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迟了一步
突然间听闻谢静之离世的消息,顾春玲唏嘘又惋惜。她双手合十,嘴里来来回回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才斟酌着开口:“小双,听到谢医生过世的消息,妈妈也很难过。但现在,你还在发高烧,咱们等烧退了再去行么?”
在顾春玲心里,悼念谢静之这件事自然没有女儿的安危来得重要。
“妈——”祝流双嘴里发苦,目光触及母亲毫不松动的脸,她无力地将未脱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藏在薄被中的手绞成一团,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乖——丧酒起码要摆上三天,等后天妈陪你一块儿去。”顾春玲坐到床沿上摸摸女儿的脸,宽慰道。
“好。”祝流双阖上眼,顺从地躺回被窝,“妈,我想再睡一会儿。我看您脸色不太好,也去休息吧。”
顾春玲欲言又止,不放心似的替女儿捏了捏被角,继续坐在床边上陪她。见女儿翻了个身呼吸平缓地朝里睡去,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次卧。她知道女儿没睡着,关上门前,拉着门把手温声叮嘱:“小双,厨房的电饭煲里有小米粥,你要是饿了,自己去喝点。咸鸭蛋和炒青菜放餐桌上了。”
最后一丝门缝合上,顾春玲踉跄着步子走回主卧。她自己还在低烧,后背不停地出虚汗,胃里难受得紧,手指关节也一阵一阵地疼。
方才在女儿面前装作和没事人一样,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祝流双紧紧闭着双眼,像是陷入了沉睡。可如果凑近些,便能听见她愈来愈急促的呼吸,看见她时不时颤动的长睫。
她保持着母亲离开前的睡姿一动不动,耳朵仔细辨认着门外的动静。等到主卧的木门再次传来“嘎吱”声,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屋里的灯关着,室内一片昏暗。一束微弱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亮了木地板的一角。
高烧让她的双眼皮更为深邃,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没有惺忪的睡意,反倒是比将才被噩梦惊醒时更为清明了。
退烧药才吃下去没多久,还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可祝流双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现在过去,或许还赶得上谢静之的追悼会。
她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心里已有了决定。
额头滚烫,但手脚却冰得很。她找了件黑色的夹棉棒球服给自己套上,才勉强觉得暖和一些。穿好衣服,她将一个大抱枕塞进被窝里,企图在母亲面前蒙混过关。
时间紧迫,祝流双顾不得梳洗打扮,拿了个棒球帽盖住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便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家里的大铁门开关时总会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为避免惊动母亲,她关门时咬着牙,屏住呼吸,一厘米一厘米地挪。
等整扇门彻底关牢,贴身的打底衫已被汗水浸湿。
————
菰城唯一一家殡仪馆位于城东,坐落在半山腰。
祝流双是打车过去的。出租车开到山脚下,司机师傅突然开口道:小姑娘,我这下一单的客人已经在等着了,能不能就送你到这儿,剩下百来米你自己走上去?”
百来米的上山路,汽车一开几分钟的事,但如果是人徒步上去的话,起码要十多分钟。以祝流双眼下的身体状况,能不能走完全程都难说。
她有气无力地靠在后座上,声音低沉而嘶哑:“叔叔,麻烦您帮我开上去。也不差这两三分钟了……”
司机朝后视镜看了眼,只见后座的女孩将帽檐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容,无奈道:“行吧,不过得另加五块钱。”
哪有人临时加价的道理?要换作平时,祝流双绝对会跟司机理论一番,再附赠一个电话投诉。
可现在她赶时间,心里虽然气愤也不想与人发生冲突浪费时间,只得哑巴吃黄连:“行,叔叔你赶紧开吧!”
三分钟后,出租车在菰城殡仪馆门口稳稳停下。
祝流双扫码付了钱,开门下车。她前脚刚下车,出租车司机后脚便匆匆忙忙掉头驶离了殡仪馆。
不知是真要接久等的客人还是怕沾了这半山腰的晦气。
祝流双愣愣地看着出租车驶离的方向,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没拍下车牌。
这短暂的插曲并没有打断她前行的脚步,时隔多年,再次踏足这个让人心情沉重的地方,她心里百感交集。
父亲过世时她还小,车祸遇难者的遗体被搜救队打捞起来后,在公安部门的安排下统一运送到了殡仪馆。那年母亲怕她留下心里阴影,因此直到火化,她都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那时的她,多想告诉母亲:“我不怕的,即使爸爸被泡肿了,面目全非了,他也是我的爸爸啊!”
可她再没有机会开口,她只记得父亲火化那天,她蹲在火化间的门外放声大哭。
后来,外公和外婆过世时,她也来过这儿。她总觉得这半山腰格外得森冷压抑,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窒闷感。
祝流双深吸一口气,提步踏入殡仪馆的大门。
种满冬青树的冗长小道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沿着小道一路向前走到底便是大厅。大厅里光线昏暗,微弱而朦胧的灯光照得大理石地面上人的倒影模模糊糊。
四周安静极了,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踩踏在空洞的心房上,沉重而焦灼。
她寻着指示牌所指的方向来到大厅后边的连廊,连廊两侧有几扇紧紧关闭着的木门。她一一看过去,“家属休息室”,“殡葬咨询室”,“告别厅”,“追悼厅”……
举办悼念仪式应该是在“追悼厅”。她望着门上挂着的木牌,径直走过去。靠近门边时,一阵低低的啜泣声隐隐透过门缝溢出来,祝流双的心跳陡然间加快。
她整理好情绪,轻轻推开门。木门打开,被压抑的哭声无限放大,悉数灌入她的耳中。
祝流双低垂着头朝里走,刚走了几步,哭声忽然停止了。那些沉浸在哀伤中的人像是被她惊扰,纷纷转头将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她。
她似有所感,茫茫然抬头,对上一张张陌生的脸。眼里的错愕愈发清晰,祝流双怔在原地进退不得。
不同于大厅的昏暗,追悼厅的灯光亮得惨白。宽敞的厅堂里摆着好几排对称的黑色长椅,椅子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厅堂的正前方有一个高高的铺着白色绸缎的台子,台子后面挂着逝者的相片……
直到抬起头,祝流双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张巨幅黑白照片上的老人是个满头银发,笑容和蔼的老奶奶,并不是谢静之。
在众人的打量下,她低声说了句“抱歉”,立马压低帽檐,尴尬地退了出去。
关上“追悼厅”的木门,祝流双拿出手机给叶行之打电话。
“喂,叶学长,是我,流双。”
“我现在到殡仪馆了,你们在哪儿?”
