还希望祝小姐之后能给我店打个好评,十分感谢。”

快走到门口时,对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这是安保人员在走廊上捡到的,您看看有没有少了什么?”

祝流双接过袋子,粗粗瞄了一眼,最上面是她新买的内裤。

见她愣神,何铭问道:“有少吗?”

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神色,她“啪”的一下合上纸袋,放于身侧:“没……没少。”

“那就不打扰二位了。”工作人员再次鞠躬,随后踩着细高跟匆匆离去。

手指悬停在门把手上,祝流双握着房卡迟迟没有开门。

“流双?”身后,男人适时提醒她。

她突然向后转身,紧紧攥住何铭的衣角。距离近在咫尺,她盯着他坚实的胸膛默不作声。

男人几欲后退,她仰头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

“学长……你今晚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带着哭腔的声音细若蚊蚋,“我还是心慌得不行。”

祝流双清楚,以何铭的行事作风,大约只会站在门口叮嘱安慰几句,然后再同她道一声“晚安,不要胡思乱想”。

可她不想他这么快离开,她想他看着她入睡。

人在受到惊吓后,总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倚靠。此刻,他便是她偏安一隅的“靠山”。她的慌张惶恐是真的,但也没有眼下所表现的那么柔弱不堪。

与他相处的这些时日,祝流双发现,何铭其实是一个特别容易心软的人。

因此,她将自己的脆弱无限放大,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他面前。

她在赌,赌他对她再一次“心软”。

男人居高临下,墨黑的眸子静静地瞧着她,似在斟酌思量。

一声无奈的叹息溢出,何铭耐着性子说了声“好”。

她赌赢了!

祝流双心底欣喜若狂,面上却仍要维持“草木皆兵”的神色。

“滴——”感应器亮起,房门打开。

房间黑黢黢的,窗外零星有几点灯火。

插了房卡,整屋的电器开始运作。灯光下,玻璃茶几上凉透了的排骨粥尤为显眼。

何铭走到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没怎么动过的餐盒。

“肚子饿吗?”

“我胃口小,吃了几口感觉饱了就没吃。”

祝流双以为他会责怪她浪费,便急着解释。没想到何铭问出口的话和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饿——”她摇头,瘪瘪嘴道,“排骨粥味道挺好的,剩了这么多有点浪费。”

何铭略过她的话,径直问:“时间不早了,你要不要洗个澡……早些休息?”说到“洗澡”两个字时,他顿了顿,用咳嗽掩饰着尴尬。

祝流双手里还拎着纸袋,她呆呆地点头,然后拽着手上的东西快步走去卫生间。

站在洗手台前,她面容窘迫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洗澡吗?

可是决定在云河留宿一晚是临时起意,她连睡衣都没带。

白天吹风淋雨,晚上一路狂奔,衣裙干了湿,湿了干。身上黏黏糊糊的实在难受,不洗澡好像也不行。

房间衣柜里有浴袍,要不将就着用用吧?

祝流双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作出决定。

玻璃门开了一条缝,她趴着门边上悄悄打探何铭的动静。男人长腿交叠,姿势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索性将门敞开,低着头从里边走出来。

听到动静的男人不由地抬眼。

“我……我拿点衣服。”她状似若无其事地解释,埋着头走向衣柜。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准备去洗澡……怎么想怎么暧昧。

取下浴袍的那一刻,祝流双的脸莫名红了起来。

方才挽留他时有多胆大,现在便有多局促。她捧着浴袍,目不斜视地往回走,脸颊处的红晕一路攀上耳垂。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不安,在洗手间门被关上后,何铭从沙发上站起来,扬声道:“流双,我出去拿个东西,很快回来。”

玻璃门外窸窸窣窣,尔后是阖门的声音。

她知道,他在这时候借口出去,大约是为了缓解彼此的尴尬。

————

热水是治愈疲惫的良药,冲完澡从浴室出来,祝流双觉得自己总算是活过来了。

小腹处的痛感还在加重,她随手拿起桌上的布洛芬吞下。

硕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远山连绵,黑漆漆的影子好像一只巨大的怪物在暗夜里出没。胳膊上竖起鸡皮疙瘩,她赶忙按下电动窗帘开关。

何铭他……还不回来?

她要给他发条消息吗?

正当她对着手机干瞪眼时,何铭的消息先进来了。

【洗漱完了吗?我在门外。】

对着消息框看了又看,祝流双不觉心底热潮涌动。

他……一直守在门外吗?

胸腔里不断有七彩的气泡上浮,在她脸上绽放出明媚的花朵。喜悦化为急迫的脚步声,她小跑至门口,“啪嗒”一声打开门。

“学长去拿什么东西了?”祝流双柔声问,眉眼间的笑意差点没藏住。

好在男人正低着头,并未听出端倪。

何铭缓缓抬头,正想把从前台借来的热水袋拿给祝流双看,目光滑过女孩敞开的睡袍领口。

莹白的肌肤像深秋的晨霜,结在他眼底,化不开。

喉结滚了滚,何铭将视线移向胡桃色的木门,塑料袋在手心攥出细碎的声响。

“外面冷,快进去。”他语调僵硬地说。

在他异样的反应下,祝流双很快意识到自己竟忘了披外套。

酒店提供的睡袍款式宽大,她已尽力系紧了腰带,但深V设计的领口是她如何都遮盖不上的。

他该不会,误会她勾引他吧?

“轰——”理智崩塌,祝流双从脸颊红到脖子根,甚至锁骨处都染上了胭脂粉。

“光顾着出来开门了,有点冷。”说着,她揪起领口逃也似的跑回屋内。心一横,一直往被窝里钻去。

门口的男人摸了摸鼻尖,将乱了节奏的呼吸调整平稳,才推门而入。

声控灯熄灭,屋内只剩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开着。

祝流双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气氛过于微妙,她怕越描越黑,于是干脆噤了声。琉璃珠般的大眼睛在一片昏黄里扑闪,小心翼翼地黏在何铭身上。

他进门了。

他拿起了桌上的水壶。

他走去洗手间接水了。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一个……老式热

水袋?

纯白的被单蒙住她尖细的下巴,祝流双眼里满是诧异:“学长刚才去前台拿热水袋了吗,做什么用?”