“滴滴——”刺耳的汽笛声伴着叶行之的声音响起,“流双啊,追悼会已经结束了。我们在回市区的路上……何铭哥两天没睡了,我押他回家睡会儿,明天遗体要火化,还得早起。”
这么说,她还是晚了一步。
“好,我知道了。”祝流双任命地靠在门背上。退烧药终于起作用了,被棒球帽遮盖着的脑袋上热气腾腾,头皮上滋出的汗珠越来越密。
“没事的,就算没赶上追悼会,谢老在天上也能看到你的心意。”叶行之低声安慰她。
“学……何学长怎么样?他一定很难过吧?”她蹲下来问。
“哎……”回应她的是叶行之无可奈何的叹息声,“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等事情告一段落,咱们多攒几个局,陪陪他,应该会好一点……”
“那……”祝流双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叶行之打断。
“流双,不跟你说了,我们要下车了。有事你给我发消息,空了再回。”
挂了电话,祝流双扶着墙站起来。追悼厅的木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群人从里面涌出来。
谈论声,低笑声在人群里响起,那些鱼贯而出的逝者亲朋脸上再不见悲伤,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微笑。仿佛他们刚才参加的不是某个人的追悼会而是一场极其平常的聚会。
谁也没有留意到,角落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女孩。她穿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夹棉棒球服,一张秀气的瓜子脸惨白惨白。
祝流双觉得自己大约是起猛了,因而血气上涌,眼前一片漆黑。在晕过去之前,她仍有意识,她听到耳边传来惊呼,然后是自己倒地的声音。
“有人晕倒了!快,散开!”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
挤在过道里的人脚步慌乱地散开。
“岳临,你快过来看看。”
被唤作岳临的男人快步走到墙角,他蹲下身仔细探查了女孩的呼吸和脉搏,如释重负道:“应该是低血糖晕过去了,体温有点高。三叔,这是谁家的?”
中年男人摇头:“不认识。要不咱们把她抬去大厅吧,在这儿总不是办法。”
朦朦胧胧中,祝流双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人举到了半空,她想睁开眼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任凭她怎么努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她与这片黑暗斗争了许久,久到她快要放弃时,黑暗才一点一点消散。接踵而至的,是殡仪馆大厅高而斜的吊顶。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冷不丁有人声响起,祝流双迟钝而困惑地转头。
“喏,先把巧克力吃了,免得再晕过去。”一张年轻男人的笑脸占据了她的视线。
见她有所迟疑,男人主动解释道:“我刚在这儿结束家里长辈的追悼会,一出来就见你晕倒在门外了。你好,我叫岳临,是一名呼吸内科医生。”
祝流双躺在冷硬的长椅上,她下意识抬手摸上自己光秃秃的下半张脸,嗫嚅道:“谢谢你,岳医生。我的……口罩?”
“帮你摘掉了,戴口罩影响呼吸。”
“那……你还有新的口罩吗?”祝流双皱了皱眉道。
岳临被问得一愣,联想到眼前的女孩正在发烧,他很快反应过来:“流感?”
“嗯,大概是甲流。”说着,祝流双不自然地转过头,将自己和身旁的年轻男人隔开,“我已经没事了,岳医生你快走吧,免得转染给你。”
第一次见如此自觉的病人,岳临不由地失笑:“你等下。”
他抛下一句话,便朝大厅侧边的咨询室走去——
作者有话说:[摊手]新角色出现!
第72章 最终告别
腹部传来一阵绞痛,空空如也的胃无声地发出抗议。祝流双将捏紧的掌心摊开,里边躺着一粒由彩色糖纸包装着的巧克力。她慢吞吞地拆开包装纸,塞进嘴巴里,带着苦涩的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攒了些力气后,她扶着长椅的靠背坐了起来。高烧还没完全消退,手掌心传来的热度帮她驱散了殡仪馆的森冷。
“踢踏,踢踏——”皮鞋有节奏地踩踏着地面,祝流双应声抬头。只见方才那位陌生医生戴着口罩去而复返。
“问工作人员讨了两只口罩。”说话的男人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她虽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他自带笑意的眼眸里感受到他的善意。
“谢谢。”祝流双迟缓地伸出手,接过男人递来的外科口罩给自己戴上。口中的巧克力悉数融化,咽下最后一丝甜味,她沉默地拿出手机,低头摆弄起来。
“你……也是来参加追悼会的?”对面的男人没有马上离开,挑了一张距离她一米远的长椅坐下。
祝流双装作忙碌的模样:“嗯。”
男人见她不欲多言,便换了话题:“那你现在要回去吗?我可以载你一程。”
祝流双诧异地抬眼,他们不过是陌生人,他没必要如此热心。
“多谢岳医生的好意,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她躲开他的目光。
面对拒绝,岳临倒没觉得尴尬,他能理解女孩子的戒备心:“这儿打车好像有点难度……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送你到山下的公交站台,那儿好打车一些。”
“作为医生,让我丢下病人独自离开,可能会良心不安。”为了说服对方,他摊手道。
岳临的话不无道理,殡仪馆在常人眼里不是个吉利的地方。
思及方才送她来的出租车司机逃也似的离开,祝流双选择接受对方的好意。
“那……麻烦岳医生了,谢谢。”
“
天色不早了,你现在要是有力气的话我们这就出发?我的车停在外边的停车场上,大概需要步行五分钟。”
“好。”祝流双跟着岳临站起来,自觉与他保持了一米的距离。
岳临将她的举动收入眼底,为了让女孩子自在一些,他不再开口,只是默默走在前面。
到达山脚的公交车站台是在十分钟后,祝流双望着男人的后脑勺道了声谢便开门下车。
傍晚四点半,太阳渐渐西斜,风吹得她的脑袋晕沉沉的。
一辆15路公交车由后往前驶来,即将在公交站台上停靠。15路的倒数第二站是东湖家园站,可祝流双没有坐公交车的打算。
她低头打开打车软件,叫了辆网约车。
“滴滴——”汽车鸣笛,祝流双心道:这网约车来得也太快了吧?