电热水壶工作到一半,噪声越来越响。何铭的声音混在其中:“派出所女警跟我说你痛经有点严重……”

后半段她听不清了,眼眶里涨起浪潮,祝流双矫情地想:如果这个时候哭,会不会很丢人?

趁他泡热水袋之际,她胡乱用被单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

等他转身,眼角已寻不到半分湿润。

“小心烫,捂着这个应该会舒服一点。”

“学长,谢谢你。”手臂在被窝里搂紧热水袋,祝流双动容地说。

“安心睡吧。”灯光将他的影子映在床沿上,地板上。

“好,学长晚安。”祝流双特意翻了个身朝里睡。

周围静下来,静到她自己的呼吸清晰可闻。

原以为,晚间的遭遇会阻碍她的睡眠。现在才知道,能让她辗转反侧的根本不是别人,而是坐在沙发上的某人。

在翻了第十次身后,祝流双无比后悔自己耍小心思得来的共处。

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他。

悄悄睁开眼睛,视线里还是他。

她开始在心里数羊,目光落到卫生间的玻璃门上,那儿有一滴水渍,是她无意间洒上去了。

“睡不着?帮你把床头灯关了吧。”数到第八十只羊,男人的声音冷不防传到耳耳中。

祝流双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他晃动的双腿和衣角。

“嗯——”她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

开关按下,黑暗笼罩周身,祝流双堂而皇之地望向他的位置。

为了不打扰她睡觉,他在暗夜里干坐着,一动不动。

“学长,我好像失眠了……”祝流双苦恼地说。

“数羊?”男人无奈建议。

祝流双哭笑不得:“我已经数到第500只了,不管用。”

“听听轻音乐?”

“之前有段时间失眠,我是靠听学长的电台节目睡觉的。”她回答得坦然。

“嗯——”布料摩擦,他大约是换了个姿势。

暗黑助长了她的“肆无忌惮”,心念微动,祝流双缓缓开口:“学长能再唱一次《往事只能回味》吗?每回听这首歌,我都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了。”

一室静谧,他没有回答。

手指摸向腹部,热水袋仍有余热,但不再滚烫。祝流双蒙住头,将脑袋藏进被子里。

“时光易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心跳不再与腕表的秒针同频,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

作者有话说:“时光易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歌曲《往事只能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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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撇清关系

一夜好眠。

祝流双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屋内昏黑。

借着手机微弱的亮光,她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沙发。朦胧中,一抹黑影牢牢占据了她的眼。男人正半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额角打盹。即便是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

他……竟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转瞬即逝的喜悦过后,心里很快被歉疚填满。房间的空调没有开,这一夜下来岂不是会加重他的感冒?

如果她没有睡得那么沉,起码还能起夜给他盖一条毯子。

可是,没有如果。

祝流双心情复杂地捏了捏被角,沙发上的男人睡得很熟,连她起身下床都惊动不了他。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边,轻轻地把薄毯盖到何铭身上。毯子不大,只能盖住他的上半身。离得近了,她能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何铭的脸近在咫尺,祝流双不由自主地半蹲下来。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微弱的灯光柔和了他的五官,独独眉间的那一抹褶皱与整张脸不太相称。

这样的睡姿,一定很不舒服吧?

祝流双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妄图抹平那道碍眼的皱褶。指尖悬在他的眉心,她猛然醒过神,蜷回手指,尔后以最快的速度将手臂落下。

指甲嵌进虎口,掐不灭的是她脸上不断燃烧的红云。

幸好,手机屏幕在下一秒及时熄灭,黑暗让她的慌乱有处躲藏。

“流双?”男人沙哑的嗓音裹着化不开的困意在她耳中炸开。

望着突然晃动的虚影,祝流双呆滞地屏住呼吸。将将迈出去的脚步进退不得,大脑转了好几道弯。

偏偏这个时候醒来,她该如何应对?

房间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见她在哪儿的吧?于是,祝流双摸黑朝前走了几步,碰到床沿后,迅速钻进被窝。

“学长,你醒啦?”她故意左右翻身,尔后打着哈欠按亮床头灯。

沙发里的男人换了姿势,背对她靠着。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只瞥见他一下一下摩挲薄毯的手指。

祝流双呼吸一紧,坦言道:“醒来发现你睡在沙发上,就给你盖了条毯子。房间里……有点冷。学长昨晚……是不小心睡着了吗?”

为缓解尴尬,她替他找了理由。

被问之人似乎瞌睡未醒,他揉着太阳穴打了个喷嚏,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请求,学长也不会在沙发上睡一晚……”祝流双确定,他的感冒加重了,而“罪魁祸首”便是她自己。

她在这厢默默检讨,那厢的何铭却是盯着身上的薄毯出神。

昨晚,他是不小心睡着的吗?大概不是。

他将歌曲哼唱到第三遍时,祝流双便睡着了。时间刚过晚间十一点,这个时候回去,虽然免不了会被传达室的大爷数落几句,但也是来得及的。

只是,当他提步准备离开时,床上的人突然呜咽出声。

“唔……别过来……走开!快走开!”

握着门把手的手慢慢松开,他折返步子回到沙发边。

手机屏幕光照着床沿,床上的女孩抱紧被子蜷缩成一团。偌大一张床,她堪堪睡在最边缘的位置,仿佛随时都要掉落下来。

最让人刺目的大约是她眼角的两道泪痕,挂在巴掌大的脸上尤为显眼。

何铭发觉自己的脚步迈不动了,心房某个角落泛起一股涩意,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行动先于思考替他做出了反应。

“没事,不用感到抱歉。”他回过神扯掉身上的薄毯,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是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保护你的安全是我责任所在。”

名义上的夫妻关系,是啊,有名无实的。

他点醒了她。

“谢谢。”暧昧的糖衣消融,祝流双认清了现实。

她住的房间临街。

早间七点半,楼下卖早饭的店面排起了长队。热气腾腾的吆喝声夹杂着汽车的鸣笛,拉开了云河忙碌的一天。

心绪起伏不定,左右是睡不了回笼觉了。

靠坐在床头,祝流双微扬着下巴。从何铭整理衣服的动作,她便猜到他要回去了。

她一动不动,被子拉到脖子根,静静地望着他。

何铭也正深思地看着她,他眼底的晦暗使她读不懂。

好半天,他低回地问:“回云湘的汽车票买了吗?几点的高铁?”

这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他们相处的时间已然所剩不多。

“车票买好了,下午1点的车,高铁是傍晚五点。”心情寥落,因而她说话的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婉转。

何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面将领口处的纽扣扣紧,一面朝门口走。

“酒店退房时间是十二点,从这儿开车去长途汽车站只需半个小时。你好好休息,中午我来接你。”

他秉持着一贯负责任的态度。

祝流双淡淡地应了声“好”。

伴随着房门落锁的声音,屋内陷入长久的缄默。

窗外阳光温柔,蓝天映衬远山,微风卷起黄叶,是个天气晴好的秋日。只可惜,她耷拉的嘴角提不起欣赏美景的兴致。

————

中午去酒店前台退房,祝流双收获了一件份量不轻的特产礼盒。送别她的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还在惦念着让她不要给差评的事儿。

祝流双面上应着,心里却有些不好意思。客房是何铭在网上预订的,轮不到她来评价打分。

黑色suv早早地等在酒店门口,她步入旋转门,第一眼便瞧见了车窗内的身影。

今日阳光不错,气温大幅度回升,何铭换了一件白色的粗针毛衣,衬得他的侧影清俊出尘。

“刚前台拉着我说了会儿话,所以有些耽搁了。”祝流双自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脚下的空隙被随身带的背包和特产礼盒填满,她局促地侧了侧腿。

“包放后备箱?”何铭转头问她。

“哦不用,就这样好了。”祝流双不甚在意,自顾自说道,“礼盒是酒店送的,我看里边装了好多当地特产,学长要不要拿点去?”

“不用

了。”何铭干巴巴地回了句,专注开车。

祝流双还在为早上那句“名义上的夫妻”耿耿于怀。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虽然她无数次劝慰自己不要患得患失,任何事情都得慢慢来。但有时候,感性会比理智先冒出头,以至于她时常对自己的某些决定产生怀疑。

她不说话,何铭便保持沉默。

窗外的风景一路变换,车子缓缓停下来。

放假期间,进口处队伍冗长。祝流双开窗探头,照眼下这个队伍,估计进停车场还得等七八分钟。

于是她转头对何铭说:“学长,你靠边停车吧。我自己走进去……时间不太够了。”

何铭没有异议,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

她赶时间,拎上东西匆匆下车,关上车门前她盯着副驾驶座上的皮夹克问:“学长,云河的铁路工程要很久吧?”

“铁路要修三年。”

“那你准备一直待在这儿吗?”她终究是把心里话问了出来,“放假第一天我回乡下,路过陈关村……正巧看到袁婶在院子里修剪草药。”

当然,她并不是碰巧路过,而是特意绕路过去的。

何铭嘴角平直,眼睛目视前方,并不看她。

“最近会常驻云河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等处理完了,会回菰城。”

有他这句话,她便放心了。

脑海里又一次闪过他塞在枕头下的安眠药,她怕他孤身在外,走不出来。

“滴滴——”后边的汽车鸣响喇叭,催促他们离开。祝流双关了门,沿人行道往前走,手里沉甸甸的,一如她沉甸甸的心。

云河开往云湘北站的大巴坐满了乘客。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原本热闹嘈杂的车厢只余下武打片播放的声音。

祝流双坐在后排,她有些晕车,胃里时不时翻腾几下。从上车开始,大巴前排的电视机里就在播放一部老旧的武打片。可惜直到下车,她都没把剧情看进去。

拎着行李辗转来到云湘北高铁站,进站口黑压压的全是人。好不容易进了站,候车大厅座无虚席。有许多人干脆铺了垫子,直接坐在地板上休息。

祝流双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歇脚。行李摆在腿边,她人刚蹲下,胃里翻滚的酸意便不断上涌,随之而来的是干呕。得亏她及早摸出纸巾,地板才没有遭殃。

嘴巴里又苦又酸,她擦了擦嘴角,顶着一张煞白的脸站起来,准备去洗手间漱个口。身边少了个随行的伴,她不得不提了行李往洗手间走。

候车大厅里人挤人,擦肩而过时免不了碰撞。

她的包被人勾了下,整个人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祝……流双?”冷不防有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意外的喜悦。

很快,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男人弯着腰,以一种滑稽的姿势与她大眼瞪小眼。

刚吐过,嘴里难受,她怕开口会熏到别人,于是笑容勉强地朝对方点头。

男人似乎瞧出了她的异样,追问:“脸怎么这么白,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她象征性地再次点头,抬脚便走。

洗完脸漱好口出来,她发现岳临正等在洗手间外头。

“岳医生。”人家像是有意等她,她没法当作瞧不见。

“真是巧,竟然会在这儿碰上你。”岳临瞥了眼她手中的行李道,“你这包挺沉的吧?要不我帮你拎?”

相比于祝流双,两手空空的岳临显得轻松许多。

她不想麻烦人,于是摇头拒绝。

“你脸都白成这样了,还逞强。”岳临“啧啧”两声,语重心长道,“女孩子要懂得偶尔示弱。不然……像我这样年轻力壮的男人岂不是无用武之地了?祝小姐给个面子。”他仿佛清楚自己的优势所在,一张脸笑得人畜无害。

祝流双想,岳临的话不无道理。

只是……面前的人不是她示弱的对象罢了。

“岳医生回菰城吗?”她岔开话题。

“是啊,来云湘看了场演唱会。长假结束,又要做回苦命的打工人喽!”岳临见祝流双不为所动,放弃了强替她拎包的念头,改换别的,“你手里拎的是云河的特产吧?”