她应声抬头,却见一辆白色小轿车后退着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车窗降下,从里边探出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咳咳……我现在准备回医院,你如果要去医院的话,我可以顺路载你过去。”
“啊?”祝流双不解。
“甲流还挺严重的……”岳临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自然。
回味过对方话里的意思,祝流双平静地说:“我吃过特效药了,家里也还有,岳医生。”
岳临挠了挠头,道:“那你注意安全,再见。”既然对方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他也不好再强求。
“再见。”祝流双摆了摆手,继续低头查看打车软件。网约车还在赶来的路上,大约要三分钟的时间。
她木讷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直到那位岳医生的汽车驶离自己,才缓缓地将头抬了起来。
傍晚时分,小区里进进出出的车辆很多。狭窄的过道被随意停放的电动车占据,出租车开不进去。
司机不耐烦地“滴”了几声,不见有人来挪车,便皱眉对后排的乘客说:“前面过不去了,只能劳烦你在这里下车,我也好调头。”
祝流双靠在后排座椅上昏昏欲睡,听到声音,她拧着酸涨的眉骨朝窗外瞟了一眼。确认司机所说的情况属实后,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秋意渐浓,太阳落山后天总是黑得特别快。小区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好一盏坏两两盏,从眼前这条小路走去十幢,一路上只有零星几盏灯是亮着的。祝流双裹紧身上的棒球服,不觉加快了脚步。
爬上六楼花光了她仅存的力气,因而关门时动静有些大。她心有不安,提前想好了应对母亲的措辞,只是等了很久,母亲都没来敲响她房间的门。
饿了一天,祝流双有些脱力地扶着墙摸去厨房给自己盛了碗粥。坐在餐厅吃完后,她又给母亲盛了一碗。
主卧的灯亮着,一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她端着瓷碗立在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嘎吱——”木门忽然从里边被人打开,祝流双脸上的失态来不及收回。
“妈……妈。”她把瓷碗往前凑了凑,“饿不饿?我给你盛了碗粥,刚准备端进来。”为掩饰心虚,她说话时刻意避开了母亲的脸。
“你吃过了?”顾春玲不咸不淡地问,她接过女儿手中的碗,自顾自走到餐桌边坐下。
“笃笃笃——”青壳咸鸭蛋敲上木桌板。祝流双看着母亲一言不发地喝粥吃菜,自始至终都没再递给自己一个眼神。
她知道母亲在生气,气她不听话,发着高烧还往外跑。
“妈——”祝流双努了努嘴。
“过半个小时记得把特效药吃了。”顾春玲喝了口粥道,“退烧药也别忘了吃,手滚烫,又烧起来了吧?”
生气归生气,她到底还是记挂着女儿的身体。
“嗯嗯,妈你自己也记得吃。”祝流双弯起唇道。
母女俩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下午的事。
————
半夜被一阵汽笛声吵醒,祝流双辗转反侧。
叶行之在电话里说,要押何铭回家补眠,她便不敢去打扰他。
按照菰城乡下的习俗,如果家里有人过世了,是要大摆三天丧酒宴请亲朋和邻里的。谢静之的遗体明日清晨就要火化,祝流双猜想,何铭大约是不会再操办丧酒了。
如此一来,她失去了最后一次和谢静之告别的机会。
除非,她能在明日清晨6点前赶到殡仪馆。
墙上的时钟走过午夜十二点,抓在手里的手机亮了灭,灭了又亮。思忖良久,她还是给何铭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很遗憾没赶上谢医生的追悼会,遗体火化前我想再来看看他。】
这个点,他应该在睡觉。
消息发出的十分钟后,她却收到了他的回信。
【不用特意赶来。】
叶行之告诉她火化时间大约是早上七点半,在此之前还有一个简单的“瞻仰仪容”的仪式。祝流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瞧了会儿,她选择忽略何铭的拒绝。
【正好是星期天,我有时间的。学长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发完消息,她给自己定了三个凌晨4点靠后的闹钟。
凌晨一点祝流双才睡着,等闹铃一个接一个奏响时,她的脑子比前一天更为昏沉。两只眼睛像是被糊住了一般,只能睁开一条缝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三个多小时,她睡得还算安稳,并没有做什么可怖的梦。
窗外,启明星高挂在东边的天空。祝流双穿上昨天那件黑色的厚外套,全副武装着出了门。小心翼翼走出家门,她迅速小跑下楼,网约车将在两分钟后抵达小区门口。
司机约摸是开了一晚上的车,接到她时,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态。
“乘客你好,核对下你的手机尾号。”
祝流双报了四个数字,扭头看向窗外。入睡前她吃了一次退烧药,此刻药效仍起着作用,除了头晕和喉咙痛倒没什么其他不适。
“已接到尾号……现在将前往菰城殡仪馆……”
热气喷薄在口罩内侧,烘得她下巴和鼻子湿漉漉的。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飞快倒退,尔后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是高耸的大厦和连绵的远山。
祝流双收回目光给叶行之发了条微信。
【叶学长,我现在正在去殡仪馆的路上,是到三号门去找你吗?】
【对的,里面有卖花的地方,你要是来得及可以买束花。】叶行之很快回应她。
【好,谢谢叶学长!】
赶在太阳升起前,祝流双抵达了殡仪馆门口。
这一趟路程比之昨天要顺畅。
司机一路不曾与她搭话,很有边界感。仅仅是在她下车站稳后,提醒了一句“小心慢走。”
而通往大厅的冬青小道上,她也并非孤身一人。
“叶学长,你怎么在这儿?”快走到大厅时,祝流双意外看到了叶行之的身影。
由于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叶行之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流双,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叶行之愣了愣,才道。
“咳咳——”喉咙一阵干痒,祝流双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我甲流了……叶学长你离我远一些。”
“怪不得……”叶行之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担忧地问,“严不严重啊?既然甲流了就不要赶过来了嘛。”
祝流双见叶行之离自己越来越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嗨,我抵抗力好着呢,不碍事!”叶行之无所谓道,“我们班里隔三差五的有学生感冒发烧,也传染不上我。”
他边走边说:“三号门在大厅后面,直走拐个弯就到了。我们刚到没多久,一收到你的消息我就跟何铭哥说了。他……大约是怕你找不到,让我来接你。”
是他让叶行之来接她的!