“嗯。”她语气淡淡的。

“这是另辟蹊径,找了个冷门小众旅游地打卡?”岳临同她边走边说,“云河我去那儿义诊过,山多路难走……菜还特别辣。连我这种无辣不欢的人都不太吃得消。”

他话有些密,祝流双突然觉得聒噪,于是出声打断:“岳医生,麻烦帮我看看G77181列车开始检票了没有。”

岳临愣了愣,扭头朝2号检票口大屏看去:“没呢,晚点十五分钟。诶,我也是这班车,咱俩真有缘。”

祝流双眼尖,前边刚有个空位,她直接小跑几步坐了过去。等岳临回头,人已经离他好几米远了。

“还挺有劲儿,怪不得连包都不愿意让我拎。”岳临站在原地自言自语,看着女孩阖上眼不欲多言的模样,没再上前挖空心思与她攀谈——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一两章就同居了。

第83章 喜结连理

十一月上旬,菰城已进入真正的秋天。早晚温度低,日间气温也不过十几度。

祝流双披星戴月赶到庄晓倩家大别墅时,院子里泛黄的草坪上结了白霜。门外张灯结彩,大红色的绸缎挽成式样繁复的花串挂在廊檐下。贴着喜字的木门油光发亮,敞开着等候八方宾客。

“叮叮当当”的响声传来,里边的人显然是忙碌极了。

小电驴开了半个小时,祝流双风尘仆仆地进了门。客厅里站在个身穿枣红色丝绒旗袍的女人,手里端一盘冒着热气的桂花小圆子。

这是祝流双第一次见庄晓倩的家人,她礼貌地唤了声“阿姨”。

女人转过头,说话时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流……流双吧?倩倩在楼上化妆呢!来,吃碗圆子,暖暖胃。”她努努下巴,示意祝流双自己拿碗。

结婚当天给来客准备甜点是菰城当地的规矩,祝流双自然没客气,“哎哎”两声伸手端了碗。

“你拿上楼慢慢吃,正好陪倩倩说说话,她有些紧张。”

“好,原来晓倩还有紧张的时候啊!”祝流双俏皮地笑笑,在主人家的目视下走上楼梯。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一到楼梯口,便有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响起。因此,她压根不用找,就知道庄晓倩在哪一间。

推开房门,里面的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她。

“阿芸,怎么不说下去了?”庄晓倩背对门坐着,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奇怪地问。

“倩儿……客人来了!”

“这位美女……应该是咱们的第六位伴娘吧?”

窗外的天还是黑洞洞的,房间里灯光敞亮。一位化妆师正举着卷发棒给庄晓倩卷头发,另一位拿着粉扑给她上粉底。

“流双,你可算来了!”庄晓倩朝镜子里瞥了眼,看到祝流双的半个轮廓,“外边很冷吧?早和你说昨晚住我家,还能多睡半个小时。”

她身上套了件薄羽绒服,与房间里其他几位穿抹胸长裙的伴娘格格不入。

“没事的,反正离得近。”信步走到庄晓倩身边,祝流双由衷地夸了句,“庄姐,你今天真是美翻了!”

庄晓倩嘴角上扬,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你们瞧瞧,才打了个底她就夸上了,摆明了是拍我马屁。”

“哪有!我实话实话嘛……”听着庄晓倩话语里的揶揄,祝流双不由地想:还有兴致怼人,这哪是紧张的状态?

化妆师开始上眼影,庄晓倩闭了眼睛,嘴巴却是没停下来:“流双,你赶紧把甜水吃了。吃完让阿芸陪你去换伴娘服

……”

大红色婚床上堆了足足三层厚的喜被,其他几位伴娘一人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祝流双走到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旁坐下来。

桂花圆子还冒着热气,白砂糖融化后,糖水变得些微黏稠。她舀了一勺小圆子送到嘴里,甜丝丝的糯米裹着淡淡的桂花香,十分有嚼劲。她不敢耽搁太久,于是三两口就将碗里的甜水吃了个精光。

“庄姐,我现在去换伴娘服吗?”

“对……裙子在后面的衣帽间。阿芸你带流双过去……”

低跟皮鞋在木地板上来来回回响,很快,祝流双换好了伴娘服。她一边走一边别扭地扯着领口处的布料。肩头和胸口空荡荡的,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适应这件新裙子。

裙子的款式是六位伴娘投票决定的。抹胸款的长裙,领口中间开了个小V,稍稍有些性感。袖口叠了一圈薄纱,拉到肩膀下方。裙摆蓬蓬的,一层又一层的轻纱上绣了花纹和亮片,不失可爱。

走到婚房,一位长直发的伴娘不禁低呼:“我的天,倩倩你同事的腰也太细了吧,真不盈一握!”

“皮肤也好白,浅粉色太称她了。”又一位伴娘半开玩笑地说,“倩儿,找这么漂亮的妹妹来当伴娘,你压力有点大哦!”

“能有什么压力?我可巴不得我的伴娘漂亮一点,把伴郎们迷得五迷三道儿的看直了眼才好……”庄晓倩丝毫不在意地说,“老刘为了凑满六个伴郎,把他那忙得不见人影的堂弟都拉上了!这都什么破规矩……”

祝流双杵在半道上没再往前走,静静地听他们闲聊,心里记挂上了那句无人在意的玩笑话。

“是那位当医生的堂弟吗?大帅哥啊!”

“弟弟现在有对象了没?问问他考不考虑姐姐……”

“一会儿接亲的时候,你们自己问呗!”庄晓倩笑得爽朗。

“行啊,我帮阿芸问,咱们这几个人里也就她还单着。”

“别……我才不喜欢弟弟……”名叫阿芸的伴娘忽然拉过祝流双的胳膊,热心道,“妹妹,有男朋友没?没有的话,让倩儿姐给你们做介绍。”

祝流双哭笑不得,怎么转了一圈,话题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从来没在庄晓倩面前透露过感情方面的事,这下有些难接上话。

说“有”吧,庄晓倩铁定会盘根问底。

说“没有”吧,人家指不定又要拿她“拉郎配”。

正当她骑虎难下之时,庄晓倩慢悠悠地睁开眼,老神在在道:“咱们流双妹妹啊,心里早有人了。”

面颊一热,祝流双诧异地望向庄晓倩,贴了假睫毛的眼睛又闭上了,两把卷翘的“羽毛扇”不时抖动一下。望着对方气定神闲的脸,她莫名心虚。

周围几人了然地交换了眼神,自动结束话题,继而研究起接亲游戏要怎么玩的问题。

窗外的天蒙蒙亮,庄晓倩的妆造进入最后的修饰阶段。她的出门装是一件大气别致的秀禾服,因而化妆师在她头上簪了好几朵同色系的绒花。给鬓角的几缕碎发抹上发蜡,耗时三个小时的妆造总算完成。

“诶呦,脖子都要僵住了。”庄晓倩扶着腰站起身,捏了捏后颈道,“现在轮到给你们化了,赶紧的……”

伴娘足足有六人,化妆师加助理才四只手,自然忙不过来。

在场几位伴娘都知道今天的主角是谁,因而对于妆面没什么特别的要求,纷纷开口对化妆师说:“随便化化就好。”

祝流双在边上等得百无聊赖,干脆起身去看化妆箱,打算自己上手。

“姐姐,这个粉底可以用吗?”她问道。

“里面的东西都可以用,”化妆师抽空看了她一眼道,“你肤色白,底下还有瓶最白色号的粉底,自己找一下。”

“好,谢谢。”祝流双小心翼翼地翻出粉底液,开始对着镜子给自己涂底妆。三两下打完底后,她找了盒豆沙色的腮红扫在颧骨和眼皮处,最后往唇上涂了薄薄一层唇蜜。

将才的玩笑她牢牢记在了心里,伴娘不能抢新娘的风头,因此她的妆容越平淡越好。

“流双,怎么自己化上了?”庄晓倩拍完照回来,奇怪地问。

“我看天色不早了,自己化也是一样的,节省点时间。”祝流双将边发夹到耳朵后别上发卡,小声解释。

人精似的庄晓倩哪能看不穿她的小心思,摸摸她的头宽慰说:“那几位伴娘都是跟我从小一块儿闹大的,我们互损惯了,有些话你别当真。”

唇边的微笑凝固,祝流双抬眸,慌乱解释:“没……庄姐,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看天都亮了,要是等化妆师一个个化,新郎该来接亲了……”

“那让小助理给你描下眉,下午咱们还要去拍外景,我可不想合照里有个伴娘缺了眉毛!”庄晓倩截断了她的话,手掌轻拍她的手背。

“噗嗤——”祝流双被逗笑了。

她眉色浅,不描的话,的确会被相机“吃”掉。

————

这一天早晨可谓是兵荒马乱。

二楼房间里的几个姑娘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接亲游戏的细节,庄晓倩的表妹已经忙不迭跑上楼通风报信了。

小姑娘身量不高,一进屋就碰上门反锁住。

“表姐,舅妈让我偷偷上来告诉你,姐夫他们的车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好啊,老刘竟然诈我!”庄晓倩娇俏地叉腰,嘴里絮絮叨叨,“谎报军情,姐妹们一会儿使劲敲他红包。”

祝流双从前参加别人的婚礼都是直接去酒店坐着等吃席的,如今第一回当伴娘,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

“阿芸,等下你跟我先下楼,守在楼梯口打头阵。阿天,你负责问问题,答错就让他们给红包……”一位经验十足的伴娘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她蹲下身子探了探地板,满意地说,“这门缝儿够大,塞个几百的红包不成问题。”

庄晓倩盘腿坐在床上,掌中握一把蚕丝团扇,显得端庄而雅致。但一说话,便漏了馅:“诶呀,几百哪够!咱们赶紧建个伴郎伴娘群,让老刘转账得了。”

堵门事宜安排好后,众人才想起来婚鞋还没藏。

“鞋子,鞋子在哪儿?”有人乱了阵脚,搞半天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祝流双从墙角的气球堆里翻出一个精美的鞋盒,抱起来问:“姐,是不是这双?”

“对对,快把鞋子藏起来!藏哪儿好呢?”

“衣柜?”

“不行,不行,我衣柜乱得很,到时候门一开,丢脸丢到家了!”

“床底下?”

“也太容易找了吧!”

“毛绒玩具的肚子里?”

“两只呢,藏不下……”

此时一楼的动静越来越大,阿芸和勤勤两位伴娘已经开了门去楼下冲锋陷阵了。祝流双抱着鞋盒子望向面色焦急的众人,仿佛抱了个烫手山芋。

她也没什么头绪,但见众人满眼期待地回望她,只得弱弱提议:“要不,藏庄姐的裙摆里?”

“行!”庄晓倩立刻同意,“流双,拿一只给我,分开藏。”

剩下的一只该放哪儿去?

祝流双还在挖空心思想地方,房门忽然打开了。阿芸和勤勤径直冲了进来,又重重地关门上锁。

“刘哥今天太大方了!”勤勤眉飞色舞地叙述着楼下的“战况”,顺便将颇丰的“战果”——一大摞红包,分到众姐妹手里,“对了,婚鞋放好了吗?”

思绪被拉回,祝流双苦着脸指了指鞋盒:“姐,我手里还剩一只呢。”

“没事,姐有办法。”勤勤盯上了她腕上的手提袋,“你这包看起来挺能装,就藏包里吧!上面盖点红封袋,保准看不出来!”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祝流双默默把手提袋拉开,任勤勤将红色高跟鞋塞了进去。

肩膀被人轻拍,勤勤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叮嘱道:“别紧张,等下他们找的时候,你就当袋子里装的是红包,别露怯就行……”

没等祝流双回话,只听闻一阵浩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急促的敲门声大肆鼓动。

祝流双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被其他几人拉去应门。

门外的男人中气十足,高声叫喊着,门里的伴娘们也毫不示弱,奋力抵抗。红包从地下的门缝里如水一般塞进来。祝流双觉得自己算是开了眼,原来结婚是这个样子的。

热闹,嘈杂,笑声满堂。

她不禁转头去看坐在床上的庄晓倩,当刘岚君准确回答出他们的各种纪念日日期时,她脸上难得羞涩,眉眼间俱是对男人的认可和肯定。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眼底被夺目的红色填满。绣着鸳鸯和并蒂莲图案的丝棉被是庄家长辈对这段婚姻的诚挚祝福。

祝流双不由地想起自己的结婚证,它寂寥地躺在卧室衣柜的最角落。无人祝福,无人知晓。不知道还要等待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重见天日。

门外接亲的队伍声势浩大,新郎一口气说完二十个对妻子的赞美词,紧闭的木门终于有了松动。

她茫茫然瞧着房门被打开一道缝,尔后有很多只手伸进来,为首的新郎用半个身子撞开门,所有人跟着一块儿涌进来,仿佛决堤的潮水卷起喧嚣。

人数众多,原本宽敞的房间一下子变得拥挤。

祝流双低头凝视手腕处的袋子,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轻易不能露出破绽。再抬头时,正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

“巧了啊!咱俩又撞上了……”对面那人西装革履,头发梳成大背头,平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他故意凑近她,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话。