祝流双轻轻地“嗯”了一声,心情松快了些。
“学长,你说的卖花的地方在哪儿?我空手来的,好像不合规矩。”
叶行之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那我先带你过去买吧,在右边。”
殡仪馆将一条龙服务贯彻到底,馆内卖花和花圈的店里站满了人。祝流双挑了一束黄白相间的雏菊,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早饭吃了吗?”叶行之关心道。
祝流双应付一句“吃过了”,便低头走路。
很快,停放遗体的三号门近在眼前。
排队等待火化的人有点多,亲属一堆一堆四散在走廊的各处。
祝流双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在何铭身上。他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了朵白花。还未走近时,她便嗅到了他身上“悲伤”的气息。
走廊上沉寂得可怕,即便那么多人站在这儿,也无人开口说话。由此,祝流双和叶行之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走到三号门外,祝流双朝何铭点了点头。
“学长。”她压低声音道。
何铭的表情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发生任何改变,倒是站在何铭身边的其他人,面露好奇地打量她。祝流双庆幸自己戴了口罩,即使有异样别人也觉察不出来。
不过,打量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便被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听声音是轮到谢静之的家属进三号门了。
何铭走在最前面,第一个跨进门。
祝流双跟在最后面,他们中间隔了乌泱泱的一伙人。
所谓的瞻仰仪容,不过是一个简易的告别仪式。逝者的亲朋一个个上前献花,对着遗体说几句挽留的话。等所有人围着谢静之走了一圈,祝流双才抱着花上前。
老人安详地躺在那儿,大半个身子被白布遮盖,只露出一个描了面的脑袋。祝流双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滑落。她轻轻地将手中的花束放到白布上,目光深深地望向这个即将与世界永别的老人。
谢谢您!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仪式结束,请家属带上死亡证明,一寸照,到大厅填表结算……”工作人员一脸平静地催促道,“其他人可以先去休息室等待。”
伴随着啜泣声,众人纷纷走出门。祝流双落在最末,她不舍地回望那个被工作人员推回冷柜里的老人。顺着冷柜的方向,可以瞥见最里边火化池的一角。
心尖猛地一颤,尔后是跳出喉咙口的紧张和压抑。
祝流双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门外,不由地抬手攀上自己的额头。
额头滚烫滚烫,她复烧了——
作者有话说:好啦,终于把这沉重的一段写完了。
后面就要进入新的篇章了[垂耳兔头]
第73章 病如山倒
几年不感冒一次的祝流双头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病来如山倒”。
周一早晨,她从头痛欲裂中醒来,战战兢兢地跟领导告了病假。临近月底,有一堆工作等着她去完成:账目核对,税务申报……还得赶在国庆放假前撰写好当月的财务分析表。
祝流双望着手机备忘录里长长一摞任务清单,忍不住唉声叹气。身为当代牛马,她的思想觉悟还是很“高”的,即使请假了,该干的活儿也还是得抓紧时间完成。
毕竟——同事不会白白替你干活儿。
抓着汗津津的头发,她辗转从床上爬起来,浑浑噩噩地奔向书桌,随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掰着手指头算算,这是祝流双感染甲流的第四天。高热似乎并没有好转,反反复复折磨着她。鼻塞,流涕,咳嗽和剧烈的呕吐接踵而至。
笔记本屏幕的冷光照着她的脸,才刚打开账目,胃里便有一阵酸意涌上来。祝流双捂住嘴巴干呕了几声,意识到酸意还在不断往上涌,她连忙跑去卫生间。
这两天没什么食欲,因而吐出来的也只是白粥之类的流食。
抱着马桶呕到最后,剩下黄绿色的胃液。嘴巴里又苦又涩,她眨了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热意的眼睛,视线变得模糊。
“吐出来有没有舒服一点?赶紧漱漱口。”顾春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与此同时,一只装着温水的玻璃杯递到她眼前。
祝流双抽出手接过,默不作声地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咕噜噜,咕噜噜——”将嘴里的余味清理完,她扶着抽水马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明知道甲流非同小可,还天天往外跑。你要是像我一样前两天好好休息,今天症状也该减轻了!”顾春玲语气冷硬道。
祝流双无话可说,下巴都快低到胸口了。
前两天她不顾母亲的劝阻偷偷往外跑,导致病情加重也算是自作自受。
“我一唠叨你就装哑巴……”顾春玲气不打一处来,“家里不是有菜吗?要你大清早的跑出去买菜?衣服都不知道多穿点……”
“妈——我错了!”祝流双哀怨地瞥了母亲一眼,态度诚恳地认错。
昨日自殡仪馆回家时,她中途让叶行之拐去附近的菜场,顺带买了点蔬菜和肉。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应付母亲的盘问。
效果……显而易见。顾春玲信了她出去买菜的说辞。
思及昨日种种,祝流双不免百感交集。
因为突感身体不适,她没有跟随何铭等人前往墓园安葬谢静之的骨灰。仅是在火化间外跟他做了短暂的道别。
男人森冷淡漠的目光激得她心肝一颤一颤的,她在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上寻不见半点挽留。
扯过棒球帽,她压低帽檐遮住落寞的眉眼,孤身一人走出殡仪馆。
这种时候,他无暇顾及她,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因此,当叶行之追着她的脚步赶来时,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更让她为之震惊的话还在后边。
“何铭哥说,你一个女孩子发着烧回去不安全,让我务必把你送到家。”
他怎么知道她发烧了?
祝流双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一直站得离他远远的。
“小心站稳,别摔着了!”母亲重重的提醒将她神游的思绪狠狠拽了回来。
“咳咳咳……站稳的。”猛烈的咳嗽过后,祝流双底气不足地说。她抓着母亲胳膊的手不觉多使了几分劲。
“瞧你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哎……”顾春玲板起脸来,“咳得这么厉害,还是去医院拍个片看看吧,要是肺炎了可得挂水!百度上说,甲流容易引发脑炎,心肌炎……”
“妈!你怎么听风就是雨的,百度看病人均癌症起步好嘛!”祝流双鼓了鼓腮帮子,嘟囔道,“我还有工作要忙,再说去医院说不定会交叉感染……”
“怎么请假了也要加班?就这么急了?”
“急,很急!”祝流双强打起精神半推着母亲往外走,“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病毒感染总要有个恢复的过程,您就甭操心了。”
“你……明天症状要是还没减轻,妈妈绑也要绑你去医院。”顾春玲下了最后通牒。
母女俩彼此对视着,僵持了好一会儿。最终,祝流双妥协地点了点头。
————
感染甲流的第五天,祝流双如愿退了烧。
她顾不得虚弱的病体,急急忙忙销假上班。
才缺席一天,便有重磅消息传来。
“流双,你昨天没来可惜了!技术部的王一正,他自个儿去郭总办公室交了次辞呈。”庄晓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道,“我以为郭总多多少少会挽留一下,谁知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所以……他找到下家了?”祝流双闷咳了两声,声音捂在口罩里。
“没有吧
……”庄晓倩不确定道,“我看他是受不了了才辞职的,连着加班一个月,换我也崩溃。你说……郭总是不是故意的啊?”
庄晓倩嘀嘀咕咕,琢磨出一点门道来。
祝流双却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故意的?不是要攻克防火墙bug吗?”
“那为什么光逮着王一正一个人批?他也就是个副组长,除了第一次开会批了俩……后面,劈头盖脸挨骂的每回都是他!”
“可能……那部分正好是他负责的?”祝流双心不在焉地回。
“管他呢!王一正辞职了也好,你少个麻烦。”庄晓倩有意朝门外看了眼,突然压低声音道,“之前公司忽然传出关于你的风言风语,怕你伤心,我都没敢告诉你!现在他走了,我终于能大胆说了!那人渣,追不到你就四处跟人胡乱传坏话……”
至于什么坏话,庄晓倩没明说,但祝流双隐约能猜到一些。
确实有那么段时间,公司里一些男同事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每当她从技术部门口走过,里面的人还会窃窃私语。
当时,祝流双天真地以为他们仅仅是因为王一正的“赌约”,才过分关注自己。现在想来,一切并非她想的那样简单。
“都过去了,清者自清。”祝流双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写自己的财务分析表。
“咳咳,咳咳——”小小的财务室里时不时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庄晓倩听得受不了了,她戴上口罩劝祝流双:“流双,要不你下班去急诊看看吧,都快把肺咳出来了,这样哪行啊?”