“真……巧!”祝流双控制不住地结巴。

自上回在高铁站分别后,她又一次遇见了岳临。

在同事庄晓倩的接亲现场,他们分别扮演伴郎和伴娘的角色。

祝流双不得不感叹,菰城是这般的小,有些人遇见一次后,便会陷入一个重复相遇的怪圈。

他今日碰见她,脸上看不出半分嫌恶。可她明明记得,那天在高铁站分别时,自己压根没给他好脸色——

作者有话说:学长会在下章出现[摊手]

第84章 引人误会

“一会儿烦请祝老板手下留情。”岳临似笑非笑地留下一句话,侧身加入其他几位伴郎的行列。

房间里闹作一团,今日的主角是庄晓倩和刘岚君,无人在意新郎新娘以外的人和事。

祝流双掩下面上的局促,故作镇定地走到喜床边,挨着其中一位伴娘站好。

“接亲游戏第一关,鹿角套圈。请新郎戴上鹿角帽,伴郎站在两米开外依次套圈。套不中,给红包……”勤勤拿上游戏卡,大声念起游戏规则。

很快,场面热闹起来。红包源源不断地送到伴娘们手里。摄影摄像不断改换位置,按快门的手都快冒烟了。祝流双算是搞明白了状况,所谓接亲游戏,不过是借着娱乐伴郎的由头活跃气氛,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出片”。

接连玩了好几个游戏,伴郎们出尽洋相,伴娘们倒是笑得合不拢嘴。

楼下等候许久的长辈见小辈们迟迟不下去,急呼呼地派代表前来催促:“你们紧着点时间,一会儿新人还得敬茶呢,别误了吉时。”

房内正闹得起劲,一屋子年轻人“诶诶”应了几声,当作听见了。待“猜唇印”的游戏结束,伴娘勤勤遗憾地放下游戏卡道:“今天可真便宜你们了。本来还有好几个游戏没玩呢……老刘,你可得对我们倩倩好!”

“那必须的……”刘岚君大掌一挥,豪气地将一沓红包塞进勤勤手里,“感谢各位小姐妹手下留情。老刘在此谢过!”

“刘哥,婚鞋还是得找哦!”阿芸捂着嘴偷笑,伸手挡在了庄晓倩面前。

“对对对,找婚鞋!”几个伴娘跟着应和。

“老刘,你们的红包够不够?十个红包一条线索……”

没成想半路来这么一出,刘岚君苦着脸扭头问自家堂弟:“阿岳,红包还有吗?”

站在他身后的岳临无奈摊手:“给完了,都进她们腰包了……”

“没事,面对面建群,直接发群里就行。”勤勤麻利地掏出手机,“四个六,大家赶紧进群。”

“叮咚,叮咚——”不断有人加入群聊。

刘岚君接收到庄晓倩的眼神暗示,一口气连发二十个百元红包。群里众人抢得不亦乐乎,祝流双连续得了两个手气最佳,心想着要不要给他们一点有用线索。

她浅笑着抬头,嘴巴未来得及张开,便听得阿芸一本正经道:“线索嘛,当然是在这个房间里。”

“这哪能叫线索?”伴郎们替新郎叫屈,“起码得圈定个具体范围吧!老刘刚才发了二十个,再给条线索。”

“卫生间里没有。够意思了吧?你要还想知道,得再发是个!”

“嫂子,老刘的钱可不就是你的钱,你不心疼啊?”岳临适时开腔。

谁料庄晓倩完全不上套:“不心疼,姐妹们使劲敲!”

一场名为“找婚鞋”的拉锯战展开,伴郎们使出浑身解数在房间里翻找。望着他们从抽屉翻到台灯底座,由床底寻到天花板,祝流双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手腕处的拎包存在感极强,她不动声色地将包藏到裙边。她以为无人注意到她,不想有个人竟径直拨开人影晃到了她面前。

那人双手抱胸,头上还黏着几片彩色纸屑。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分明是在笑,却盯得祝流双心里发虚。

“祝老板今天收获不小啊,拿了多少红包?”大家都在分头找鞋,唯有岳临一点儿也不着急。

这时候来找她闲聊?祝流双动了动嘴唇:“还好,也不是很多。”

“不多吗?你这包里都装满了吧?”岳临将目光锁定在她裙摆后的拎包上。

这人……难道看出来了?脑海中闪过姐姐们的叮嘱,她决定化被动为主动道:“岳医生是想看看我拿了多少红包?要不分你一点?”说着,她叩响包壁,假意要打开拉链。

岳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摇头道:“不用了……祝老板自己留着吧!”

“他们都在找婚鞋呢,你不去帮忙?”祝流双松了口气,多嘴问了一句。

“找啊——”岳临故意将尾音拉长,趁她低头之际,手腕一翻,扯过她的手提包外缘,“这不是找到了嘛!”

后颈泛起薄红,祝流双还在做最后的顽抗:“你拉我包做什么?”

一双琉璃眼睁得圆圆的,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

两人不小的动静引来了旁人的侧目,原本还在看伴郎翻箱倒柜的阿芸眼疾手快,替祝流双遮掩起来:“诶诶诶,弟弟你松手。哪有抢人红包的道理?”

“姐姐——我可不是抢红包!”岳临眸光一闪,忽然提高音量喊刘岚君,“哥,婚鞋在这儿!”

哄闹声从四周漫过来,在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下,祝流双藏无可藏。

“是不是在里面,打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岳临望着面前人红成石榴籽的耳垂,胜券在握。

她已经尽力了!祝流双抬头,朝阿芸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没事,反正红包已经到手了。给他们吧……”

祝流双乖乖照做,“嘶”的一声拉链打开,从一张张红封袋底下翻出那只婚鞋。

“藏得够好的啊!”岳临接过鞋子抛入刘岚君手里,又转头问,“怎么只有一只?”

“真没有了!”祝流双急着将包敞开,“不信你自己看。”

“另一只不会藏你身上了吧?”

她见不得岳临有意探查的目光,窘迫地甩手:“没有,绝对没有!你快去别处找找。”

为了找齐一双婚鞋,伴郎团足足花了十多分钟,最后还是庄晓倩自个儿看不下去了,主动将藏在裙摆底下的鞋子拿了出来。

“诶呦,我们的新娘子迫不及待想嫁人啦!”

“嫂子,你要是早点拿出来,老刘也不至于大出血嘛!”