祝流双手下的动作不停,眼神瞟过庄晓倩半遮的脸:“庄姐,我明天搬去会议室办公吧,等彻底好了再搬回来。”
“搬来搬去多折腾,咱俩都戴口罩就行。我已经吃特效药预防了……”庄晓倩不好意思道,“流双,姐不是介意你,我是关心你呀!工作忙归忙,身体可是你自己的……”
“好,我一会儿就去。”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祝流双认真道,“谢谢。”
虽然庄晓倩不介意她的病,祝流双还是主动搬去了小会议室。这天傍晚下班后,她骑着小电驴往人民医院赶。
菰城的惠民措施出台得好,人民医院不久前推出了夜间门诊。因此,当她六点半抵达医院挂号大厅时,十分顺利地挂上了呼吸内科的普通门诊号。
取了挂号单坐在等候区,熙熙攘攘的大厅里咳嗽声不绝于耳。
祝流双盯着叫号显示屏发呆,她前面还有十几个病号。等轮到她看病,起码也得在半个小时以后。
正当她百无聊赖之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亮。
【双双,你身体好点没?还有……何学长现在怎么样了呀?】
发消息关心她的是远在京市的田星雨。
【我已经好多啦,】打完前半句话,她的手指在界面上踟躇,不知下半句该如何回复。
他怎么样了?
她也不知道啊!
殡仪馆匆匆一面,他冷静得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将谢静之的身后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她明白,冰山之下是深埋的悲痛和无尽的黑暗。
有人把对死者的不舍和怀恋表现在明面上,用歇斯底里的哭泣来宣泄。有人看似坦然接受了至亲死亡的事实,却日夜备受煎熬,难以从苦痛中走出来。
祝流双想,何铭大概是后者。
他愈平静,愈理智,她便越发心慌。现在的他,和许多年前的她别无二致。
当初听闻父亲遇难的消息时,她没有大哭大闹。家里被乘客家属恶意报复时,她还能忍着泪安慰母亲,人没事就好。母亲带着她搬离居住多年的家时,她更不敢袒露一丝一毫的不舍。
但也只有她自己最为清楚,在那以后的很多个日日夜夜,她都被无尽的噩梦缠绕。仿佛走入了一个满是死胡同的迷宫,不论跑到哪里,都找不到透着光亮的出口。
删删改改,祝流双给田星雨回去消息。
【我只剩一点咳嗽了,不用担心。至于何铭……他现在大约不愿旁人打搅他。】
【嗯嗯,总要点时间才能走出来。虽然何学长现在还沉浸在悲伤之中,但我觉得双双你可以时不时给他发发消息。这样,他就能感受到你的关心啦!】田星雨回复消息的速度很快,她给她出谋划策。
【好,我会的。】祝流双抿唇回复。
得了好友的鼓励,她默默点开何铭的微信头像,斟酌良久,才发出去一段肺腑之言。
【学长,我想你现在一定很难过。但无论如何,也请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生离死别,于我们而言是一件特别残忍的事情。谢医生虽然离开了,但关于他的点点滴滴会永远留存在你的记忆里。我知道“走出来”很难,所以你不必急着“走出来”,坦然接受亲人的离开也许需要经历无数个四季的轮回。】
“请夜间普通门诊65号祝流双到诊室2就诊。”消息发出没多久,大厅里的叫号音再一次响起。
听到自己的名字,祝流双起身快步走往二号诊室。
白色的诊室门虚掩着,她象征性敲了敲,里面便传来“请进”的声音。
伴随着咳嗽声,她推门而入,轻轻走到就诊台边坐下。
“哪里不舒服?”戴着口罩的年轻医生把目光转到她脸上,对视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是你?”
“岳医生。”
第74章 销声匿迹
“祝……流双?”岳临眼神闪烁,目光移到电脑屏幕上,似在确认患者的名字。
“嗯。”祝流双点头。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痒意,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不适。只是越清嗓子,喉咙深处的异物感便越强烈,她终是绷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等她咳嗽完,顶着一张涨红的脸重新直起身来,岳临才不紧不慢地问:“还发烧吗?”
“不了。”祝流双声音嘶哑,“就是喉咙不舒服,一直咳嗽。胸口闷闷的,有时候呼吸不上来。”
岳临飞快地在电脑上记录病情,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
祝流双坐在凳子上显得局促,她略带不安地捏着手指,道:“岳医生,我会不会是肺炎了?”
敲击声戛然而止,岳临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来,听一下。”
冰凉的听诊器贴近胸口,她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可喉咙里仿佛住进了一只虫子,不停地在里边爬来爬去,挠得她痒意难耐。
“听着还好,保险起见,拍个肺部CT,再验个血常规看看指标。”岳临收了听诊器,转身给手做消杀。
祝流双见他取出一次性压舌板,慢条斯理地撕掉包装,随后对她说:“看一下喉咙。”
她配合地摘下口罩。
“嘴巴长大,啊——”
刚张开嘴巴,方才那股被她强硬压下去的不适又涌了上来。
“咳咳咳——”咳嗽声喷薄而出,她连忙拉起口罩带子,将头埋进臂弯里,继续咳嗽。
“不好意思,岳医生。现在可以了……”咳得胸前的肋骨隐隐作痛,祝流双拘束地抬头,却见岳临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
他背对着她,晃眼的白大褂和诊室的白墙融为一体。修长的臂膀抬起来,缓缓推动玻璃窗。那股吹到她脖颈间的夜风被隔绝在了窗外。
“受凉更容易咳嗽。”岳临转身走回办公桌,淡笑着对祝流双说,“你一会儿出去注意脖子保暖。放射科在对面1号楼,中间隔了条走路,晚上穿堂风蛮大的。”
祝流双愣了愣,对岳临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谢谢。”
夜间门诊刚出来的时候,她在网上刷到过一些业内人士的吐槽和怨言,想来这样的“惠民政策”虽然方便了患者,但也无形中加重了医生的工作量。
今晚见岳临如
此贴心地为患者着想,不免心生感动,对医护人员更加敬佩。
“可以去缴费了,等报告出来你再过来复诊。血常规半个小时,胸片拍完不用取报告,我电脑上直接可以看到。”
“谢谢,我知道了,岳医生你先忙。”祝流双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出诊室。
夜晚的医院大厅要比白日冷清许多,不过呼吸内科病区外依旧排了不少人。路过休息等候区时,她不经意转头望了两眼,戴着口罩的病患们一个个无精打采地斜在靠椅上,有人甚至边候诊边举着笔记本电脑办公……
祝流双忽然觉得自己还不算可怜,起码不用拖着病体在医院紧急加班。
半个多小时后,她取了报告单敲响了2号诊室的门。
“请进。”岳临伸了个懒腰道。见到来人,他默不作声地将解开的白大褂扣子扣了回去。随后调出祝流双的肺部CT片子,细细查看了一番。
“怎么样?”血常规祝流双能看懂一些,CT报告没看到,不免有些焦急。
“片子显示有点支气管炎,血常规还好,是流感后期的血象……”岳临点了几下鼠标道,“奥司他韦吃到今天是不是满五天了?我再给你开点止咳的和清热解毒的药。注意保暖,多喝水,不要接触有刺激性气味的环境。”
“嗯嗯。”祝流双不住地点头,“那需要配消炎药吗?”
“一般不会那么容易合并细菌感染。”岳临屈起手指敲了敲键盘,“如果有黄绿色痰液,或者发烧了,再来复诊。”
“好,麻烦岳医生了。”祝流双道了谢,温吞地站起身。
当她准备开门离开时,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
“祝流双——”
她顿住,回头望向岳临:“岳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岳临关了电脑,准备收工。他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懒洋洋地说:“哦,忘了说了。你喉咙有点充血,记得忌口,别吃辛辣的食物。”
“好的。”蒙在口罩下的唇角微微弯起,她看着岳临走向隔壁的休息室,低声道,“岳医生辛苦了。”
诊室的门被虚掩上,门外仓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门内的灯光黯淡下来,一只散发着浓重消毒水味的大手抚上门框。男人静静地依靠在门后,目光透过门缝望向空荡无人的走廊,不知在瞧着什么。
————
许是医院配的药起了作用,祝流双的病情赶在国庆放假前有了好转。除了脖子受不得风寒外,咳嗽的频率渐渐变少了。
与她的病情截然相反的,是她与何铭的联系。
那晚发出的微信一直得不到他的回复,祝流双并不气馁。
她照着田星雨的主意每天给何铭发一条消息,或宽慰人的话,或生活里有意思的琐事,亦或者是上下班路上无意间拍下的美景。
可接连好几天,何铭始终不回消息。他的电话无人接听,他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他的电台……他有两个多月没登陆“悦音FM”了。
国庆放假的前一天,顾旭峰突然造访锐新。
祝流双趁着工作的间隙悄悄蹲守在总经理办公室外。
“祝小姐,巧啊!”看到她,顾旭峰意外地咧开嘴。
“好巧,我正准备去茶水间泡个水。”祝流双故作淡定地抬了抬手中的杯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你们公司的年报审计接下来由我们负责,所以我过来跟郭总谈一下相关事宜……”
“哦,是这样啊。”祝流双不经意地瞥了顾旭峰一眼,“上回跟你联系,你在外地出差。婷婷跟我说你接下去要常驻外地了。”
“这丫头,怎么连这都和你说。”顾旭峰嘀嘀咕咕,他面色一转,“本来是常驻外地的,哪知老何又把我叫了回来,他自己过去了。你知道的……”
顾旭峰的声音冷不丁低下来:“老何他外公前段时间过世了,哎……他估计是想出差换换心情。”
他……出差了?
如若是以前,他即使出差了,也会礼貌地对她句句有回应。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明天就国庆放假了,何老师也不回来?”祝流双装作随意地问。
“估计是不回来了。我们那个铁路项目还挺重要的,得有人一直待那儿,跟踪审计嘛……”顾旭峰不解地问,“老何出差没和你说吗,祝小姐?不应该啊……”
顾旭峰还在自言自语,祝流双却再也听不进半个字。
何铭出差了,或许要常驻外地半年。
从菰城到顾旭峰口中的“云河”有大半天的车程。
三天前他便出发了,但他只字未提。
“祝小姐,祝小姐?”
祝流双陷在低落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她好不容易才分出神回应顾旭峰:“顾老师,以后咱们就是合作关系,叫我流双就可以了。”
“婷婷常在家跟我唠叨,说你好久没出摊了,跑腿也不接。”顾旭峰不好意思地挠头,“替她问问你什么时候开张,那丫头周末写作业一定要先吃点甜品才能好好写。”
“国庆放假应该可以,我预定了草莓音乐节外场的摊位。”祝流双笑得勉强。
“那可真是太好了!”顾旭峰语气兴奋道,“等晚自习接婷婷的时候我就告诉她。流双,你说的这个草莓音乐节在哪儿呀?还有票吗……”
“水溪漾湿地公园那边……”祝流双不确定地说,“门票我不清楚,你可以去购票平台上看看。”
“好嘞!”顾旭峰加快了步子,往外走时他无意间瞥到“茶水间”的门,“诶,流双,茶水间不是在这里吗?你刚怎么跑郭总办公室那边去了?”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气氛陷入尴尬,祝流双捏了捏耳垂,临时编了个借口:“哦,本来有份文件……想让郭总过目。看你们……在里面谈事情,所以我就干脆在外边等一等了。”
经她这么一说,顾旭峰倒是不好意思起来:“瞧我,耽误你时间了。那你先忙,咱们音乐节见……”
祝流双摆了摆手,心事重重地走回财务室。
她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翻看何铭的微信。聊天框里有好多条消息,清一色都是绿色的框框。这一刻,她觉得这些绿色气泡无比的刺眼。
她每天挖空心思变着法地想要安慰他,可何铭呢……连一个省略号都懒得回应她。
“唔——”她伸手扯着长到肩头的头发,心里挫败无比。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吧?
祝流双瘪着嘴凝视毫无动静的聊天界面,恨不能立马跑去云河,揪着何铭的衣领问问,她现在在他心里,算什么?
可她不敢,她怕他会冷冰冰地告诉自己,他们不过是“一纸合约”的关系,随时都能解除。
“明天就要放假了,怎么还摆着一张苦瓜脸啊?”庄晓倩从门外进来,觑了她一眼,“诶呦,可算搞定四大金刚了。备个婚怎么这么累……”
庄晓倩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就为了备婚的事。祝流双同情地望了她一眼:“痛并快乐着,庄姐你事事操心,自然会累。”
“不说我的,说你呢!怎么回事啊?闷闷不乐的。”庄晓倩凑近问。
“没……没什么。”
“你呀!心思太深……”庄晓倩当然不信她的说辞,“什么事都不往外说,小心憋出内伤来。对了,国庆有计划去哪里玩吗?”
“没钱……”祝流双忽然改口问,“庄姐,你去过云河吗?”
“云河?”庄晓倩思索片刻道,“金市那个云河?那没什么好玩的……就一个古镇还行吧。吃的都是辣的,你肯定吃不惯……”
“哦。”祝流双准备切出后台去搜菰城到云河的高铁票。
手指滑动,眼尖的她意外瞧见微信对话框上突然出现“正在输入……”几个字。
她一颗心猛地揪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连带着鼻头都沁出汗来。
“云河那地方交通不便,连个高铁站都没有。你得先坐高铁到隔壁县,再转大巴车过去……”
财务室里充斥着庄晓倩絮絮叨叨的吐槽,祝流双的耳畔却像消了音一般安静。
心跳开始加速,时间变得愈发缓慢,仿佛每一秒等待都成了煎熬——
作者有话说:好了好了,会有交集的!