接亲流程终于走到了最激动人心的告白阶段。

在众人的调笑起哄声中,刘岚君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红纸,他郑重地走到庄晓倩面前单膝跪地。

“咳咳——倩倩。”新郎清了清嗓子,把红纸摊开。周围人霎时屏住呼吸,莫名替他紧张起来。

庄晓倩难得害羞,拿团扇压住半边嘴角嗔道:“长话短说,赶时间呢!”

“那怎么行,我可是打了两天两夜的草稿。”刘岚君昂首挺胸,额头闪着细汗,“亲爱的倩倩,从咱俩认识到现在已经有963天了,还记得……”

新郎的深情告白刚念完,便有人从后边递上一张结婚誓言卡。

刘岚君双手捧着誓言卡,大声朗读:“我最最亲爱的老婆大人,从今以后,我只疼你一个,宠你,不会骗你,答应你的每一件事情,我都会做到……在我心里你最漂亮,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

“太肉麻了!”读到最后,他索性丢了誓言卡,上前一把抓住庄晓倩的手,“老婆,这些话都是虚的。以后咱家的经济大权你来掌管,小事都听你的,大事一起商量。”

平日里不善言辞的男人在众人面前掏心窝子慎重承诺,庄晓倩的眼里聚起泪花。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摄影师为拍摄出角度最佳的照片,干脆将身子贴到了窗户上。

“亲一个,亲一个……”众人有节奏地鼓掌,将现场的气氛点燃。

累人的接亲环节告一段落,两位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下楼去敬茶。祝流双落在人群最后,胳膊冷不防被人碰了碰。

“流双,你和岳临……认识啊?”

是伴娘阿芸的声音,从她满含暧昧的眼神里祝流双读出了几分耐人寻味。

“嗯……不是很熟,之前碰巧见过几次。”既然绕不开,她便大方承认。

“我看那小子有意无意朝你看,是不是想追你啊?”阿芸抛出信号,“要不姐姐替你俩做个媒?”

下楼梯的脚步一顿,祝流双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谢谢阿芸姐,不用了。”

“那可惜了……”阿芸叹着气往下走,祝流双故意放缓脚步与她错开距离。

————

庄刘两家把宴席设在了菰城当地一个非常有名的花园酒店里,满满四十桌,不可谓不隆重。

和大部分结婚仪式一样,庄晓倩的婚礼上也少不了催人泪下的煽情桥段和司仪秀才艺贫嘴的环节。

新郎新娘出发去敬酒了,主桌只留下两个不会喝酒的伴娘偷闲,祝流双便是其中之一。摆满绣球花的舞台上,司仪正在边跳边唱《红日》,哪里鼓掌声最响亮,他就将玩偶抛向哪里。

祝流双稀稀拉拉地鼓了会儿掌,发现即便拍红了掌心,司仪也不朝自己这边看一眼,于是气馁地收了手。

“想要玩偶?”岳临不知何时回来了,因着喝了酒的缘故,他脸上贴了两抹淡红,望向她的眼神意味不明。

男人毫不顾及地挨着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珍珠糯米圆子塞进嘴里。祝流双瞧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按住桌上的台布道:“谢谢,我不要玩偶。”

岳临放下筷子,突然欺身上前,西服袖口不经意划过她的手背:“祝老板,你是只拒绝我一个人,还是拒绝所有男人的好意?”

他们之间相距不足十厘米,酒气喷薄而出,祝流双下意识朝后仰,肩膀撞上椅背。

她吃痛地抿唇,避开对方灼热的目光。

原以为那天在高铁站表现得够明显的了,这人怎么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岳医生,虽然这么说可能显得我自作多情,但还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舞台上,音乐忽然炸响。

她掩下想要立马离场的念头,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原来如此……”男人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自言自语道,“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是丈夫。

她多想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可惜她不能。

“那就是……还没追上?”岳临自嘲地弯起唇,眼底失落尽显,“本来觉得咱俩缘分不浅,指不定是老天爷做媒。现在看来是我晚了一步。”

宴会厅里的灯光渐暗,司仪换了首情歌,深情款款地唱了起来。

音响离得太近,耳膜被轰鸣声震得发涨,祝流双不适地揉了揉耳朵。

转头之际,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又模糊的侧影。男人西装革履,正低头慢条斯理地吃菜。

他……也来参加婚礼了?

一时间,周遭像消了音,失了色,祝流双的世界只剩下他。指甲在掌心刮出月牙痕,祝流双蓦地站起身。

她想将他看得更清楚些!

可他却突然转了个身,将身形隐入暗处。

“祝老板,怎么站起来了?”

“祝流双,丢魂啦?”

祝流双失落地坐到椅子上,勉强应付岳临:“坐久了有点腿麻,起来缓缓。”

“祝老板,你敷衍我的样子可真是半点都不带掩饰的。”岳临半开玩笑地说。

“抱歉。”

气氛有些僵,她实在不想与岳临继续纠缠下去,于是沉默着将视线转向舞台。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走,心房有一块地方漏了风。

他明明已经回来了,却压根没和她提起。

他们有好多天没有联系了。

如果她不给他发消息,他便不会主动找她吗?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喜欢他啊!

“掌声在哪里?”司仪唱累了,开始了新一轮的接歌游戏。

“这里这里!”岳临“嚯”地站起来,边鼓掌边高呼,“看这里——”

“帅哥想要这个玩偶熊吗?”话筒递到岳临嘴边,“接得上歌词就给你。”

暗自神伤的祝流双再次醒神时,手里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只比她人还胖的玩偶熊。她搞不清楚状况,懵懵地转向岳临,似在寻求答案。

“看你盯着这只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帮你要来啦!”男人语调轻松,“祝老板,看在咱俩这么有缘的份上,朋友总可以当的吧?”

虚虚揽着玩偶熊,祝流双讷讷地重复:“朋友?”