第75章 重新计划
祝流双目不转睛地盯着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眼底炽热的温度几乎要将手机屏幕烫出一个洞来。指尖无意识地捏紧屏幕边缘,她屏住呼吸,眼睛不敢眨动分
毫,生怕错过他的消息。
可屏幕对面的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她的焦灼,半分钟后,聊天框上方的提示语中断了。祝流双茫然地望着聊天界面,那些呼之欲出的期待,窃喜还来不及收回便被无尽的失望淹没。
“流双,你在听吗?对了,你跟谁一块儿去云河呀?”
“啊?庄姐……”她微微侧头,分出心思回应庄晓倩。
“搞了半天,你都没听我说话呢!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庄晓倩狐疑道。
祝流双捏着微微发颤的指尖,嘴角不自觉抿紧:“不好意思啊庄姐,刚在想财务报表的事,一时走神。”
“行,那你忙……”庄晓倩表现出充分的理解,“赶紧趁放假前把事情搞搞定,这个假才能过得安心。”
手机屏幕逐渐暗下来,在即将转为漆黑前聊天框又有了动静。
祝流双眼疾手快地点了下屏幕,心跳随着顶端那行“正在输入……”的提示语七上八下地蹦跳着。
屏幕另一端的人写写停停,断断续续出现的提示语像一根细长的丝线,轻轻拉扯着她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他……究竟在斟酌些什么?
短短两分钟,祝流双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是要感谢她的安慰?还是要给她的自作多情泼一盆凉水?亦或是……冷冰冰地告诉她,他们之间短暂的“婚姻关系”到此结束?
手指在界面上悬停数次,她恨不能主动问问他,到底要说些什么。又害怕惊扰他,由此将他推拒得更远。
她只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沉默地等待,等待他组织好语言,回复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她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度秒如年”。
“滋滋——”手机振动。
【流双,我正在云河出差,会在项目上常驻一段时间。谢谢你的关心和安慰,但目前我可能无法好好地回应任何人。所以……希望你能理解。】
一颗心被牢牢攥紧,祝流双面色凝重地盯着手机屏幕。
“滋滋——”
“滋滋——”
接二连三的振动音响起。
【周末摆摊暂时不要去了,先前答应过要帮你解决突发状况,抱歉不能兑现。】
【微信转账:¥20000】
给她转账做什么?
嘴巴微微张大,祝流双错愕地望着聊天栏里突然跳出来的橙色转账框,哭笑不得。
这是……他给她的摆摊收入补偿?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举着手指数了又数。
是两万,不是两千!
两万块她起码得摆几十趟摊才能赚到。
所以……他是打算在云河待上个一年半载不回来了吗?
眼前的一切仿佛刹那间失去了色彩,祝流双心里五味杂陈。但理智告诉她,眼下何铭的回避和冷淡是创伤后的本能反应,她不该为此患得患失。
她应该给予他时间和空间埋葬伤痛,不该将他逼得太紧。
深吸一口气,她心情沉重地打下一行字。
【好,如果学长需要聊聊或者帮忙,我一直都在。出差在外,记得照顾好身体。】
那晚,她等到深夜,也没有等来何铭的回复。
躺在床上辗转难安的祝流双拿出封存已久的笔记本,开始筹谋下一步计划。
第三步:撬开心门。
黑色水笔“沙沙”地摩挲着纸张。
【有边界感的陪伴:每周给他发1-2条简短的问候,提醒他注意身体。偶尔诉说生活趣事,向他传递快乐。】
【摆正自己的心态:尊重他的沉默和回避,不论他回不回复消息,都不要气馁和难过。】
【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
窗外月色盈盈,桂花的馨香被如水的夜风送来,悄悄撩动她的鼻尖。握着笔的手靠在耳际,她每写一条,便用笔杆挠一下头。
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祝流双脸上的表情由一开始的严肃慢慢转为释然,尔后是不容退缩的坚定与专注。
————
一连下了三天的雨,气温急转直下。国庆假期第四天,难得出了太阳。
草莓音乐节在菰城水溪漾湿地公园连开两天。早在半个月前,祝流双便凭借自己打蛋清的超快手速,抢到了一张500元每天的摆摊入场券。
开春的时候,她也曾在某次音乐节外场摆过摊。因为出不起两万块三天的内场摊位费,只得偷偷摸摸摆在通往入口的小路上。那天后来下起了雨,城管过来赶人时,她连雨衣都顾不上穿,狼狈地推着简易推车和几个同样摆摊的小姑娘东躲西藏。
这次音乐节是政府主办,有了内场摊位,她起码不用担心被城管撵了。
一大早,祝流双便拉来了田星雨给自己帮忙。两个人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准备了满满几大箱食物。量大管饱的三明治,装饰美观适合拍照的提拉米苏,清爽解腻的柠檬水,还有色泽漂亮的果茶。
中午十二点,她开着那辆拉风又别致的摆摊车来到规定的摆摊区域。绿油油的大草坪上,好些摊位已经忙活开了。周围有卖烤肠的,冰淇淋的,羊肉串的,防潮垫的,雨衣的……
祝流双跳下车,顺带拉了田星雨一把。
“咱们先布置摊位,观众差不多三点入场,争取早卖完早收摊回家。”
“得令,这黑板上的菜单是不是得写大一点?”田星雨利落地将长卷发挽成一个髻道。
“对,阿雨你先来装灯串和气球吧,菜单一会儿我自己写。”忙着给餐食摆盘的祝流双抽空瞥了眼说。
……
午后的阳光并不刺眼,太阳一半隐进云层,秋风裹挟着凉意和各种食物的气味吹来,拂去她额头上的汗珠。
围着摆摊车鼓捣了一阵,总算是把场地布置得有模有样。祝流双走到不远处,对着焕然一新的摊位“咔嚓,咔嚓”一顿拍,挑了几张满意的照片发到顾客群里。
【草莓音乐节现场,欢迎大家前来光顾!/撒花/撒花】
很快,“叮咚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宝宝快发定位。】
【啊啊啊啊,好久不出摊,好不容易出摊偏偏赶在我出去旅游的时候。好气!】
【正好买了音乐节的门票,下午见!】
【小双姐姐,等我等我!你的忠实粉丝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
最后那条群消息是顾旭婷发的,隔着屏幕祝流双都能感受到她的激动和欢脱。
【今日份福利,老客买提拉米苏送柠檬水哦!】
瞥了一眼热闹非凡的顾客群,祝流双满意地走回摊位。
“叶行之这人,真不够意思!说好了过来帮忙,竟然偷偷旅游去了……”田星雨坐在塑料凳上,气愤地吐槽。
“你叫他来帮忙?”祝流双倾身睨了好友一眼,“一共就两张工作证,他就算来了也进不来。”
“进不来可以买门票嘛!”田星雨撇撇嘴,“再说,政府部门还有好多赠票呢!最讨厌临时放鸽子的人了……”
祝流双拿出一杯柠檬水,贴心地插好吸管,递给好友:“来,消消气。”
田星雨随手接过,牛饮一口,终于神清气爽:“双双,你做的柠檬水比奶茶店的还要好喝诶!像你这么好的手艺,不开个甜品店真是可惜了。”
“要本钱的……”祝流双双手撑着下巴,憧憬道,“等哪天我攒够本钱了,就开一家。”
“那我入股!”田星雨抬起胳膊拍了拍闺密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说,“咱们争取把店做大做强……”
微风卷起发丝,祝流双心头隐隐跃动,记忆的闸门打开,她忽然间想起那日在ICU外的场景:她坐在椅子上看何铭吃自己做的贝果,兴致盎然地跟他诉说对未来的畅想。犹记得他心情颇好,耐心地听着她的碎碎念,末了还能语气温和地鼓励她。
“祝……祝流双?”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她猛然间抬头,对上来人的视线时眼里带了点惘然。
“岳……岳医生,你来听音乐节?”