“是啊!见这么多回了,连个微信好友都没加。我通过群名片加你了啊,记得通过一下。”

放在桌上的手机闪过一抹亮光,祝流双嘴上说着“行”,手上却全无动作。

“老何,你怎么光喝茶不吃菜呀?”距离主桌十多米远的男方宾客席上,顾旭峰替何铭续了茶水,“上次公司团建,我还以为你跟祝流双有什么……现在看来,纯粹是我想多了。”

何铭不说话,顾旭峰便继续八卦:“刚站起来唱歌那男的,上回在音乐节现场我就见过……今天路过花园,他们在那儿拍外景。诶呦,那男的又是提鞋,又是扶着人走的,眼睛都快黏祝流双身上去了。”

端着茶杯的人眸色晦暗,眉宇间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意,偏偏顾旭峰神经大条,察觉不到。

“铁定是祝流双的男朋友啊!就算不是,那也快了……瞧两个人说话贴那么近,一个伴郎一个伴娘,般配哦!老何,老何……”

何铭沉默着从果盘里拿了颗草莓,一把堵住顾旭峰:“说累了吗?润润嗓。”

顾旭峰鼓起腮帮子,咀嚼两口:“原来你还有这么贴心的时候。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咱们等新郎新娘敬完酒就回去吧……”

“老何,怎么老不应声呀?”顾旭峰埋怨,但见何铭摁灭了手机把目光投向远处,不知在看些什么。

与此同时,祝流双的手机“叮咚”一声亮起。

屏幕闪过消息提醒。

【何铭:前天刚回菰城。今天外面温度有点低,注意保暖。】——

作者有话说:被比赛搞得焦头烂额,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领导不满意[小丑][小丑]想直接摆烂了!

“我最最亲爱的老婆大人,从今以后,我只疼你一个,宠你,不会骗你,答应你的每一件事情,我都会做到……在我心里你最漂亮,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结婚誓言卡内容来自网络

第85章 南辕北辙

“喂——祝老板,你还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呢!”岳临嘟囔着催促她,眼睛有意无意往她的手机界面上瞟。

将怀里的玩偶往边上空位一丢,祝流双以最快的速度拿起手机。屏幕漆黑,任岳临如何偷瞄,都不会窥见分毫。可她还是不放心似的地往旁边挪了挪,侧了半个身子,确定对方看不见自己的下一步动作后,才解锁屏幕。

“好了。”点进微信,祝流双先通过了岳临的好友请求,在选择标签时,随手将他分入“路人”组。

他似乎又开口说话了,但她没听清。毕竟,从何铭发来微信消息的那一刻,她的视线便凝固了。

【前天刚回菰城。今天外面温度有点低,注意保暖。】

短短两句话,字字敲在她心上。

距离上回见面,相隔一月之久。他们之间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一周前,中间不过寥寥数语。

这一回,是他主动给她发消息的。他说前天刚回菰城,是在给她报备行程吗?可为何回来当日不说,偏偏今天才说?

若不是今天在婚宴上撞见,他便不打算告诉她了吧?

心绪如麻,前一秒她还在为他的那句“注意保暖”欣喜若狂,下一秒却一颗心坠进冰窟窿,怎么看怎么刺眼。

“祝老板,”岳临拿筷子敲了敲她的餐碟,“老刘在群里喊救场,我得过去了。你多吃点啊,下午还有外景要补拍……”

身旁的男人匆忙起身,望向她时眼底带着明显的疑虑和担忧。祝流双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腕在隐隐发抖,捏着手机的指尖一片冰凉。

凉意如同伸展的藤蔓,蜿蜒至颈间,再爬向后背。

“阿嚏——”她突兀地打了个喷嚏。

脸颊的温度与掌心截然相反,她将冰冷的手机屏幕贴上发烫的面颊,思考着该如何回复何铭的消息。

正当她踌躇之际,对话框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她不由自主地扭头,目光穿过人声鼎沸的宴会厅,去搜寻那人的身影。

婚宴即将进入尾声,许多客人同新人敬完酒便陆陆续续离开了,他们那一桌仍旧整整齐齐,想必是还在等新人前去敬酒。

视线在何铭肩头甫一锁定,她的“偷看”行径就被顾旭峰抓了个正着。对方热情地朝她挥了挥手,还不忘去提醒邻座的何铭。

她冷静地看着,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顾旭峰的脸,随后转向她。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她依然将他的表情看了个透彻。沉寂的,淡漠的,无动于衷的。那双雾霭沉沉的眼眸望向她时,与看其他人并无区别。

一股别扭的无力感迅速涌上心尖,是对于既定事实的妥协,还是妄图改变现状的不甘?手指无意识地收拢,祝流双忽然生出点自暴自弃的念头。

他们如今的关系就好像是两艘在大海里飘荡的孤舟,浪头打得急了,便靠拢一些,但只要水面平静无波,距离反倒越来越远。索性由一根绳索牵着,即便荡得再远,也始终是捆绑关系。

那就这么僵持着吧!

反正只要他不提“离婚”,她便还有很长的时间徐徐图之。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远在她的预想之外。

她以为何铭会比自己先转过身去,她还在等他将那句“对方正在输入”划上休止符。

但他没有!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前,何铭竟然起身离开同伴,拨开幢幢人影,径直朝她走来。

水晶灯落下的光斑在他肩头浮动,烟灰色毛呢西服包裹住他颀长的身形。祝流双忽略了一切嘈杂的人声,独独听见黑色皮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碎响。

“踏——踏——踏——”像跳跃的黑色琴键,在她慌乱的眼底起舞。

他要来找她吗?

为什么这么突然?

虽说会场里的人走了大半,但他们那桌可是满满当当。他难道不怕惹来同事的非议吗?

困惑,不安,惊慌,在她脸上轮番登场,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片阴影笼罩过来。

祝流双知道,他走到她面前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仰视他。

“学长找我有事?”

男人略一点头,手掌拂过她的椅背,在方才岳临坐过的位置上落座。

桌上多了张陌生面孔,另一位伴娘侧头朝祝流双递了个好奇的眼神,小声问:“你朋友啊?”

祝流双低低地“嗯”了一声:“我们谈点事。”

“明白,明白。”伴娘比了个ok的手势,识趣地给他们腾空间,“饮料喝多了,我正好要去趟洗手间,你们聊。”

手指攀上还剩一半茶水的玻璃杯,祝流双慢吞吞地喝了一口,眼睛看向别处:“其实有什么事,学长发个微信就可以了。我刚看你打了半天字都没发出来,还纳闷呢……”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要说掺了几分恼意也算不上,顶多是不如先前那般温柔小意。

何铭的喉头滚了滚,膝盖微微偏向祝流双那侧,问:“下午还有没有别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