“是啊,正好有个喜欢的歌手。”岳临一身清爽的休闲装,说话时,嘴巴列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什么情况?”田星雨忽然兴奋起来,耸了耸好友的胳膊肘,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祝流双尴尬地偏过头,无声地张了张嘴:“没什么。”
可惜田星雨明显不信,她扬起灿烂的笑脸问:“这位帅哥看着眼生,你是
我们双双的朋友?”
岳临噙着笑眼,大大方方地说:“还算不上是朋友。我给她看过病……你好,我叫岳临。五岳的岳,东临碣石的临。”
田星雨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哦——岳医生,幸会幸会。”
祝流双不声不响地看着好友和岳临相谈甚欢,不觉有些头大。她算是品出来了,好友大概是有意跟岳临套近乎,至于目的嘛,自然是和自己有关。
果不其然,只听田星雨话锋一转:“岳医生,站这儿说了这么久的话渴不渴?柠檬水要来一杯吗?果茶呢?这些可都是我们双双做的哦,味道绝对不输外面甜品店!”
岳临意外地瞧了祝流双一眼,随即将目光锁定在冰柜上,语气夸张地问:“这么多东西,都是祝小姐做的?那不得忙到手冒烟!我还以为你们上哪儿批发来的呢……”
“这人说话怪有趣的。”田星雨悄悄探到祝流双身边咬耳朵,“长得也不赖!”
好友语气暧昧,祝流双愈发拘谨。
“那给我来一杯柠檬水,再来一个三明治吧。午饭没吃多少,正好肚子饿了。”岳临等摊位里两个女孩子说完悄悄话,才笑容温和地开口说。
“哦……好,稍等。”祝流双反应慢了半拍,回过神来开始给岳临打包。
“多少钱?”
“不收钱。”
“那怎么行?”岳临挑眉,“我可不能吃白食。”
祝流双抿着唇,在好友的八卦注视下,慢吞吞道:“上回受了你的帮助,这个就当作回礼吧。”
接过递来的纸袋子,岳临斜倚在摆摊车旁思索了几秒,眼神认真道:“那天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这样吧……一会儿人挺多的,我看别的摊位人手很足,你们这儿需不需要个帮手?”
田星雨眼睛一亮,果断答应:“行啊!我们正缺人手呢!”
“不太好吧……”祝流双打算拒绝,“给我们帮忙不会耽误你看演出吗?”
“我喜欢的歌手晚上八点才出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岳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随意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岳医生你先把手里的东西解决了,吃饱喝足好干活……”田星雨高兴地说,“再过半个小时,大部队就要进来了。”
岳临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我先去周边摊位逛逛,等下再过来帮忙。”
白衣灰裤的男人拿出纸袋里的三明治,边吃边走向远处。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祝流双忽然神情恍惚,有一瞬间,她以为那个背影是何铭。
岳临私下里的穿着打扮与何铭酷似,但他们却是截然不同的长相和气质。
“这位岳医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等人彻底走远,田星雨眯起眼睛打趣好友。
“阿雨你别逗我了……我跟他,统共就见过两面。哦,今天算第三面。”祝流双无语地朝闺密飞了一记眼风。
“人家说话的时候光顾着朝你看,那眼神……”田星雨嗤笑一声,“都快黏你身上了。”
祝流双低头不语,良久才埋怨道:“你明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何铭,还……”
“还什么……”田星雨坏笑着追问,“还故意给你添乱?”
祝流双委屈巴巴地朝闺密点头。
田星雨笑着叹了口气:“宝贝,我这不是心疼你嘛!何学长一声不吭跑去云河,对你爱搭不理的,要不咱换一个?何必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呢?我看刚刚那位岳医生就不错,长得帅还有眼力见,说话幽默风趣,关键他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可太好看了,看狗都深情……”
“你喜欢,那你追呗!”祝流双闷闷地回怼——
作者有话说:[奶茶][奶茶]何学长,你要有点危机意识!
第76章 乱了心神
秋意浓厚的湿地公园,音乐节现场的气氛热烈得如同祝流双身后那一大片火红的枫树林。在她的正前方,灯光闪烁的舞台上,一支不知名的乐队正在卖力表演。舞台前拥了一大批打扮新潮的年轻人,他们跟着歌手一齐跳跃,高歌。
夕阳在尖叫声中悄然退场,只余下一团染着薄红的云霞与归巢的飞鸟作伴。
“早知道,咱们也带个大喇叭来了!谁能想,摆个摊竞争还能这么激烈呀!”田星雨望了眼冷藏柜里没卖出多少的食物唉声叹气。
祝流双攥紧喝空了的纸杯,低头盯着还剩下大半桶的柠檬水出神。气泡“噗噜,噗噜”破裂,细响被隔壁烤肠摊阿姨的大喇叭声悉数淹没。她呆呆地数着浸泡在气泡水中的柠檬片,酝酿许久的吆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红糖姜奶茶——秋天就要和爱的人一起喝红糖姜奶茶!”对面奶茶摊的小两口忙得热火朝天,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着提前录制好的叫卖声。
“看一看,瞧一瞧。好吃又好看的提拉米苏,三明治——”祝流双不服气地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扯着嗓子大喊。
可惜她的音量不足以抵抗威力十足的大喇叭,吼了没几声,嗓子便吃不消了。
“快省点力气,咱们随缘卖吧。”田星雨扯着衣角将她拉回凳子上,“要不你客户群里再问问,有没有在音乐节现场的?”
“老早发过定位了,除了一个小姑娘还在赶来的路上,其他一些能来的都已经光顾过了。”祝流双鼓了鼓腮帮子,羡慕地望了眼对面顾客络绎不绝的奶茶摊,不禁在心里腹诽:他们的标价也不便宜啊,怎么生意就那么好?
“行吧,现在还没到饭点,等观众一个个唱累了,肚子饿了,说不定就来买我们的三明治了!”田星雨低声安慰,随后她四下张望道,“诶,这岳医生上个洗手间怎么去了那么久,不会是看咱没生意偷偷跑路了吧?”